州衙大堂的门槛快被踩平了。


    这座衙门平日里,连知州本人都不怎么来办公,今天里里外外挤得水泄不通。大堂两侧摆了长桌,桌上铺满了文书、密信、令牌、粮册、军令。从赵老四冒死带出来的那张布条,到飞鹰卫身上搜出的骨哨和伪造令牌,全都摊在这里。


    完颜洪烈站在大堂正中。


    他换了一身干净囚衣,头发束得齐整。双手虽被铁链锁着,腰板依然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扬起。那股养了几十年的王爷派头,关在笼子里没磨掉半分。


    黄蓉坐在公案左侧,打狗棒横搁在膝上。林知薇坐在右侧,面前放着一摞证人名册,腰背挺得笔直。


    知州坐在正中间,额头冒着汗。他能感觉到堂下几百双眼睛盯着自己,也知道今天这场公审不是他能做主的。他清了清嗓子,刚要开口,黄蓉已经先说话了。


    "赵王爷,岳州的牢饭还合口味吗?"


    完颜洪烈冷冷看了她一眼。


    "黄帮主若是要折辱本王,大可不必兜圈子。"


    "折辱?"黄蓉歪了歪头,"没有没有,我就是关心一下。牢里的羊肉汤比军营的干粮好吃吧?"


    堂下传来几声憋不住的笑。


    完颜洪烈不答。


    黄蓉收了笑容,指了指长桌上的文书。


    "那我们说正经的。这里摆的是你从中都到汝宁、蔡州、白马渡一线,三年来调动兵马、征收粮草、派遣细作的全部记录。你有什么要辩解的?"


    完颜洪烈扫了一眼桌上的文书,神色不变。


    "本王是金国赵王,奉旨南征。兵者,国之大事,岂容你一介草民在此质问?"


    他顿了顿,语气里甚至带了几分说教的意思。


    "战争本就如此。本王不来,也会有别人来。大宋的软弱不是本王造成的,金国的国策不是本王一人定的。你们恨本王,不过是恨本王赢了太多次,这回恰好输了罢了。"


    大堂里安静了一瞬。


    林知薇心想:来了。经典的"我不过是个执行者"话术。把系统性的恶拆成个人的无奈,把自己从加害者降格为棋子。这套说辞,翻来覆去用了几千年,版本号都不带更新的。


    她从长桌上拿起一本账册,翻开第一页。


    "完颜洪烈,你说战争本就如此,那我们来算一笔账。"


    "这些年你前后调动的兵马不下六万。六万人的口粮,按每人每日一斤半算,一个月就是二百七十万斤。加上马料、草料、盐、油、军械损耗,总消耗折粮不下四百万斤。"


    她翻过一页。


    "这些粮食从哪来?汝宁府征了三茬。第一茬是秋粮正赋,第二茬叫军前借粮,第三茬叫犒军义捐。三茬征完,汝宁府二十一个村子,有十二个交不出开春的种子。蔡州更惨,去年冬天饿死了四百多口人。这些,账册上记得清清楚楚。"


    她再翻一页。


    "运粮需要民夫。光这次白马渡的战役,你征调了一千二百名民夫,服役四十五天。一千二百人里,五百一十七个没能回来。死因记录:累死、冻死、病死、被鞭打致死。而三年下来,你在这条战线前后征发的民夫,总数不下八万。"


    林知薇合上账册,目光落在完颜洪烈脸上。


    "赵王爷,你说战争本就如此。那五百一十七条人命,也在这句话里吗?"


    完颜洪烈的嘴角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林知薇掷地有声的话回响在大堂上。


    "你的铁浮屠需要铁甲。铁从哪来?蔡州铁匠铺。金兵把铺子里所有的熟铁全部征走,铁匠铺倒闭,四十多个铁匠没了营生。铁浮屠的马要精饲料,精饲料从哪来?从农户手里抢。飞鹰卫活动需要经费,经费从哪来?从走私盐铁的利润里出。那些走私通道经过的村镇,商路断绝,百姓买不起盐。"


    她把账册轻轻放回桌面。


    "你说你若不来,别人也会来。可来的是你,征粮的是你,下令杀人的是你,养飞鹰卫往岳州安插细作的也是你。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一个活人。六万士兵,八万民众,十四万个家庭,全被你一个人的野心填进去!"


    堂下安静得能听见烛火跳动。


    完颜洪烈终于有了反应。他的嘴唇抿紧,眼底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动摇。


    但他很快撑住了。


    "黄毛丫头,算账倒是利索。"他冷笑一声,"你算得清粮食,可你算得清人心吗?本王若是不南征,朝堂上那些人便会以此为由把本王拉下马。你们只看见本王征粮杀人,怎么不问问,本王若不征粮不杀人,谁来保本王的命?"


    黄蓉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完颜洪烈,你说得对,我们算不清人心。"她语气平静,"但我也不用算。因为在座的每一个人,都比你更有资格谈什么叫生命。"


    她转身面向堂下众人。


    "谁先来?"


