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璧仪殿内, 卫重离走上前,静静地坐在卫安澜床边。得知她苏醒,他第一时间放下手中事务来探望, 可真正看到她重伤虚弱的模样, 无数关心的话涌到嘴边,他却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皇兄怎么不说话?”
对视良久,卫安澜率先打破了沉默。见卫重离依旧不语,她心下诧异, 挣扎着想要坐起,“怎么, 难道皇兄是在考虑要不要因为我私调梧州军废了我的公主位, 或是杀了我?”
“快别动。”卫重离忙按住卫安澜, 嗓音不觉有些沉闷,“我不是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说过了吗, 你是为了捉拿叛逆,我不会怪你的。”
许是卫重离没有自称为“朕”, 卫安澜隐约猜到了他面色不豫的原因。他不是她的兄长, 他是大凉的皇帝, 遇到这种事, 肯来兴师问罪便是他最大的让步。
那道先帝遗命已经成为了他们之间永远无法缝补的裂痕。
天意弄人, 莫不如是。
卫安澜暗暗叹了口气,卫重离的目光定格在她身上,两手收握又放开, 似有难言之隐。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用尽可能平静的语调道:
“阿冉,你受苦了。”
望着卫重离眼中遮不住的愧疚和矛盾,卫安澜只作不知, 宽慰着笑了笑,“我欠阿兄的太多,这次也只不过是还了十之一二而已。”
卫重离眸色一暗。这些年来,他总是一边欣慰于她懂分寸知进退,一边又不喜欢她守着规矩说客套话。好像他们之间只能计较亏欠,全无半点真心。
真心?
呵,在权力诱惑面前,不过是奢望罢了。
不由自主地,卫重离的心跳越来越快,可他知道逃避无用,该面对的终究还是要面对。卫重离避开卫安澜的注视,艰难道:“阿冉,我……给你看样东西。”
卫安澜点点头,接过卫重离递来的明黄卷轴,展开浏览了一遍。那日在鸿均殿,她背下了遗诏的内容,如今再看,先帝的笔触字字清晰,字字残忍。
他想不到更长远的事,更无法算定人心。他自以为留给她的保护,却成了她越不过的山,还不完的债。
“阿兄,我有点冷。”
卫重离四下看了看,不远处就烧着炭炉。他原本怕烟气熏到她,可无奈卫安澜坚持,他只好挪了一只炭炉到她近前。不想下一刻,卫安澜直接卷起遗诏,把它丢了进去。
“阿冉……”
卫重离瞳孔骤缩,难以置信地攥紧双拳。他想过无数次和卫安澜摊牌时的情景,可独独没想到卫安澜竟如此轻易地放弃了属于她的皇位。
她难道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炽烈的火光猝然腾起,照亮了卫安澜苍白的面容,很快便将那陈年旧物吞噬殆尽。
相较于卫重离的震惊,卫安澜则冷静许多。她烧得毫不犹豫,是因为她一眼就看出来这封遗诏是假的。
其实卫重离伪造得很用心,从墨痕到字迹都毫无破绽。但有些东西早已刻进骨血,她识破这层伪装便如同呼吸一样自然。
他并不相信她,他在试探她,或许还动了杀心。但凡有一丝犹豫,她就没命了。
若是别的东西被人夺走,卫安澜拼了命都要争回来,但她无法对卫重离下手。没有他,她早就成了孤魂野鬼,根本不会经历如此辉煌的人生。
如果她真要夺皇位,如果时机真的合适,她在谒神殿就动手了。
落子无悔,哪怕是以付出生命为代价,她亦在所不惜。
为了她的兄长,为了她的江山。
卫安澜转回卫重离的面庞,微微一笑,“阿兄,我不想再看到这个东西了,你也忘了它吧。”
卫重离心乱如麻,脱口道:“可我是——”
“你是我阿兄啊。”
卫安澜眨着清亮的眼睛,宛如凝聚了千年时光的琥珀,温暖而透彻。
“毕方是大逆罪人,他的那些污言秽语不值当听。若有人拿几句毫无根由的猜测兴风作浪,杀了就是。”卫安澜敛起神色道,“阿兄,你我一起长大,经历了太多常人难以想象的苦楚。都是为了大凉江山永固,你不计较险些为我丢了命,我又何必计较这方寸得失?”
她语调轻松,仿佛只是扔掉一条破烂的衣裙,一件不值钱的首饰。卫重离瞬间觉得,自己之前那些阴暗的揣测简直是对她的亵渎。
二十余年来,卫重离见证了卫安澜的成长。他深知她有多喜欢权力,因着难言的愧疚,他并不介意给她适当的纵容。她在朝中军中皆有亲信,却在离皇位仅一步之遥的地方停了下来。
即使有隔阂,有疏远,她还是选择了相信他。
见卫重离不语,卫安澜继续道:“阿兄不必过于在意父皇的话,乱世当头,若事事遵从他的意思,何来今日全新的大凉?我们已经走出亡国的阴影了,理当向前看。支持我们的臣民,我们要保护;反对我们的臣民,我们要感化。人生短短数十载,哪还有闲情逸致去想别的?”
“阿兄,天下人皆知你是明君,是父皇唯一的儿子,你不该把我想得那么狭隘。只要你以大凉为先,无愧于天,无愧于民,我就会一直支持你的。”
卫安澜张开右手,覆住卫重离冰凉的手背,用力握住,“什么身份遗命,误会嫌隙,都胜不过你我的手足之情。”
温热的触感沿着皮肤蔓延到四肢百骸,卫重离拢住卫安澜的手指,再开口时嗓音微颤。
“阿冉,有你这句话,为兄向你保证,一定会好好守护我们的大凉。”
不仅是大凉,还有……被他放在心上的她。
这是他最初的,亦是最后的誓言。
“好啊。”卫安澜莞尔一笑,“我会监督你的,你可别想收走我的权力。”
卫重离低下头,苦涩的笑容里夹杂着些许庆幸。卫安澜让步了,他不用再做那个两难抉择,他保住了他的皇位,也保住了他们的兄妹情。
嫦娥不悔偷灵药,碧海青天熠熠心。
心头的重担终于卸下,卫重离转而说起了外面的事。卫安澜凝眉听了一阵,忽然张口问道:“我和逢时的婚期定在哪天了?”
卫重离不妨她居然一心想着柳遇,根本没听自己说话,面色不由凝固了几分,“着什么急?你先养好身子再说。”
“不是我急,而是你不杀毕方,阿雁和惊蛰忙得不眠不休,连襄王和燕太子都住进盛都了,种种迹象都表明此事尚未结束,我不放心。”
手串不在近旁,卫安澜习惯性地捻着手指,语速越来越快,“可我们已经挖出那么多人,连毕方都落网了,我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比兵变更糟糕的局面。我们到底忽略了什么?毕方还能做什么?”
见卫安澜一提到正事眼睛都亮了,卫重离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那也不行!你不是还要和柳遇白头偕老吗?一辈子就这一次,我不允许任何人破坏你的大婚。”
“皇兄,你冷静一点,我是认真的。”卫安澜耐心地解释道,“你仔细想一想,毕方因左忘忧之故视你为死敌,他明明有无数次机会取我们的性命,当年动手总比先把你扶上皇位再推翻容易得多。那么,有没有一种可能,谋反并不是毕方的第一选择,在我们不知道的地方发生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正是这件事促成了他心态的转变?”
卫安澜捂着胸口叹了口气,“我暂时也说不出个所以然,但我不喜欢被动。与其跟着别人的节奏,不如主动创造一个机会,大婚就很合适。不抛出个有分量的诱饵,鱼儿怎么上钩?”
卫重离别过脸转向窗外,穿梭的雪影一如他凌乱的思绪。他攥紧衣袍,良久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忧思伤神,你好好休息,我再考虑一下。”
卫安澜醒转的消息很快传了出去,惊蛰特地回公主府告知了立冬。立冬跪在悬景阁中,看了一眼牌位上立秋的名字,随后深深埋下了头。
曛暖的火光在视线里逐渐模糊,四散成了漫天飞舞的雪片。
冬猎那天,得知卫安澜去救驾,立冬情知不好,匆忙赶了过去。可等他到围场时,众人早已进山。他在雪山里漫无目的地搜寻着,没过多久,山中忽然迸发出一声惊天巨响,紧接着,大地剧烈地震动了起来。
立冬立即奔向声音的来处,却意外在一处雪窝里发现了奄奄一息的立秋。他趴在雪中,全身都被烧成了焦炭,四肢扭曲得几乎不成人形。
“阿弟!”
立冬踉跄着跑过去,立秋认出了他,一把抓住他的手,“是……青萍……她要害殿下!我看到陶掌柜引爆了火药,雪崩……你……快去救殿下!”
铺天盖地的雪浪遮住了日头,立冬抱住立秋,心如刀割。
“阿弟!阿弟你坚持住,一会我先带你下山!”
“来不及了……”立秋的气息越来越弱,他瞪大眼睛,像是倾注了毕生的心力问道,“阿兄,你说实话……你是不是一直都知道……她……在骗我?”
立冬张了张口,前夜他挖开左忘忧的坟墓,得知了青萍就是她和陆桓的女儿。虽然不清楚陆桓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青萍隐藏身份必有图谋。
可她是立秋宁死不悔的执念,他如何能击碎他仅存的希望?
同为习武之人,立冬当然看得出立秋坚持不到雪崩停下了,他也真的很想骗骗他,却实在不擅长说谎。半晌,立冬抿紧嘴唇,抬手轻轻拍了拍立秋的脸。
看着立冬皱成一团的五官,立秋什么都明白了。
心头紧绷的那根弦轰然断裂,他痛苦地闭上眼,又尽力重新睁开,“是我错了,我怎么就没听你的话呢……阿兄,要是下辈子咱们还能做兄弟,你可一定得好好管教我啊……往死里打都行……”
立冬抱着立秋冷得像冰的身体,不觉悲从中来。
“好……”
“我真蠢,没脸见小满他们啊……”立秋的苦笑化作一声叹息,他喘着粗气,不甘心地道,“阿兄,保护好殿下……替我……赎罪……报……”
“仇”字还未出口,立秋的手便无力地垂了下去。
寒风凛冽,地动山摇,立冬在黑暗中俯身抱紧立秋,失声痛哭。他的阿弟,他唯一的亲人,就这样离他而去了……
为什么,为什么老天给了他最好的阿弟,又要匆匆夺走他的生命?
凭什么他要死在心爱之人的阴谋里?
所谓神明护佑,逍遥世间的,到底都是些什么人啊?
立冬崩溃地大吼着,泪水在他脸上结满了霜。他从未像现在这样绝望过,恨不得跟着立秋一同去了,但肩上的责任提醒他不能死,他必须帮卫安澜化解危机,让青萍付出代价。
可他没有惊蛰小满的智谋,他该怎么办?
卫安澜还能原谅立秋吗?
纷乱的思绪没顶而下,终归于一片死寂。待雪崩一停,立冬立即拖着沉重的步伐,抱起立秋的尸身走出雪窝。风雪迷了他的眼,冻了他的心,不知走了多久,立冬隐约听到远处传来了“陆相”二字。
陆桓?
许是去了的兄弟姐妹在冥冥中指引,立冬灵光忽闪。他迅速放下立秋,交换了两人的令牌和武器,而后抬起自己精心呵护的拿刀的双手,狠狠撞向一旁的岩石……
钻心的疼痛悉数隐于悬景阁中的烛火,立冬看着再也不能复原的手,笔直的腰身塌了下去。
果然,无论是对卫安澜还是陆桓,立秋都比他更有用。
他就是个废人。
事情了结后,卫重离特许他回去安葬立秋,让少微帮他疗伤解毒。立冬本有些不知所措,毕竟立秋曾错信青萍,险些酿成大祸。最后还是惊蛰做主开了悬景阁,将立秋的牌位挪了进去,棺椁和其他暗卫一样埋在了卫安澜选定的山陵。
“惊蛰,你说……”
立冬下意识地开口,又倏地停住,好像后悔触碰了什么禁忌。惊蛰不明白他的意思,低声询问道:“怎么了?”
“没什么……”立冬摇摇头,长出了一口气道,“惊蛰,帮我个忙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2章
毕方起兵谋反本是死罪, 不想他被抓后一直关在巡按司大牢,卫重离迟迟没有下旨处置,也不知他在顾虑什么。
这日, 陈榆雁处理完巡按司的琐事, 传来了自己的心腹司宛。
“阿宛,犯人如何了?”
司宛盘膝坐在陈榆雁身侧,摊开这几日的审讯记录,有条不紊地禀报道:“他本就中了小满公子的毒, 加之大人又吩咐给他灌了药,已经翻不起什么浪了。但无论下官和惊蛰公子如何用刑审问, 他始终不发一言, 像是在求速死。”
求速死?
呵, 现在的毕方恐怕没有选择的资格。
陈榆雁轻蔑地冷哼一声。话说回来,亲手杀死自己的亲生女儿已经是常人难以承受的人伦惨剧, 更遑论毕方这些年来一直坚定不移地认为青萍才是他的骨肉。卫安澜道破真相的那一刻,毕方没当场暴毙都算他是个人物。
平心而论, 陈榆雁还是挺佩服他的。
“他一次都没提过霞衣和青萍吗?”
司宛摇摇头, 思忖片刻方道:“犯人狡诈, 下官以为……他求死的态度也可能意味着求生, 或许他是在等您。”
求生。
不同于一向不苟言笑的司宛, 闻听这话,陈榆雁眉宇间的阴霾转瞬消散。她放下案卷,携起司宛的手, 亲热地笑道:“阿宛,你觉得我待你如何?”
司宛不由怔住,不明白她们明明在讨论毕方,陈榆雁为何突然有此一问。不过司宛还是据实回道:“大人提拔下官, 不因下官是女子加以鄙薄,对下官有再造之恩,下官愿为大人赴汤蹈火。”
“提拔你是应该的,我不也是女子吗?”陈榆雁欣慰地笑了笑,“那长公主殿下待我呢?”
司宛垂下眼睫,语调平稳得浑如一池静水,“殿下看重大人,自然,大人对殿下也是忠心耿耿。我等既追随大人,同样视殿下为天。”
“很好。”
陈榆雁点头站起身,扯过披风朝大牢走去,“那我现在要单独见见毕方,你退下吧。”
司宛一听,立即绕出书案,寸步不离地跟在陈榆雁身后,“大人,按照巡按司章程,任何人不得单独探视要犯,下官得和您一起去。”
陈榆雁顿觉牙痛,“你不是刚说过我们同属殿下的臣子,应当信任彼此吗?”
“信任是信任,规矩是规矩。”
望着司宛不开窍的榆木脑袋,陈榆雁长吁一口气,试图耐心地跟她讲道理。
“殿下重伤不能理事,我是不是该为她分忧?巡按司公务这么多,你是不是该为我分忧?”见司宛连点两次头,陈榆雁笑眯眯地拍了拍她的肩膀,“这不就得了,身为司使,服从命令是你的职责。现在轮到我们分头行动了,本官需要襄王那边的消息,一个时辰能整理好吗?”
