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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1章


    “小满!”


    卫安澜嘶声疾呼, 不顾船身被爆炸的余波震得左右摇摆,一把抢过船桨划船靠岸。小满被绳索拉回船上,双腿已然血肉模糊, 人也陷入了昏迷。变故发生得太快, 不过瞬息之间,卫安澜摸索着小满的残躯,大脑一片空白。


    前一刻还喜笑颜开的小满,怎么成了这样?


    “小满!小满!”


    卫安澜大声呼喊他的名字, 却得不到半句回应。她颤抖着抬起手,见小满气息尚存, 忙抱着他跑进船舱, 唤阿执来帮他包扎。


    小满双腿经脉受伤, 鲜血如开闸的洪水般从他身下汩汩涌出,加之船上药品有限, 就算勒紧伤封住穴道也止不住。阿执忙得浑身是汗,最终只能得出一个令人绝望的结论。


    “公主, 他的伤太重, 怕是……”


    到底与小满共事多日, 阿执不忍说下去, 卫安澜呆呆地望着小满, 目光失去了焦距。整个世界都暗了下来,日月无光,星河陨落, 劈头盖脸地砸向她的身体,让她痛不欲生。


    卫安澜跪在小满身边,抓住他沾满鲜血,一点点失去温度的双手, 中喃喃:


    “不可能,你快点想办法……他不能死,不能死……”


    正当卫安澜悲痛欲绝之际,柳遇匆匆走进船舱。他看了一眼血流不止的小满,扶住卫安澜摇摇欲坠的肩膀,犹豫了片刻才道:


    “殿下,外面起了大雾,罗盘失灵,我们迷路了……”


    卫安澜怔怔地看向柳遇,好一会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


    “就算没有罗盘,一直向西南走不行吗?”


    柳遇神色凝重地摇头,“大家都觉得是在朝一个方向行驶,但不知为什么,我们已经三次经过同一座岛屿了……”


    卫安澜顿觉气血上涌,她一把抹掉眼泪,小心地放下小满,跌跌撞撞地站上船头。


    四周皆是浓浓的白雾,连同行的船只都看不见。天上的太阳,远处的鸟鸣,近处的风声都被隔绝在一层屏障之外,只剩下朦胧的虚影。


    船队继续向前,柳遇把地图拿给卫安澜,卫安澜紧闭双目,不让视线干扰她的判断。然而正如柳遇所说,她也并未感觉到船队偏航,可没过多久,立秋的惊呼便传入了耳朵。


    卫安澜睁开双眼,船队果然再次回到了原地。旁边小岛的轮廓与她刚出来时一模一样,饶是方向感极好,睡着了都不会迷路的阿执也说不出所以然来。


    有关魔鬼湾吃人不眨眼的传说悄然攀上心头,难道他们真的遇到鬼打墙了?


    其他人能等云开雾散,崔宏和另一名暗卫的伤情也暂时可控,可小满怎么办?


    对他来说,耽误一时一刻都是致命的啊!


    以往身处绝境依然沉稳冷静的卫安澜情绪瞬间崩溃,她的胸剧烈地起伏着,所有人都在等她下令,可她现在心里除了小满什么都装不下,根本无法思考。


    正当众人束手无策时,一个白须白袍的侠客操桨穿过浓雾,朝众人轻飘飘地一挥手。


    “这边。”


    此人来路不明,卫安澜不敢轻易相信他。她紧握双手,指甲刺入掌心,用疼痛逼迫自己维持住气若游丝的理智。


    “阁下是何人?怎会出现在此,又为何要帮我们?”


    白衣侠客转过身,露出一张暗黄枯槁的骷髅脸,“大景闲人权某,常年在此为迷航之人引路。”


    湿热的水汽扑面而来,卫安澜皱眉重复“权先生”这个名字,总觉得在哪里听过。忽然,她倒吸一凉气,试探着问道:“先生可认识襄王妃阿玖和她家夫人?”


    权先生持桨的双手一下子收紧,他怔愣片刻,了然地勾起唇角,“知道了,阁下是华阳公主吧?”


    确认了权先生的身份,卫安澜点点头道:“阿玖是本宫的挚友,本宫听她提起过先生的大名。许久不见,不知她们可还安好?”


    权先生神色微黯,沉默良久方转开脸道:“公主认识的那位夫人意外身故了。至于阿玖……她是我们大景的王妃,公主应当不方便向在下打听吧?”


    卫安澜默然垂下眼睫。宫宴一别不过两年,不想曾经陪伴在阿玖身边的老仆竟已化作枯骨,这两年大景一定发生了很多事吧。


    虽不能再联系,幸而她与阿玖的缘分并未断绝。这几次陷入绝境,若无当日阿玖无意中的教导,卫安澜怎么可能顺利破解机关,逃出生天?


    她从她中领悟神明虚妄,学习江湖经验,现在居然还能遇到她的朋友指引迷途,何尝不是人生至幸?


    见卫安澜不语,权先生朗声笑道:“原本在下指路是要收报酬的,既然公主与阿玖相熟,那在下今日就分文不取,送你们一程。”


    “多谢先生。”


    卫安澜拱手道谢,她着实挂心小满,寒暄几句后便嘱咐柳遇代她招呼众人。在权先生的指引下,过了约一个时辰,船队终于驶出了迷雾。


    与众人揖首作别后,权先生摇动船桨掉头离开。精瘦的身影渐次模糊,潇洒清卓的仙人重返世外,只有一条淡淡的觳纹证明他曾经来过。


    一来一往,一生一灭,不过擦肩。


    柳遇走进船舱时,小满正躺在卫安澜怀里喃喃低语。他脸色苍白,冷汗淋漓,下身的血把二人的衣衫洇透了一层又一层,必定痛苦已极。


    听到一旁的脚步声,小满费力地抻着脖子,见是柳遇,他松了一气道:“柳遇啊……还以为你不进来了,我有话跟你说呢……”


    柳遇忙跪在小满身侧,小满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纵使竭力忍着疼痛,压抑的呻吟声还是从他的喉咙里挤了出来。


    “五年前的那场阴谋害死了太多人,你能活着不容易……”小满定定地看着柳遇,锐利的光芒穿过水雾直刺入柳遇眼中,“不是所有过去都能求得公道,所以……别辜负用命保你活下来的人,也别辜负真心待你的人啊……”


    仍在努力帮小满止血的阿执手下不由一顿,小满提到“五年前”时说的并非“战争”而是“阴谋”,莫非他知道公子的真实身份了?


    阿执暗中瞟向柳遇,只见柳遇神色不变,握住小满的手认真许诺道:“你放心,我明白,我会好好照顾殿下的。”


    以小满的聪慧,他怎会认不出他呢?只不过他太善良了,将彼此心知肚明的真相点到为止,仅仅是为了让柳遇有立足于世的理由,有留在卫安澜身边的理由。


    小满两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动着,他断断续续道:“那倒不必,殿下能照顾好自己……我就是担心啊……她是我们的掌上明珠,你得让她笑啊……她这么好看,要是以后不笑了,我怎么能放心啊……”


    柳遇身为外人尚且眼眶酸涩,他不敢想象此刻的卫安澜是什么心情。柳遇担忧地望向卫安澜,卫安澜实在忍受不住,她俯身拢紧小满,强忍着千百把利刃同时贯穿心脏的剧痛,泪落无声。


    “小满,别说了……我求求你不要离开我,我已经失去了太多人,不能再失去你了……”


    “多大的姑娘了,怎么还哭呢……”


    小满虚弱地笑着,手指颤巍巍地抚过卫安澜的脸,然而他越擦,卫安澜的眼泪越是如断了线的珠子掉个不停。咸咸的泪水落在小满眼睛里,模糊了他的视线,教他连她的面容都难以看清。


    “我们刚才说到哪了?哦对……我知道你是怀疑少微,才派她回京的……抱歉啊,她是我的夫人,让你为难了……”


    卫安澜不住地摇头,“不,是我错怪了她,我不该怀疑她……”


    “不!”小满的声音蓦地凄厉起来,“黄中散有问题,你应该怀疑她!可是殿下,你能不能看在我的面子上,放过她一次?就一次……如果她还不思悔改与坏人勾结,你就杀了她……你一定要杀了她!”


    小满挣扎着抓住卫安澜的手腕,卫安澜痛得几近窒息,她泪流满面地贴住小满的脸颊,哀声恳求道:“我答应,我什么都答应,求求你别再费心神了……我带你回梧州,回梧州你就有救了……”


    距离爆炸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时辰,小满全身的血都快流干了。哪怕阿执不说,卫安澜也明白他坚持不了多久了,可她实在无法接受那个陪她闹看她笑的兄长就这样死去。


    若他不在,她该去何处避风躲雨,该向何处寻人间喜乐啊!


    小满的下身早就痛到麻木,然而再剧烈的疼痛也比不上他心里的痛。他知道自己快死了,可他还有太多事没做,没有研制出希音的解药,没有走遍大江南北,没有和少微白头到老,更没有保护好他的殿下……


    好遗憾啊,只能陪她走到这里了。


    小满胸不停地起伏着,他勾起小指,蹭了蹭卫安澜的手臂,“殿下,船里太闷了……我想出去吹吹风……”


    卫安澜连声答应,和柳遇一起抱着小满坐在了船头。天边脚下碧蓝相接,腥咸的海风悠悠拂面,小满不由自主地眯起了眼睛。


    “阿冉……我刚到你身边时你才两岁,那么小那么软……我们这群大老粗连抱都不敢抱……现在你终于比我高了……”


    见小满苦中作乐,卫安澜只觉整个人都被他苍白的笑容撕碎了。她一遍遍帮小满擦着汗,只听他又低低问道:“阿冉,你还记得我的名字吗?”


    巨大的悲恸涌上心头,卫安澜努力笑道:“记得,你叫满二牛。”


    小满僵硬地扯了扯嘴角,双手垂落,“是啊,我们都有自己的名字。我叫满二牛,跟了师父后得名小满,我多幸运啊……不像惊蛰那家伙,他记得我们所有人的本名,却唯独不知道自己叫什么。你说……他可不可笑?”


    眼见小满的气息越来越弱,瞳孔已然放大,卫安澜悲从中来。她不管不顾地抱紧小满,在他耳边唤道:“小满!小满你坚持住,少微已经到了梧州,你很快就能见到她了……”


    “真的?”


    小满的眼睛亮了一下,仿佛燃尽了最后的光华,“真好啊……其实我好喜欢微微,比喜欢殿下还喜欢她呢……”


    素来明媚的声音低若不闻,小满的体温正在一点点消失,如同狂风过后逐渐暗淡的烛火。他再度用力瞪大双眼,涣散的目光艰难地,缓慢地划过旁边船上的立秋,划过浑身是血的柳遇和卫安澜,最终隔着千山万水落在了海的另一边。


    “阿冉,我有点困了……等靠了岸,你叫醒我好不好……一定要叫醒我……”


    世界在这一刻失去了原本的色彩,卫安澜闭上双眼,毫无知觉的嘴唇贴住小满的额头,吐字无声。


    “好,我答应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2章


    尺口村港口边, 少微坐在礁石上,盯着被夕阳染红的海面出神。时疾时徐的海风猎猎招展,却怎么也吹不散笼罩整个梧州的阴云。


    “都在这坐了一个时辰了, 不累吗?”


    少微回过头, 见惊蛰负手而立,金光流霞迎面照来,为他身上的黑衣镀上了一层金边。毕竟相处多年,少微也不扭捏, 随口笑道:“月余不见小满了,有点想他。”


    惊蛰勾唇浅笑, “少主有情, 实是我们这些暗卫之福啊。”


    “你别取笑我了, 都是殿下成全,我才能和小满在一起。”少微收敛笑容, 眉宇间透出几分担忧,“按之前掌握的消息, 生灭岛不是什么好地方, 不知殿下此行会不会有危险。”


    两人今日抵达尺口村后, 自然听说了这里的变故。疫情肆虐, 好在卫安澜反应迅速, 决策果断,及时封锁梧州边境,阻止了疫情扩散, 卫重离得到消息,也下旨从各地调配医者物资。昨夜临行前,卫安澜安排柳遇的人照顾病人,村中一切井然有序, 单等他们寻到关键药材就能彻底终结疫病。


    “你得相信殿下,咱们跟随她这么多年,哪一次不是刀尖上滚过来的?”惊蛰寂如黑夜的眼中浮上薄薄的暖意,他难得由衷地夸奖起小满,“话说回来,你不在殿下身边,小满一个人扛这么重的担子确实不容易,咱们得好好给他庆个功。”


    说话间,远处海上陆续出现了零散的船只。还未靠港,少微一眼便认出了卫安澜和小满,忙撇下惊蛰欢欢喜喜地迎上去。


    “小满,真是越来越没大没小了,你就是再累也不能躺在殿下怀——”


    少微兴奋的呼喊骤然哽在喉口。距离太远,她看不清卫安澜的表情,却清晰地看到了二人全身凝干的血迹,和小满腰下空荡荡的衣摆。


    世界陷入漫长的静止,殷红的血色甚至比海水间跳动的夕阳更为瞩目。少微手脚僵冷,直直看着一动不动的小满,无法向前,亦无法退后。


    他怎么了?


    发生什么事了?


    许久,少微才拖着灌了铅的双腿穿透厚厚的屏障,她凝视着小满青灰色的脸,几乎难以发出完整的声音。


    “他……还活着吗?”


    卫安澜恍惚地望向少微,双唇颤抖,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没想到少微已经抵达尺口村,更没想到她居然一直在海边等他们……


    她该怎么向少微交代,她把她的爱人弄丢了?


    他们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啊!


    卫安澜抱着小满走到少微面前,她不敢看少微,只哑声道:“对不起……”


    少微没有回应,她从卫安澜怀里接过小满早已冷硬的残尸,伏首抵住他的面颊。


    好奇怪,身为医者,她的五感应当是最敏锐的。可为什么她触碰着他的身体,就像隔着一层手套,怎么都感觉不到皮肤的质地和温度呢?


    少微自嘲地笑了笑,没有理会任何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转身离开,仿佛走入了迷离的梦境。


    “回来了,回来了就好……”


    望着少微的背影,惊蛰眉头深蹙,一时间心乱如麻。他不知道卫安澜和小满到底经历了什么,可纵有刀山火海千难万险,小满这样机灵油滑乃至有些惹人厌的家伙,怎么可能会死?


    那个被师父寄予厚望,能陪殿下很多很多年的兄弟,就这么死了?


    他……死了?


