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黄灯时刻 > 21、Green Light 7
    当时青梅小,两不相问;


    后来同载酒,唱遍阳春。


    ——席柳生《我佩弦而歌》


    -


    她家离中央大街并不远,过了两个红绿灯后,熟悉的道路便近在眼前。


    周时勉把车停稳,转头看她,却发现她丝毫没有已经到家的意识,目光盯着窗外的夜景,明显是在愣神。


    “年年。”周时勉叫了她一声。


    迎接他的是一阵沉默。


    周时勉见状,抬手轻轻拍了下她的肩,这下,于斯年终于有了反应,将视线从窗外的景色中拉回,神色茫然:“啊?”


    “你想什么呢?”周时勉问。


    “哦,没什么,”她心不在焉地说道,“我就是想起了一些往事。”


    看到故乡的景追忆往事,这个理由很令人信服。


    “到了,快上去吧。”周时勉目光朝上指了指。


    于斯年这才发现,车子已经到了她家楼下,她应了一声,抬手解开安全带,解完,看身边人一动不动,她抬眸问他:“你不上来吗?”


    周时勉:“今天太突然了,明日我再登门拜访。”


    于斯年听了,刚解完安全带的手就没有放回去:“你住在哪里?”


    周时勉:“友谊西路,离你不远。”


    “那我跟你待一会儿再回家,好不好?”说着,于斯年把安全带又系了回去,“哈尔滨只是天黑得早让你有了现在很晚的错觉,其实时间还早着呢,再说,我有一个多星期没跟你见面了,加上在国外出差的时间,就更久了。”


    她语气放缓,眉毛放低,显得格外可怜巴巴,周时勉看了这一幕,忽然很想笑:“这么委屈啊?”


    她顺势点头:“嗯。”


    周时勉就此妥协:“晚点回家真没事?”


    于斯年举高右手发誓:“我保证没事。”


    于是,刚拐进辅路的车又开上了主路。


    经久不衰的奢牌酒店,拥有超高层的绝佳视野,窗帘一拉开,整个松花江的冰面尽收眼底。


    于斯年站在落地窗前,身后映着星光点点,问他:“对了,你还没说,你怎么突然过来了?”


    “昨晚做了个梦。”周时勉站在中岛台前,正给她泡花茶,说这句话的时候动作不自觉停顿了一下。


    “梦到什么了?”于斯年追问。


    “梦到——我娶了一个姑娘。”


    他语气平缓,却让她眼睫不自然的一颤。


    周时勉捕捉到她神情的细微变动,放下手中的茶盏,抬眸看她:“所以,醒来之后就想看看你。”


    于斯年听了,在感动之余,联想到他此行的同行者,心里骤然一惊。


    “你......这......”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突然语无伦次,“我爸妈不会是你叫过来的吧?”


    “我们在机场偶遇的,巧不巧?”周时勉说道,“今天的航班,公务舱就八个座位,我们占了三个,还在飞机同一侧。”


    于斯年:“......”


    原来只是巧合。还好她没问出那句,你不会是来求婚的吧。


    “怎么办,本来只想着跟你偷偷约会一下,”周时勉走到她身边,“这好像,明天得去见家长了。”


    “那就见呗,”于斯年抬手捏了一下他的脸,“我爸妈你都见过了,他们都很喜欢你,我爷爷奶奶更不用说,他们都是很好的人。”


    她的宽解,温柔舒心。


    如同那杯沁热的玫瑰花茶,暖人心脾。


    室内灯光在花茶煮好的瞬间被周时勉调暗,他走到落地窗前,坐在她身边,看着窗外的江景,将她将童年趣事一一道出。


    道至小时候学芭蕾学到痛哭的经历的时候,程令仪打来了电话,问她:“宝贝,怎么还不回家呢?”