司宛避开陈榆雁充满期待的注视,冷着脸道:“一个半时辰。”
“好,那你去忙吧。”
目送司宛走远,陈榆雁心满意足地走进大牢,屏退看守,随手将一把椅子扔到了毕方对面。
巡按司重地与其他大牢不同,这里没有窗,一根挂在壁上的蜡烛惨淡地燃烧着,气氛压抑得令人喘不过气来。犯人不见天日,无法计算时间,很多人熬不过两三天就精神崩溃了。
陈榆雁打量着双手吊起的毕方,心道小满留下的毒药可真够厉害的。除夕那日他的左脸被毒针刺中,半边脸连同整只左臂都已坏死,血肿里透着可怖的青黑色。饶是如此,她还是不敢掉以轻心,命手下十二个时辰轮流看守,防止他咬舌自尽。
毕方低着头,脸上的肉毫无精神地耷拉着,花白的头发披散下来,不复作为“陆相”时的意气风发。陈榆雁“啧啧”两声,对着墙壁某处拍打了几下。
“唔,墙里有机关,会被外面的人听到。”
毕方冷冷地睨了她一眼,又漠不关心地垂下头去。陈榆雁也不与他计较,她以极其散漫的姿势往椅子上一歪,从袖中取出一支鸟羽簪子,在毕方眼前晃了晃。
“毕方叔受苦了。”
毕方眼角的肉不受控制地抖动了一下,但他依旧没有理会陈榆雁。陈榆雁把玩着手中的鸟羽簪子,慢条斯理地拖着长音,似是陷入了久远的回忆。
“我爹是灭蒙,按辈分我可以叫您一声毕方叔吧?当年我爹为了配合燕帝,本想直接逼陆桓就范,谁料那家伙是个硬骨头,我爹一根一根砍断他的手指和子孙根都没让他屈服,这才请求主上派您出山。这些您都还记得吧?”
陈榆雁所说之事乃是金乌绝密,那支鸟羽簪子也的确是灭蒙的旧物,可毕方还是闭目不言。灭蒙死在乱军中,他可不记得他留下了什么女儿。卫重离和卫安澜能挖出他的底细,找个人来冒充故人再正常不过了。
他们兄妹是他一手教出来的,竟还妄想骗过他?
真是自不量力。
陈榆雁并不在意毕方对抗的态度,只自说自话道:“我爹来大凉好多年了,我那时养在宫外,鬼知道我花了多少年才取得卫安澜的信任,爬到现在这个位置……可惜啊,我在陶记油铺故意放走瞿如,保他潜进围场放火药,给了毕方叔这么明显的提示,毕方叔却压根没看出来。”
“还有,说起那个瞿如我就生气。”陈榆雁不满地翻了个白眼,“毕方叔啊,你为何不提醒他提前处理掉信物呢?都是他自作聪明吞了簪子,才被卫安澜发现破绽,坏了毕方叔的事。”
大牢里阴冷逼仄,毕方沉默不言。幽暗的烛光笼罩在陈榆雁背后,直教地上的阴影晃动不止,她的面容也一并隐藏在黑暗中,难以看清。
半晌,陈榆雁叹了口气道:“毕方叔也别觉得我在诈你。除夕那天我本该尽力相助,可我毕竟是巡按司副司主,为了不让皇帝老儿和卫安澜起疑,防止司宛那个死脑筋坏事,我都没敢在巡按司里安插咱们自己人。毕方叔败了,我总该保存金乌的实力,继续完成主上的大业不是?”
毕方嘴角抽搐,勾起一抹轻蔑的冷笑。陈榆雁仔细观察着他面上每一个细节变化,眸色渐深,“哦对了,冬猎那天我看到青萍出府去找毕方叔了,你应该早点告诉我她是你女儿的,兴许我还能保她一命。”
听陈榆雁提到青萍,毕方的手指终于动了一下。他缓缓抬头,被毒素侵蚀过的嗓子比往常更加沙哑。
“霞衣和青萍呢?”
“还能如何?扔乱葬岗了呗……”陈榆雁扁了扁嘴,“卫安澜还假惺惺地求情呢,可惜皇帝老儿心狠,硬是把她俩的尸体剁碎了泄愤,这两天京郊的秃鹫可是大饱口福咯。”
卫重离!
毕方猛地挣扎起来,铁链碰撞的声响在大牢里回荡不休。他抬起头,布满血丝的双眼杀气毕现,恨不得冲出巡按司将他们二人千刀万剐。
“卫安澜没死?”
“毕方叔,老啦!”陈榆雁语带悲悯地惋惜道,“以您的本事,若是再早个二三十年,她哪有机会逃出生天?”
毕方的动作骤然停住,卫安澜没死昭示着他夺取皇位的计划彻底失败。或许是药物的作用,又或许是陈榆雁语气有异,毕方感觉到一团怒火正不停地烧灼他的理智,但多年训练的本能还是让他从混乱中迅速理出了一条线。
不,不对。
卫重离兄妹确实神通广大,但他们不该这么了解金乌的底细,有人在帮他们。可即便是大景那边出了差错,金乌名单泄露,二十多年前他来大凉时便做好了准备——比如灭蒙的身份就是他亲自做的,还有谁会知晓那些早已散于尘烟的秘密?
他一定还忽略了什么。
眼见毕方的表情逐渐迷惘,陈榆雁摆摆手安慰道:“没事,咱们在外面不是还有兵有人吗?他们就快到了。断尾求生是金乌中人的立身之道,毕方叔虽然棋差一着,但有无上神护佑,我会帮主上瞒过皇帝老儿,主上一定能成功的。”
无上神……
旸谷的无上神……
恍若轰雷掣电,毕方浑浊的眼底顿时掀起滔天巨浪。他跌靠在身后的柱子上,仿佛一下子被人抽干了气力,全然没注意对面的陈榆雁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勘破天机的笑意。
剧烈的喘息归于平静,毕方气息奄奄,露出了认命的神情。陈榆雁等待许久,见他不开口,便抄起椅子走出了大牢。
“毕方叔保重,事成之后我就来接您出去。”
就在陈榆雁即将走到通道尽头时,一声轻叹飘进了她的耳朵,像是无意义的伤感,又像是发自内心的忏悔。
“我会将功折罪的。”
陈榆雁并未回返,当久违的日光重新打在脸上,她眯起眼睛看着空无一人的大堂,若有所思地点了点掌心。
与此同时,卫重离推开了谒神殿阁楼的大门,正在侍弄水仙花的昭夏忙蜷起小指放下手瓮,戴上了华美的金丝手套。
“大司命要见朕?”
“是。”昭夏优雅地点头致礼,“承蒙陛下宽仁,殿中异己都已清除,神明座下纤尘不染。此番劳动陛下亲临是有一事相询,三月初一就是三帝会盟之日,敢问陛下我何时可以出去主持大局?”
乙未之战后,三国在国境交界处订立和平盟约。如今四年过去,卫重离数月前便发出邀请,届时大景和大燕皇帝将共聚盛都,以表亲好和睦。
只不过昭夏替卫重离选定这个日期时,谁都没有预料到朝中巨变将起。
“大司命不必心急,一切朕自有安排。对了,朕还有一事忘了通知大司命。”卫重离紧盯着昭夏,隐在袖中的双手不由收紧,“华阳公主和巡按司司使柳遇将于会盟之日举行大婚,朕要让三国君臣一同见证,给华阳绝无仅有的荣光。”
“通知”,这可不是皇帝和大司命说话应有的态度。
品咂着卫重离的言外之意,昭夏心下惊异,完美无瑕的面上却未激起半分波澜,“陛下不许我主持公主的婚事?这可不符合祖宗规矩。”
岂止是不合祖宗规矩,这是大凉开天辟地以来第一场没有大司命主持的皇族大婚,定会引起神明不乐,天下震动。
然而卫重离只是淡淡地瞥了昭夏一眼,一贯疏淡的眸子愈发深不可测,“朕的话就是规矩。大司命身为大凉官员,为朕的江山社稷操劳半生,也该好好在这谒神殿里颐养天年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3章
卫安澜和柳遇的婚期定下后, 宫中上下都忙碌了起来。因大婚与三帝会盟同日举行,卫重离特地下旨更改了仪程,命柳遇从公主府出发进宫迎接卫安澜的仪仗, 沿途受全城百姓恭贺, 到达城外的舞凤台,在三位帝王的见证下缔结连理,规模之盛大不亚于天子登基。
大婚前夕,陈榆雁带着好几箱贺礼来到了璧仪殿。见卫安澜马上就要成婚了还不忘翻看奏疏, 陈榆雁直接从背后搂住她的脖子,亲昵地摩挲她的脸。
“姐姐不能亲眼看着你大婚, 提前祝你和柳大人百年好合呀!”陈榆雁一边笑, 一边凑到卫安澜耳边, 压低嗓音神秘兮兮地道,“最下面挂锁的那只箱子里有不少好玩意, 都是姐姐这些年积攒的经验。你以前不张罗自己的终身大事,如今说成婚就成婚, 要学的东西可多着呢!”
卫安澜眉心一蹙, 嫌弃地打掉陈榆雁不安分的手, “别那么多废话。你明天把差事办好了, 我亲自去你府上给你跳舞去, 如何?”
“那我可得好好想想什么舞才配得上你的身段美貌啊……”陈榆雁嘿嘿一笑,将腰一扭坐在妆台上,长吁短叹道, “哎,这两个月可把我们累惨了,我和阿宛熬得眼睛都快肿成桃子了。事成之后你必须给我涨俸禄,否则老娘不干了!”
“还没建功就来讨赏?”
卫安澜斜着眼, 手指一下一下点着桌案。陈榆雁轻咳一声,直起身正色道:“好了不闹了,说正事。我来是想告诉你,有襄王和江五叔帮忙,毕方的布局我摸得差不多了,那些咱们弄不明白的事明日就能见分晓了。”
除夕大祭之后,襄王发现仍有不少“商队”在向盛都聚集,陈榆雁清点了叛军及缴获的兵器,发现即便按庄念儿呈交的军械改进方法翻倍计算,数量还是对不上。也就是说,毕方并未把全部军械都投入谋反中。
这与他当日的表现明显不符。
众人同卫重离仔细商议过,决定由襄王从金乌名单中挑选一个身份给陈榆雁,让她去审毕方。然而,陈榆雁判断毕方应当确实没有后手了。只是不知是不是旸谷的无上神给了他提示,最后那句“将功折罪”似乎表明他猜到了幕后之人的身份和目的。
陈榆雁模棱两可提到的“主子”确有其人,此人地位高于毕方,掌握着众多金乌的绝密信息。至于他是谁,他们至今都没有头绪。
大量军械下落不明,敌人彻底阴潜暗处,本以为解除的危机卷土重来。
之后的两个月里,陈榆雁以灭蒙之女的名义控制了毕方在民间的所有暗桩,卫安澜和卫重离也分别做了部署,只待大婚之日对方现身,将其一网打尽。
听了陈榆雁的汇报,卫安澜满意地拍了拍她的大腿,“很好,辛苦了。不过金乌向来以搅乱天下为目标,若他们真的盯上了三帝会盟,我们还是不能掉以轻心。我给你巡按司最高等级的授权,盛都包括宫里各处都要再检查一遍。”
“这个你放心。为了抓金乌,陛下全力支持我,你家柳大人也把他的手下都借给我了,保证一个都跑不掉。”陈榆雁大手一挥,又挤眉弄眼地笑道,“好啦,明天从早到晚有你受的呢——尤其是入夜之后……听姐姐的话,赶紧养精蓄锐吧!”
又开始胡说八道了。卫安澜将手里的奏疏摔到陈榆雁怀里,无奈地翻了个白眼。
“滚!”
相处多年,陈榆雁早就能熟练预判卫安澜的举动。她抬手抓住奏疏,闪身避到卫安澜身后,正准备脚底抹油,忽又听卫安澜唤道:“回来!”
陈榆雁立在原地双手抱胸,笑吟吟地等待她的吩咐。卫安澜似是想到了什么人,她盯着摇曳的烛火出神片刻,方轻声开口:
“当心些,别太冒失。”
陈榆雁心口狠狠地揪了一下,笑容微僵。同样是大敌将至,同样是以身犯险,她这是……想起小满他们了吧。陈榆雁下意识将视线移向别处,又飞快转回卫安澜的侧脸,爽朗地笑道:
“我想好了——就柘枝舞吧!”
卫安澜和陈榆雁叙话时,惊蛰和少微正在璧仪殿后殿悄悄祭拜白羲神。二人都知道卫安澜对神明深恶痛绝,从来不许神使进公主府,但为即将出降的公主向神明祈福是大凉传统,只要不被她发现就没事。
若在以前,立冬都是抢着擦拭神像,点亮供灯,侍奉在神使左右。而这一次,他却面色凝重地站在一旁,看着虔诚叩首的惊蛰少微,许久才沉默地跪了下去。
一愿君身康健,无灾无虞;
二愿琴瑟和鸣,岁岁长乐;
三愿宏图尽展,万世垂光。
信徒少微、惊蛰、立冬谨拜天慈地恩白羲神。
“多谢,承你们吉言。”
卫安澜的声音自背后响起,三人俱是一惊,慌忙站起身来。因坏了卫安澜的规矩,少微眼中闪过一丝尴尬,惊蛰挡在她前面,低声解释道:“殿下,不关他们的事,是属下提议——”
“无妨,你们是为了我,我明白的。”卫安澜微微一笑,竖手止住了惊蛰的话。
虽名为主仆,但他们舍命保护她,抚养她长大成人,他们之间的感情早已超越了血缘。弑神的确是卫安澜的至高理想,可她也想让她的家人们顺心遂意地活着。如果祭拜白羲神能让他们安心,让他们觉得对得起先帝的托付,那便随他们吧。
人这一生,总要有些例外。
惊蛰和少微相视一笑,卫安澜转头看向垂头抿唇,双手仍止不住微微颤抖的立冬。自除夕变故起,她已经两个月没有见过他了。
卫安澜知道立冬有心结。立秋的死对他打击太大,他又生性执拗,不善与人交心,可能到现在都想不明白坚定信奉的白羲神为何不肯保佑立秋,又为何放任恶人逍遥法外,以至于他们付出这么大代价,依然无法荡清污浊。
痛苦,迷茫和自责交织在一起,他只好选择逃避。
望着立冬通红的眼眶,卫安澜上前拉住他的手,凝眸叹道:“立冬,你一直躲着我,是在怪我没有保护好立秋吗?”
“属下不敢!”
立冬慌得脸色大变,连忙跪地请罪。卫安澜眼疾手快地托住他的手臂,温然道:“既然不怪我,为什么不亲自把它给我,非要惊蛰代劳?”
她伸出手,腕上的手串堪堪垂落,上面的石头比之前又增加了一颗。毕方谋逆的风波平息后,立冬专程去围场捡了一颗圆润莹白的石头,托惊蛰进宫交给卫安澜。
他不敢奢望她原谅立秋,只能尝试乞求她看在昔日情分上,在心里为阿弟保留一席之地。
记得他的名字,记得他曾陪伴过她就好。
看着惊蛰带来的石头,卫安澜心痛得想发疯。立冬太傻了,难道只是因为立秋私心替青萍隐瞒,她就不会为他枉死而难过,不想把他永远留在身边吗?