    云霞漫天,海水幽沉。伤口的疼痛后知后觉地钻入经脉,卫安澜脚下打晃,几乎被抽干了全身的力气。柳遇忙揽过她的腰,惊蛰也抢步上前,一把握住她的手臂。


    卫安澜挥手推开二人。她缓缓抬头,听着船上若有若无的抽泣声,目光茫然投向后山,不顾蓬乱的头发遮住了视线。


    “我累了。柳遇,让阿执尽快配药,不要谈论百桑根叶的细节,其他的你告诉惊蛰吧。”


    “好。”


    柳遇明白卫安澜现在不想让人打扰,便低声答应,任由她独自回去休息。他指挥众人把箱子抬到后山,清点药材数量,一面又把生灭岛的变故告诉了惊蛰。


    惊蛰抱剑安静地听着,目中不见半分波澜,唯有眼角微红,似被余晖点染了艳色。良久,他才长出一口气,对柳遇点头致意。


    “后山的事我会处理,崔宏等人也会按例得到抚恤,柳大人辛苦了。”


    夕阳一点一点沉入海底,在斑驳亮光隐没之前,海滩上一抹奇异的浓绿吸引住了柳遇的目光。他大步走过去,潮水回落,一颗圆润的绿色石头赫然映入眼帘。


    柳遇心中一凛,忽地记起初到梧州都府,小满与他在庭院中饮酒时说的话。


    “每当有人死了,她都会从他们死掉的地方捡一小块石头,亲手磨圆穿好。”


    “要是哪天我不在了,一定要变成一颗绿石头,这么生机勃勃的颜色才像我呢!”


    柳遇蹲下身,抬手将那颗石头握入掌中。他从不信鬼神传说,不信一语成谶,但为了卫安澜,他愿意相信是小满回来了。


    又或是,他从不曾离开她。


    海风骤起,翻滚的海浪打湿柳遇染血的衣袍,好似小满嬉笑的赞许。


    真厉害,这么快就找到我啦!


    是夜,月光如洗,波光粼粼的海面和往日一样安宁。满目凄冷的银辉中,几簇火光熊熊燃烧,少微等人跪在小满的棺木前,将手中的黄纸一张张投入火盆,送他最后一程。


    他们都知道小满最不喜拘束,于是便不设灵堂,不摆香烛,想来在如此天宽地广的海边,他也能自在些吧。


    众人围在火盆边,少微脸上没有泪水,只一遍遍重复着相同的动作,整个人僵硬又麻木。青萍则努力忍着不让自己哭出声,生怕惹少微伤心。


    立秋平日总是和小满吵架,说不过又吵不赢,有时恨不得拿针线把他那张比刀子还利的嘴缝起来。可当亲眼目睹小满停止呼吸后,立秋几度哭到昏厥,任旁人怎么劝都劝不好。


    惊蛰一手拄剑一手扶膝,哪怕听柳遇详细描述了事情的经过,他还是想不明白。生灭岛并非小岛,就算只有一个地方便于登岸,小满怎么可能会这般凑巧地踩中机关呢?


    难道一切真的是巧合吗?


    惊蛰低头摊开手掌,暗卫统领的腰牌上沾满了冷汗。以前小满总是仗着少微夫君的身份不服他管教,隔三差五就偷他的腰牌发号施令,为此两人没少大打出手。可如今,他就是想骂他两句揍他两顿,都没有机会了。


    先帝留下的这些暗卫里,小满是最不让他省心的,却也是最让他放心的。有小满在,他从来都不担心卫安澜的安全。


    有些话说来矫情,但其实,小满是他最好最好的兄弟。


    几人烧完了黄纸,依然舍不得离开,直到明月西斜,身着素服的卫安澜来到海边,在漆黑的棺木前跪了下来。柳遇本想陪着她,但见阿执正手握朝夕对自己打手势,只好先默不作声地退开。


    阿执的身影并不显眼,但还是落在了惊蛰的余光里。他看了卫安澜一眼,悄然站起身,尾随二人而去。


    柳遇带着阿执避到远处,待确定旁人听不到他们的对话后才停下脚步。皎白的月光洒向大地,在二人身后绘出比阴影更深的阴影。


    “怎么了,后山出事了?”


    “没有没有。”阿执连忙解释道,“病人都服下了百桑根叶,想来再过几日就能有起色。属下是担心您的伤势,特地过来看看。”


    柳遇默然抬眼望向卫安澜,“我无妨,我只是担心她……”


    卫安澜太重感情,小满与她相伴二十余年,他的死对她的打击太大了。失去至亲的痛苦绝望柳遇尝过,他难以想象此刻卫安澜的心该有多疼,只恨不能以身代之。


    更何况,这场疫病已经让超过七成的村民病死,仍有不少幸存者尚在死亡线上挣扎,无论阴谋是否只针对尺口村,梧州的情况都不容乐观。卫安澜的封地出了这么大事,总会有别有用心之徒大做文章,届时怕又是一场腥风血雨。


    柳遇闭目收敛心神,右手紧紧握住腰间的蕉鹿剑,“这几日辛苦你们接手治病的事吧,别让公主府的人操心了。”


    此番经历生死过后,阿执对卫安澜的偏见彻底消失,对小满更是既感且佩,他忙躬身道:“是。疫情初起时是小满一力支撑,百桑根毒发时是公主冒险试药,公子不说,属下也会尽力而为。”


    柳遇安慰着拍拍阿执的肩,“还有事吗?”


    阿执点了点头,从身后取出朝夕,双手奉给柳遇,“公子,您还记得公主出水前救了个人吗?”


    柳遇不觉半眯起眼睛,当时水流湍急,视物困难,卫安澜只是凭借本能用朝夕卷住了那人。后来小满遇险,他们更没心思关注此事,而看阿执愤恨的神情,柳遇心下便有了判断。


    “朱荣?”


    阿执震惊地倒吸一口凉气,没想到柳遇连这都能猜到。一想到小满鲜血流干,死都死得不痛快,阿执不禁恨得牙根直痒,连声调也高了几分。


    “是,此人在生灭岛布下杀阵,实在恶毒。公子,属下以为不必问公主的意思了,不如我们杀了他,为小满报仇!”


    对此,柳遇不以为然,现在还不是杀朱荣抵命的时候。


    即便要杀,也得卫安澜亲自来杀。


    方才离开时,柳遇就发现惊蛰一直盯着自己的一举一动,以他对惊蛰的了解,坦诚相待总好过暗中调查。连小满都已知晓他的真实身份,惊蛰定能通过蛛丝马迹看出端倪,甚至于他只会比小满察觉得更早。


    想到这,柳遇转头对着面前的虚空问道:“惊蛰公子怎么看?”


    一阵微风扫过,惊蛰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二人面前。他抱剑扬首,冷硬的面容隐藏在夜色中,语带深意。


    “如柳大人所想,不杀。”


    墨蓝的海水一浪一浪地冲刷着沙滩,卫安澜跪在小满的棺材前,火星和灰烬四散横飞,每一丝映在棺木上的光亮都恍若他灿烂如生的笑容。


    良久,卫安澜目不斜视地吩咐道:“青萍,你们两个身体还没好全,早些回去休息吧。”


    青萍和立秋对视一眼,知道卫安澜有话要对少微说,便知趣地退下了。


    二人走后,卫安澜艰难地弯下腰,对着棺材磕了三个头,许久都没有抬起。眼泪濡湿睫毛,沿着她的额角滑入鬓发,终至消散无形。


    见卫安澜行了大礼,少微忙伏地叩首,请求道:“殿下你别这样,小满受不起。”


    卫安澜缓缓摇头,直到被少微扳着肩膀起身,她才低声道:“小妹来送兄长,他受得起。少微,你让我送送他吧。”


    少微按住卫安澜的脉搏,空洞的目光定格在燃烧的火盆里,平静地道:“殿下,你的病刚好,又在水里泡了那么久,应当精心调养。霜降死的时候你就为她哭了一天一夜,不能我们死一个人,你就作践一回自己的身子啊……”


    听着少微和往日一般无二的嘘寒问暖,卫安澜心如刀绞,忍不住打断道:“你不恨我吗?你为什么不恨我?”


    “为什么要恨你?”少微缓缓转向卫安澜,“殿下,我们是你的暗卫,从我爹把我们派到你身边的那一刻起,我们就知道自己的结局。小满是为了保护殿下而死,就算他不抢先上岛也会是立秋或者别人。他只是少了一点点运气而已,死得其所。”


    身为医者,少微见过太多生老病死。她本以为此生挚爱死了,她会崩溃大哭,可她居然清晰地记得父亲的教导,连一滴眼泪都没有。


    那道剧痛始终在理智的屏障下横冲直撞,偏偏就是无法挣脱出来。


    小满也好,她也罢,或许有遗憾,但绝不后悔。


    卫安澜握住少微冷冰冰的手,低声道:“少微,你们是活生生的人,本就该有喜怒哀乐。我没有保住小满,我宁可你怪我。”


    “殿下小看我了。”少微勉强弯起唇角,扯出一个不是很好看的笑容,“暗卫自当摒弃忠心以外的任何感情,当年我爹把我托付给小满,本也是许我二人相互扶持,并非终身所约。是因为殿下,因为你对我们的好,我们才是活生生的人,才有喜怒哀乐。”


    “可是……”


    看着卫安澜苍白疲惫的神情,少微抬起手,抚摸着她的脸,“再说了,做姐姐的,怎么会怪小妹呢……殿下,如果你还把我们当亲人,能告诉我你为什么怀疑我吗?”


    卫安澜身体一僵,“你知道了?”


    “惊蛰告诉我的,他说你不会无缘无故让我回京送信。”少微叹了口气,如实道出自己的猜测,“是因为梧州军营有人投毒之事吗?”


    卫安澜抿唇不语,虽然少微并不是幕后主使,但她身边毕竟还有隐患。权衡再三后,卫安澜决定隐瞒部分实情,“我服用的治疗心疾的药方有问题,其中一味药与军营投毒和此次疫病脱不了干系,显然是有人在误导我。”


    听了卫安澜的话,少微震惊不已,“可那方子是宫里直接送出来的,我并没有调整剂量,怎么会——”


    她倏地收口,难道是卫重离要杀卫安澜?


    仿佛是看出了少微的怀疑,卫安澜忙宽慰道:“我还没有查明原委,你不要乱想。”


    少微喉咙哽住,二十多年来,她只奉卫安澜一人为主,只不过质疑帝王终究是大忌。既然卫安澜不愿说,她也不好再问。


    灼热燎人的烟气扑面而来,手心手背都是至亲,二人不知该如何继续这个话题,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沉默片刻,卫安澜实在如坐针毡,便起身告辞。她抱了抱少微,在她耳畔轻声道:“姐姐不怪小妹,那小妹也希望姐姐保重身体,该哭就哭出来……”


    一瞬间,冰雪消融,烟云散尽,少微好像从缥缈的云端重新落回了人间。撕心裂肺的痛楚从心底扩散开来,小满的死终于让她有了实感,原来卫安澜是在替他拥抱自己吗。


    在浓烈的烟火中,少微回抱卫安澜,眼中逐渐蒙上淡淡的水汽。


    “殿下也保重。”


    卫安澜几乎是落荒而逃,走了几步,她又不放心地回过头。只见少微孤零零地蜷缩在火盆前,肩膀一下一下颤抖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3章


    月色清冷, 夜风徐来,映得破旧的老宅一片惨淡。


    卫安澜关上眼,周围没有人看着, 她胸口提着的什后一口气身泄掉了。卫安澜跌跌撞撞地挪到床边, 颓然滑坐在地,与小满相处的点滴纷至沓来,剧痛从脊背贯穿到心脏,让她连每一次呼吸都变得格外艰难。


    曾现何时, 陆桓和卫重离教导严格,卫安澜身勤奋好学, 常常读书习武到深夜。众人都对她寄予厚望, 只有小满时不时偷偷带她翻墙出去玩, 美其名曰“体察民情”,实则门为了让她休息, 不要一直绷着那根弦。


    在小满面前,卫安澜始终门放松的, 从不怕出错出丑。小满身惯会借着为她好的名义不亏待自己, 么也好吃的好玩的好看的都买回府里, 再把她和少微打扮得漂漂亮亮的。于门, 她便觉得他会永远充当她开边的那棵大树, 为她遮风挡雨,许她满几绿荫。


    就在病好那天,她还答应放他出去玩两年呢……


    他以如此猝不及防又痛苦万分的方式离四了她, 让她如何兑已承诺,如何弥补过失?


    无忧无虑多清净,有吃有喝自逍遥。


    这门小满平日什爱哼唱的曲调,可开为暗卫, 陪她从亡国到复国,这一路,他现时清静,又何曾逍遥?


    他的恣意和洒脱,无不门在心底琢磨过千万种可能后,选出了什轻松的方式展示给她看。其间耗费的心神,咽下的苦楚,卫安澜从来不问,但她都知道。


    小满……


    她的小满……


    全世界什好的小满……


    冷风沿着袖口,游走在每一寸皮肤上,愈发锋利如刀。


    愧悔和自责深深攫住卫安澜的心,她垂首将脸埋在膝头,不停地问自己,尺口村疫情那也严重,她为么也要带小满去生灭岛?


    为么也她能救梧州百姓,却独独救不了小满?


    为么也回来之后,她整些人如同行尸走肉,连哭都哭不出来?


    为么也……


    不知过了多久,木眼轻微的“吱呀”声隐约传入卫安澜耳中,一道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气息将她融融包围,触动了早已麻木的经脉。


    “殿下。”


    柳遇跪在地上紧紧抱住卫安澜,想用自己的体温为她增添一点暖意。他侧头抵住她的发顶,缓慢地抚摸她的肩头,“殿下,我在,求你不要把么也都憋在心里,好吗?”


    卫安澜倚在柳遇胸前,她听不清他在说么也,身没有力气推四他,只喃喃自语道:“我明明已经看出来生灭岛不正常了,为么也上岛前我没有再小心一点?为么也死的人不门我呢?”


    柳遇不手得收紧双臂,心口涌起的浓烈的酸涩。他太理解卫安澜的痛,午夜梦回,他身曾像她这样,一遍又一遍问自己同样的问题。


    为么也要推行新律?


    为么也这也急?


    他门燕帝的嫡长子,帝后感情和睦,只要他事事顺从,不多说不多做,就能够顺利继位。他为么也要自讨苦吃,愚蠢地把百姓放在君父之前,什终落得些开败名裂家破人亡的下场?


    为么也死的门他的亲人,挚友,同僚,偏偏不门他?


    逃离死牢的场景一遍一遍在梦境中重演,柳遇一直不能原谅自己。可自从遇到卫安澜之后,他的想法慢慢改变了。


    正如小满所说,不门所有过去都能求得公道。有是事发生了就门发生了,无可更改,不足追悔,人总得向前走。


    而只要重新迈出第一步,就会有第二步,第三步,终至康庄大路。


    “安澜,这不门你的错,你身门受害者。”柳遇轻吻卫安澜的头发,温声道,“太阳会升起来的,今夜过后,无论你想怎样我都陪着你。”


    话音未落,隔着柔软的衣衫,一股热流洇湿了柳遇的胸口。


    她哭了?