    于斯年很听话:“马上就回了,妈妈。”


    答应完,挂了电话,她却没丝毫要走的意思,再次钻到了周时勉怀里。


    温香软玉抱在怀,周时勉动作很诚实的把人搂紧,说出的话却尽量理性:“虽然很想自私地把你留下来,但是,你再不走,长辈该对我有意见了。”


    于斯年抱着他的腰,头发蹭着他的肩膀:“对你有意见,又不是对我有意见,我才不管。”


    这模样,跟撒娇的布哒没个两样。


    周时勉忽然就很想笑,戏谑道:“耍无赖呢于斯年。”


    “对,我就是在耍——”她拖长尾音,停顿得别有用心,“无赖。”


    周时勉听懂了,这是在说他是无赖,而她,正在耍无赖。


    “这么不讲理呢小姑娘。”


    “那你把我扔出去吧。”她恃宠而骄道。


    他偏偏吃她这一套,把人重重抱回怀里:“那我可舍不得。”


    于斯年却闷哼一声,控诉出她对他唯一的不满:“那你就舍得,不回付泊远的微信?”


    在得知于斯年对他有意之后,付泊远不止一次联系过他,想探探他在感情上的口风,结果,这人就跟失联了一样,怎么都联系不上。


    周时勉是在这个时候才回忆起,他去年跟朋友北上赏秋的时候,付泊远曾给他提起过,给他介绍对象的事情,只不过他婉拒了。再后来,是在去年冬天,他在微信上又提到过几回,不过那时候的他,深陷在负面情绪离,权当没看见。


    “我这大半年状态不太好,还有就是,由于我父亲的原因,我很抵触相亲这件事,但如果——”说着,一股强大的遗憾卷上他的心头,“如果早知是你,我一定......”


    于斯年听出他话里的愧疚之意,打断他道:“不怪你,其实也怪我。”


    周时勉一下不知她这话从何而起,一时沉默。


    于斯年接着刚才的话说:“怪我当时拔了智齿,不好意思见人,要不我们早就相遇了。”


    “嗯?”周时勉发现自己一个字都没有听懂。


    “周时勉,我早就见过你了。”


    话音落地的瞬间,时间也跟着静止了一瞬。


    于斯年在这阵纯粹的静谧里,听到时钟回拨的声音。


    -


    去年冬至,哈尔滨,天气多云转晴。


    只不过,高纬度决定了即使是晴天,这座城市也称不上暖和。


    还好,于斯年这次是从多伦多飞回的哈尔滨,多伦多的冬季同样寒冷,所以即使她很少在东北过冬,也没什么不适应。


    因出国留学的关系,她与爷爷奶奶多年未见,终于,今年夏天她毕了业,找到了一份很好的工作,她就职的公司每年从十二月下旬便开始放元旦假。


    她特意飞回哈尔滨,就是想陪长辈好好过个元旦假期,但美中不足的是,她的智齿发了炎。


    她本想着等元旦后到了上海再拔,无奈这次发炎实在是严重,她只好就近选择了一家医院。


    拔完智齿,于斯年垫着棉花,拉好围巾从医院走了出来。


    担心拔完牙痛感强烈,会影响自己的开车状态,所以她没有开车过来。


    但不巧的是,这一天,哈尔滨遇到了大堵车,她站在寒风中,看着手机屏幕上接单的专车,明明离自己就一公里的距离,愣是被深红色的导航推迟到遥遥无期,在她最绝望的时候,一辆公交驶入她的视线。


    这辆车直达她家门口的公交站,于斯年看到后,二话不说上了公交车。


    却不曾想,更堵的路还在后面。


    那是快到中央大街的一个十字路口,于斯年坐的公交车,正好卡在黄灯闪烁的最后一秒,停了下来。


    不过,司机师傅也没觉得惋惜,因为,即使眼前的红灯转绿,也无法通行。前方接连好几起的交通事故,让他们这条路的前前后后全部被堵死,红绿灯形同虚设,急躁的喇叭声此起彼伏,却又毫无疏散的迹象。