他也是她的亲人,她的兄长啊!
立冬深埋着头,不敢直面卫安澜的坦诚,嗫嚅良久才艰难道:“立秋犯错,属下不能再惹殿下厌烦。殿下允许属下代弟赎罪已是大恩,属下……”
他一向木讷寡言,剖白心迹对他来说不啻于人间酷刑。卫安澜见状,只把手串叠放在立冬掌心,拢住他的五指,认真看入他忐忑的双眸。
“立冬,该说抱歉的是我。是我没有及时注意立秋的变化,没有照顾他的心情,只一味地让他办差,如果我早点断绝他对青萍的念想就好了。他因我而死,我对他,对你,都只有愧疚。”
“不,不是……”见卫安澜几欲落泪,立冬立即慌张地摇头道,“殿下是凡人,怎么能预知雪崩呢?是属下没用,属下这个作兄长的管教不严,还护不了殿下周全,实在无颜……”
“立冬,你千万不要妄自菲薄,你有用,你对我来说很重要。”卫安澜用力一握立冬的肩膀,“立冬,你聪明机警,细心周到,若没有你传递消息,我和陛下早就被毕方逆党挫骨扬灰了。所以,你是我除掉毕方最大的功臣。”
“属下……也算功臣?”立冬寂如古井的眼眸倏地亮了一瞬。
“当然。”卫安澜肯定地点头,她抚摸着立冬布满伤痕的手指,强忍眼底的酸涩道,“立冬,你为我牺牲了这么多,请你相信我,我会寻访名医治好你的手,你一定能好起来。”
冥冥中,仿佛旭日刺透层层浓雾,让人得以窥见隐匿其后的群山的轮廓。立冬张了张口,最终还是没有问出那个困扰他多日的问题。
“是,属下多谢殿下开解。”
因大婚在即诸事繁多,众人又叙了一阵,卫安澜便准备回去休息。不知怎的,看着惊蛰收起供灯的动作,她眼前忽然浮现出青萍在香炉里加入虞美人的场景,脑海中随即划过一道比闪电还要炫目的光。
“等等。”
卫安澜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取出装在荷包中的团龙玉佩。仔细观察了一阵,卫安澜拿起供灯,将灯油沿着镂空的孔隙倒进了玉佩复杂的雕花里。
一息,两息……
殿内静得骇人,卫安澜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玉佩,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膛。惊蛰和少微面面相觑,二人皆想不通卫安澜在等什么,更不知道那玉佩上那几条突兀诡异的血痕是何时出现的。
不多时,令人难以置信的一幕出现了。玉佩已经显现出的盛血的器皿里,最后一滴鲜血严丝合缝地落入其中。
七笔血字,至此成型。
惊蛰等人从未见过玉佩上出现血字,亲眼目睹这等异象皆震惊不已。卫安澜指尖一动,无数过往的画面交相涌现,恍若蹁跹的蝴蝶,她几乎在一瞬间洞悉了山河血字谱的秘密。
原来如此。
卫安澜捏紧玉佩,转身就走,“惊蛰,带柳遇进宫,我要见陛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4章
尹盛七年三月初一, 公主出降,举国欢腾。
璧仪殿内,卫安澜坐在妆台前, 一面由皇后派来的女官为自己上妆, 一面在脑海中推演今日所有可能发生的情况。
昨夜的意外发现让她至今无法平静,原来当初那枚团龙玉佩交到她手上时,就已经被毕方动过手脚了。
取代真正的陆桓,调换传世之宝, 隐忍蛰伏二十余年,毕方比她想象得更加坚韧, 也更加可怕。有时卫安澜也在想, 或许只有这样锲而不舍的毕方, 才能教出同样心性的她和卫重离吧。
世事无常,皆为因果。
而现在, 毕方已败,那个比他隐藏还深, 手段还狠的人究竟是谁?
最后一场天灾是什么, 又将会在何时何地上演?
“殿下, 您看看还满意否?”
女官恭敬的声音将卫安澜从胡思乱想中拉了回来, 她停下拨动串珠的手指, 缓缓睁开眼睛。她本就喜欢打扮自己,大婚的妆容雍容华贵,与她明艳的五官正相配。黛眉朱唇, 宝石金冠,在翚翟锦衣的衬托下,映得整个房间都亮了起来。
淡淡天光洒落在卫安澜眼角,鎏金鸾镜中的面容并无即将成婚的羞涩, 反而多了几分睥睨众生的傲然。
“很好,有劳你了。”
女官福身退下,侍立一旁的惊蛰带着立冬走上前,跪拜道:“属下和立冬不能亲自护送殿下去舞凤台,先行恭贺殿下大喜,愿殿下和驸马鹣鲽情深,福寿绵长。”
“快起来。”卫安澜弯腰搀起二人,“我这边有少微,你们且放心去。能除掉金乌,便是你们送给我最好的礼物。”
惊蛰略微抬起眼睛,一向沉稳的呼吸不觉有些急促。今天的卫安澜美得让人心惊,他终于意识到,二十年弹指一挥,他们的女孩长大了。她会拥有幸福光明的未来,而他们总算没有辜负对先帝许下的誓言。
看着惊蛰逐渐变红的眼眶,卫安澜拍了拍他的手,对他笑着点了一下头。
惊蛰深吸一口气,第一次逾矩地伸出手,帮卫安澜整理了头冠上的花树。数十年如一日的相处早已铸成一根定海神针,他们对彼此的牵挂和信任无需多言。
立冬站在惊蛰身后,目中似有踌躇,然而最终他只是低下头,和往常一样保持了沉默。
左右那个问题也不甚重要,还是等回来再问她吧。
辞别卫安澜,惊蛰和立冬带着一队人马出了宫,陈榆雁早已等候多时。她今天未着官袍,一身窄袖胡服干净利落,俨然是位快意恩仇的侠客。见到她身边的阿执,惊蛰拱手行了个礼。
“阿执兄不去保护柳大人吗?”
在尺口村相处数月,两人也算有交情,阿执回礼笑道:“大婚又不会有危险,公子说让在下跟着你们,万一能帮上忙呢。”
寒暄几句后,几人便出发前往巡按司。陈榆雁的人都已整装待发,只待一声令下,皇后稳皇宫,众人守京城。有禁军和十六卫配合,定能彻底扫清金乌的势力。
转过一条街,陈榆雁一眼便瞧见司宛正心神不宁地在巡按司门口徘徊。她眉头一皱,高声唤来司宛。
“阿宛,怎么回事?”
司宛面沉如渊,只重重地叹了口气,一句话都不肯说。相伴出生入死这些年,陈榆雁了解司宛,她素来沉着冷静,办事从不出错,就算天塌下来都不会如此慌张,除非——
陈榆雁脸色顿变,箭步冲向关押毕方的大牢。果然,那个最糟糕的猜测成真了。
毕方死了。
阴暗的牢房中,毕方歪头靠在柱子上,口唇微张,大半个脸都已变成黑色,露出来的皮肤青筋鼓胀,显然是被人扼住脖子活活勒死的。然而他的眼中竟没有半分恐惧,反而尽是嘲讽与释然,像是在感慨自己终得解脱。
不对,这个表情……
他一直在等凶手。
毕方是朝廷重犯,大牢外有重兵把守,没有陈榆雁的允许,任何人不得入内。到底是谁能让包括司宛在内的所有人无视纲纪法度,堂而皇之地在巡按司杀人?
他与毕方说的“将功折罪”有关吗?
陈榆雁转头越过司宛,冷冷地扫视看守的侍卫,“谁来过?”
自巡按司成立以来,她一向宽仁待下,休沐时常和众人一起喝酒划拳,鲜少这般严厉。侍卫们慌得磕头如捣蒜,司宛也深深垂首,除却请罪无一字辩解。
“下官有罪,但凭大人责罚。”
事到如今,责罚又有什么用?
陈榆雁眯起双眼,幽暗的火光在她深黑的眸子中跳动不止。她刚要开口,就见阿执直勾勾地盯着毕方,脸色比死还难看。
巡按司大牢鬼气森森,公主府里却喜气盈门。大凉尚公主的规矩和大燕多有不同,柳遇看着众人忙忙碌碌,忐忑中竟含了几许倦鸟归巢的安定。
历尽千难万险,他终于抵达了曾经可望不可即的终点,拥有了一个完整的她。
从此之后,他们的人生属于自己,亦属于彼此。生死祸福,千秋岁月,大凉的每一寸土地都将打上他们的烙印。
昨晚回府时已过三更,柳遇躺在帐中,一时想起悬而未解的谜题,一时想起三帝会盟仪式中的故人,一时又想起马上就能和卫安澜结为夫妻……紧张和欢喜重叠交织,他抚摸着蕉鹿剑上那颗泛着幽绿光芒的玹珠,想起路上卫安澜对他说的话,一夜无眠。
“一生一次的大婚成了诱敌的战场,逢时,委屈你了。”宽敞的马车里,卫安澜靠在柳遇肩头握着他的手,语气中难掩愧疚。
“你不觉得委屈就好,只要能和你在一起,我不在乎那些虚礼。”柳遇勾起食指,轻轻刮了一下卫安澜的鼻梁,“再说,明日我们以身入局,就算败了,你我也是生同衾,死同穴。能做殿下的陪葬,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说到这,柳遇闭目缓了缓,方重新睁开眼注视着卫安澜,将那些难以言明的不安悉数咽了下去。
如果真的发生意外,如果只有一人能活,他必会舍弃一切护她安然。
见他二人旁若无人地倾诉爱意,恨不得把眼睛都粘在对方身上,坐在对面的卫重离再也忍不下去。他佯咳一声,阴沉着脸道:“阿冉,朕不聋也不瞎。”
为了不引人注意,卫重离出宫后便和卫安澜柳遇共乘一辆马车,谁知他们当着他这个外人的面都不知收敛,实在教他恨也不是爱也不是,满腔憋闷无处纾解。
眼看就要到公主府了,卫安澜挽起柳遇的手臂,对卫重离笑道:“开句玩笑而已,大婚有用是件好事。皇兄没发现逢时很紧张吗?”
卫重离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他还能看不出柳遇的心思?不就是怕正面对上燕帝吗?呵,当初在他面前慷慨陈词时,也没见他担心身份暴露。
还有卫安澜,为了引金乌出手不惜赌上性命,现在最应该紧张的是他这个兄长才对。
“太子多虑了。”卫重离侧头冷声道,“燕帝早就认定你死了,若有人对你起疑,那便是质疑他的金口玉言。好歹在朝为官,贵国的臣子应该没有那么蠢吧。而明天过后,你就是朕的妹夫,有什么好紧张的?”
柳遇低头应了一声,卫重离目光转向卫安澜,语气缓和了许多,“这次行动汇聚了盛都全城之力,有为兄在,你安心做一日普通的公主就好。”
“公子!”
一声突兀的呼喊劈开欢笑声,亦将柳遇纷乱的思绪驱散开来。柳遇定睛一看,只见阿执跌跌撞撞地跑进了公主府,忙快步走下台阶。
“阿执,怎么了?”
还没来得及站稳,阿执便从袖中掏出一张纸片,上气不接下气地道:“公子,出事了!毕方被杀,这是出现在他额头上的花纹,必是凶手故意画上去的。您看这是不是……”
纸上的纹样映入眼帘,柳遇下意识后退了半步。一道冰冷的寒气从心口刺入,好像刀子正在生生扎进他的血肉,毫不留情地撕开了那道最深最痛的伤口。
这不可能!
柳遇剧烈起伏的胸膛印证了阿执的猜测,他颤抖着靠近柳遇,连声音都变了调,“公子,那个人肯定死了,老四亲眼看着她入的棺啊!难不成旸谷巫族还有其他人活着?又或是……她的鬼魂作祟?”
这世上并无鬼魂,柳遇不信那人能死而复生,除非——
她根本没有死。
在巡按司暗杀毕方,留下证明身份的记号挑衅朝廷,原来那个他们遍寻不得的,真正的幕后主使,竟一直离他们这么近。
而他们之间的仇怨,正化作一条横亘千山万水,跨越数载光阴的白绫,准备绞杀他的爱人。
柳遇闭目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凝眸看向阿执,“公主知道了吗?”
阿执定了定神,摇头道:“属下急着来找您,不过陈大人和惊蛰皆心细如发,想来已经报知公主了。”
柳遇计算了一下时间,来不及了,他调不动一兵一卒,除了孤身犯险别无他法。如今他只希望卫安澜与他心有灵犀,能参透眼前的迷局。柳遇死死握住蕉鹿剑,不顾手掌沁出的冷汗,翻身上了一匹快马。
“阿执,你马上去阻拦公主,告诉她我们的猜测,让她千万别去舞凤台!”
“是,那么子去哪里?”
柳遇提手勒紧缰绳,遥望舞凤台的方向,目中闪过一丝孤注一掷的决绝。
微风柔和,树影静谧,卫安澜站在璧仪殿门口,静静地打量着阴沉的天色。不知为什么,今早的云层格外稀薄,像是被刀削掉了大半。而天边悬挂的太阳竟收敛了往常的锋芒,融化成一片惨淡的苍白,一切都透着诡异的宁静。
距离柳遇前来迎亲不到半个时辰了,卫安澜抬手覆上腕间的金镯,唇角无意识地勾起温柔的笑意。
她既希望今日能顺利地与他结为连理,又希望那个主谋在大婚仪式上现身。他们布了这么久的局,经历了这么多腥风血雨,牺牲了那么多至亲挚友,总该有个圆满的收尾。
愿在这场阴谋中离她而去的小满、立秋、阿玖、孟寻幽……能助她一臂之力。
阶下忽地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卫安澜蹙眉睁开眼,疑惑道:“惊蛰,你怎么回来了?”
惊蛰略一拱手,简短地回禀道:“殿下,毕方被人扼死在巡按司,司大人和看守的侍卫不敢供出凶手。我们推断凶手或为大司命,陈大人已经派立冬封锁谒神殿了。”
毕方死了?
司宛疏忽了?
短暂的惊疑过后,卫安澜认同陈榆雁和惊蛰的分析。因幕后主使未明,卫重离格外重视毕方,陈榆雁的部署亦十分严密。能令司宛和侍卫们违背她的命令放凶手进门,又三缄其口不肯道出其身份,整个大凉恐怕也就只有身为大司命的昭夏了。
这些年来,昭夏始终勤谨侍奉神明,虽与他们兄妹观念不合,但基本能做到和平共处,破解毕方的阴谋时也出了一份力。她为何要出手杀毕方?
“阿雁怎么没派你去拿人?”
“陈大人原是让属下走一趟的,是立冬自告奋勇替了属下,他说要代立秋将功折罪。”惊蛰边说边奉上一份图样,“我们在毕方脸上发现了这个,阿执的表情不太对,他什么都没说就匆匆离开了。属下担心此事与驸马有关,还请殿下过目。”
惊蛰在“驸马”二字后面停顿了片刻,卫安澜很快明白了他的意思。以惊蛰的聪明才智,他应当早已想到柳遇就是长琴,阿执异常的举动足以说明此事与大燕脱不了干系。
卫安澜接过惊蛰手中的纹样。只一眼,她便倒吸一口凉气,整个人都定在了原地。
这是——
墨色草草勾勒出的花瓣恍若染上了炽烈的血红,烧灼着卫安澜的理智,仿佛这不是毕方尸体上的花纹,而是足以吞噬万物的深渊。卫安澜紧紧捏着纸片,手背青筋暴起,她在一瞬间想通了毕方的死因以及凶手的目的。
竟然是她!