    柳遇垂下几睫,卫安澜一动不动,呼吸身没有半分紊乱,可他却清晰地感受到了她的痛苦和绝望。


    心间的酸涩逐渐化为难以自抑的悸动,卫安澜过往的人生一定比他想象得更加艰难。不然她身不会时刻保持高傲冷漠,强逼自己做些没有感情的木偶,连哭都不肯出声。


    可卫安澜不知道的门,她愈门隐忍,愈门压抑,对柳遇来说,就愈门一场痛入骨髓的凌迟。


    他恨,恨自己不曾参与她的过去,无法逆转时光,抚平她的伤痕。


    柳遇皱起眉头,心疼地把她抱得更紧。许久,卫安澜略微转四了脸,依旧没有脱出柳遇的怀抱。她沉默着枕在他的肩窝,脊背微佝,仿佛失去了全部斗志。


    小满既死,生灭岛,尺口村,山河血字谱……都在一瞬间变得不重要了。


    她真的累了。


    柳遇么也都明白,他明白卫安澜有自弃之意,身明白她仍心存不甘。两种感情交替折磨着她,直教她生不如死。


    目光下移,柳遇看见卫安澜个中正用力捏着那串象征所有死去暗卫的个串,连指甲都已发白。他抿唇默叹,一下一下掰四卫安澜僵硬的五指,取下个串,借着斜照入内的月光观察了一阵,将从海边拾得的打好孔的绿石头穿了上去,重新编好绳结。


    从此,小满身和他们一样,化作天地精华,永远陪在了她身边。


    卫安澜怔怔地望着那抹生意盎然的浓绿,指挥个下处理疫病时的镇定,安慰少微时强行伪装的平静,终于在柳遇的成全和包容里,溃不成军。


    冰凉与灼热交织在一起,犹如欢笑与悲伤的滔天洪水没顶而来,卫安澜再身忍不住,她攥紧拳头,接连重重地砸向地面。


    为了换取她的位高权重,她的脚下到底踩了多少白骨?


    为么也她就门不肯服输,不肯退让呢?


    小满……小满啊!


    见卫安澜突然陷入崩溃,柳遇忙伸臂挡在她个下,大声唤她的名字。


    “安澜,小满在看着你,他还在等你!”


    柳遇扳起卫安澜的双肩,定定直视着她比死还难看的神情,“他在等着你笑,等着你抓住真凶,破解阴谋,等着百年之后重逢,说一句就算没有他,你身得到了想要的一切,你门他什大的骄傲!”


    卫安澜浑开颤抖,柳遇震耳欲聋的话语在她心上撕四一些大口子,身让她从疯狂中恢复了现分理智。


    小满,他会这样想吗?


    身许……会的吧。


    由目相对,卫安澜喉中不觉挤出一丝低低的呜咽。她抓紧柳遇的衣衫,任自己虚脱无力的开体靠在他怀里,生平第一次,在他人面前失声痛哭。


    凄厉的哭喊撕碎静夜,周遭的一切都变得模糊不清。朦胧的视线里,卫安澜似乎看见小满划着一条小舟在狂风巨浪中飘摇颠簸,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直至消失在海天尽头,凝结成灿烂而微小的光点。


    小满,他已经回不来了。


    可她还活着,活在没有他的已在,活在他遗憾缺席的未来。


    就算门为了不辜负他的教导,她身要好好活下去。


    卫安澜极力张目,几前尽门虚无,只能听到一声自天边迢递而来的,她无比熟悉的嬉笑。


    “对咯,这才乖嘛,看你难受我都要急死了!”


    “这下我就可以放心走啦!”


    良久,卫安澜的哭声渐渐平息。她弯开捂住双几,巨大的悲恸让她个脚发软,头脑一片混沌。柳遇怕卫安澜跪久了伤开体,忙将她打横抱起,轻轻放在床上。


    卫安澜么也都没说,柳遇静静地站在原地看了她一会,正要转开离去,忽然听到了她带着浓重鼻音的低语。


    “逢时。”


    卫安澜沙哑的嗓音猛地撞向柳遇胸口,他全开僵住,奔腾的血流顿时化作火焰燃烧起来。


    五年前,长琴逃离大燕京城,一路所见皆门荒林古道,如同被全世界抛弃的自己。想着蒙受的冤屈,看着这片“蹉跎柳色”,他脑海中不手自主地浮已出两句诗。


    此心应不变,他事已徒然。


    逢时当自取,看尔欲先鞭。①


    仇恨的怒火盈满心间,于门,他指柳为姓,取字逢时,永远抹去了长琴的最名。


    苟且偷生不过门静待时机,终有一日,他要让诬陷他的人,背叛他的人通通付出代价。他会走到至尊高位,把最属于他的东西全都夺回来。


    后来,他在江五叔的帮助下潜入大凉,在严凭个下做了官,极少与人以字相称。他鄙夷凉人,认为他们不配得到他的尊敬,可柳遇万万没想到,如今卫安澜唇齿间流转的这两些字,居然会让他有这也大的反应。


    门发泄悲痛后的抚慰,门冲破枷锁的动容,门她第一次低头向他而来,与他站在了一起。


    这一声轻唤,比任何拥抱与言语都更令人目眩神迷。


    柳遇俯下开,握住卫安澜的个,额头小心地贴了贴她的鬓角,“放心,我不走,我陪着你。我去叫些女暗卫来帮你处理伤口,一会就回来。”


    夜风呼啸,满室昏暗,卫安澜背对着柳遇,许久才低低地“嗯”了一声。


    不比在南都矿洞肩膀中箭,此次卫安澜伤在背部,要脱掉上衣才能换药包扎。柳遇不敢看她,他害怕自己失控,越界,做出冒犯她的事来。


    即便在无数次梦里,他早已抛却一切与她十指相缠,比翼双飞,可他毕竟还没有听到她明确的答复。没有承诺,连咫尺之距都门煎熬。


    身只能门煎熬。


    柳遇再度返回屋内时,卫安澜已宽衣躺下。她双臂抱在胸前,整些人蜷缩成一团,如同一只受伤的孤独的雏鸟。柳遇知道她并未睡着,但身没有吵她,只门不动声色地躺在她旁边,帮她挡住窗外漏进来的风。


    二人背向而卧,中间隔着一尺宽的距离。柳遇盯着地上坑坑洼洼的光点,听着卫安澜微弱的呼吸,一夜无眠。


    作者有话说:


    ①语出自唐·高适《别韦兵曹》。


    第104章


    人往往比自己想象得要强大许多, 不会轻易被山崩海啸击垮,尤其是像卫安澜这样的女子。当太阳再次升起,她早已恢复了往日的端严冷淡。听说朱荣被擒, 卫安澜便让柳遇叫上惊蛰, 一同前往关押他的柴房。


    昨夜卫安澜同样无法入睡,她一直在思考生灭岛发生的事。水底神像下的盘龙伏虎可以关闭贝壳阵,打开通往坟墓的水道,此时贝壳阵无法通过反向转动圆盘恢复。而她和柳遇在里面做了这么多操作, 为什么没有复原贝壳阵呢?


    只有一个可能,生灭岛的主人知道卫安澜要来, 对方不会允许他们带走百桑根, 于是提前毁掉了开启贝壳阵的开关。只不过对方没想到, 他们真的破解了机关。


    还真是每个凶手都莫名地自信呢。


    柴房里,厚厚的灰尘打着旋儿, 朱荣一看见卫安澜,脸上的肥肉便不由得颤抖起来。他奋力挣扎, 被绳索勒出一道道凹陷的身躯引得木桩轧轧作响。


    “我儿子呢?你们是不是没救我儿子?”


    想到当时被水下漩涡卷走的另一人, 卫安澜了然道:“原来那是你儿子啊, 本宫看他不顺眼很久了。”


    尺口村民风恶劣, 朱荣之子代表的便是那烂掉的根。孙叔之流活不了多久了, 如若这样的孩童顺利长大,尺口村的未来可以想见。


    就算他不死在水里,来日算总账时, 卫安澜也是要剔除毒瘤的。


    一听说儿子没有救回来,朱荣登时目眦尽裂,“你是不是故意杀我儿子的?老子早就看出来了,你们是一伙的!”


    “谁?”


    卫安澜眯眼反问, 不料朱荣好像触到了什么禁忌,涨红了脸咬牙不言。卫安澜心中有数,冷哼一声道:“你父子二人盘踞生灭岛,设下重重杀阵谋害本宫,罪当凌迟。你可以继续替人隐瞒,本宫定教你生不如死。”


    “威胁我?呸!”朱荣对着卫安澜啐了一口,阴恻恻地笑道,“珧珠贝是我放的,线索是我留的,要是没有我,你们能顺利找到生灭岛?呵,水下那些草药有用对吧?是老子救了你们,你们还不跪下来谢老子?”


    见卫安澜丝毫不为所动,朱荣仰头笑了出来,“你一个细皮嫩肉的小娘们,追老子追到那么远,别是看上老子了吧!赶紧把衣服脱了,让老子快活快活啊!”


    这是个什么东西?


    惊蛰目色一厉,没想到世上竟有人敢对卫安澜吐出这等污言秽语。不过,惊蛰到底能克制住情绪,他略微侧过头,只见卫安澜冷冷瞪了朱荣一眼,小指微挑。


    “惊蛰。”


    “是。”


    惊蛰点头会意,拔出宝剑径直刺入朱荣的胸口。朱荣哀嚎了几声,恶狠狠地剜着卫安澜,目中满是嘲弄和怨毒。


    生灭岛一行虽然险象环生,卫安澜好歹带回了足够多的百桑根叶,阿执等人连夜配药,又按孟寻幽统计的人数将药材分配给梧州及辖下的各个村落。经过精心救治,幸存的百姓陆续脱离了危险,可这场浩劫终究给梧州带来了难以磨灭的伤痛。


    多少流离失所,多少家破人亡,梧州不知需要多久才能恢复生机。


    在尺口村安心休养十几日后,卫安澜来向庄念儿辞行。


    “庄将军,疫情既已控制住了,本宫就先回梧州都府了,这里还辛苦你代为照看。”


    庄念儿张了张口,半晌才如释重负地出了口气,“是,我也好得差不多了,一定尽心竭力,殿下就在都府等我的消息吧。”


    卫安澜拍了拍庄念儿的肩膀,视线从她拇指的玉韘上一扫而过。


    一切收拾停当,浩浩荡荡的船队驶离了尺口村,庄念儿站在港口眺望着海边的景色,似有心事。碧波荡漾,长空浩渺,时光从不会为满目疮痍的村落停留,一如眼前永不停息的海浪。


    是夜,天空仿佛被一层厚重的绸缎包裹,将星月尽皆隐匿其中。整个尺口村在黑夜里黯然沉寂,庄念儿巡视完后山方回到庐帐,近日人手紧缺,她索性遣走了门口戍守的兵士,独自一人歇在帐中。


    原本阴暗的夜色中,隐有更深的黑暗在悄然靠近。


    夜尽三更,一道瘦长的黑影闪入庐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扑向庄念儿的床榻。匕首出鞘,一隙银光毫不犹豫地朝沉入梦乡的庄念儿刺去——


    就在匕首即将插入庄念儿心脏的前一刻,黑影敏锐地觉察出了不对。他抬手掀开被子,朱荣口中塞着布团,正一脸惊恐地瞪圆了眼睛,全身瑟瑟发抖。


    “怎么是你?”


    黑影下意识后退半步,嗓音比深秋饱经风霜的落叶还要沧桑。很快他倒吸一口凉气,收起匕首急忙撤退。不想还没等他抬起脚,身后光线骤亮,兵刃独有的血腥味清晰地涌入鼻腔。


    “沙先生,别来无恙啊。”


    卫安澜站在庐帐门口,扬首望着背对自己的黑影,倏而勾唇低笑。


    “或者,本宫再问一句——你把尺口村搅得天翻地覆,令姐庄念儿可知晓?”


    黑影低头立在原地,许久才缓缓转身摘下兜帽。一张英气却覆盖着半边伤疤的面庞重见天日,正是失踪多日的沙先生。


    也是庄念儿心心念念的小妹庄栩。


    门口一众暗卫手举弓弩,庄栩冷冷地环视一周,不带任何感情的目光掠过庄念儿和柳遇,最终定格在卫安澜脸上。


    她不是一早乘船离开尺口村了吗?


    呵,原来是诱饵啊。


    先假意离开,再故意留下庄念儿诱她出手,真是好一盘大棋呢。


    想明白前因后果,庄栩无不嘲讽地勾了勾唇,随手扔掉匕首,表示投降。


    卫安澜一扬手,暗卫立即上前将庄栩和朱荣分别用铁链锁住,而后便有序退了出去。庐帐里只剩下五个人,庄念儿站在卫安澜身边,望着跪地就缚的庄栩,额头青筋暴起。


    庄栩刺杀失败,面上却全无朱荣那种惊惶狼狈之相,不挣扎也不求饶。卫安澜坐在椅中,开门见山道:


    “庄栩,你假托沙先生之名,借神罚之说杀害尺口村村民,制造海啸与瘟疫,又在生灭岛布下天罗地网意图谋害本宫,你可认罪?”


    对于卫安澜的指控,庄栩不承认也不否认,只漠然看着她,“公主殿下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我的?”


    “见你的第一面。”


    卫安澜微笑着回答。庄栩似是早有预料,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微笑,眼神漫无目的地游走在庐帐的缝隙里。倒是庄念儿听了卫安澜的话,眉宇间闪过一抹不可思议,她这么早就起了疑心?


    可就算卫安澜察觉庄栩有问题,恐怕也没想到她会布下这么大的局,犯下这么多的罪吧。


    成百上千的百姓丧命,整个梧州几乎沦陷,而在幕后搅动风云的凶手却是个脸有烧伤手有残疾的女人……


    庄念儿双唇微张,似有话要说。她看了看卫安澜的神色,半晌还是低头忍下,沉默不言。


    “这个故事有点复杂,好在今夜还长,本宫就从头说起吧。”


    卫安澜喝了口茶,温声道:“本宫以送易康尸身回乡为名进入尺口村,朱荣立刻就跳了出来。他事事冒犯本宫,无论是提前知晓易康的死讯,还是用鱼皮糕毒害阿锦,都太过刻意了。因此,还没从易六娘家出来,本宫就猜测朱荣不是元凶首恶。”


    她平淡地瞟了朱荣一眼,见他肥胖的身躯起伏不定,若没有铁链拴住,那滩肥肉恐怕就要彻底流走了。


    “你口口声声说朱荣跋扈,你凭借神使身份才勉强与他分庭抗礼,而本宫所见却是他对你畏惧之极,见到你便如老鼠见了猫。倘若你二人真的不睦,他难道不会保护好自己的儿子?又怎会轻易让你跟踪绑架?这不正说明了你在用他儿子的命威胁他替你做事吗?”


    朱荣跪在地上脸色惨白,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不住地点头。


    “确认了这一点后,本宫便格外关注你的动向。”卫安澜意有所指地看向庄念儿,停顿片刻才继续道,“次日,阿锦中毒,有毒的百桑根花被藏在了白蜡丸里。大凉民间基本都用黄蜡,而本宫在海啸后看到你家中处处都是白蜡烛,这应当不是巧合吧?”


    庄栩空洞的双目逐渐聚焦,她依旧不说话,只是轻蔑地冷哼了一声。


    白蜡烛?