    于斯年托着下巴,等得百无聊赖,看到车窗上蒙着的一层白雾,她便抬手抹了一小块,往外去看。


    窗外的雪还在下,细细碎碎的,被风吹得斜斜飘着。路边有人裹着厚棉袄小跑,有人缩着脖子等红灯,整座城市又冷又堵,像被冻住了。


    看着看着,她发现马路对面有一阵不同寻常的拥堵。


    公交车拔高的视野,让她得以窥见全貌。


    一个看起来三四十岁的女人,脸上带着明显被风霜冲刷过的痕迹,正孤身一人地站在路边的雪地里。雪落在那个母亲的头巾上、肩上、腿上,她像一尊被冻住的雕塑,只差没被埋进雪里。她双脚陷进泥泞的冰碴,嘴巴里不停地说着什么话,至于双手,则是明显求助的姿势。


    看出她的心急,于斯年好奇,从座位上站起去看,但碍于角度原因,她什么都没看到。


    直到片刻后,前方道路渐渐疏通,她才终于得以逼近真相。


    可就是在这时,一道刺耳的喇叭声忽然从她耳边响了起来。


    她皱眉去看,便看到本在右转道上排队的车辆,抢在他们的车面前,抢到黄灯跳红的最后一秒,冲过了路口。


    于斯年看到,本能皱了皱眉。


    她向来对闯黄灯的人没什么好感:争那几秒,拿命去赌,值吗?


    更何况,他还违规变道,还违反了“公交先行”的原则,堵车是令人心烦,但又不是你一个人在堵,我们也......


    想着想着,一直在心里控诉的她,突然没有了声音。


    因为她发现,那辆车冲过去之后,并没有开走,而是在前方靠边停了下来。然后,驾驶位的门被推开,一个男人下了车,他没来得及换羽绒服,只一件黑色高领毛衣外面罩了件大衣,大步往前走。


    不知道他说了什么,那个女人背后聚集的人群忽然散开。


    于斯年定睛一看,这才发现这个女人旁边躺着一个十来岁的男孩,他穿着明显大了一号的棉袄,脸色青灰,嘴唇发紫,一动不动。


    围观的路人没人敢贸然上前,但都热心地拨打着120电话,递上热水和围巾。


    不过,能解的燃眉之急,实在太少了。


    直到他出现。


    于斯年顺着他的方向看过去。


    漫天风雪里,他蹲下身,两指并拢,按在男孩的颈侧,停了两秒,随即把男孩的外套拉开,双手交叠,按在胸口,开始做心肺复苏。一下,两下,三下,节奏稳而有力,肩背绷成一条笔直的线。他一边按压,一边偏头冲旁边喊了一句什么,有人忽然跑开。


    于斯年在公交上坐着,隔着雪和车窗,看着他跪在冰天雪地里,一下一下地按压。他的动作干净、笃定,没有一丝多余,像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很快,跑开的人把aed递了过来,他接过去,撕开电极片,贴在男孩胸口,按下放电键,然后继续按压,一刻不停。


    那个母亲也终于不再求人,只是直直地看着那个男人,眼泪淌下来,在脸上冻成两道亮晶晶的痕。


    后来,那个男人站起身,大衣下摆沾着雪和泥,和好心人一起将男孩送上了他的车。


    片刻后,交警终于抵达,道路渐渐畅通,那辆车也跟在开路的警车后面,打着双闪,先行离开了她的视线。


    乐于助人的一个故事,她心中动容,却没想过会有任何后续。


    故事本该就此终止,直到一周后,她终于与新婚燕尔的关晴和付泊远碰上了面。


    然后,看到了一张照片。


    “一周前约你吃饭你说你家里有事,要不你俩就能见上面了,”付泊远有些可惜地说道,“他那天正好受邀过来做学术分享。”


    于斯年这才想起关晴当初的邀约。


    只不过,当时的她,刚拔完智齿,肿着半边脸去见人实在是太不方便,于是便婉拒了。


    直到今天,那个在风雪中义无反顾的脸,重新出现在他面前。


    “我觉得他还挺对我眼缘的,你俩帮我介绍一下呗。”


    两人各自的朋友喜结连理,于斯年本以为下次见面会顺理成章,不会太晚。


    却不曾想,这一等,竟然过去一个春再一个夏。


    直到今年,秋天将至,她站在国贸的旋转门前,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暮色里缓步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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