他们都错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5章
惊蛰定定地注视着卫安澜的表情, 连泰山崩于前都镇定常的殿下此刻脸色难看之极,难道昨夜的血字玉佩还不算完,这张纹样背后亦隐藏着颠覆天下的秘密?
数息之后, 卫安澜五指一收, 将纸片握入掌心。她竭力压制住心下的恐慌,神情平静地道:“来人,传丁珩。”
“殿下不可。”
惊蛰跟随卫安澜多年,一听便知晓她的意图。丁珩是右羽林军大将军, 调动羽林军非同小可,卫安澜此举无疑是在挑战卫重离的权威, 惊蛰忙劝道:“谋逆一案初平, 陛下对您不比当年了。羽林军直属御前, 宿卫皇宫,今日除随驾出城者, 其余人不得离宫。殿下若要应急,或是陛下有危险, 宫外十六卫都任您调遣啊。”
“金乌的人散在外面, 十六卫不能动, 我也没有时间了。”卫安澜竖手止住惊蛰, 又唤来少微, 正色叮嘱道,“少微,你去通知皇后, 右羽林军我要全数带走,宫里且让她看着办。惊蛰,你马上去追立冬,万不可让他进入谒神殿。你们守在殿外, 不许任何人出入,就算是天塌了也要等我回来再行处置。”
少微立即答应着去传话。见卫安澜态度坚决,惊蛰自知无法再劝,事已至此,他只能听从她的命令,与她站在一起。惊蛰低头抿了抿唇,紧绷的下巴微微发颤。
“吉时就快到了,驸马那边怎么办?”
没有吉时了。
若她的判断无误,他们便已经慢了一步,现在舞凤台的三国帝王正身处危险之中。再犹豫,她一个人都救不了。
至于避嫌和猜忌……
解决危机后再说吧。
卫安澜下颌微扬,半眯起眼盯着银白的日头,声音清朗而坚定,“我不是事事都必须与他商议,我会着人告诉他不要去舞凤台。你去吧,不必担心我。”
惊蛰领命退下后,偌大的璧仪殿前只剩下卫安澜一个人。冷风刮过,头上的花树金钗琮琤作响,她竟第一次觉得大凉的三月是此寒冷。
但愿……天佑大凉,一切还来得及。
不多时,右羽林军大将军丁珩奉命来见。卫安澜也不废话,开门见山地道:“丁将军,点齐你的全部人马,随本宫出城护驾。”
丁珩惊讶地抬起头,他实在没想到卫安澜会提出此狂妄的要求,连皇后都不能对羽林军发号施令,她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丁珩刚要开口,不想卫安澜直接亮出一枚金印,将他拒绝的话全都打回了肚子里。
“公主玺在此。若本宫虚张声势,舞凤台太平无事,本宫许你拿本宫的人头献给陛下。”
卫安澜率众出城时,天色虽未见暗,却莫名弥漫着淡淡的压抑之感,仿佛有人用邪术停止了流逝的时间。
行至舞凤台,地面忽然传来剧烈的震动。卫安澜举目望去,只见舞凤台上的礼台坍塌,十二根铜柱连同屋顶重重地压下来,她几乎是亲眼看着窗下的禁军消失在了沙尘中。
舞凤台下登时大乱,燕、景两国使团连同随从兵马一齐涌向太子卫蛟,瞬间挡住了他小小的身影。卫安澜心下“咯噔”一声,无形的箭矢穿透胸膛,她背上顿时冒出了冷汗。
不会的,卫重离不能有事!
卫安澜驱马上前,冲开喧闹的人群,厉声喝道:
“都住手!”
“姑姑!”
卫蛟在东宫侍卫的保护下奔向卫安澜,一把握住她的手,同溺水之人终于抓住了救命稻草。卫安澜翻身下马,将卫蛟护在怀中,安抚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又侧头对丁珩点了一下头。羽林军训练有素,很快便兵分两路,一路冲上礼台救驾,一路隔开两国使团,防止闹出人命。
舞凤台突生变故,大燕使团为首的官员推开羽林军,厉声质问道:“来得正好!本官正要问你,大凉对我们陛下痛下杀手,是准备撕毁盟约,对我大燕宣战吗?”
为了这次三帝会盟,大燕特地派太子妃郑云岫之父郑滔统领使团。此人功勋卓著,在朝中的势力日中天,且一向看不起大凉,因此说起话来毫不客气。
卫安澜冷冷地瞪了郑滔一眼,又略微低下头,询问着看向卫蛟,卫蛟连忙解释道:“父皇驾临后,见时辰尚早,便说要与燕、景两位陛下畅谈叙旧,无需旁人跟着。不想礼台忽然坍塌,父皇他们怕是……”
“太子亲眼看见三位陛下登台了?”
“没有。”卫蛟摇了摇头,“父皇来时,燕帝和景帝已经在上面了,他这才心血来潮……”
说着,卫蛟有些为难地扁了扁嘴,捏紧卫安澜的手道:“姑姑,柳大人刚刚也上去了……”
什么?
卫安澜的呼吸和瞳孔同时收缩,柳遇怎么会在这里?难道他看到幕后主使留下的花纹,就直接来了舞凤台?
阿兄,逢时……
血潮翻涌激荡,掩在袖中的手紧握成拳,卫安澜面上没有什么变化,可身边的少微却清晰地感知到了她的愤怒和绝望。
三国和平共处是她毕生所愿,柳遇是她死而复生的真心,明明差一步就得圆满,她却可能在原本最幸福的时刻,失去世上最重要的两个人……
少微一动不动地凝视着卫安澜,生怕她心绪波动,勾起旧伤。
在郑滔的带领下,大燕官员群情激奋,恨不得冲破羽林军的护卫,将卫安澜生吞活剥。此起彼伏的哄闹声吵得卫安澜头痛欲裂,她盯着眼前的虚空,竭力镇定心神。
柳遇和卫重离生死未卜,三国局势瞬息万变,现在她决不能乱了阵脚。威逼也好,利诱也罢,大燕和大景的怒火她必须承担,她必须稳住局面,不能让本因和平而聚的朝会变成战争的导火索。
就算她最爱的两个人真的遭遇不测,她也当先扛起整个大凉。
卫安澜深吸一口气,牵着卫蛟的手走向大景使团,“谢少卿,本宫与襄王妃有些交情,她若在天有灵,必定对今日原本的盛会满怀期待。您说是不是?”
当年大燕国力强盛,四海之内皆无敌手。若无金乌策划乙未之战,大凉一时难以找到复国的时机,更无法与大景联手,形成三足鼎立的局面。
阿玖以谢家女的身份嫁给襄王,因着这层关系,谢家颇受大景皇帝倚重。卫安澜提起阿玖便是在提醒他,大燕依然有咄咄逼人的底气,大凉珍视与大景的盟约,断不会害他们的皇帝。
都是聪明人,谢少卿当然明白卫安澜的深意,忙拱手道:“我等自是信得过公主的为人,但——”
卫安澜颔首一笑,看了看上方奋力搬开石柱砖瓦的羽林军,这才转向郑滔。
“骂够了吗?”
卫安澜的轻视直教郑滔火冒三丈,“你这不知廉耻、祸乱朝纲的妖妇!若不是你蛊惑天子,胡作非为,在三帝会盟这么重要的朝会上举行大婚,我们陛下又怎么会……”
“我们陛下也在上面。”
卫安澜一句话堵住了郑滔的嘴,“身为邻邦使节,朝廷肱股,真相未明就对本宫和太子恶语相向,郑相是当我大凉软弱可欺吗?”
郑滔不防卫安澜此强势,他怒目圆睁,连说了三个“好”,“本官问你,这次朝会是不是你们定下的?”
“是。”
“作为东道主,你们是不是应该保证我们陛下的安全?”
“应该。”
“那不就得了。”郑滔倨傲地扬起下巴,“我大燕乃天朝上国,大凉不过是番邦小族,我们肯来是给你们面子。今这般局面,你不给本官一个交代,休怪我大燕数十万铁骑荡平大凉!你记住,大燕能灭了大凉一次,就能灭你第二次,第三次!”
“你!”
卫蛟气得满脸通红,其他朝臣皆因舞凤台确实出了意外而不敢应声。卫安澜拦住卫蛟,直视着郑滔反问道:“你想让本宫怎么给你交代?”
郑滔似笑非笑地勾了勾唇,“大凉太子尚幼,我大燕礼仪之邦,自不会为难一个稚子。既然总要有人负责,不就请公主殿下抵命吧。”
话音未落,少微手中的剑便横在了郑滔颈间,“你放肆!”
卫安澜差点被气笑了。郑滔本是鸿初帝的臣子,后效忠燕帝,一个贰臣做了宰相,竟还只会趁火打劫。此人的心胸眼界不及郑云岫十分之一,燕帝靠他治国安邦,大燕迟早会衰败下去。
“大燕有数十万铁骑,我大凉同样兵强马壮,你胆敢越境一步,本宫不介意把你留在盛都。是你的命令快还是本宫的剑快,郑相可要想明白啊。”卫安澜眉梢微扬,寒声道,“更何况今日之变源起大燕,本宫还没向你讨说法呢。”
郑滔勃然大怒,“你这话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舞凤台坍塌系大燕所为,这话你大可转告你们太子殿下,看他敢不敢有一字辩驳!”
郑滔一时语塞,他没想到自己追随燕帝戎马半生,却唬不住一个女人。正不知该何接话,大凉官员的队伍中蓦地发出一声惊呼,紧接着,所有人的眼神都变了。
“拜见大司命!”
卫安澜蹙眉转过头,只见舞凤台基座上忽现异象,空中似有一支看不见的毛笔,正沾着滚烫的鲜血一笔一划写下一个大字。
一笔,两笔……
第七笔写完,与玉佩上出一辙的篆体“血”字赫然呈现在众人面前。与此同时,一名手戴奇异骨链的红衣女子自礼台废墟中缓缓走出,口中念道:
“妖星现世,天赐为血;
神虎镇地,蟠龙成玦。
诅咒既成,山河将灭。
殒身献命,可解灾劫!”
空灵的声音久久回荡,舞凤台上妖异的血字落入郑滔眼底,勾起一抹微妙之色。他挥手示意身后的使臣稍安勿躁,饶有兴致地看着一本正经的大凉官员像被抽去脊骨似地跪向卫安澜,磕头捣蒜。
“神谕现世,请殿下莫惜自身,顺应天意!”
大凉官员跪下去的那一刻,时间似乎突然慢了下来。一望无垠的空地,铁铸般笔挺的树木,烟尘缭绕的高台皆黯然失色,唯有绚丽诡谲的血红占尽了天地间万千华彩。
郑滔诧异地环视四周,凉人的反应大大出乎他的意料。
作为大凉的宿敌,郑滔太清楚白羲神在凉人心中的分量,他本想着大司命现身,那些愚昧的凉人自会逼卫安澜就范,却不料他们比他想象得更加畏惧神明。若他和凉人一样信奉白羲神,怕也会不顾一切地跪拜在血字之下,恳求被诅咒的“神弃之人”尽早赴死。
这样也好,多年前他何凭借三言两语摧毁了大凉根基,现在便何坐看他们自杀自灭。
郑滔满眼期待地看着卫安澜,区区弹丸小国,一介女流之辈还敢对他出言不逊。她不是以复国为傲吗?被自己人背叛,看她还有何脸面立足于世。
燕帝遇难,大凉就别想好过。
一个精妙的计策在脑海中成型,郑滔捋着胡须,故作惊讶地叹道:“这……莫非是传说中的山河血字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6章
轻描淡写的话语宛如平地惊雷, 挑起众人内心最深处的恐惧,大凉官员中立即有人应道:“是啊,血字篆书……这就是山河血字谱!是天要亡大凉啊……”
卫安澜猛地转过头, 恨铁不成钢地横了说话之人一眼。那人脑袋一缩, 虽不敢再出声,却仍不停地叩首,祈求神明宽恕他们这些无辜之人。
一向与卫安澜不和的马中丞随声附和道:“当日陆贼虽怀有异心,可洪水、雷击、爆炸、海啸、瘟疫、雪崩, 加之今日变故,刚好组成了七次天灾, 难道都只是巧合吗?这分明就是殿下带来的亡国之兆!”
卫安澜紧握的双手发出轻微的“喀嚓”声, “马中丞, 本宫记得给过你脸了。“
马中丞梗着脖子冷笑道:“下官身正不怕影斜!白羲神一再示警,大司命早有金口玉言, 殿下是大凉的祸国妖星,方才陛下遇难都是你造成的!殿下身为公主, 享天下之养, 就该遵从神谕, 自行了断!”
“请殿下以大局为重!”
卫安澜孤零零地站在原地, 面前是不怀好意的大燕使团, 身后是临阵倒戈的大凉臣子,还有舞凤台上睥睨众生的昭夏,所有人齐心协力地逼她去死。
硕大的血字下, 那些满口大义的哀求化作穿心的利剑,直刺得她鲜血淋漓。
这就是她深爱的大凉,这就是她拼命保护的臣民。
一群无能的败类!
压在心头一年多的重担混杂着失去至亲的悲痛全数涌了上来,卫安澜心里燃起了前所未有的怒火。
毕方谋反时, 纵然局势万分危险,走错一步便满盘皆输,还是有陈榆雁传递消息,卫重离调兵配合,柳遇拖着病体免除她的后顾之忧。她所爱的人们都相信邪不压正,一直默默支持着她。
而这一次,卫安澜只有她自己。
她能理解众人的恐惧,但这不代表她能容忍他们把刀递到敌人手里。
“都给本宫住口!”
卫安澜一指舞凤台,厉声喝道:“睁大你们的眼睛看看,她是大司命吗?”
声泪俱下的请命声戛然而止,所有人不由抬头望向舞凤台最高处。昭夏每次出现皆着白袍,举手投足尽显从容,如今没了这身行头,她看上去的确和平时有些不同。
可若不是大司命,她还能是谁?
“你们食君之禄,不思治国安民,反而惑于妖言,不分皂白,忤逆犯上。如今陛下吉凶未定,你们就当着他国使臣的面逼着主君去死,究竟是何居心?是要置我大凉的尊严于何地?就不怕天下人耻笑吗?”