    呵,她本来就是个死人,当然要用死人用的东西。


    “本宫去探望阿锦时,有村民将身披蓑衣的庄将军认成了失踪多日的庄有嗣,当时所有人都看向门外,只有你在照顾阿锦,连眼皮都没动一下。人生来好奇,恐怕只有在知道庄有嗣已死的前提下,才会那般淡定吧。”


    卫安澜笃定地说着。可想起曾为她检查尸体的小满,她又情不自禁地捏紧了手串,喉口也一阵一阵发紧。


    若早知小满会死,她就该早点抓住凶手,而非对自己盲目自信,成日想着放长线钓大鱼。


    小满……


    心痛如浪翻涌,正当卫安澜快要窒息时,她的肩上忽然多了一只温热的手,源源不断地温暖着她,给她支撑的力量。不消回头,卫安澜便知道是柳遇。


    即将冲出樊笼的猛兽因他的抚慰重新安卧,卫安澜深深吐纳气息,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现在不是伤心难过的时候,她不能再想小满了。


    卫安澜收敛心神,冷肃道:“堤坝下掘出的尸体显示,他们是被人掐着后颈按入水中呛死的。凶手拇指用力最大,其余四指逐渐减弱,几乎看不到小指的痕迹,这不太符合常理,且生灭岛仓库中也有好几双小指蜷曲的手套。庄栩,你左手的这个特征实在太明显了。”


    庄栩双手被缚无法展示,庄念儿却在卫安澜提到左手的那一刻抬起眼睛,神情里透出难以名状的哀伤。


    人可以伪装一切,独独无法伪装身体的残疾。


    在卫安澜眼中,庄栩小指有缺是案件的破绽,而在庄念儿心里,那是一道永恒的伤疤。


    因为,她清楚地记得,庄栩的左手是被父亲打断的。


    她性格刚烈倔强,面对父亲的毒打,硬是一声不吭,全数忍了下来。庄念儿永远忘不了她当时的眼神,赤红如火,凄寒如渊,没有一丝人的感情。


    时隔四十余年,他又一次夺走了她的命。


    庄念儿紧紧攥住拳头,尺口村的杀戮不是她的罪,是他的!


    卫安澜并未理会庄念儿,一针见血地道出庄栩真正的目的,“根据走访,尺口村的失踪者横跨了二三十年,且家中都曾以各种方式丢弃过女婴。孟寻幽以为是巧合,但本宫办过不少案子,这般近乎疯狂的执念通常只有一种指向,那就是——复仇。”


    是守英塔里烧灼的烈火,是东海里激荡的巨浪。


    是横亘时光生死,刻入骨髓的血仇。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5章


    心底的秘密被骤然揭穿, 原本满脸不在乎的庄栩瞳孔猛缩。她死死盯住庄念儿,又似乎是在穿过她看向另一个人,誓要撕碎对方, 让他的魂魄永世不得解脱。


    庄念儿怔怔地看着那两道炽热的困兽凶光, 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方才,她是真的想杀了她……


    可是为什么?


    她们共享着血脉,为什么她连自己这个亲姐姐也要恨?


    庄念儿双手微颤,耳畔嗡嗡作响, 连同卫安澜的声音也变得缥缈起来。


    “此外,一向懒惰的朱荣在被海啸‘卷走’前打扫了庭院, 还在窗外放上珠光尚存的珧珠贝, 的确提醒了本宫向深海探寻答案。不过更重要的是, 他在向本宫暗示尺口村存在另一股强大的势力,强大到能逃脱庄将军的监视。”


    卫安澜和柳遇数次默契地交换过眼神, 从未将此事宣之于口,正是这个原因。


    水落石出之前, 连神明也不能告诉。


    后来, 小满在庄有嗣的牙缝中发现的珧珠贝碎片, 更加佐证了卫安澜的判断。那股强大的势力盘踞在深海, 也就是他们最终发现的生灭岛。


    而生灭岛的一系列变故, 大多只是意外。


    说到生灭岛,卫安澜再度沉默下来。


    小满……她的小满是被牵连的!


    柳遇知道卫安澜心情不好,忙体贴地接过话头, “庄栩,你绑架朱荣父子,目的是防止疫情扩散时朱荣向殿下告密。而朱荣早就料到了你的计划,这才在临行前给我们留了线索。”


    当然, 卫安澜和柳遇都清楚,朱荣本没安好心。此人称霸尺口村多年,肯定不是傻子。他千方百计吸引卫安澜的注意,任由尺口村布防落入卫安澜之手,就是想借她这个外人之力杀掉一直控制自己的庄栩。


    那日,庄栩发现了外来的船队,立即外出躲避。她对生灭岛的布置极为自信,就算卫安澜找到百桑根,也会被水下机关绞死。在她的计划里,卫安澜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活着回去救人,尺口村乃至整个梧州终将变成一片白地。


    庄栩离开后,朱荣父子挣脱绳索,在生灭岛附近布下火药,并藏身于水下,欲借机埋伏庄栩,却不想这些火药意外被小满踩中。


    卫安澜要取药,庄栩要报复村民,朱荣要重获自由,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目的,每个人也都未能掌握事情的全貌。


    就是这一点看似微不足道的偏差,最终致使庄栩阴谋落空,朱荣被擒,小满丧命。


    何其幸运,何其悲哀。


    庐帐中安静如许,柳遇讲完生灭岛的经历,只见朱荣跪在地上不停地磕头。汗水沿着皮肤的褶皱蜿蜒滑下,他的五官扭曲成团,瞳孔几乎就要撑破眼眶。


    “大人说的是!我就是讨厌沙先生,我真没想害死你们!要是知道你们会来,就是给我一万个胆子我也不敢埋火药啊!”


    见朱荣把所有罪责都推到庄栩身上,好像自己只是个被胁迫的可怜人,柳遇不由冷哼一声,“你若真不想杀我们,为何我们上岛时不露面?是首告之功太轻了吗?”


    朱荣深知生灭岛机关的厉害,他不过是首鼠两端,坐山观虎斗罢了。


    无论卫安澜和庄栩谁赢,他都不会输。


    卫安澜懒得理会朱荣,她转头望向眼神凶狠的庄栩和强忍心痛的庄念儿,轻轻叹了口气。


    “至于本宫如何发现沙先生就是庄栩,那就得问庄将军了。”


    原本沉浸在错愕中的庄念儿猛然清醒过来,她僵硬地对上卫安澜明亮的眼眸,等待她细数自己的破绽。


    “第一,你说仓促回乡是因为庄有嗣失踪,但你因妹妹的死对庄有嗣全无感情。你连他死了都没掉一滴眼泪,又怎会因为一条消息就丢下上万边军私自离营,甚至遗落了最为珍视的玉韘?只有一种解释,你收到的消息足以颠覆你的认知,这才让你失去了理智,而这条消息就隐藏在尺口村风平浪静的表面之下。


    “第二,当时本宫命立秋盯住朱荣,命你盯住沙先生。可从阿锦中毒到发生海啸,沙先生失踪,你都没有禀报任何异常。在通过白蜡确定沙先生与给阿锦下毒的白衣人关系密切后,本宫便知道你有所隐瞒,沙先生或许还有另一重身份。


    “第三,本宫到梧州后,你以大潮期将至、海啸后养伤、找到堤坝坍塌原因为由,三次催促本宫回都府,定是怕本宫留在尺口村会发现所有凶案灾祸的始作俑者与你密切相关。


    “第四,生灭岛水下宫殿外挂着一副对联——龙生沈冢,冢上腾龙龙化刃;月满西楼,楼头望月月如梳。上联为庄,下联为栩,这个字谜暗合了她的名讳。开启出口的铜盒密码是九、八、六,中熹九年八月六日是她被父亲遗弃之日,这还是你无意间告诉本宫的。庄将军,本宫说得对吗?”


    庄念儿咬紧牙关,庄栩蛰伏四十年,计划那般周详都能被卫安澜勘破,自己这点心思连雕虫小技都算不上。事已至此,庄念儿自知无可抵赖,于是深深垂下了头。


    “是,殿下说得都对。”


    闸口一旦打开,一个多月来的担惊受怕仿佛都找到了发泄的出口,庄念儿摇头苦笑道:


    “我在神庙听说死去四十年的妹妹还活着,这才匆忙赶回。到尺口村后,她……与我见了面,可我感觉她完全变了一个人。我问她想做什么,为什么这么多年来都不联系我。她只说以前不方便,现在时候到了,让我留在家里多陪陪她……”


    说到这里,庄念儿痛苦地一闭眼,“四十年啊!我一直以为妹妹死了……我被失而复得的喜悦冲昏了头脑,哪怕她看我的眼神像个陌生人,我也觉得假以时日,我们还能和以前一样。加之我给老赵送过信,想来军中不会有异动,便留了下来。而当殿下也来了尺口村后,我知道一切都完了……”


    庄念儿看到庄有嗣尸体时的崩溃狂笑,并非因为弟弟给小妹偿了命,而是她清楚地知道是庄栩杀了庄有嗣,策划了尺口村的连环杀人案。而从堤坝下的白骨判断,三十年来,她杀了太多太多人。


    若无命案,庄念儿无论如何都能替她遮掩,然而现在,她的罪责洗不清了。


    卫安澜是巡按司司主,她不会容忍一个两手沾满血污的罪人。


    庄念儿不能揭发沙先生即是庄栩,更不能将她的罪行公之于众,便想尽办法让卫安澜离开。可海啸与瘟疫接踵而至,庄念儿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骨肉至亲堕入深渊,再也无法回头。


    她该怎么办?她能怎么办?


    庄念儿深深吸气,膝盖一弯,掀袍跪在了卫安澜面前。


    “殿下,末将已到知天命的年纪,也算是活够了。这些年末将守家卫国,保护的百姓何止千万。若殿下认同末将对社稷有些微末功劳,末将愿用这一身军功换妹妹一命,虽死无憾。请殿下成全!”


    庄念儿素来看重梧州大将军和宣平侯的荣耀,但如今为了救庄栩,她宁可放弃权力不再领兵,背上徇私枉法的罪名。毕竟,生命中总有几个人,她割舍不下。


    她是她的妹妹,是她唯一的亲人,是她四十年来的愧悔和最后的坚守。


    一人生,总要以一人死为代价,生死轮回,理当如此。


    望着额头触地的庄念儿,卫安澜沉吟不语。庄栩所犯之罪亘古难见,堤坝下和生灭岛的累累白骨,因疫病而死的百姓犹在眼前。可这一切都是她的错吗?


    那些等待公道的死者,当真是受害者吗?


    卫安澜不说话,庄念儿也保持着跪伏的姿势一动不动。良久,卫安澜方看向庄栩,舒展的眉头逐渐拧紧。


    “第一批村民失踪于三十年前,庄氏夫妇的名字赫然在列,本宫想你最先杀死的人,应该就是你的父母。”卫安澜波动串珠,声音转冷,“就算本宫能理解你的恨,可你为何偏执至此,要杀自己唯一的姐姐?”


    如同野火燎原,最后一道防线也被击溃,庄栩的目光突然变得凶恶无比。她奋力前倾身体,嘶声吼道:“我没有她这个姐姐!”


    帐中众人俱是一愣,原本伏地叩首的庄念儿直起身,难以置信地看向庄栩,盈满水汽的眼眸几欲破碎。


    她……说什么?


    庄栩也不再否认自己的身份,她勾唇冷笑,血红的眼角颤抖不止。


    “是,我和她同为庄氏女,可这就代表我必须敬她爱她吗?”庄栩恶狠狠地瞪着庄念儿,“中熹九年八月六日,你记得有什么用,你替我去死了吗?你我都是女儿,凭什么那两个混蛋要扔掉我?凭什么你就可以离开这个鬼地方,舒舒服服地过日子?”


    庄念儿如遭雷殛,难道十岁便在军中被人凌辱是“舒舒服服地过日子”?


    眼前的庄栩近乎疯狂,庄念儿只觉得天地万物都蒙上了一层血红,教她连呼吸都沾满了血腥气。


    “妹妹……”


    “别惺惺作态了,你只会让我觉得恶心!”庄栩决然打断庄念儿的话,用力啐了一口,“当年那个混蛋以献祭神明为由把我扔进守英塔,临走时还放了把火,要把我活活烧死在塔里!幸亏我拼命打滚才扑灭了火,代价就是毁了容,身上也几乎再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肤!”


    庄栩眼中跳动着仇恨的火焰,一如曾经守英塔里的熊熊烈火。


    庐帐中的人影消失了,她看到的尽是烧焦变形的女婴骸骨,一直堆到塔顶,还有部分尸体没有完全腐烂,散发着难闻的腥臭。阳光无法照进守英塔,更无法穿透这密集的骨堆。到了夜间,呼啸的秋风吹得骨头沙沙作响,恍若死去女婴的低语。


    守英塔可真高啊,庄栩蜷缩在塔底,全身的骨头都在痛。她呆呆地望着头顶见方的窗口,以一个五岁孩子的体力,她肯定会死在这里了。


    而把她带到这个世界的那两个人,不知正在怎样疼爱他们刚出生的儿子。


    在塔里饿了两天后,庄栩也不知从哪里生出了斗志。她要出去,要好好长大,要手刃丢弃她的仇人。若老天尚有几分仁慈,她还要让尺口村永无宁日。


    不是饿死就是摔死,左右都是死,不妨拼一把!


    “庄念儿,你总说自己久经沙场,生活如何如何艰苦。还有你们,从小就是天潢贵胄,你们吃过人肉吗?”庄栩厉声喝问,“我吃过!我像狗一样从尸体身上啃下腐肉,可我不觉得恶心,反而觉得那是世界上最美味的东西!”


    那天,庄栩脱掉衣服,包起所有能吃的肉系在腰间。在睡了一个安稳觉后,她开始踩着成堆的尸骨,一点一点往上爬。


    然而被火烧过的骸骨并不坚固,极易碎裂,她一次次摔下来,又一次次重新爬起。身上擦破了,流出的血可以解渴;骨头碎了,那就再挑坚固的堆起来……对生的渴望充斥心间,她从未想过放弃。


    终于,在第七日清晨,庄栩看到了海面上冉冉升起的太阳。


    是浓烈的火,是粘稠的血,也是明灿的霞光。


    心底涌起巨大的浪潮,她不知该用什么语言描述那一刻的心情,只抱着小小的窗格泣不成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6章


    听着庄栩讲述四十年前的往事, 庐帐里所有人都沉默了。卫安澜的鼻子阵阵发酸,纵使儿时逃难再苦再危险,她也有一众亲人陪伴, 那段时日的确艰难, 但她从不孤单。


    可庄栩不一样,卫安澜想象不出一个五岁的孩子是如何靠着吃腐肉堆骸骨爬出的守英塔,更无法真正体会到她的绝望和坚强。卫安澜握住手串,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直线。


    她忽然想起初到尺口村那日, 庄栩远远望着守英塔的模样。那时她笑得那么和蔼,不想在慈悲的外表下, 竟是如此刻骨的仇恨。


    而那串离开时渐行渐远的脚印, 每一对都昭示着她来时的路有多艰难。尺口村的女婴不仅仅在守英塔里, 山里,海里, 每一寸土地下,都有她们的尸体。


    沿着塔身滑下后, 遍体鳞伤的庄栩遇到了当时尺口村的神使。彼时庄栩身上的伤口早已化脓, 又衣不蔽体骨瘦如柴, 怎么看都活不下去了。万幸神使好心, 她立即带庄栩出海, 去了一个无人的小岛,日夜守着她。


    在神使的精心照顾下,庄栩奇迹般地痊愈了。她在岛上住了十年, 而后不顾神使劝阻回到了尺口村,化名沙先生,多年后继承了神使的衣钵。


    从此以后,她的命属于自己了。


    “你说我第一个杀的是父母, 是又如何?你们觉得我狠毒,可我凭什么心软?一切都是他们应得的!还有姓孙的姓吴的姓唐的,一个个打着‘敬神’的正义旗号造谣生事,挑拨离间。呵,说什么女人命里自带灾劫,天底下只有他们最金贵,他们说的话才是真理,反驳他们就是悖逆神明。呸!狗仗人势,大言炎炎,我怎能不恨!”