卫安澜抬手抽出丁珩腰间的刀,只见白光一闪,马中丞的官帽和一只耳朵便滚落在地。灼热的血顺着蓬乱的头发流下,马中丞像条破布口袋一般委顿在地,再不复嚣张的气势。
“少微,把他拉下去交给陈司主处置,本宫不希望这个人见到明天的太阳。”卫安澜扫视着瑟瑟发抖的官员,洇着鲜血的刀光缓慢地从每一张脸上划过,“还有谁要本宫自裁,一并站出来吧。”
卫安澜在两国使团面前大开杀戒,没有人敢再多说半个字,丁珩瞥了一眼被少微拖走的马中丞,率先表明立场道:“末将率右羽林军但凭殿下吩咐,殿下切莫脏了手。”
羽林军乃皇家亲卫,丁珩虽也相信世上存在白羲神的诅咒,但眼下显然不是计较此事的时候。不论别的,马中丞等人当众逼迫长公主就是给大燕和大景看笑话,实在太过分了。
若卫安澜真的招来天灾害死了卫重离,皇后和太子自有论处。
有了丁珩的支持,卫安澜怒火稍息,她定了定神,仰头看向舞凤台上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庞。灰白的天空下,飘逸的红裙与基座上的血字交叠交织,几乎融为一体。她笑着欣赏着台下的闹剧,锐利的瞳眸里迸射出毫不掩饰的兴奋和癫狂。
卫安澜握紧冰凉的刀柄,与她对视片刻,方开口道:
“楚荧,你终于现身了。”
坐镇谒神殿的大司命昭夏,就是死于五年前的大燕元宪皇后,金乌的首领——楚荧。
随着卫安澜话音落下,大燕使团中传出了窸窣的低语,原本站在一旁看戏的郑滔断喝道:“大胆!竟敢直呼我朝元宪皇后的名字!”
卫安澜冷哼一声,“什么元宪皇后,本宫所知的大燕皇后唯有长琴太子之母一人。”
一想到柳遇的遭遇,卫安澜心下强抑的伤口似被再度撕开,泛起疼痛的波澜。曾经他被毁去了骄傲,被迫流落异乡,如今又因同一个人的阴谋而死。可恨她拼尽全力,却还是没有保护好他,没能给他安稳的未来。
她没能提前识破楚荧的诡计,那就让她为他报仇吧。
所有的仇恨,所有的罪恶,都会在她手里终结。
卫安澜目光定在楚荧身上,眼神锋利而冰冷,“郑相,你看清楚了,她是旸谷遗民楚荧,那个曾灭我大凉,策划乙未之战的刽子手。长琴太子蒙冤皆因她而起,可笑你们给一个妖女供奉香火,有什么资格嘲笑我大凉子民?”
大燕使臣面面相觑,人人皆知长琴通敌谋逆,卫安澜却说他冤屈;元宪皇后温柔贤德,卫安澜却指她为妖女,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众人一头雾水地看着郑滔,然而这一次,郑滔没有反驳卫安澜的话。他直勾勾地盯着楚荧的脸,神情有些恍惚,一些早已被遗忘的片段零零散散地涌入脑海,远在天边又近在咫尺。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落在楚荧衣裙上的天光一寸寸收敛,四周忽然静得令人毛骨悚然。
楚荧饶有兴致地俯视台下这群自视甚高的蠢货,一边抚摸着手臂上的银白色骨链,动作轻缓而优雅。
见她并不意外自己当众道出其真实身份,卫安澜冷笑道:“大司命昭夏虔心侍奉白羲神三十余年,敬神明甚于皇权,本宫虽有不满,却也并未想过昭夏已不是本宫认识的那个人。”
说着,卫安澜取出惊蛰带来的纸片,夹在两指中间,“楚荧,是本宫疏忽了,本宫早该认出你的。”
惊蛰等人在毕方额头上发现的花纹,正是代表旸谷巫族的万世娇。
柳遇第一次见到大司命时便瞥见她小指上纹有此花,为此他还特地问过卫安澜,给她画出了万世娇的形状。可彼时卫安澜确信昭夏小指上什么都没有,柳遇也只当是自己眼花了,二人并未深究。
然而当这朵花出现在毕方的尸体上,陈榆雁和惊蛰推断凶手就是大司命时,卫安澜第一次将昭夏和死去的楚荧联系在了一起。
柳遇并没有看错。
楚荧还活着。
毕方二十多年前就在玉佩中动了手脚,他的帮手绝不可能只有青萍一个人。尹盛二年,饮恨数十年未发的庄栩在大司命的启发下修建堤坝,囤积百桑根,准备利用海啸和瘟疫复仇。也就是说乙未之战伊始,卫氏兄妹复国后不久,楚荧便顶替了昭夏,开始“配合”毕方实施诅咒。
冬猎之前,没有人知道毕方和霞衣的关系,听神庙的异象及含庭的配合不足以表明毕方有意让霞衣统领巡按司。而楚荧却洞察先机,假借飞升引毕方暴露,只不过她在说出卫安澜就是“祸国妖星”时,无意中透露了自己知晓山河血字谱的秘密。
在挫败毕方阴谋的过程中,楚荧比卫安澜和卫重离更熟悉毕方的行事风格,他的每一个目标,每一处软肋都没逃过她的眼睛。
现在想来,楚荧已经露出过很多次破绽,可就因为她与卫重离和卫安澜合力扳倒了毕方,种种异常都被忽视了。没有人会想到她就是金乌首领,她与毕方本是故交。
更是阴谋的合作者。
这才是楚荧最高明的地方。
看着卫安澜举起的万世娇,楚荧明亮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挑衅,像是在夸赞卫安澜的聪敏,又像是在嘲讽她醒悟得太晚了。
卫安澜手掌一收,扬眉盯着楚荧纤细的小指,朗声道:“毕方谋反并未用上全部军械,我们早就料定他留有后招。陈司主以灭蒙之女的身份掌握了你的部署,现在盛都十六卫正在一一拔除你的势力,你孤身一人,败局已定,就别妄自挣扎了。”
“败局已定?”
一直惜字如金的楚荧终于开了口,“卫安澜,你太过自信了。聪明如你难道就没想过,杀个人而已,我本可以做得神不知鬼不觉,又为何要给你留下这朵花吗?”
卫安澜半眯起眼睛,楚荧忽然张开双臂,赤红的纱衣高高扬起,骨链随之发出泠泠的脆响。
“你知道这礼台是怎么塌的吗?”楚荧下颌微抬,视线从左手滑到右手,“要犯被杀,你们一定派最值得信任的惊蛰去谒神殿‘捉拿’大司命了。我可以告诉你,舞凤台下有密道,只要他踏入谒神殿,引线便会点燃。长公主殿下,方才的礼台坍塌正是你一手造成的,三国皇帝也是你害死的啊。”
卫安澜反唇讥笑道:“你筹谋毒计,挑起三国纷争,反倒把罪责推到本宫身上?”
“大燕火药的威力你见过,皇帝已死是事实,你说什么并不重要。‘殒身献命,可解灾劫’,你若自尽,立即便能消弭干戈,也会停止更大的劫难,你当如何?”楚荧轻轻笑了笑,又望向大燕和大景使团,“为了尸骨无存的主君,群龙无首的国家,你们当如何?”
柔媚如丝的话语带着难以抗拒的诱惑钻入众人的耳朵,原本还保持着理智的大景朝臣表情亦不觉松动。楚荧长叹一声,讽刺着撇了撇嘴,“看到了吧,不论嘴上说得多么大义凛然,人都是自私的……”
“很好,那你记住,今日所有人的血都是因你而流。”
楚荧振臂一挥,数道晶光霎时从她手臂上的骨链中飞出,在渐趋昏暗的天空下划出锐利的寒芒。随着她的动作,只听轰隆一声巨响,巨大的火球自礼台废墟中升腾,正在奋力救援的羽林军瞬间被吞没。
“楚荧!”
卫安澜嘶声大喝,握紧双拳上前一步,她怎么都没想到楚荧抬手就杀了这么多无辜的羽林军,生命在她眼中竟连蝼蚁都不如。而且若卫重离和柳遇等人被埋在礼台下,就算他们刚刚侥幸找到容身之地,这一次爆炸……
这个疯子!
爆炸的热浪推开,楚荧笔直地站在火焰前,刺眼的强光和飞出的残肢模糊了她的五官,“山河血字谱已成,三国灭亡乃是定数!诸位,看看天上吧!妖星作祟,百兽惊起,天下无主,苍冥不佑!这都是你们应得的!”
众人下意识地仰起头,只见日轮边缘现出一道浓重的墨色阴影,天地间的光亮迅速褪去,如同陷入了黄昏。
“这是……日蚀!”
“是日蚀!这下真的要亡国了……”
使团队伍里传出难以置信的惊呼,卫安澜的心脏狠狠一抽,一个本已消失在记忆里的场景重新浮现在眼前。
当初对付毕方时,为了掌握主动权,卫安澜将起事的日期定在了除夕。而当她说出这个提议时,毕方明显迟疑了一下,好像不赞同她的决定,又或是有更好的设想。不过很快,毕方便妥协了。
这个短暂的插曲并未过多影响卫安澜的判断,然而直到毕方伏法,第七场天灾都未发生,他苦心孤诣谋划的山河血字谱并未发挥真正的作用。
直至这一刻,天昏地暗,昼夜难分,一直压在卫安澜心底的疑惑和恐惧变成了现实。
三帝会盟虽是卫重离一早定下的,但举办盛会的时间是“昭夏”为他选的。
原来这才是金乌的目的,也是毕方最初计划好的,山河血字谱的最后一场天灾。
狂风骤起,一群飞鸟惊惶地掠过天际。身旁是骚动的人群,头顶是阴鸷的楚荧,卫安澜怔怔地望着缩成一弯金钩的太阳,心彻底沉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7章
“姑姑, 真的是我们有罪吗……父皇他……”
在众人的惊呼声中,卫蛟把头埋在卫安澜腰间,浑身止不住地颤抖。卫安澜轻抚卫蛟的发顶, 宽慰道:“蛟儿不怕, 有母后和姑姑在,没有人能伤害你。”
卫安澜的声音很轻,却格外坚定。卫蛟死死闭着眼睛抿紧嘴唇,将信将疑地点了点头。
身为旸谷巫族, 楚荧最擅长借力打力。先炸毁礼台挑起使团间的矛盾,又藉由血字放大凉人对神明的畏惧, 再利用日蚀摧毁人心最后一道防线, 她这一局可谓步步紧逼, 狠毒之极。现在,卫安澜必须重新掌握主动权, 决不能被楚荧牵着鼻子走。
“都别慌!”
卫安澜牵紧卫蛟的手,高声道:“尔等皆满腹经纶, 应当记得《春秋左传正义》中早有记载:‘日月同会, 道度相交, 月掩日光, 故日食。’自古日月进宿、水旱霜震皆有循环, 何来吉神灾星之说?莫因几句妖言乱了心智!”
在卫安澜的提醒下,喧闹的人群顿时鸦雀无声。一旁的丁珩目睹楚荧杀了数十名羽林军,早就怒火中烧, 恨不得带人手刃这个妖女,为惨死的兄弟们报仇。大凉官员们看到丁珩凶神恶煞的表情,即使害怕得双腿发抖也不敢再抱怨半个字。
人就是这样奇怪,即使再惊慌失措, 一旦有人站出来便找到了主心骨,就连郑滔都反应过来燕帝还被埋在礼台下方,再拖下去才是真要出大事了。
“天象可以计算,神迹可以伪造,自相残杀对谁都没有好处。与其信楚荧说江山将亡,不如与本宫共诛妖邪,救出三位陛下。丁将军!”
卫安澜一声令下,丁珩立即带领数名精锐羽林军冲上舞凤台。楚荧俯视着这些不自量力的羽林军,待他们靠近方一挥双手,炽烈的蓝色火光伴随着“嗤嗤”声四散开来。
最前面的羽林军毫无防备,被那妖异的鬼火一触,双手和脸部登时焦黑。灼烧和腐蚀的剧痛让他们无法站立,众人哀嚎着滚落阶下,阻住了其余人前进的脚步。
驰骋疆场多年,丁珩从未见过这种四两拨千斤的退敌方式,他一边侧身闪躲,一边从肩上卸下长弓,趁乱搭上一支箭。不想楚荧从混乱的吵嚷中捕捉到了弓弦拉满的声音,她仰面抓住袭来的箭杆反身一掷,直接将面前的一名羽林军钉在围栏上,顺势截下了他的刀。
只这一个回合,卫安澜就断定战场杀敌的方式对付不了楚荧。
她没有迟疑,快速摘下头顶的花树冠,绑住宽大的衣裙,取过一名羽林军手中的长枪。
“少微,护着太子和使团走远些。若我身死,太子当立即即位,周相、高相、袁大人和魏大人辅之,难以抉择之事一应交由皇后定夺。”
“殿下不可!让我去吧!”
少微一把握住卫安澜的手,她自然也看出楚荧擅使邪术,丁珩奈何不了她,卫安澜选择亲自上阵也是因为实在没办法了。可她就这样轻率地交代了后事,少微实在无法想象如果卫重离和卫安澜都死在舞凤台,自己还有何脸面自诩暗卫统领之女。
“陛下生死不明,我们耗不起。”卫安澜拍了拍少微的手背,神情有些凝重,“我会速战速决,你务必守好太子。”
说话间,楚荧又击退了一波羽林军,大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望着被迫下撤的羽林军,少微只得妥协。她揽住卫蛟的肩膀,卫蛟低头思索片刻,踮起脚尖接过卫安澜的发冠,小心地抱进怀里。
“姑姑,我帮你拿着。”
“好。”
太阳已被黑影完全遮蔽,天地上下一片昏暝。卫安澜深深看了少微和卫蛟一眼,转身足尖一点,如离弦之箭一般跨上台阶。
“丁珩退后,保护太子!”
听到长枪挥舞的风声,丁珩等人忙让开一条通道。然而楚荧似早就料到卫安澜会喝退众人孤身上来,她举起方才夺过的刀,左手在刀身上一抹,用力将其扔了出去。
卫安澜反应极快,在第一朵火花亮起之前,她生生停住脚步,旋身避开了楚荧的攻击。
是硫黄!
卫安澜忙掩住口鼻,却见一条青蓝色的火龙乘着猛烈的狂风俯冲而下。火势蔓延只在一瞬间,而在卫安澜眼中,却比她二十余年的人生更为漫长。
楚荧立于舞凤台顶,望着下面被鬼火团团围住的蝼蚁,听着他们一浪高过一浪的惨叫声,忽然“咯咯”笑了出来。
这场景……和旸谷覆灭那日可真像啊。
脚下的火龙迅速游走合围,一如她的瞳仁里跳动的凌厉的光芒。故国的宫殿,父母的怀抱,姐姐保护她的身影,尽在幽蓝的火焰里扭曲成羽林军和朝臣的脸。楚荧脚尖一勾,带起一支射空的箭矢握于掌中,被指尖划过的箭镞隐约现出一朵锈蚀的万世娇,继而裂成了两半。
万世娇是旸谷巫族的象征,可讽刺的是,它既没有护住巫族,也没有护住旸谷。
午夜梦回,她每一次抚摸小指上的花纹,都是在坚定复仇的信念。
仇恨有一种独特的味道,她深吸一口气,仿佛嗅到了沁人心脾的香甜。
“看到了吗……终究是我走到了这一步。”
楚荧对着面前的虚空低声喃喃,像是在和早已骨血消融的族人隔空对话。而后,她侧目看向卫安澜,唇边扬起一抹阴柔的笑,带着摄人心魄的引诱,带着孤注一掷的疯狂。
“长公主殿下,我们之前合作得那么愉快,你却偏要与我为敌,真是太伤我心了。”
楚荧在刀上涂抹的硫黄硝石有限,那鬼火看上去骇人,却万幸难以长久燃烧。见丁珩正在组织羽林军救火,卫安澜这才放下心来,她死死盯着楚荧,眼中杀意毕现。
“还以为你会理解我呢。”楚荧啧啧长叹,“我也曾和你一样拥有数不清的荣华富贵,可那年国破家亡,旸谷不存在了,我什么都没有了。我的国亡了,凭什么你们逍遥自在呢?”