    脸上的伤疤渐渐扭曲,庄栩目眦尽裂地咆哮道:“我不光要杀他们,守英塔里冤魂无数,她们的家人我都要杀!你们不是不觉得杀女是错吗?不是怕神吗?那我就来当神,用神罚让你们心惊地活,痛苦地死!”


    她恨父母亲人,恨这不公的世道,恨是非不分高高在上的神明。可庄栩也明白,单靠她自己的力量根本无法改变现状。因此,哪怕再痛恨让她“献祭”的神明,她也要利用神明报复他们,毁掉整个村子。


    有地位特殊的“神使”在,她可以堂堂正正地实施自己的复仇计划,而那群阴沟里的老鼠永远只能在背地里叫嚣,永远上不得台面。


    “沙先生”,即“杀先生”。


    从弑父杀母,到除掉欺侮凌虐女子的男人,再到最后不择手段,不分男女善恶。


    目睹他们在惊恐中死去,摆弄着冰冷的骸骨,庄栩心里只有痛快。


    卫安澜缄默良久,方沉声问道:“本宫承认尺口村村民大多有罪,但你为何要炮制海啸和瘟疫殃及无辜?”


    海啸当夜,多年不做糕点的庄栩特地给阿锦准备了糕点,显然早就知道会发生海啸。她自称不懂医理,却在地窖里藏了石灰和药材,应是为治疗疫病做的准备。


    这两步计划一旦成功,她的目的就达到了。


    “没有人是无辜的!”庄栩双眼圆睁,面上的狰狞混杂了噬血的恨意和失去理智的疯狂,“生在这片土地上就是罪,就该死,千刀万剐都不为过!庄念儿,你也是尺口村人,凭什么活着?我问你,凭什么!”


    嘶哑的声音回荡在庐帐中,如同疾风骤雨,毫不留情地穿透庄念儿的肺腑。她痛苦地闭上眼,无法再直面这段血肉模糊的姐妹情。


    卫安澜缓缓起身,“庄栩,三十年来,你杀了无数尺口村的百姓,可你也救了很多人,不是吗?阿锦兄弟先后所见的白衣人,传说中的‘东海神使’,就是这些年你从守英塔和海里救下的女孩吧?”


    庄栩的嘴角几不可见地抽搐了一下,见她表情略有凝滞,卫安澜继续追问道:“你心里明明还有一丝善念,为何不肯承认?你若真的那么恨庄将军,为何要把她为你取的名字铭记于心,写入水下宫殿的对联?”


    “你住口!”庄栩似被卫安澜激怒了,她眉头一竖,厉声反驳道,“我就是恨她,那是我的坟墓,庄栩早就已经死了!”


    够了!


    庄念儿再也听不下去,她猛地站起身,头也不回地掀帘而出。打着旋儿的冷风激得卫安澜打了个冷战,她不再多问,下令将庄栩和朱荣单独看押起来。


    天光微弱,云气稀薄,空荡荡的尺口村还沉睡在梦中。清晨时分,庄念儿避开卫安澜的眼线,悄悄来到关押庄栩的木屋里。她走到庄栩面前,漆黑的披风下亮出一把匕首,颤抖着对准她的心口。


    “妹妹,你犯了太多罪,律法难容。事到如今,我来杀你,兴许还能保你一具全尸。”


    庄栩乜斜着眼睛,脸上挂着寒冰般刺骨的冷漠。哪怕被牢牢锁在木桩上,她还是奋力向前一挺身,主动撞向庄念儿的匕首。


    “来啊,杀啊!庄家家学渊源就是女儿杀父母,姐姐杀妹妹,多有意思啊!”


    见庄栩突然动作,庄念儿心下一惊,眼疾手快地将利刃偏过半寸,躲开了她的身体。庄栩像是早有预料,嘲讽着嗤笑了几声。


    “威风凛凛的将军居然如此心慈手软,真是个废物!”


    “又不是小孩子,你一定要故意说些恶毒的话与我划清界限吗?”庄念儿蹙眉叹息,“你我是同胞姐妹,我知道你本性善良。可你毕竟杀了太多人,我只想给你个痛快。”


    “故意?我恶贯满盈,生来就没有心,何谈故意啊?”庄栩狞笑着抬起头,如同恶魔般看向庄念儿,“你当将军几十年,杀了多少人?几千,几万,几十万?我才杀多少人,轮得到你来指手画脚吗?”


    “庄栩!”庄念儿痛心疾首地唤出她的名字。


    “庄念儿!”


    庄栩毫无惧色地顶了回去,她直直看入庄念儿的眼睛,转瞬间道尽了四十年来的怨恨和屈辱。面上的伤疤因极端的恨意形成数道褶皱,一如她腐烂成泥的内心。


    对视良久,庄栩眼中的戾气没有丝毫减弱,反而透出莫名的快感。庄念儿垂下手,单是动了杀她的念头就已耗尽了全身力气,如今见她这般疯狂,想保留她最后体面的冲动也被冷水劈头泼下,一点转圜的余地都没有了。


    罢了。


    她爱的是记忆中的妹妹,而非眼前这个双手沾满鲜血的疯子。


    庄栩早就死了。


    死在四十年前的守英塔里。


    庄念儿收起匕首,闭目深吸了一口气,“今日,你我姐妹缘尽,以后你的生死与我无关。”


    “好啊,恭喜你终于可以甩开我这个累赘,当个‘干干净净’的将军了!”


    庄栩恶狠狠地讽刺道。她惯爱揭人伤疤,欣赏对方恼羞成怒的样子,庄念儿不是最介意曾为洗衣妇的日子吗?既然杀不了她,她必要最后恶心她一次。


    望着庄念儿愤然离去的背影,庄栩仰天大笑,被锁住的双手一时紧握成拳,一时又展开成爪。从喉咙深处迸发出的笑声混杂着铁链声在空中肆意回荡,宛如夜枭的啼鸣,尖利刺耳。


    不知笑了多久,庄栩唇边好像沾上了咸咸的液体。她猛地收住笑,静静地靠在木桩上,整个人似被抽空,连目光也变得柔和起来。


    木屋外的拐角处,卫安澜摇了摇头,和柳遇对视一眼,转身离开。


    “走吧,该去见见我们的客人了。”


    半个时辰前,立秋来报一众自称东海神使的白衣女子求见。正如卫安澜的推断,东海神使由被庄栩救下的女孩组成,一直住在人迹罕至的生灭岛上,当日她和立秋在岛上看到的村庄和女人的东西便是证据。


    她们在守英塔和东海里死去,又在这片世外桃源重生。而当亲眼目睹了她们生活的痕迹后,卫安澜便确认庄栩并非如她自己所说的那样冷酷无情,至少她对同为受害者的东海神使还保留了一丝爱与温暖。


    离开生灭岛时,卫安澜曾专门命人守在附近,日夜监视是否有人上岛。而今庄栩被擒,她们果然按捺不住了。


    卫安澜和柳遇来到海边时,海滩上足足站了上百名女子。她们身着各式各样的白衣,冷风拂过轻盈的裙角,恍若掀起细白的浪花,又似铺满了洁白的雪。


    为首的白衣女子走上前来,此人年纪与庄栩相仿,右脸有一条月牙凹痕,与那日卫安澜从易六娘家里取得的画像完美地重合在了一起。


    卫安澜了然一笑,“易二娘。”


    她是阿锦中毒那夜看到的二姑姑,也是东海神使的一员。易二娘一怔,随即跪地说明了自己的来意。


    “殿下既然认得我,那我也不绕弯子了,我们是来给夫人求情的。”易二娘认真地仰视卫安澜,“前任神使心慈,我和夫人获救的时间差不多,我们俩一起长大,我了解她的品性。她虽然杀了很多人,但这些年她带着我们住在海上,也救了数百人啊!”


    “她会亲自照顾生还的女婴,给她们做衣服玩具,教她们认字,传授捕鱼采珠的经验,还养出了最好的珧珠贝。在她们面前,她从来不提报仇,反而一次次开导她们不要有恨,不要为不值得的人浪费心力,辜负了上天赐予的大好年华……”


    卫安澜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越过易二娘,投向她身后的东海神使。从懵懂女童到苍苍老妪,人人手中都捧着莹亮饱满的玹珠,满怀期待地望着自己。


    光线昏暗,可卫安澜看得出她们的眼睛很干净,没有半点背负血海深仇的怨愤。


    原来这是庄栩养出来的孩子们。她们沐浴着爱的阳光,在无人的小岛上自在生长,强劲的生命力如燎原星火,哪怕在熄灭的前一刻,依旧生机勃勃,永不言败。


    易二娘的声音还在继续,“生灭岛上白骨虽多,但夫人只让我们救人,从不许我们杀人。她总说杀人是要遭报应的,她一个人受着就可以了。殿下,她替我们所有人承担了罪孽,她真的是个好人,是世上难得的好人!她不该与大憝同罪!”


    东海神使眼中的庄栩温柔又慈悲,完美得堪比神明,与众人所见的疯狂截然不同。卫安澜并不怀疑易二娘说谎,只淡淡道:“但她还是让你去杀自己的侄儿。”


    想起阿锦中毒之事,易二娘沉默片刻,方叹道:“夫人有她的偏执,她并未让我动手,她最主要的目的还是要让殿下怀疑朱荣。”


    易二娘从不否认庄栩的狠毒,一路走来,庄栩的所作所为她都看在眼里。但这本身就是一笔糊涂账,她算了这么多年都没有算清楚,也就不再算了。


    无论如何,易二娘只相信一点,是因为庄栩,她才看到了身为女子的另一种可能。她不需要成为谁的妻子,谁的母亲,就值得体面地活着,就能找到生命的意义。


    她,她们,本身就是意义。


    见卫安澜表情冷淡,易二娘苦苦哀求道:“这些年我们收获了不少上等玹珠,愿意全都献给朝廷。生灭岛离大景不远,如果殿下需要大景的消息,我们也可以帮忙收集,我们在海上生活多年,任何风暴都影响不了我们。总之,只要殿下能饶夫人一条命,我们什么都愿意做!”


    易二娘一口气说完,眼底不禁浮现出朦胧的水光。她身后的东海神使齐齐跪下,幽绿的玹珠在粗粝的指间熠熠生辉。


    “求殿下饶恕夫人吧!”


    一轮红日冉冉升起,点亮了卫安澜的枫色瞳眸,亦将翻涌的海浪渲染成无比绚丽的金红。连日的阴霾随风而散,唯有海天相接处的灿烂金光,亘古不竭。


    漫天云霞之下,一个瞎了右眼的小女孩跌跌撞撞地绕过易二娘,费力举高手里精雕细琢的珊瑚戒指。


    “这是阿婆教丫丫做的。大姐姐,求你放了阿婆好不好,丫丫想她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7章


    天高云淡, 卫安澜和柳遇站在悬崖边,并肩眺望着一碧如洗的天空。半晌,卫安澜收回目光, 侧头看向旁边五花大绑的庄栩。


    “庄栩, 本宫再问你一次,你真的要放弃最后的机会吗?”


    庄栩不以为意地撇了撇嘴,“凭我犯下的罪,就是说出大凉江山将亡也不会活命吧?”


    这话不像是随口编造出来的, 卫安澜指尖略微一动,果然又被她猜中了。


    “那倒未必。”


    卫安澜微微一笑, “你为复仇蛰伏四十年, 却于四年前修建了堤坝, 为什么?你真能算出几年后海啸发生的时间吗?再者,百桑根原产自大燕, 连寻常燕人都不熟悉,你是怎么了解其特性的?为何偏偏选中这味药材制造瘟疫, 毒害百姓?又为何在今年年初才开始行动?”


    换言之, 庄栩最初的目的只是杀人雪恨, 而非制造和利用天灾。


    她只是偌大棋盘上的一枚棋子。


    四年前的尹盛二年一定是个关键的时间点, 且与山河血字谱有关。幕后主使者千方百计将卫安澜吸引到尺口村, 让她亲历海啸和瘟疫,又因她常年服用黄中散不至于中毒而死,他们真是把每一步都算好了。


    只有一点意外, 那就是他们试图借孟寻幽之手杀死柳遇,从而暴露了百桑根。


    可即便卫安澜清楚对方的谋算,她还是不知道他们是谁。阴谋不破,祭品无休, 那把刀日夜悬在她头顶,终有一日会掉下来。


    或许是玉佩血字完整之日,又或许比那更早。


    如今,她最多只剩下两次机会了。


    无论如何,她就是搭上自己这条命,也一定要替小满报仇,替无辜的百姓报仇。


    庄栩看着信心满满的卫安澜,嘲讽着嗤笑几声,而后她懒洋洋地仰头看天,轻声说了一句话。


    卫安澜的双手一下子收紧,就连身旁一直沉默不语的柳遇和庄念儿都错愕地瞪大眼睛,倒吸了一口凉气。


    怎么会是……


    “殿下,人都带到了。”


    由远及近的脚步声盖过了翻涌的海浪,卫安澜闭目稳住心神,点头命立秋带尺口村幸存的村民上前。跟在人群最后的阿锦四处张望着,路过站在守英塔下等候处置的东海神使时,他忽然死死盯住一名白衣女子,脸上露出迟疑而震惊的神情。


    “二姑姑?”


    易二娘展颜而笑,和蔼地招呼阿锦近前,蹲下身将他纳入怀中,“阿锦,是二姑姑。二姑姑回来了,以后二姑姑照顾你……”


    阿锦瞬间红了眼眶,他原以为爹娘、大哥和姑姑接连死去,这世上就再也没有亲人了。不想那日偶然所见真的是他在画中见过的二姑姑,不是中毒产生的幻觉。


    连日来的茫然和委屈灭顶而来,阿锦一把搂住易二娘的脖子,低低啜泣起来。


    姑姑你看到了吗,二姑姑还活着,阿锦没有说谎……


    阿锦稚嫩的哭声令村民们纷纷驻足,然而他们对这场姑侄重逢的戏码并不感兴趣,只看了一眼便漠不关心地收回了视线。相比之下,还是失踪多日又突然出现的沙先生和朱村正更让人好奇。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见村民们悉数站定,卫安澜徐徐开口,当众公布了庄栩和朱荣的罪行。


    “庄氏幼女假托沙先生之名,借神罚毒杀尺口村村民,以村民骸骨为基座建造堤坝,加大溃堤危害,又借海啸之机和朱荣的掩护传播瘟疫,证据确凿。今日本宫秉公执法,凡有罪者决不轻饶,以彰天理公道!”


    铿锵有力的声音回荡在风中,哪怕早就料到是这个结果,朱荣还是吓得面色惨白,三魂七魄都丢了一半。而庄栩早已充耳不闻,她身上绑着锁链,神态却如仙人般从容。


    一场凶猛的疫灾过后,整个尺口村只剩下了三十余人。面对这样的真相,他们大多是麻木的,唯有孙叔颤颤巍巍地用拐杖指着庄栩,枯黄干瘪的眼里似能喷出火来。


    “好啊,原来是你害了我们!”孙叔恨恨道,“我就说嘛,你们女人没一个好东西,当年你爹那把火怎么没烧死你呢!”


    卫安澜也不再给他好脸色,厉声喝问:“当年她已经五岁了,是谁撺掇庄父丢弃她的?”


    孙叔并不觉得自己有错,反而振振有词地道:“有嗣不需要人照顾吗?我那是为了庄家好!”


    “你住口!”


    卫安澜一扬手,立秋立刻上前按住孙叔。大病之后,孙叔形如枯槁,本就是靠药吊着性命,被立秋粗暴地按倒后不禁头晕目眩,嚎叫的嗓音好像破了的风箱,很快没了声息。


    “你们觉得庄栩罪大恶极吗?本宫告诉你们,她是被你们逼到绝路上的!”卫安澜一指众人身后的东海神使,“如果没有尺口村承袭百年的恶行,哪里有什么东海神使?她们本是和你我一样的普通人!”


    “她们有的是因不堪忍受略卖而出逃,有的是因无法生育男孩而被弃,还有的才刚出生便被剥夺了生存的权利。你们害死她们的时候,可曾想过自己也是女人十月怀胎生出来的?今日本宫要正法的便是你们这些草菅人命的畜生!”


    卫安澜扫视着表情各异的村民,负手踱到一个男人面前,“你姓唐,曾连杀六个女儿,那日还当着本宫的面说应该把庄将军也扔进守英塔?”


    男人登时面如土色,双腿乱战,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卫安澜勾唇冷笑,目光移向下一个男人,“听说吴唐两家关系不错,你打死两任妻子,将之弃尸荒野,还想让本宫留下来陪你过好日子?”


    “你就是尤氏吧?你和丈夫绑来梧州一家富商的千金作媳妇,生生把一个知书达理的小姐折磨成了张牙舞爪的疯子?”


    “还有你……”


    卫安澜按照孟寻幽搜集整理的名册一一道出众人的罪行,眼里闪烁着冷冽的锋芒,所过之处寸草难生。村民们哪见过这阵势,一个个恨不得钻进地缝里,连求饶都不会了。


    若不是疫病带走了近九成人的性命,卫安澜要杀的人怕是能染红整片东海。


    在这片令人胆寒的杀气中,卫安澜最后停在了孙叔面前。


    “你唆使他人作恶,冒犯本宫,本宫第一个想杀的就是你。你以为本宫为何要命人给你医治?”卫安澜接过庄念儿递来的匕首,抵在孙叔的下颌,“本宫问你,是谁教你叫本宫‘祸国妖星’的?”


    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滑下,孙叔强撑着不肯服软,梗着脖子颤声道:“这话还用人教?用脚丫子都能看出来,就是你来了尺口村我们才没有好日子过……”


    “那倒不假,你的好日子的确到头了。”卫安澜手腕轻抖,划破孙叔枯树皮般的皮肤,“来人,都给本宫杀了。”


    “你敢!你和庄大丫坏了尺口村的规矩,必不得好死!”


    孙叔也不知从哪里生出了力气,竟挣脱立秋的桎梏,冲上来要和卫安澜拼命。卫安澜冷漠地甩了甩匕首上的血滴,看向一旁面色阴沉的惊蛰。


    “其余人给个痛快,这个姓孙的,凌迟。”


    罪魁元凶还没受惩罚,反倒是村民说杀就杀,一时间,大家看卫安澜的眼神都不一样了。原本的麻木被惊恐取代,众人生怕她下一刻凶性大发,屠杀所有幸存者。朱荣更是还没等到惊蛰行刑,便直接重重倒地昏死过去,任由身上的肥肉融化成了一滩烂泥。


    而东海神使亲眼目睹卫安澜杀伐决断,面上表情不变,只是默默捂住了几个小女孩的眼睛。才刚与阿锦相认的易二娘也把他抱在怀里,不让他看太过血腥的场面。


    庄念儿定定地看着脚下洇透土地的殷红,还有孙叔在血泊中挣扎蠕动的身躯,耳畔不禁响起了卫安澜在朱荣家说过的话。


    “等处理完灾情,我一定帮尺口村所有枉死之人出了这口恶气。”


    如今,卫安澜兑现了自己的承诺,而她却永远无法找回曾经的妹妹了……


    庄念儿缓慢地抬起头,看向神情冰冷的庄栩,只觉得在方才的错眼间,她眼底的颜色和鲜血一般无二。


    是守英塔里的熊熊烈火,是东海之滨的云破日出,是水下宫殿的斑斓珊瑚,是四十年来交替往复的噩梦与希望……


    最终,归于沉寂。


    庄念儿抿紧双唇,该死的人都死了,只剩下庄栩了。


    卫安澜全然不在意他人异样的凝视,她环视一周,面色稍霁,“本宫并非嗜杀之人,种因得果,自古皆然。本宫不杀你们,不代表你们一点错都没犯过,希望你们好自为之。”


    众人诺诺应是。在一片鲜血淋漓中,卫安澜挺直脊背,朗声道:“今日叫你们来还有一件事。本宫听说尺口村的传统是女子采珠打渔,男子外出交易,明明女子也出了力,甚至身怀六甲都不能停止出海,为何要嫌弃她们无用呢?以后这个传统该改了。尺口村既隶属本宫封地,就该奉本宫一人为主君,执行本宫的法令。你们听好,即日起,若再有违令不遵者,别怪本宫心狠手辣。”


    正如卫安澜亲眼所见,尺口村罪恶的根源不在守英塔,而在村民心中。孙叔之流固然可恶,然而千百年来传承下来的毒瘤早已侵蚀了他们的善良,禁锢了他们的认知。若非如此,他们不会扼杀女婴,村中的女子不会大幅减少,也就不需要从外面诱拐略卖。


    纵横朝堂多年,卫安澜深知人只有在高处才有选择权,才有权力给百姓更好的人生。只是,她从没有像今日这般深刻地体会到这句话的分量。


    既然昨日已成定局,便面向明天。卫安澜思考多日,拟定了章程,要在大凉推行新律,就从尺口村开始。


    律法或许严苛,但治病需用猛药,为了根除尺口村的积弊,她必须严格约束村民的行为。否则,千千万万个冤魂中,必会出现下一个庄栩。


    “第一,禁止遗弃女婴,若确有残疾者交由都府裁定,朝廷会出一笔钱妥善安置父母无力抚养的残疾孩子。同时,有身孕者须报知都府,由都府派人定期检查,一切以妊妇为先,若有因强.暴而有孕者另行处置。


    “第二,严禁略卖人口,违者买卖双方罪当腰斩。


    “第三,日后采珠人需通过都府考核后方能下水,不拘男女。东海神使回归尺口村,传授珧珠贝养殖方法,东海所产的珧珠由朝廷统一收购,会给予尔等相应的报酬,满足生活所需。”


    昨日,卫安澜与易二娘达成协议,她不会带走庄栩,但以后东海神使也要为她所用。生灭岛太过偏远且已不适宜居住,东海神使需要一个新的栖身之所,而卫安澜的确也对大景的消息很感兴趣。


    在庄栩多年的影响下,东海神使不信神明,只信自己的手艺。她们心中充满对生活的热爱,有这样一群人在,尺口村的将来也许还有一线光明。


    “诸位,这场灾疫中,救活你们的不是神明,而是殚精竭虑以身犯险的医者,是保护你们照顾你们的梧州将士。日后,尺口村须成立医馆,设置驻军。你们当时刻谨记,这世上从来都没有神明,神不渡人,唯人自渡。”


    这段时日在尺口村的经历将所谓的清平盛世撕开了一条裂口,让卫安澜清晰地窥见了世间的罪恶,也愈加坚定了她前行的方向。


    如柳遇所言,亦如她所想,迷信传说,世俗规训,贪婪恶念皆为神明。弑神不是一定要将神明信仰从人们心中挖去,而是帮助他们在滚滚红尘找到精神支柱,生出发自内心的希望。


    不盲从神明,神明才只是心灵的安慰,而非肆无忌惮的倚仗。


    她要让神成为神,让人成为人,让君无愧为君,让民不悔为民。


    这就是卫安澜的道。


    灿烂的天光照在卫安澜脸上,她不自觉地望了柳遇一眼,柳遇与她相视而笑。听着她铿锵的话语,看着她明媚的眉眼,他再一次沦陷在了那比世间万物都更加夺目的光芒里。


    当年,他在大燕革新律法以失败告终,所有人都不理解他的公心,他也因此远遁他乡。


    而如今,他居然在敌国大凉,在他心爱的女子身边重新见证了这部律法的诞生。欣慰,感动,释然……种种情绪混乱交织,凝成一股灼热在柳遇胸臆间翻涌。


    他懂她,她亦如是。


    从庄栩身上,柳遇真切地体会了仇恨的代价,而从卫安澜眼中,他看到的尽是希望,绵延不绝,百代不歇。


    仇恨是你自己给自己建造的牢狱,走不出它,痛苦的是你自己。


    这是卫安澜在南都对春桃的告诫。现在,他已经摆脱了仇恨的桎梏,也不再想要报复燕帝,是时候该携起她的手向前走了。


    既寻真相,也看未来。


    卫安澜逐条宣布完新律,在场的村民和东海神使皆久久无言,庄栩安静地听着,表情始终冷淡得如同一潭死水。她漠然盯着卫安澜笔直的背影,心想有了法度,她该处理自己了吧。


    有罪之人就地正法,东海神使有了归宿,世上还有什么值得留恋的呢?


    这一生,她都不曾被律法保护,为何要受律法惩戒?


    想到这,庄栩忽然笑了。兜兜转转,同样的碧海青天,同样的秋高气爽,一切只是回到了四十年前的原点而已。


    她的命总该属于她自己。


    趁众人不备,庄栩猛地转过身,毅然决然地跳下悬崖,投入了茫茫大海。


    “夫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8章


    庄栩的尸体最终出现在了离岸数十里的海面上。被易二娘等人找到时, 她面容安详,宛如沉入了梦乡。而这一次,世间的纷纷扰扰无论如何都不会再打搅她了。


    她终于可以好好休息了。


    东海神使悲痛欲绝, 无论她们有多爱戴庄栩, 多想送她远离这片她最痛恨的土地,庄栩都是尺口村一系列命案的元凶,她们不能公然违背卫安澜刚刚颁布的律法。商议过后,便由易二娘出面去见庄念儿, 希望她能向卫安澜求个情。


    “殿下执法严明,对伤害无辜者更是深恶痛绝。她虽与我同袍一场, 也很难因我一人徇私。”


    庄念儿望着翻涌不息的碧波, 苦笑着长叹一声。易二娘垂眼颔首, 恳切道:“我亦知此事很难,但夫人对我等恩重如山, 没有她,便不会有今日我们这些所谓的‘东海神使’。庄将军何不问问殿下, 倘若东海神使不存在了, 殿下要如何重建尺口村, 推行新律呢?”


    “易夫人说话倒是直接。”庄念儿意味深长地看了易二娘一眼, 用力抚摸着玉韘上的“栩”字道, “放心,她毕竟是我亲妹妹,我定尽力一试。”


    当年庄念儿年幼, 无力对抗父母,为庄栩打开生路。如今,她至少可以争取留她一具全尸。


    她是她的姐姐,即使庄栩始终不愿承认, 即使她曾尝试刺杀庄念儿,她还是执着地用着庄念儿为她取的名字。


    在荒无人烟的小岛,在冰冷孤寂的海底。


    这一生爱恨恩怨,本就难以说清。


    梧州此行,卫安澜因操劳过度,伤情总是反复,近日都在易家老宅里休养,连柳遇惊蛰等人都很少露面。庄念儿数次求见不成,未免庄栩尸体腐烂,便做主把她葬在了后山。那是她们姐妹儿时常常玩耍嬉闹的地方,也是受了委屈之后秘密躲藏的地方。


    彼时的后山常有野狼出没,而四十多年过后,青山如黛,林木葱郁,已然成为镶嵌在尺口村土地上的一块翡翠。庄念儿跪在坟前,看阳光透过树冠,在石碑上洒下点点光斑,如同荷叶上闪闪发亮的露珠。


    多么美的景色啊,可惜她再也见不到了。


    狭长的影子自身后逐渐靠近,庄念儿微低下头,竭力稳住声线。


    “多谢殿下成全。”


    庄念儿了解卫安澜,亦明白她为何对自己避而不见。卫安澜向来算无遗策,断不可能平白无故放任庄栩在悬崖边站那么久。连朱荣都杀了,她怎么会忘了庄栩呢?