“你可真会强词夺理。”卫安澜冷笑道,“灭旸谷的是鸿初帝,与大凉何干?与大景和大燕何干?”
“所以我助燕帝杀了鸿初帝啊,既成就了他的大业,也解了我心头之恨。至于灭凉削景——”楚荧笑眯眯地做了个开花的动作,“顺手的事罢了。”
当鸿初帝的铁骑踏碎山河,旸谷回天乏术。连她的同胞姐姐都说朝代更迭乃自然之理,希望她好好活着,不要恨任何人。可她一直都想告诉姐姐,恨才是活下去的理由啊。
她恨,恨鸿初帝,恨轻易原谅鸿初帝的姐姐,恨这世上的每一个人,她这辈子都不想放下旸谷巫族的身份。
那团火要灭,三千风雨皆作笑谈;那团火要烧,指尖轻点便能倾覆江山。
不止于鸿初帝,大燕、大凉、大景,总会有下一座城,下一个国。她会一直烧下去,让这仇恨之火燃遍每一寸土地,直到把这个世界烧成灰烬,直到被旸谷无上神保佑的魂灵回归故里。
至于那些蝼蚁的性命,呵,谁在乎呢。
楚荧的挑衅化作一根毒刺扎进卫安澜心里。鸿初帝一死,旸谷灭国的仇便已经报了,她分明是以报仇为借口发泄私欲,为祸四方。
薛知宜和庄栩皆心怀仇恨,却不像她,把天下之人都当作棋子。
卫安澜怒火中烧,攥紧手中的长枪,迎着呼啸的风刺向楚荧。浅金和青蓝的光焰交织,数十年的仇怨被她尽数灌注在寒芒凌厉的枪头。
舞凤台上血流成河,若柳遇和卫重离真的遭遇不测,她定要向她讨还。
楚荧站在原地,定定地看着卫安澜裹挟着凌厉杀气狂奔过来。待到长枪逼近身前,她才侧头一躲,骨链中的一抹银光擦着枪杆掠出,眼看就要擦过卫安澜的虎口。
卫安澜心头一凛,立刻旋身提枪挡开飞镖。然而楚荧早已预判了她的反应,被弹飞的飞镖在半空中炸开,几滴带着刺鼻气味的粘稠液体落在枪上,化作几缕白烟,枪头亦随之蒙上了一层阴翳。
“不愧是大凉公主,枪使得这么熟练。”楚荧的声音被白烟浸透得模糊不清,冷淡中带着几分戏谑,“只可惜班门弄斧,你以为加入玳铁改良镔铁枪头的法子是谁的首创?”
开采南都玳铁矿既是毕方的主张,楚荧定然早有准备。
卫安澜余光瞥向楚荧的骨链,方才她见过羽林军的惨状,在烈火的加持下,能瞬间腐蚀皮肤和兵器的东西恐怕是绿矾油。
旸谷巫族擅医擅毒,天文地理、机关数术无所不通,如果她不是金乌首领,恐怕也会是造福百姓的能人。
思绪闪过只在须臾之间,卫安澜手腕轻抖,长枪横扫楚荧的面门。这一招来势凶猛,楚荧没有硬接,赤红的衣裙在碎石瓦砾间辗转腾挪,恍若天边飘动的彤云。
“呵,一个姑娘家,怎么一出手就是杀招啊。”
避过致命的一击,楚荧面无表情地抬起双手。密密麻麻的银针从她指间飞出,轻而易举地穿透枪影的缝隙,卫安澜连忙舞枪成盾,后退了几级台阶。
双方你来我往,十几个回合下来,楚荧凭借鬼魅般的身法躲开了卫安澜的所有进攻,而她却始终连对方的一片衣角都碰不到。
卫安澜的枪术是卫重离所授,她学得并不算太好。只不过楚荧阴险奸诈,她不敢靠得太近,只能不断逼她出手,消耗她的毒药暗器。
调整好气息,卫安澜再次提枪纵跃,楚荧眼疾手快,直接抬臂抓住了枪头。卫安澜没想到她竟敢空手接白刃,原来那对骨链不止是储存毒药的容器,更是坚如钢铁的屏障。
阴冷的昏暗中,楚荧紧紧握住枪头,卫安澜顿时进退两难。
借着这一瞬的滞涩,楚荧抽出腰间的绸带,随手一甩便卷住了卫安澜持枪的手。细密的针刺如同千万只虫蚁咬住卫安澜的手腕,卫安澜本能地抽回手,不想楚荧等的就是这个动作,她勾唇一笑,顺势缴了卫安澜的枪。
卫安澜眼前一花,看上去轻飘飘的绸带竟化身有力的钢鞭卷住她的腰,一拉一带间,卫安澜猝不及防地失去了平衡。她跌退数步,狠狠地撞在了后方的栏杆上。
“有这等身手,一个一个刺杀皇帝比炸舞凤台容易得多吧?”卫安澜捂住微热发痒的手腕,喘息着冷笑道。
楚荧掂了掂长枪,用绸带轻轻擦去上面残留的绿矾油,懒洋洋地挑了挑眉毛。
“高台巍巍,非独木能支;一柱摧折,其倾也有渐。利用我,背叛我的人都得死,你们合该是我的祭品。”
刺杀皇帝当然容易,只不过她的目标从来都是一举摧毁三国根基,当年的乙未之战如此,如今的三帝会盟亦如此。
陷入战争泥潭的大燕和大景痛失太子,数十年都恢复不了元气;大凉才刚建立,内外交困,卫蛟一个稚子根本无法应付。
而今日之后,皇帝客死异乡,文武百官们不会放过极力促成盛会的长晏和襄王,大燕和大景必乱;现在只要卫安澜死了,大凉也就完了。
能做她的祭品,他们应当感到荣幸。
攻守易形,楚荧一步步走近卫安澜,粲然的双眸中闪烁着餍足的光芒。枪尖挥舞,风声骤起,卫安澜便退边问道:“那毕方呢?他与你志同道合,为你苦心经营数十年,你却连他都要献祭?”
楚荧瞳孔微缩,那个蠢货,临死前还执迷不悟呢。
阴气森森的巡按司大牢中,毕方已然神志不清。他凝视楚荧许久,方喃喃道:“主上……真的是你……”
望着毕方眼中遮掩不住的恐惧,楚荧冰凉的五指覆上了他的脖子,“当初我送你来大凉时,你是怎么答应我的?”
毕方面色灰败,颓然答道:“扶持卫氏兄妹与大燕对抗,时机成熟后杀之,使三国互相残杀,陷入动乱。”
“原来你还记得啊。你以为我难产死了,就助他二人复国,反倒让动乱停了下来,可真是我的好下属啊。”楚荧掐着毕方的喉咙,猛地向前一拽,“你是觉得可以做我的主,还是你早就打算和你所谓的爱人爱女共享荣华了?”
毕方口中嗬嗬作响,眼前的阴翳逐渐放大。楚荧说得没错,他的确是因为左忘忧说自己被卫重离杀害而恨上了他。楚荧一死,金乌再无人能限制他的行动,他第一次萌生了取凉帝而代之的想法。
多年前做好的血字玉佩和察纳身份刚好能为他清除障碍,他可以成为大凉的主人,让自己和左忘忧唯一的血脉站在金阙之巅,享受世人的叩拜。
一念既起,毕方更改了计划。他帮助卫氏兄妹彻底站稳了脚跟,开始在这片即将属于他的土地上布局山河血字谱。
而当计划失败,陈榆雁说外面还有残余势力时,毕方立即意识到,那个了解并出卖自己的人就是楚荧。
他自以为脱离了金乌的控制,却终究逃不过无上神的眼睛。
为了一己私欲,不顾传承数十年的金乌大计,的确罪无可恕。
仇恨是烧不尽的野火,总有人甘做前赴后继的飞蛾。既然楚荧活着,那他便献上自己的生命,最后一次为她铺路吧。
毕方闭上眼,平静地等待死亡降临,等待与左忘忧和霞衣团聚。在世界沉入黑暗的前一刻,他还是挣扎着问出了深埋心底的那个问题。
“主上……忘忧……真的是您赐死的吗……”
楚荧的表情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她指下用力,了断了他的罪孽,亦拉开了终结的序幕。
毕方自嘲的笑容与卫安澜坚毅的眼神融为一体,楚荧从不与死人作口舌之争,扬首笑道:“带着这个问题去见你的好兄长吧。”
说着,楚荧纵身扑向卫安澜。眼看卫安澜就要从高台上坠落,她的眼睛忽然亮了一瞬,在只有一线天光的幽暗里荡开层层涟漪。
电光石火间,楚荧察觉到了异常。
不对,中计了!
楚荧下意识想要停下来,却因过于兴奋而无法收势。说时迟那时快,她胸口一凉,两道流星同时划开混沌,一前一后洞穿了她的心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8章
喧嚣退尽, 鬼火成烟。楚荧垂首看着铁链末端正中心口的短剑,剧烈的疼痛令她双目圆睁,她似乎完全不敢相信自己败在了卫安澜手下。
既有朝夕在手, 她何必持枪与她缠斗?
很快楚荧便恍然。卫安澜之所以选择她并不擅长的长枪, 就是为了卖出破绽,诱她主动出击。二人从未交过手,卫安澜不熟悉她的路数,加之她的防守滴水不漏, 直至反守为攻的这一刻,才让卫安澜找到了机会。
真是个狡猾的女人。
可惜了, 她们是水火不容的敌人。
楚荧抬起头, 目光一寸寸移向身后。
凌乱的废墟中, 一身红色礼服随风飞扬,柳遇牢牢扯住卫安澜的另一只短剑, 一手勾在铁链上,眼神冷得像块冰。
他自小敬爱的庶母, 传授技艺的良师, 炮制阴谋的首恶, 终于在时隔五年后, 死在了他手里。
这一剑, 他为所有惨死的亲人和臣属报了仇,雪了恨。
这一次,她不会再逃脱了。
柳遇死死盯着楚荧的瞳孔, 彻骨的恨意燃烧不休。微风扫过,卫安澜的声音幽幽响起:
“楚荧,自古成大事者,无一不把天下安定和百姓安康视为己任。若连你这样心狠手辣滥杀无辜的阴谋家都能成功, 岂非天亡我大凉?”
朝夕合璧,卫安澜与柳遇同时抽出短剑。鲜血自楚荧胸口的血洞喷涌而出,嫣红炽烈的花朵零零落落,所及之处皆如她小指上的万世娇,肆意释放着诱惑和罪恶。
生命中最真实的感觉被一点点抽空,楚荧再也支撑不住,从高高的舞凤台上跌落。赤红纱衣蒙住了她的双眼,融化成一片血红。
楚荧勾唇嗤笑,不就是死吗?有什么好在意的。
旸谷巫族引常人之魂,尽万难之劫,死亡不过是她们的另一个起点罢了。三十年来,她运筹帷幄,搅动风云,将三国皇帝玩弄于股掌之间,多少自诩英豪者皆是她的手下败将。
直至人生的最后一息,她都没有放弃,没有后悔,更没有辜负国破之时对无上神立下的誓言。
在无上神座下,那些卑躬屈膝的男人,那些软弱无能的亲人,都要俯首叩拜她的功绩。
皇帝已死,诅咒成型,以她之命换三国动乱,值了。
她是旸谷巫族最优秀的继承者,在另一个世界,她依旧会是旸谷子民的引路人,是当之无愧的英雄。
如同落日沉入深海,楚荧的躯体滚落到少微脚边,她的嘴角兀自挂着狰狞的笑意,却再也没有了气息。
就在楚荧停止呼吸的瞬间,天边的太阳一侧透出一线光亮,如同利刃割破了昏暝。厚重的阴影缓缓散去,天光照在台阶上,映出台下群臣的身影,亦勾勒出废墟中尸身的轮廓。
日蚀开始消散了。
“陛下驾到!大燕太子到,大景襄王到!”
随着冯凌清晰的高喊,卫重离带领长晏和襄王从远处现身,卫安澜与卫重离遥遥相对,心中悬着的巨石轰然坠地。
太好了,卫重离没事,他们的客人也没事……
小满,立秋,还有孟寻幽,你们看到了吗?我赢了……
我赢了。
卫安澜长出一口气,转头看向手持朝夕的柳遇,本就尚未平复的心绪再度掀起惊涛骇浪。
何其有幸,与她灵犀相通,生死与共的爱人,在他们人生最重要的时刻,与她用着成双的武器,粉碎了金乌的阴谋。
眼底泛出浓浓的酸涩,卫安澜强忍热泪,三步并作两步迈上台阶,张开双臂抱住柳遇,“逢时,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短暂的分别恍如隔世,柳遇紧紧回抱卫安澜,不动声色地藏起掌心密密麻麻的血口,自责道:“抱歉,我又来晚了……”
一场恶战之后,卫安澜的身体己然虚脱。她摇了摇头,卸掉全身力气倚靠在柳遇怀中,近乎贪婪地汲取他的体温。
“阿执把万世娇的消息带给你,我知道你能推断出昭夏就是楚荧,我只是害怕你一个人跑过来,中了她的奸计。”卫安澜攥紧柳遇的袖袍,低声责怪道,“为什么不等我,不和我商量就孤身犯险?万一……”
喉口哽咽,卫安澜实在说不下去,更无法回想方才的恐惧。柳遇已经被楚荧害得家破人亡,如果他又一次折在她手中,卫安澜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他。
好不容易涉过坎坷,他还有青云志,还有明月心,凭什么就这样离开她?
“没事,都过去了。”
柳遇俯头贴住卫安澜的发鬓,动作温柔地擦去她额上的冷汗,“我就是怕阿执和你错过,这才急着赶来通知陛下。你说过,三国为和平而聚,他们的命比什么都重要。所以,若真有危险,我是你的人,我替你扛了便是。”
只要能托举她的双翼,她的太平世,她的通天梯,当然可以没有他。
卫安澜环住柳遇的腰,无声地叹了口气。她选定的人,果然性子和她一样执拗,一样疯得不讲道理,万幸今日他们早有准备。
卫重离的确一早邀请了燕帝和景帝,但自从决定要利用三帝会盟铲除金乌后,他便命襄王和长晏暗中配合。一番布局安排下,使团照常访凉,而坐在两位皇帝车驾中的却是襄王和长晏的亲信。
这个消息一直严格保密,连使团的随行人员都不知内情。方才柳遇赶来时,卫重离等人已经登台,他急忙冲上去,带三人从舞凤台中的密道撤离,而后又匆匆折返。
因密道被毁,柳遇再次攀上礼台时颇费了一番功夫,险些错过了杀楚荧的时机。
幸好昨夜,卫安澜和在南都一样分给他一柄短剑以防不测,幸好天理昭彰,朝夕终有相聚之时。
二人相拥良久,柳遇察觉到下方锐利的目光,后背不觉起了一层寒栗。他侧头吻了吻卫安澜的额角,柔声询问道:“缓过来点了吗?下面那么多人看着我们呢。”
卫安澜略微动了一下手腕,借宽大的衣袖遮住伤口,冷哼一声道:“今天是本宫大喜之日,本宫乐意抱驸马,想抱多久就抱多久,他们不爱看就滚。”
难得看到卫安澜故作娇嗔的样子,柳遇忍不住笑出了声。他怕卫重离找麻烦,忙松开卫安澜,轻轻执起她的手,“好了殿下,我们还有正事呢。”
卫安澜犹自贪恋柳遇身上的壁观香气,垂眼抿唇道:“你见他会难受吧?”