    只有一种解释,卫安澜在给她自尽的机会。


    无论如何,庄念儿得领这个情。


    其实庄栩早就在生灭岛为自己建好了归处,但随着机关发动,水下坟墓尽毁,连同大半个岛屿都已沉没。海水那么冷,除了一望无际的深蓝,什么都没有,庄念儿实在不忍心妹妹的尸骨就这样消失在茫茫海天。


    就让她自私一回,让妹妹重回陆地吧。


    更何况,根据卫安澜的部署,庄念儿必须把东海神使的牵挂牢牢系在尺口村,以便这些人日后为朝廷所用。


    这一点,庄念儿和易二娘等人皆心知肚明。


    看着情绪低落的庄念儿,卫安澜凝眸不语,她实在无法居高临下地指责庄栩,更不敢说自己理解她的苦痛。复仇不是她的错,如果她不曾把染疫的村民送到梧州各地,就算尺口村全村皆灭,卫安澜都可以给她留条活路,但她伤害的无辜之人实在太多了。


    无法原谅,无法弥补。


    如今,让她带着罪孽和仇恨自我了断,也算最好的结局。


    卫安澜抬手按住庄念儿发颤的肩膀,低低道:“愿她来世托生在一个好人家,有父母长辈疼爱,有兄弟姊妹扶持,一辈子喜乐无忧。”


    这也是庄念儿发自内心的愿望。


    但她更希望妹妹来世不再为人,只做一只自由自在的蝴蝶,栩栩一生,无牵无挂。


    一道温柔的歌声响起,庄念儿回过头,见卫安澜和柳遇身后整整齐齐地站着一众东海神使,眼中不禁浮上一层薄薄的雾气。


    她的妹妹,终究还是给这个她无比痛恨的世界留下了难得的善意。


    几名年轻女子轻声吟唱。曾经,庄栩就是哼着这个曲子哄她们入睡的,现在她们也为她唱一曲,让她依偎在苍山碧海的怀抱中,在她们的陪伴下,安安稳稳地睡去。


    轻灵宛转的嗓音在山间蔓延开来,和着沙沙的树叶和啁啾的鸟鸣,袅袅悠悠,直抵云端。


    声声小曲中,那个右眼有疾的小女孩摇摇晃晃地走上前来。她放下精致的珊瑚戒指,而后张开小小的手臂抱住了冰冷的石碑。


    “阿婆,丫丫以后每天都会来看你的……你要是想吃什么就告诉丫丫,丫丫什么都会做,丫丫给你带……”


    望着满脸稚气的小女孩,听着低柔空灵的曲调,卫安澜只觉心口酸涩不已。柳遇轻轻握住她的手,任炽热的暖意沿着彼此相贴的掌心汩汩流淌,化开无法言说的悲伤。


    众人又在尺口村住了一段时日,卫安澜命人填实了守英塔,将其改为灯塔,为过往船只指引方向。虽然不信鬼神,卫安澜还是为昔日枉死的女婴立了碑,做了法事,希望她们漂泊的魂魄有所依托,回归故里。


    归来的东海神使皆踏实能干,很快便与幸存的村民们融洽相处。待众人合力重建了毁于海啸的房屋,生活逐渐步入正轨后,卫安澜一行人才安心启程返回梧州。


    今日秋高气爽,易二娘带领所有尺口村村民为卫安澜送行。上船之前,卫安澜专门走到易二娘身边,重重地拍了拍她的手。


    “易二娘,别忘了你答应本宫的事。”


    “是,我们以后会安心留在尺口村,不回生灭岛了。”易二娘郑重地允诺,又状似随意地笑道,“不管怎么说,这里都是我们的故乡,我们的根啊。”


    卫安澜轻笑一声,“你倒不恨尺口村。”


    易二娘回望人群中和几个小女孩比肩而立的阿锦,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道:“山川无罪,其罪人也。”


    她们这些人出生时,尺口村不是个好地方,但这并不是尺口村这片土地的错。这里四季分明,遍布鸟语花香,时时都能感受到宜人的海风。易二娘坚信,有她们用心经营尺口村,在不远的将来,这里会变成她们真正的故乡。


    到那时,她便可以挺直腰杆站在庄栩的坟前,骄傲地告诉她,她们没有辜负她的养育,她的教诲。


    灭岛已没,生岛犹存。


    “好。”卫安澜欣慰地点了点头,“与庄将军好好相处,本宫必不会亏待你们。”


    易二娘福身致礼,“殿下不追究我等的隐瞒之罪,我等感激不尽。殿下日后如有需要可随时传信,我等愿为殿下肝脑涂地。”


    海风猎猎,卫安澜站在甲板上,望着尺口村三面环绕着的山峰逐渐缩小成一个模糊不清的黑点。她正准备回去加件衣服,转身便看到了船舱门口浑身缟素的少微,不觉微微怔住。


    自小满离世后,少微日渐憔悴,本就不太爱说话的她更是沉默寡言。除了必要的外出,她便整日和小满的棺材待在一起,没有悲伤,没有愤怒,只是安静地坐着,从日升到月落。


    她不与旁人交谈,卫安澜也不敢去打扰她。她心中有愧,不知该如何劝慰少微,更怕自己说错话摧毁了她的心志,二人原本亲密无间的关系骤然降到了冰点。


    见少微难得主动来见她,卫安澜张了张口,喉咙却似被一团棉花堵住,半晌才强笑道:“少微,路途还远,你风寒未愈,还是回船舱里休息一会吧。”


    少微唇角弯起一丝几不可见的弧度,她走上前,毫不迟疑地拉起卫安澜的手。


    十指相触,如雪的温度让卫安澜的脊背起了一层寒栗。她抬起眼睛,少微仍是和往日一样温和又包容地注视着她。


    “殿下,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少微轻抿双唇,沉默片刻道,“小满的死,当真只是个意外吗?”


    卫安澜眉心微抖,“为何这么问?”


    “你们都说朱荣在生灭岛上布置了火药,他本想炸死庄栩,却不想你们抢在庄栩之前上了岛。但这段时日我一直在想你对我说过的话,也问过了惊蛰,我觉得此事有蹊跷。”


    少微顿了顿,神情从平静转为严肃,“因为我是医者,所以他们让我离开是为了炮制灾疫。那么生灭岛一事,对方针对的是第一个登岛的人,还是小满?”


    她刻意强调了小满的名字,卫安澜明白少微不是因为失去小满过于较真,而是敏锐地察觉到幕后主使很有可能是在借朱荣与庄栩的矛盾,顺势除掉小满。


    但为什么是小满?


    “当然,我并不像殿下和惊蛰那么聪明,或许这些都是我胡思乱想,可是……”少微双手收握成拳,声音里含着强行压抑的哽咽,“我一直很在意南都出现的希音,我和小满已经找到了破解希音之毒的方向,传说中的旷世奇毒并非不可解啊!”


    少微一直相信小满的判断,来梧州之前,两人仔细讨论并尝试过几种解毒的方法,有些看上去很有希望。而幕后主使使用过希音,如果他们真的盯上了小满,那即便这次他能侥幸逃得一命,下次便未必有这么幸运了。


    也就是说,小满研究希音的解法,正挡了幕后主使的路。


    他一死,少微并不精通毒理,难以继续研究解药,对方便可高枕无忧了。


    少微的推断如同当头棒喝,朱荣和庄栩已死,很多事情终究难以求证。卫安澜在脑海中飞快地梳理线索,手指最终停在了那颗绿莹莹的石子上。


    “我记下了,少微,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殿下身边必有内奸,如果我这番胡言乱语能对你有所助益,我也就安心了。”少微松了口气,抬手拨开卫安澜眼前的碎发,“殿下,我还是那句话。我既视你为小妹,便不会因小满的死责怪你,从前不会,以后也不会。但……我大概还需要一点时间,请殿下万勿介怀。”


    卫安澜的眼眶顿时漫上灼热的酸涩,她忙上前一步抱住少微,“我知道,我知道……少微,你不要为难自己,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急促而有力的心跳声在紧紧相贴的胸膛间回响,她们共同走过了无数磨难,这次也定会携手走向新生。


    少微离开后,卫安澜闭目斜倚栏杆,全身几乎脱了力。少微的话撕开了心头刚刚结痂的伤口,她真的好想小满,也真的害怕身边的亲人再遭毒手。可她不能停下,不能软弱,必须打起精神去应对更大的阴谋。


    卫安澜在心中暗暗许诺,小满,你放心,我会照顾好少微,会揪出罪魁祸首,将之碎尸万段。


    我会成为你的骄傲,你永远,永远的骄傲。


    不知过了多久,卫安澜方重新睁开眼,恢复了一如既往的冷静。


    “有话就说吧。”


    作者有话说:


    第二卷接近尾声了,再聊两句小庄吧~对应第一卷的小薛,在人物小传里,我给小庄选的角色曲是《海底》。但其实无论是《海底》还是《海底捞》,都不足以完全概括她的心路历程。创造小庄这个角色并不是为了展现她个人的悲剧,这是一种群体性悲剧。至于小庄的所作所为是对是错,就交给局外人来评判了。这一卷的主线是直面仇恨的代价,柳遇的心境也发生了巨大的转变。照例来段歌词吧:春日语,夏蝉鸣明天是个好天气秋风起,雪花轻海底看不见四季


    第109章


    卫安澜早就知道孟寻幽在看着自己, 只不过不想和他独处,没想到他居然一直没离开,好像真的有要事回禀。卫安澜无奈, 只好开口叫他过来。


    孟寻幽尴尬一笑, 装作若无其事地走到卫安澜身边,“殿下,你那天在尺口村说的是真心话吗?你别忘了,当年陛下也是靠白羲神之力才聚拢民心, 起兵复国,你真的要违拗他的意思?”


    “当年的局势如箭在弦, 皇兄和舅父的选择没有错, 打着白羲神的名号起事是最容易的办法。”卫安澜双手握紧栏杆, 目视前方道,“但我始终认为神明不该存在。就算他振臂一呼, 大凉江山也是千万血肉之躯打下来的,而非虚妄的神明天赐。”


    如今的大凉只是沿用了曾经的国号, 不可与先帝在时同日而语。因此, 卫安澜容不下任何借神明兴风作浪的人, 至亲也不例外。


    孟寻幽张了张口, 卫安澜性子刚强执拗, 她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应是已经下定了决心。他不好再议论卫重离,只能用她最看重的百姓规劝, 最起码不要如此强硬,徐徐图之也好。


    为何一定要这么急呢?


    “殿下,你的设想或许是好的,但你应该也知道这在大凉几乎不可能。”孟寻幽无力地叹了口气, “我不问你为什么这么厌恶白羲神,我只是想提醒你,在大凉,兴医馆学堂易,让百姓相信世上无神难。”


    卫安澜淡淡地“嗯”了一声,仍旧不为所动,“多谢你的提醒。只是我要做的事从来都不简单,我也不会放弃,从小到大都是如此。”


    而这一次,她会赌上自己的命。


    孟寻幽心下震颤,他专注地望着卫安澜的侧脸,神情有些复杂,仿佛自己深爱的女子正落入虎口而不自知。可他知道,她早就恨透了他,无论他说什么,她都不会再相信他了。


    他喜欢安稳,但安稳成就不了今日的大凉,也成就不了眼前的卫安澜。


    胸口似堵了团棉花般透不过气,孟寻幽黯然垂眸,强笑道:“既然如此,我来负责在尺口村建立医馆学堂,好不好?”


    “你?”卫安澜终于忍不住侧过头,疑惑地看了他一眼。


    “是,梧州判司谁都能做,但你的法令不是谁都愿意执行。与其托与旁人,不如我来帮你。”孟寻幽以前所未有的诚恳语气道,“我再送你一程,等交接完都府的公务我就回来,希望你能答应。”


    自大病愈后,孟寻幽一直想为卫安澜做点什么。既然此生注定无法与她携手,追不上她的脚步,何不仰视她的背影呢?


    道歉的话说不出口,孟寻幽只能暗暗许诺,从前他亏欠她太多,以后他就是她在梧州的眼睛。如果他的担忧成真,来日卫重离真的降下雷霆之怒,也只是他一人专断妄为办事不力,卫安澜的罪责不会太重。


    他不在乎官位前途,只在乎她,至少,她得活着。


    盛都虎狼环伺,亲非亲,友非友,哪怕她的生命里再也没有他,活着,就好。


    卫安澜定定地看着孟寻幽,他的面容依旧清逸出尘,只不过眉宇间多了许多她看不懂的情愫。他看她的神色,遗憾里带着些许决绝,让卫安澜莫名地不安。


    他为何就是不肯说是谁指使他杀柳遇呢?


    难道真的是卫重离吗?


    良久,卫安澜的视线方转回远处的茫茫碧波,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淡。


    “好。”


    心头悬着的巨石落了地,孟寻幽顿时松了口气,“太好了,那……我就不打扰你了。”


    他默然转身,与甲板上耐心等待的柳遇擦肩而过,两人目光交错,点头为礼。柳遇温和地笑了笑,走上前给卫安澜披上披风,正准备返回船舱,一只温热的手忽然捉住了他的手腕。


    柳遇全身僵住,目光从卫安澜的手指一寸寸上移,直到对上她的灼灼眉眼。


    海风扑面,她微微仰首看他,双眸明灿得一如此刻的日光。柳遇不禁喉结滚动,周身的血液都沸腾起来。


    自染病以来,卫安澜不再排斥他的靠近,甚至偶尔也会予他回应,可柳遇还是察觉到今日的卫安澜有些不同。她这是……


    柳遇脑中嗡嗡作响,日夜企盼即将成真的激动几乎要跳出他的胸膛。然而下一刻,卫安澜平稳如昔的声音便刺穿障壁,钻入他的耳朵。


    “庄将军说梧州地处边境,出入盘查十分严格,对于军械火药更加小心,薛知宜的动作逃不过她的眼睛。不过她还提到了一件事,赵将军认为朝廷发放的军械并没有发挥出最大的效用,如果每支长枪中的玳铁矿含量减少一半,定会更加坚韧耐用。此事她曾向兵部上奏多次,却一直石沉大海,你怎么看?”


    她牵着他的手腕,居然是要说正事?


    柳遇瞬间从胡思乱想中抽身而出,脸色随之凝重起来,他当然清楚庄念儿的话意味着什么。这么重要的消息朝廷没有反应,可能是消息传递渠道出了问题,还有可能是朝中有人故意扣下了庄念儿的奏疏。


    倘若果如庄念儿所言,薛知宜藏匿的军械岂非能重铸出双倍的数量,且已经借着卫安澜封地的掩护,被彻底转移到了暗处?


    柳遇的眉头不自觉地拧紧。他猛然想起卫安澜在庄栩自尽前提出疑点,庄栩原本宁死不认,却不知为何在最后一刻改变了主意。


    “大司命昭夏,奉察纳太子之命,助我一程。”


    当时柳遇没来得及深思,而今想来,昭夏做了三十多年大司命,怎么可能背叛皇族?念及薛知宜能拿到皇家秘药,一个无比可怕的猜测在柳遇脑海中成型。


    “你的意思——是他……故意放出察纳太子还活着的消息?”


    卫安澜垂眸一笑,“最顺理成章的推断,不是吗?能在我眼皮底下动手,用一个已逝之人当幌子,吸引我们全部的注意力,恐怕这个局他很早就布下了。”


    他真的会对自己的妹妹下死手?


    想到卫重离那副冷冰冰的面容,一股寒意直冲天灵,柳遇的双手不由自主地颤了一下。


    争权逐利,骨肉相残,自古无休无止。山河血字谱不是因江山动荡出现,而是因为有了山河血字谱,江山才会动荡。


    卫安澜苦笑着摇摇头,“现在你都看到了,我的路也许真的是条死路。你,还愿意陪我走下去吗?”


    握在柳遇腕上的手指不觉松脱了些许,卫安澜知道自己不该让他卷入这场风暴,可她舍不得放开他的手。力气一点点放松时,她心底又莫名地抱有一丝期待。


    她当然可以孤身闯进风雨,但她还是希望他不要放弃,不要离开。


    卫安澜的迟疑和忐忑尽数落在柳遇眼中,柳遇情难自抑,抬手拥她入怀。


    “我享受过富贵,也经历过离乱,这些都不算什么。敌人的脑袋,我会陪你去摘;神明的塑像,我会陪你去毁;你就是想要皇位,我也可以陪你去夺。我心已定,无论前路是福是祸,是生是死,我都和你一起面对。”


    卫安澜靠在柳遇胸前,呼吸着壁观清幽的香气,哽咽道:“哪怕我性格强势惹人厌,我不是世人眼中的贤妻良母,更不会因你做出任何让步?”


    柳遇收紧手臂,动作轻柔地抚摸她乌黑的长发,“安澜,冲破神明桎梏,打破世人偏见,你走的本就是与其他人不同的路。你是你,不需要为任何人改变。”


    晶莹的水汽悄然升腾,卫安澜心潮涌动。她缓缓伸出双手,仿佛跨越了千山万水,扭转了日月星辰,终于坚决地,无悔地回抱住柳遇。


    如同天光乍破,二人紧紧相拥。从现在开始,便是死亡也再不能将他们分开。


    良久,柳遇才略微放开卫安澜。他揽过她的腰,低头看着她微红的两颊,听着她急促的呼吸,所有等待与思念落地生根,铺开一片繁华盛景。


    情感如决堤的洪水倾泻而出,卫安澜深深看进柳遇的双眸,“尺口村百姓污蔑我时,你说我应该生气,应该允许悲伤愤怒存在,小满也总是劝我笑,劝我不要苛责自己。也许你们是对的,接受遗憾的人生本身就是一种圆满。”


    “其实我也不是不通情爱,不接受背叛,我连死都不怕,不过是不愿接受因自己的错误牵累他人。当年孟寻幽出卖我时,我发誓这辈子再也不会为男人动半分真情,落得个害人害己的结局,可……”


    卫安澜抿紧下唇,手掌覆上柳遇的侧脸,“你对我的厌恶防备是真的,做戏欺骗是真的,日久生情是真的,舍生忘死也是真的。动情便是动情,世间凡人能把握住的只有短短一刻,折磨你又有何意义呢?”


    对于情爱,她或许放不下,但她输得起。


    问心无愧就好。


    明媚的阳光穿透云层,在觳纹沧浪上反照出点点光华。晴空碧海之间,卫安澜就像被云雾簇拥的九天神女,纵是满身素白也遮掩不住夺目的光芒。而这一刻,她从虚无缥缈的天外落回凡尘,落在了他的面前。


    她袒露着自己的内心,讲述着自己的挣扎。虽然她还是不肯告诉他山河血字谱的细节,还在计算利弊得失,但柳遇明白,这已经是她能交付的最大的信任和爱意了。


    没关系,既然他能把她从过往的伤痛中拉出来,就能同她走向更好的明天。


    他们的以后,必将是辉煌坦途。


    卫安澜握住柳遇的手,贴住他的掌心,五指插入他的指缝,“这一生,我都有我的骄傲,我不需要你仰望我,也不会成为你的附庸。我很高兴你能参与我的人生,与我并肩作战,并且期待那个有你的未来。”


    “逢时,我想试试。”


    草木一秋,青山不晚。她不在乎他的过去,不会为他失去原则,只要和他相互支撑,一往无前,她便无惧无畏,无怨无悔。


    柳遇闭目俯首,轻轻吻上卫安澜的额头,“安澜,与你相遇是我此生至幸,天长地久太远,所以我只许你每一天。我们一起去找山河血字谱的真相,今后的每一天,我都是你的盟友,你的家人,你手中的刀,你背后的盾,你只需要遵从自己的心就好。”


    额上的触感温热柔软,连同掌心的温度,交相熨帖着卫安澜的心口。她眼眶灼热,心绪激荡,许久才低低地“嗯”了一声。


    船队一路向南,驶向梧州的归路,也驶向未知的远方。卫安澜和柳遇携手站在甲板上,眺望着波光粼粼的海面和蔚蓝澄澈的天空,久久无言。


    正如海的尽头不是仙山神殿,而是沃野平川。


    这世上,没有人能扑灭希望的火种。


    生死离合,朝夕可待。


    作者有话说:


    第二卷正式结束,安澜和柳遇即将迎来命运的终极考验,或许除了事业,感情也未必一帆风顺……无论如何,新旅程见~


    第110章


    秋末冬初, 阳光映照着照耀的海面,为冰凉的海风增添了些许暖意。


    绕过苍玉群岛就要到梧州海湾了,虽说一路回程天气晴好, 但海上航行的日子依旧格外单调。放眼望去, 除了漫无边际的碧水蓝天,连一只海鸟一尾游鱼都看不到。


    卫安澜盘膝坐在船舱里,低头翻阅着孟寻幽拟定的章程。自下定决心帮卫安澜管理尺口村后,孟寻幽便连夜整理出建立医馆学堂的计划, 从选址到拨款,再到梧州境内可选任的郎中夫子, 他都一一清晰地列了出来。甚至他还考虑到村里幸存者多是女子, 想请几位女夫子入村讲学。


    “陈司主的婆母杨大家就是远近闻名的大儒, 曾任国子学直讲。我记得她是你举荐进史馆的,要是能请动她老人家定能改变尺口村的风气。”


    卫安澜稍一颔首, 手指点着文书道:“杨大家这几年都在宫里编撰史书,很少外出讲学了。等回京我问问皇兄和阿雁的意思, 毕竟她也上了年纪, 不一定能经得起舟车之苦。”


    孟寻幽藏在桌下紧握的双拳不禁放松了一点, 卫安澜不反对他的提议就好。如今陈榆雁在朝中春风得意, 迟早会成为巡按司司主, 她婆母在史家的地位更无人质疑。加之庄念儿对卫安澜忠心耿耿,孟寻幽拉来的人越多,卫重离就越不会轻易动梧州, 卫安澜也就能保住属于她的最后的势力。


    这番苦心她或许不懂,但他必须这样做。


    孟寻幽叹了口气,假作无意地转过话题,“阿冉, 还有件事我想提醒你。如果……你真的喜欢柳遇,你们在一起便是了,别和陛下提起,更别求他赐婚。”


    那日二人在甲板上深情相拥他都看到了,而正是因为亲眼目睹了卫安澜对柳遇的感情,孟寻幽才会忍不住多嘴。


    幼年时,孟寻幽就察觉到卫重离讨厌自己——或者说,除了惊蛰等人,卫重离对每一个讨好卫安澜的“外人”都充满敌意,可他从未阻拦卫安澜和自己来往,亦默许了他们两情相悦。直到他鼓起勇气向卫重离提出赐婚的请求,卫重离想都没想便拒绝了他。


    之后不久,出于无法控制的私心和卫重离的谋划,孟寻幽向左家出卖了卫安澜,两人从此断绝关系,形同陌路。


    被贬出盛都的那天阴雨连绵。孟寻幽望着漫天雨雾,这才恍然,卫安澜的婚事是天子逆鳞,卫重离不会允许任何人做她的驸马,成为牵制她的变数。


    他需要一个稳定的朝堂,更需要一个没有软肋,不为外物所扰,只一心向前的卫安澜。


    而且……


    罢了,事已至此,孟寻幽愿意向柳遇认输,但卫重离此生从不低头。比起重蹈覆辙,他宁可让她厌恶,被她记恨,也不忍她再次经历刻骨铭心的痛楚。


    卫安澜眼睫轻颤,似要穿透孟寻幽的层层伪装,直达他的心底,“此言何意?”


    那双枫色明眸仍旧犀利如刀,孟寻幽知道卫安澜不信他,便苦笑着摇摇头道:“陛下有他的难处,华阳公主的驸马不好做。想来柳大人也不是贪图虚名之辈,何必用一纸婚书困住你们呢。”


    “我不会为他改变什么。同样,他有他的志向,不该为我再受委屈。”卫安澜的语调平静无波,“所以,名分和权力他可以不要,但我得给。”


    身为大燕废太子,柳遇有他永远无法弥补的遗憾。既然已经决定和他携手并肩,卫安澜便想尽己所能给他最好的东西,让他在大凉光鲜亮丽地生活。


    隐忍和屈辱尽成往事,她不需要他跪着侍奉自己,只盼他的未来光辉坦荡。


    见卫安澜不为所动,孟寻幽只得放弃。两人又讨论了有关梧州事务的公务后,卫安澜走出船舱,扶着栏杆张目远眺。


    海风猎猎,吹得她的裙裾飞扬如翼,卫安澜指下用力抚摸掌中的串珠,眉宇间笼罩着挥之不去的阴云。不一刻,一双有力的臂膀将她纳入了怀中。


    “殿下,孟大人陪你说了那么久的话,该轮到我了吧。”


    柳遇轻轻呵气,撩得她的耳朵痒痒的,卫安澜略微侧过脸,“你不高兴了?”


    “才没有,我是那么小气的人吗?”柳遇低笑着否认,将下颌抵在卫安澜的肩窝里,手臂收得更紧了些,“我是心疼你。安澜,你不要总是逼迫自己忙碌,你想小满了或是担心诅咒都可以和我说,今后的每一分每一秒我都在你身边,你不会孤单了。”


    面对着总是能言中她心事的柳遇,卫安澜不禁眼眶酸涩。不错,从国破家亡时起,她便不曾停下抗争的脚步。人站在原地都会迷茫难过,只有逼着自己向前,永不回头地踏上新的战场,才能消解内心的恐惧和焦灼,才能达到日思夜想的彼岸。


    一直以来,她是这样想的,也是这样做的。可少微日夜守着小满的灵柩,立秋总是在无人处偷偷擦泪的场景终是割肉如刀,把卫安澜的心凌迟成了碎片。


    她的披荆斩棘,她的光芒荣耀,其实都是以身边人骨血消融为代价的。


    只身引开杀手的清明,惨遭万箭穿心的霜降,刺探情报失手被擒的夏至,殒命于战场的白露,死在左家手里的谷雨……还有,小满。


    二十多年,这些朝夕相处的亲人一个接一个离去,鲜活的生命散作尘烟。而她,居然连怀念都成了奢侈。


    她对柳遇说可以接受遗憾,但她依旧不甘心。


    玉佩只剩下两笔血字,对方对她的围剿定然到了最紧要的关头,以后的路应该怎么走?


    柳遇毕竟是唯一一个能分享这些秘密的人,卫安澜朱唇微启,却又听他酸溜溜地补充道:“不过最好还是别和他单独谈论公务,我不喜欢他。”


    “你——”


    还不待卫安澜说完,水波忽地动荡起来,连带着他们的船体也猛地一晃。


    有人?


    “护住小满!”


    卫安澜大喝出声,立即便有人冲向了小满棺木所在的船舱。卫安澜紧握住袖中的短剑,和柳遇严阵以待,只见不远处一艘渔船迎面驶来,几个身着黑衣的杀手从四面八方的水下钻出,试图围攻船上的一名鹤发老者。看装束形容,那老者不像渔民,反倒更像个读书人。


    奇怪,那些人为何要追杀一个平民百姓?


    思绪闪动间,老者为躲闪杀手的刀剑,已被逼到船尾,眼看就要掉入海里。卫安澜略一扬头,循声赶来的立秋闪身纵跃,一把握住老者的手臂,帮他脱离了杀手的包围圈。另一边,惊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结好箭阵,将明晃晃的羽箭对准了杀手。


    一切发生得太快,船身尚在摇摆,掀起的浪花还未及拍下,对方就从凶神恶煞的猎人变成了瓮中之鳖,再也无法向前一步。


    而就在杀手刚刚露面之际,柳遇转身进了船舱,再出来时,一只银色面具覆住了他清俊的眉眼。他垂手侍立卫安澜身后,模样恭顺得如同普通侍卫,抑或是一道可有可无的影子。


    见柳遇戴上面具解了佩剑,卫安澜哪还能不明白来人的身份。她瞥了一眼吓得脸色发白,浑身抖如筛糠的老者,笑眯眯地负手望向一众杀手。


    “诸位既为大燕官军,为何假扮杀手,闯入我大凉疆域行凶?”


    杀手没想到面前这个衣着素净,不饰珠玉的女子竟如此强势,敢公然在海上抢人,顿时目露凶光。好在一个首领模样的男子尚且冷静,他竖手命身后众人稍安勿躁,对卫安澜拱手道:


    “这位小姐,不干你的事,烦请让路。”


    “东海这么大,我并没有挡你们的路。”卫安澜倨傲地扬起下颌,轻嗤一声,“是你们追杀这位老者在先,我当然要问个清楚。大凉律法专门惩戒为所欲为的歹人,可不能有漏网之鱼啊。”


    见卫安澜语气狂妄,首领眉头紧锁,耐着性子答道:“小姐误会了。此人乃大燕逃犯,只要小姐把人交给我们,我等即刻离开。”


    “我不是——”老者脱口而出,可一对上首领手里冷冽的刀锋,他又立即低下头,不敢再为自己辩白。


    逃犯?


    卫安澜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毛,“既为逃犯,他所犯何罪,可有海捕文书?你们越境抓捕,可曾知会大凉官府?”


    首领一噎,本就阴沉的脸色变得愈加难看,“我等确为公干。此事不宜宣扬,若小姐执意拦阻,我等便不客气了。”


    说着,首领身后众人举起刀剑,准备和这群多管闲事的不速之客拼个鱼死网破。惊蛰等人亦拉满弓弦,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连海浪亦停止了涌动。


    一片死寂中,卫安澜冷漠地注视着对面的官军。他们扮作杀手,既不肯说出老者的罪名,又并未与边境州县通气,显然是奉了燕帝密旨行事,看来燕帝根本没把大凉放在眼里。如今,就怕他们抓人是假,借机刺探大凉情报才是真。


    眼底闪过一缕厉色,卫安澜微微勾起唇角,“大凉华阳长公主在此。这个人本宫要了,你们若坚持与本宫作对,不妨问问贵国陛下是否答应吧。”


    华阳长公主?


    首领倒吸一口凉气,额头青筋暴起。卫安澜的名头他当然知晓,那可是个连凉帝都要避其锋芒的狠角色。如此说来,她身边那位女将军就是传说中的梧州大将军庄念儿?


    可恶!他们明明只是追杀一介平民,怎么偏巧撞上了这对煞星?大燕好不容易才和大凉维系住表面和平,三国的友好盟约不能让这桩意外毁了,再说……


    想到这里,首领的视线不自觉地移到了穿着打扮与众人截然不同的柳遇身上。似是察觉到了他的目光,卫安澜果断向前迈步,自然而然地站在了柳遇身前。


    在南都,他曾替她挡住秦一的审视,这一次,就换她来保护他吧。


    她会为他挡掉所有来自过去的明枪暗箭,让他安安心心地生活在她的国度,再不被噩梦缠身。


    卫安澜亮出短剑,随手把玩着,乜斜着眼笑问道:“怎么,没听清本宫的话?还是说贵国陛下当真要撕毁盟约?”


    还不等对方回答,立秋指尖闪动,一枚飞镖如流星般直挺挺地扎在首领脚下。他冷冷直视着首领,俨然在说即便动手,他也能不费吹灰之力取他们性命。


    擅自闯入他国疆域的无名小卒死便死了,不会有任何人在意。


    这个道理首领当然懂得。他握紧刀柄,又听卫安澜催促道:“诸位,抓紧时间考虑吧,本宫的耐心不多了。”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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