“有殿下保护我,我何所惧哉?”柳遇温柔地笑着,竭力说服自己不要太在意长晏,“再说,这出戏演了这么久,该有个结局了。”
“好,那本宫就听驸马一次。”
卫安澜恋恋不舍地直起身体,表情恢复了一如既往的冷淡。她走到舞凤台边缘,俯视台下喜极而泣的官员,朗声道:
“诸位,日月行进自古有之,与诅咒示警无关,楚荧妖言惑众,已被本宫与驸马诛杀。至于你们看到的血字——还请皇兄移驾,亲自揭秘吧。”
昨夜,卫安澜将供灯灯油滴入玉佩,意外参悟了山河血字谱的玄机。
玉佩里的血字是靠灯油融化雕花里封好的蜡,与其中的特殊材质融合后显现出来的。这些年来,它跟随她经历无数风雨,竟始终没有半点损伤。青萍每次制造“神迹”时定然是万分小心,既不能碰坏其他几笔血字,又不能让卫安澜发现,实在是难为她了。
而与玉佩血字同时补全的,还有困扰卫安澜多日的谜团。
毕方的后手是什么?
陶掌柜收购的灯油中有供灯灯油,寻常灯油足以制造雪山爆炸,他没必要多此一举,反倒让卫安澜怀疑神使。那么,如果陶掌柜背后之人的目标不仅仅是制造雪崩呢?
卫安澜心里隐隐有个猜测,她不敢耽搁,忙装上一小瓶供灯灯油,趁夜与柳遇和卫重离秘密赶往舞凤台。几人搜寻许久,方在基座的沙土下找到了极其隐秘的,以暗黄色玳铁矿粉末绘就的“血”字纹路。
居然是玳铁矿!
所以,当年毕方在玉佩里混入了与之颜色相近的矿石粉末,用以形成血字。而那些超出他掌控的军械,以及无人知晓去向的供灯灯油,都被幕后主使用来制造眼前这桩神迹了。
这才是金乌的真实目的。
谜题得解,卫安澜和柳遇相视一笑。弄清楚血字出现的原理,他们便有底牌了。
“有劳太子和襄王协助朕为众卿家解惑吧。”
卫重离邀请襄王和长晏一同登上舞凤台,在大凉朝臣和两国使团的见证下,将事先准备好的供灯灯油倒入一根铜管中。
一息,两息……
阴影全部消失,一轮红日高悬于澄澈的天际,舞凤台上的篆体“血”字逐渐延展,变成了一个硕大的“和”字。
众人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呼声,卫重离笑望着身旁的襄王和长晏,扬手示意道:“天下尚和,九州乃兴。今日盛会,朕与贵客共庆之。”
血字不是神谕,凡人的力量方为真正的神谕。
妖异的诅咒化作盛世的象征,台下众臣齐声山呼万岁。襄王余光瞥了一眼表情有些僵硬的长晏,慨然合袖笑道:“荣幸之至。”
长晏轻出一口气,依旧没有看柳遇所在的方向,只温声附和道:“和平盟约得续,长晏与有荣焉。”
卫重离满意地点了点头,他一挥手,卫蛟忙大步跑上台阶,确认卫安澜无事后方将手中的花树冠交给卫重离。卫重离缓步走向卫安澜,为她重新戴上发冠。
“阿冉,你辛苦了。为兄另备了一套褕翟,一会让人给你梳妆更衣。长公主大喜,当普天同庆。”
卫安澜展颜而笑,卫重离不质疑她的动机,她亦无需解释自己的作为。身在朝堂,总有人在等她油尽灯枯,等她跌落云端,而她却一次次披坚执锐,翻转死局。
因为她是卫安澜。
一路走来,伤疤和鲜血是她的荣耀,卫安澜从不会因自己灰头土脸而感到难为情。不过,在这个卸下重担梦想成真的时刻,她还是希望所有人记住她最光鲜亮丽的一面。
今日之局虽有波折,但好在楚荧伏诛,金乌覆灭。大凉不会亡,人心不会乱,她也不必为一个虚无缥缈的山河血字谱而死。
历时近两年,日夜折磨她的诅咒,终于彻底地,圆满地结束了。
头顶是灿烂如火的骄阳,身后是不可追溯的过往,卫安澜牵着柳遇的手站在舞凤台上,尽情沐浴着和煦的春风。
作者有话说:
故事临近尾声,最后一节《相信科学》小课堂完美收官,本作者终于把那碟醋端上来了!嗯,写了60万字,其实就是一个漂亮的化学反应。最初构思“山河血字谱”的时候,我就选定了检验Fe3+生成Fe(SCN)3络合物的原理,正好可以对应“血”元素。有了这个设计,就顺理成章地延展出了对应七笔血字的七次天灾,也解释了为什么女主的团龙玉佩是黄色的,为什么南都的矿山一定要是铁矿。不要纠结实际操作的可行性以及Fe(SCN)3能在玉佩里保存多久,毕竟这只是一本小说(x)至此回收文案【阅读指南】第4条~古人的智慧是无穷的,要相信科学!最后再唠叨几句楚荧——本文的终极boss。她是最偏执疯狂的复仇者,面对仇恨选择毁灭一切,对她来说复仇就是人生的全部价值。我很喜欢这个角色,给了她极致的美丽、智慧、狠绝和恒心,但我不会给她的恶找任何理由,任何洗白都是对这个角色的玷污。痛快地恨,痛快地疯魔,绝不妥协,绝不和解,她比小薛和小庄更“纯粹”,她就是一个纯恨战士。由于是最先创造出的核心人物,我一直没有给楚荧设置对应的角色曲,直到偶然听到了以冬的《无人诗》。“你写出凌冽暗夜心血焚烧的颜色”“你栈山航海柔婉尖利命都敢舍”,虽然中心思想不同,还是可以从中找到几分共鸣吧。希望你们也是。
第169章
“惊蛰, 推我出去晒会太阳吧。”
公主府里,立冬坐在轮椅上,厚厚的细布蒙住他的双眼, 惨白的脸上不见一丝血色。
三帝会盟那日, 立冬奉命去捉拿大司命。楚荧说得不错,立冬甫一踏进谒神殿,地下的火药便立即爆炸。大燕这种特殊火药的威力比寻常火药大十倍不止,引线从谒神殿一路延伸至舞凤台密道, 瞬间炸塌了礼台。
当惊蛰赶到谒神殿时,立冬早已被埋多时, 不得不截去双腿保命。而更令人难以接受的是他被毕方喂过毒药, 虽有少微解了毒, 但毒素还是侵蚀了他的经脉,立冬在这次爆炸后失明了。
连日来, 惊蛰一直寸步不离地照顾立冬,只恨不能以身代之。立冬替他执行任务, 他却没有追上立冬, 没能阻止谒神殿爆炸, 生生让他仅剩的兄弟付出了如此惨痛的代价。
一个刀客, 先是废了双手, 后又残了双腿,如今竟连最后一丝光亮都看不到了,这对立冬来说何其残忍?
立秋已经不在了, 护不住立冬,他还有什么颜面自诩暗卫统领?
惊蛰心下懊悔不已,然而立冬对此却极为坦然。他的话依旧很少,更多的时候, 他只是默默躺在床上,透过一片漆黑听着窗外的鸟鸣。
今日立冬难得兴致很好,惊蛰忙答应了他的要求,他正准备扶上轮椅,却被另一双手抢了先。惊蛰抬起头,见是卫安澜,便默默退开半步,和少微一起随她走出了房门。
和暖的阳光照在头顶,立冬眉心微微一动,起伏的胸膛随即停住。他手扶轮椅直起腰,开口问道:“惊蛰,你知道那天我为什么向陈大人主动请缨吗?其实从雪山回来,我一直想问你一个问题,这世上真的有神明吗?”
惊蛰凝眉看向卫安澜,卫安澜的眼圈不由自主地红了。
她理解立冬发问的缘由,更懂得他的迷茫。唯一的亲人立秋死了,可爱可亲的陆桓青萍成了敌人,可以说他的世界在一夜之间颠倒了黑白,模糊了善恶。
都说神佑世人,可神闭着眼睛,堵着耳朵,又何曾眷佑世人?
“我知道这话有些荒谬,你肯定会骂我。可不知为什么,当我抱着立秋逃出雪山时,这里好像就有什么东西在一点点塌掉。”立冬按了按胸口,低低道,“而我之所以选择替你去谒神殿,或许就是因为我已经找到答案了。”
说到这里,立冬忽然垂下头,好像看透了世间万物一般释然一笑:“哪有什么神明……我们爱的恨的护的杀的分明都是人啊。我怕你顾忌白羲神,在谒神殿畏首畏尾,耽误殿下的正事。反正我的手废了,能替立秋赎罪的机会不多了,我来当这个‘悖逆神明’的人岂不刚刚好?”
这些年来,立冬始终自认是公主府里可有可无的影子。便是当初亲眼看到青萍在蜂蜜水中动了手脚,他也只敢提醒卫安澜不要喝。在青萍暴露之前,卫安澜对她的信任远胜于对他,万一青萍没有下毒呢?
卫安澜和柳遇都没说什么,他没有证据,能指认她什么?
于是他沉默,忍耐,反复告诫自己不要生事,继续默默地站在阴影里。至于青萍是否有错,卫安澜自有分辨。
然而当立秋死后,被人忽视反成了立冬最宝贵的武器。
他是这个世界上最了解立秋的人,只要他想冒充立秋,没有人能识破,包括相处二十余年的至亲。
而就在他才为骗过毕方和青萍松口气,第一次以卧底的身份回到公主府时,卫安澜一眼就认出了他,并且知道了他在做什么。
一句“辛苦你了”,让他的所有伪装溃不成军。
原来她一直都把他们放在心上,那么,他豁出性命也要助她一臂之力。
那天夜里,立冬心中萌生了无限的勇气,他不需要再被动等待卫安澜和惊蛰的指示,冥冥中自有一股力量为他指引方向。
从除夕起兵,到三帝会盟,连立冬自己都没意识到,他居然能一个人为卫安澜办成这么多事。这次他保住了惊蛰,她应当会很高兴吧。
黑暗里撕出一道崭新的亮光,立冬艰难侧过身,用那双看不见的眼睛望向卫安澜,“所以,殿下,您和惊蛰都不必自责。属下这一生与立秋手足情深,与殿下君臣相得,已是人间至幸。”
卫安澜的眼泪无声地落了下来。
“你知道是我……”
“当然,属下的耳力很好的。”立冬笑了笑,语气里多了几分洒脱,“殿下,如今属下眼瞎腿残,不能再护您左右了。属下想出去走走,还望殿下允准。”
立冬一向性子沉闷,现下竟像换了个人似的,卫安澜一听便明白他有弃世之意,忙握住他的手道:“不行,我命令你跟着我。立冬,不要放弃,再给我和少微点时间,我们一定会治好你的。”
“殿下,少微不是起死回生的神仙,您也有您的路要走,属下这副残躯实在无法继续为您效力。”立冬摇头叹息道,“殿下,属下并不是想死在外面,只是不想拖累大家。您不是早就许了我们自由吗?如今属下真的想离开,殿下为何又不允了呢?”
见卫安澜迟迟没有回应,立冬想了想道:“殿下若不放心就派个人跟着属下吧。属下出去散散心,顺便探访民情,搜集点有用的消息,走累了就回来。属下一定会回来,只希望——立秋旁边还能有属下的位置。”
卫安澜抿唇不语,立冬既然肯说出口,便说明他下定了决心。昔日的二十四名暗卫多已作古,而现在,立冬无兄弟,少微无爱人,就连惊蛰亦是孤家寡人。他记得住所有暗卫的真名,却唯独不知自己姓甚名谁,寻不到来处,亦望不见归途。
他们视她为主君,为她献出了一生,刀山火海都不曾阻拦他们的脚步。而今立冬有了自己想做的事,她还有什么理由强把他困在一方天地里,逼他继续殚精竭虑,不得安眠?
就许他海阔天空吧。
让他带上立秋和小满的心愿,去聆听,去触摸,去丈量这片他曾豁命保下的山河。
这本是他和所有暗卫该有的人生。
卫安澜抹去扑簇簇掉落的眼泪,将惊蛰和少微的手一起叠在立冬手背上,“你们是我最重要的亲人,想做什么都可以。立冬,答应我,要好好活下去,我等你回家。”
“属下遵命。”
立冬郑重地许诺道。他摸索着握住惊蛰的肩膀,用力一拍,“惊蛰,少微已经收了立秋的‘飞花落叶’,以后我的‘踏雪寻梅’便交给你吧。带着它们,就当是我们兄弟俩还陪在殿下身边。”
惊蛰点点头,想到立冬看不到,又低声应允道:“你放心,我和少微定会护殿下周全。”
“不必这么如临大敌,殿下已经过了最难的一关,以后的日子必定越来越好。”少微平静的目光从惊蛰移向立冬,“倒是你,此番一个人出去,知道该带多少伤药吗?”
立冬抬手行了一礼,“听凭少主安排。”
少微面上笑意深浓,却在不知不觉间红了眼眶。
若小满还在,立冬就不必孤身云游四海了,他那聒噪贪玩的性子,定能解立冬的寂寞。
可这一切终究只是她的幻想,天上的星斗闪烁千年尚且相望不相即,何况生死之别。小满永远地离开了她,也会永远地陪伴着她。
她活着,就是他活着。
几人陪立冬在院里站了一会,不多时,柳遇转过回廊,说卫重离召卫安澜议事。卫安澜嘱咐了少微几句,便和柳遇动身进宫。
马车行至宫门外,只见陈榆雁陪同襄王迎面走来。卫安澜下车拦住二人,扬眉笑道:“襄王去见皇兄了?怎么没和太子一起?”
“可说呢。”襄王懒懒一笑,乜斜着眼看向柳遇,“长琴殿下——不对,现下该叫你驸马了。你那个弟弟莫不是属兔子的?本王本想约他一起离京,顺便谈谈建立榷场之事,谁知一早他连人带使团都没影了,真是不懂礼数!”
长晏走了?
柳遇长睫微颤,不知该庆幸还是该担忧。在襄王那里养伤时长晏不曾露面,会盟时情况紧急,又为了不错过吉时,彼此顾不上寒暄。除了冬猎前的那次乔装提醒,他们终究没再说上一句话。
今此一别,便是永别。
其实柳遇很清楚长晏恨他,只要他还活着,踩着兄长上位的难堪便不会过去。这根刺会长久地扎在长晏心里,他不确定会不会终有一日,长晏也会走上和燕帝一样的路。
在巍巍皇权和朝堂争斗面前,血脉和感情是最不值一提的东西。
见柳遇表情黯然,襄王耸耸肩道:“没事,长晏虽然有点优柔寡断,但他一识大体二心狠,不会把你的事泄露出去的。再说了,前有郑滔当众丢大燕的脸,后有元宪皇后假死篡逆,燕帝不得气晕过去?哪还有心思管别的?”
是啊,当年见过长琴的人大多都不在了,连郑滔都没认出他,更不会有其他人在乎一个死人了。
“罢了……”
柳遇苦笑一声,复正色拱手道:“襄王,救命之恩永世难忘。但在下冒昧,还想再求你帮个忙。”
襄王一听就知道柳遇在想什么。和卫安澜成婚后,大燕就是他再也回不去的彼岸,或许唯一一个能让他产生些许怀念的人,便是与他交好又受他连累的临淄侯吧。
世间际遇真是奇妙,临淄侯视襄王为友托他寻人,而他却不得不隐瞒长琴尚在人间的事实,亲手断了临淄侯的念想。
“放心,本王最知分寸了,不会告诉临淄侯你还活着的。”襄王大手一挥,十分爽快地道,“燕帝多疑,临淄侯毕竟曾是你的伴读,不识时务地偷偷怀念故友才更能让他放心不是?”
柳遇轻轻摇头,“不,临淄侯机警过人,我并不担心他的现在。我是想请你答应,若将来有一日他无处可去,希望襄王看在王妃的面子上收留他,给他一条生路。”
襄王觑着柳遇的神情,无意识地摸了摸下巴。
的确,燕帝阴险狡诈,长晏也不是省油的灯。大燕国内局势错综复杂,柳遇的担心也不无道理。
只不过,这些与他一个闲散王爷又有什么关系呢。
“行,谁让咱们一起干掉了金乌呢,你们帮本王完成了王妃的遗愿,本王答应你了!”襄王笑眯眯地转向卫安澜,“长公主殿下,这回本王真的要告辞,去替我家王妃游山玩水啦!”
襄王语中的深意如同一缕流动的风拂面而过,卫安澜没有多问,她看了抱臂等候的陈榆雁一眼,与襄王揖首作别。
“保重。”
襄王扬起长箫,头也不回地大笑道:“后会有期,有空去大景喝杯酒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0章
三帝会盟后, 盛都上下恢复了往日的秩序。卫安澜和柳遇走进鸿均殿时,卫重离正如常坐在御案后批阅奏疏。
“不知皇兄急着召我有何要本?”
卫重离抬起头,今日卫安澜身着一条鲛罗新裁成的襦裙, 裙上盛放的牡丹花随着她行礼的动作泛起觳纹, 比满园春色还要耀眼。
望着光彩照人宛如神女的卫安澜,卫重离不觉眼前一亮。卫安澜从小就喜欢打扮自己,只不过日复一日的逃难,浴血厮杀的战争, 焚膏继晷的公务,都让她在大部分时间里不得不收起心爱的衣裙首饰, 美其名曰“为大局着想”。
原来, 在不知不觉间, 他这个兄长已经亏欠了她这么多。
而当看到柳遇粘在卫安澜身上撕都撕不下来的目光时,卫重离的眼尾不由得微微抽搐了一下, 燃起的火苗瞬间熄灭。
柳遇怎么跟来了?冯凌是瞎了吗,为何不拦着?
大婚那日惊变迭起, 卫重离一直担心卫安澜吃不消, 因此这段时间并没有急着见她。现在看来也不用他关心她的身体了, 她的气色足以说明一切。
他的阿冉找到了归宿, 而他只能远远看着她, 看着她投入别人的怀抱,与他琴瑟和鸣,白头偕老。
罢了。
卫重离抿了抿唇, 抬手示意卫安澜上前,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平静如昔,“金乌一本该结束了,这是陈卿的奏疏, 你看看。”
在众人的齐心协力下,散落在民间的逆贼被陈榆雁率人一网打尽。按照襄王提供的名单,稍微有些实力的金乌余孽均已伏诛。就算还有漏网之鱼,大势已去,他们也掀不起什么浪了。
至此,为祸天下的金乌组织彻底溃败。
陈榆雁在上奏前问过卫安澜的意思,因此卫安澜只粗略看过,便点头问道:“襄王这小半年一直都住在盛都吧?皇兄是何时与他达成合作的?”
卫重离似有踌躇,他想了想,还是道出了实情:“忘归节那夜,朕就在鉴州。”
卫安澜和柳遇对视一眼,原来如此。
江五叔以星渚玉扬大凉国威,卫重离试探陆桓,昭夏投诚,长晏夫妇暗杀恭万藏,如今再加上卫重离秘密出行,所有人都在利用忘归节,这场民间盛会俨然成了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
卫安澜指尖划过奏疏,在“襄王”二字附近徘徊良久,“襄王邀我小聚又匆匆离开,是皇兄要见他?那段日子江五叔行踪诡秘,他也参与了吧?”
卫重离“嗯”了一声,“襄王信誓旦旦地说毕方隐身大凉朝中,朕自然要听听他的道理。而你我都知道江五叔和鸿初帝的关系,他有江湖上的人脉,这本少不了他。”
金乌与燕帝设计害死鸿初帝一族,独江五叔侥幸出逃。放在从前,卫安澜无论如何都想象不出这三个人面对面商讨合作的情景。不过转念一想,金乌既是大家共同的敌人,众人联手也是水到渠成。
在他们还毫无头绪之时,针对毕方的天罗地网便已经布下。
大燕不允许大凉和大景走得过近,长晏发现襄王目的不纯后,定也会参与进来。
而后,便是卫重离帮襄王和长晏遮掩行踪,授意陈榆雁提供住处,助他们在盛都畅行无阻。江五叔则专心搜集民间的风吹草动,最终给了金乌致命一击。
三国一心,这才是真正的“会盟”。
疑惑得解,卫安澜和柳遇同时长舒了一口气。卫安澜想的是众志成城,金乌必亡;而柳遇想的却是利用他的真实身份牵制长晏,逼他参与计划,卫重离和襄王可真是一对老狐狸。
卫安澜自然懂得柳遇的心思,遂安慰着拍了拍他的手臂。金乌既除,有件更重要的本她得和卫重离谈谈。卫安澜放下奏疏,喝了口茶道:
“盲信神明的危害皇兄不是看不到,以前大凉立国未稳,加之毕方从中作梗,皇兄总觉得我操之过急。现在金乌覆灭,正是削弱白羲神影响的天赐良机。皇兄以为如何?”
“朕正有此意。”卫重离点头道,“朕已命人宣告了日蚀发生的原因,同时封闭谒神殿和听神庙,限制了所有神使的行动。朝中不再设大司命,只要来年风调雨顺,朕相信百姓的信任会逐渐倒向朝廷的。”
卫安澜眉梢唇角轻轻一扬。她本觉得自己做本已经足够强硬,没想到卫重离一旦看准时机,下手比她还狠。
只是这一年时间,他们怕是又要提心吊胆地熬了。
见卫安澜展颜而笑,卫重离的心情也跟着明媚了起来。他喜欢看到这样的卫安澜,点点烛光笼罩在她身上,像是为她描画上一层金色光晕,连带着一旁的柳遇都顺眼了许多。
“对了,朕还有一本要和你商议。”卫重离放下笔,两手按在案头道,“严凭在西境逸州与当地神使闹了些不愉快。他是朕的人,朕觉得这是个你与之修好的机会,不如辛苦你走一趟逸州吧。”
“不愉快?”卫安澜若有所思地轻嗤一声,“当日严凭因为觉得我有异心就视我为敌,把我耍得团团转,我以为他聪明绝顶,世上没什么本能难住他呢。”
听卫重离的口吻,严凭和神使的矛盾显然还未严重到必须要她出马的地步,所以卫安澜还不想这么快就给他脸面。
严凭此人看上去温吞懦弱,实则心气傲,油盐不进。说他玩忽职守,他能看住左飞钺,在南都兴学堂开医馆;说他尽职尽责,他眼中又只有卫重离的托付,对受苦枉死的百姓态度冷漠。
这样的人是君王手中好用的刀,却不见得是体恤百姓的好官。若卫安澜来用人,必不允许让他们突破她的底线。
因此,要收服严凭,在不影响逸州百姓的前提下,她不介意磨一磨他的傲气和固执,等他危难之际再出手。
“不过皇兄都这么说了,我岂有不从的道理?”卫安澜话锋一转,拇指抚上手串最新的那颗串珠,“只是立冬要出远门了,等我安顿好府里再出发吧。我不会再对那些神使手下留情,希望此行能改善逸州的风气。”
“有你在,朕没什么不放心的。”
看着卫安澜不舍的动作,卫重离便明白立冬的遭遇给她留下了难以抹去的伤痛,忙开解道:“这回羽林军损失惨重,丁珩自愧失职,好几次请求辞去大将军的职位。既然立冬不方便跟着你了,朕决定调丁珩去千牛卫护从你左右,以后右千牛卫任你调遣。”
卫安澜才刚升起的笑容顿时僵在嘴角,“我还回得来吗?”
柳遇心下一惊,忙暗中扯了扯卫安澜的袖摆,替她解释道:“陛下,公主连日劳累不宜远行,怕会辜负陛下的信任——”
“谁让你多嘴了?退下。”
卫重离毫不客气地下了逐客令,柳遇无法,只得行礼暂退。鸿均殿内只剩下兄妹二人,隐忍的悲伤终于控制不住地从卫重离眼里溢了出来。
卫安澜当然知道他是有意试探,索性直接把话挑明,“盛都不是南都或梧州,即使本急从权,我终究是用公主玺调集了羽林军。此本无论谁做皇帝都不能忍吧?”
他派她去西境,又命丁珩扈从,莫不是想“帮她病逝”?毕竟在此之前,她真的怀疑过山河血字谱是他所为。
功震主的人从来都没有好下场,她明白。
他高就有一万个杀她的理由。
冰凉的目光在卫重离心口划出一道血痕,他叹了口气,将一封圣旨交到卫安澜手中。卫安澜打开圣旨,只见上面写道:
华阳长公主性秉刚毅,心怀丘壑,不恃贵主之尊,常存忧国之念。内则恤养兆民,使苍黎安居,闾阎无扰;外则捍御疆土,令四夷慑服,六合清肃。其功足以固邦高、安社稷,其德足以慰民心、昭天威。朕感其忠忱,念其勋劳,特加封为镇国华阳长公主,益食邑五千户,赐便宜行本之权。令有司备礼,择日册命。布告天下,明知朕意。
卫安澜有些不太明白,莫说大凉,就连大燕和大景都从没有过获封万户食邑的公主。他们不是亲兄妹,卫重离不该更忌惮她吗?又是加封又是放权,这才几个月,他就转了性子?抑或是他根高就是想麻痹她,再择机挑个错处治她的罪?
一连串疑问在卫安澜脑海中此起彼伏,她定定地看着卫重离蹲下身,轻轻握住她的膝头。
“‘镇国’之号你当之无愧,万户食邑更是你应得的补偿。”卫重离仰视着卫安澜,动情地道,“阿冉,我答应过你,会好好守护我们的大凉。就算我不在了,你也可以,更应该继续坐在这里。”
卫安澜是卫重离心中最重要的人,他高就对她有愧。而当他仔细回味她的话,重新审视他们的过去和未来时,卫重离几乎是在一瞬间发现,与她共同执掌江山好像也没有那么难。
他已经坐稳了天下,而她的美丽,她的智慧,她的英勇,她的赤忱,合该永远镌刻在大凉史册之上。
成全她,就是在成全他自己。
于是,卫重离面朝自卫安澜身后照进来的天光,一字一句说得极其认真:“以后,你主外,为兄主内,可好?”
卫安澜不觉哑然,这句话是这么用的吗?
惊讶之余,卫安澜心底涌起更多的是无所适从。以前她总是琢磨不透卫重离的心思,而当他真的把所有赤诚都袒露在她面前时,卫安澜反倒不习惯了。
但其实,或许在她早已忘记的童年,他们兄妹高就如此,相互信任,相互依靠。
无关君臣,只问真心。
谁都不能预知未来。走到今天这一步,她可以不再相信情谊,但至少,她可以暂时接受他这一片情谊。
眼底漫上灼热的潮湿,卫安澜有些别扭地挪动了一下双腿,掩唇轻咳道:“那我可以提个条件吗?毕方和左飞镝都死了,我不希望再听到朝中有人议论我干预朝政,说你我兄妹不和了,这场戏我已经演累了。”
“自然。”卫重离温声应道,“你为我冲锋陷阵,我理应为你扫除一切障碍,以后我们谁都不必再演戏了。阿冉,如你所言,我是你阿兄,永远,都是你阿兄。”
皇位是他最引以为傲的战利品,千秋万代都将颂扬他的功绩,而“阿兄”这个称呼,则是他心中最柔软,最温暖,承载了最多情感的原乡。
便如在他写给卫安澜的信里,字迹最工整的一句话从来都是——
阿冉吾妹。
卫安澜走出鸿均殿时日已西斜,柳遇站在金灿灿的夕阳下,手里提着一只食盒。卫安澜挽起他的胳膊,一股诱人的香气扑面而来。
“烤鹿肉?哪里得的?”
柳遇炫耀似地一挑眉,“太子殿下赏的。”
“蛟儿平时不贪嘴,却独独对烤鹿肉情有独钟。冬猎之前他还说让我帮他打一只,这臭小子是在提醒我食言了呢。”
卫安澜一面说着,一面打开盒盖,挑了一块外焦里嫩的鹿肉,自己尝了一口又递给柳遇,“除了送鹿肉,蛟儿和你说什么了吗?”
说了什么……
柳遇眸光微闪。卫蛟和他很投缘,方才来时拉着他的袖子说了好多话。他说他不喜欢父皇母后和太傅给他布置的功课,更害怕比史籍记载更为可怖的阴谋。一想到平日里笑脸相迎的朝臣在舞凤台下各怀鬼胎,丑态毕露,他总是会从梦中惊醒,不停地冒冷汗。
他还说他厌恶太子这个身份,更恨被铁链锁住手脚,必须时时刻刻装出一副老成持重的模样。他做梦都想在草原上驰骋涉猎,与巍巍雪山和翱翔的雄鹰作伴,入夜就躺在篝火旁,想发呆多久就发呆多久,数头顶的星星和柴堆上溅起的火星。
“都说人各有志,父皇和母后肯定还会有很多儿子,姑姑更是无所不能,他们为什么一定要逼我呢?”
困惑的童音在耳畔回荡不休,柳遇却无法给他答案。卫蛟年幼,这些或许只是他的无心之语,但柳遇很清楚在皇家,“赠鹿”意味着什么。时日犹长,人心易变,冯凌还在旁边,有些话不能由他来说。
夕阳熠然生辉,柳遇长长呵出一口气,携起卫安澜的手,拉至胸前轻轻扣住。
“稚子童言,我也记不清了。”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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