    一个瘦得皮包骨头的老者被人搀扶着站起来。他嘴唇哆嗦了半天,才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我家在汝宁城外刘家坳。去年秋天你们的人来征粮,把我家最后一袋谷子扛走了。我婆娘拦了一下,被军爷踹断了两根肋骨。我两个儿子去运军粮,大的死在半路上。收尸的时候,人蜷在粮车底下,十个脚趾头全冻掉了。小的,到现在没回来,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老人的话一出,堂下好几个人在抹眼泪。


    接着是一个年轻妇人,怀里抱着个三四岁的孩子。


    "我男人被抓去做民夫,修你们的营寨。寨子修完了,你们把人全杀了,说是怕泄露位置。我男人没犯过一天法,没欠过一文钱。这孩子从出生到现在,没见过他爹。"


    完颜洪烈的脸色终于变了。那些账册上的数字是抽象的,眼前这些人是具体的。一双双眼睛盯在他身上,每一道目光都恨不得吃了他。


    又有一个瘸腿老兵站起来。


    "金军征走我们全村的冬衣,说是给前线将士御寒。那年冬天特别冷,我们村冻死了十一口人。我娘把最后一件棉袄盖在我妹子身上,自己坐在灶台边上,第二天早上就没气了。"


    还有一个年轻人脱了上衣,露出背上密密麻麻的鞭痕,说自己被强抓去喂马,逃跑了三次,最后一次差点被打死。


    证人一个接一个。


    说到第七个证人的时候,堂下忽然有人站了起来。


    不知是谁带的头,前排的老者、中间的伤兵、门外挤不进来的流民,呼啦啦立起一大片。没有人哭,也没有人骂。几百双眼睛沉默地盯着堂中那个穿囚衣的男人。


    完颜洪烈的傲慢像城墙上的泥灰,扑簌簌地往下掉。到最后他虽然还站着,那股王爷派头已经失了大半。


    堂外传来一阵骚动。


    两名亲兵押着一个人走进来。


    杨康。


    他的手上还戴着铁铐,走路的时候叮叮当当响。全真教将他交回岳州时,他的脸色就已经很难看了,如今更白了几分。


    杨铁心站在堂下,拳头攥得咯咯响。


    杨康一上来就跪了。可这一跪,冲的却是杨铁心,扑通一声结结实实磕了下去。


    "爹!"


    杨铁心身体僵了一下。


    杨康膝行两步,眼泪说来就来,声音颤抖得恰到好处。


    "爹,孩儿知错了!孩儿从小在王府长大,被完颜洪烈蒙蔽,不知道自己是汉人,不知道亲生父亲还活着。孩儿做的一切都是他指使的。杀欧阳克是他授意的,嫁祸黄药师是他安排的,打入丐帮也是他逼的!孩儿不过是他手里的棋子啊!"


    这番话说得又快又流畅,显然在心里排练了不止一遍。


    完颜洪烈忽然笑了。


    笑声不大,大堂里却瞬间静了下来。


    “好,好啊。”他盯着杨康,一字一顿,“康儿,十八年来,本王待你,视如己出。锦衣玉食有你一份,军中兵权交予你手。如今到了这般田地,你连杀欧阳克那件事,都要扣到本王头上。”


    他拖着铁链,朝前逼了半步。


    “本王只问你一句。欧阳克死的那夜,是谁,跪在本王书房里,磕了三个头,求本王替你瞒下的?”


    杨康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你逼我做的!是你逼我做的!”


    他嘶喊着,声音却已经变了调。


    黄蓉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林知薇心想:这演技,放在后世能拿个奥斯卡提名。可惜,对家手里的剧本比你全。


    杨康见杨铁心还是不说话,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搜索,很快找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娘!"


    包惜弱坐在角落里,听到这一声,浑身一颤。


    杨康的眼泪说来就来,声音哽咽。


    "娘,我是康儿啊。您帮孩儿说句话。爹是好人,娘也是好人,孩儿身上流着你们的血,本性不坏!都是完颜洪烈害的!"


    包惜弱的脸色一瞬间白了。


    她的嘴唇哆嗦着,眼泪涌了出来,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前倾。


    "康儿……"


    杨铁心一步上前,按住了她的肩。


    包惜弱回头看他,泪眼模糊。


    "铁哥,他……他是咱们的孩子啊……"


    杨铁心的脸色很难看,但他的手很沉稳。


    "惜弱,你听我说。"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包惜弱一个人听得到。


    "他刚才说的那些话,你信吗?"


    包惜弱怔住了。


    "惜弱,我找了你十几年。找到你的时候,你已经是王妃了。我不怪你,人在屋檐下,你没有选择。"


    他顿了顿。


    "但康儿有选择。他不是三岁孩子,他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他选了完颜洪烈,选了荣华富贵,选了杀人灭口。他杀江南七怪的时候,没有人拿刀架在他脖子上。他出卖情报的时候,也没有人逼他。多少无辜百姓因此被杀,你心里清楚。"


    包惜弱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可他……他是我的儿子……"


    "我知道。"杨铁心的声音沙哑,"他也是我的儿子。"


    他闭了闭眼。


    "但他刚才说的那些话,有一句是真的吗?他被逼的?他从小被关在王府里?惜弱,你在王府住了十八年,你见过他被关过一天吗?他穿的是锦衣,骑的是骏马,学的是武功,朋友交的是欧阳克。"


    包惜弱愣住了。


    杨铁心松开她的肩,转身面向堂上。


    "帮主,杨铁心有一事相求。"


    黄蓉看着他。


    "杨康罪大恶极,按律当斩。但他终究是我杨铁心的骨肉。我杨铁心一辈子没求过人,今天只求这一回。"


    他深吸一口气。


    "我用我所有的战功,换他一条命。"


    堂上安静了。


    黄蓉沉默了很久。


    林知薇看着她,没有开口。这件事,只能黄蓉来定。


    黄蓉终于点了头。


    "杨统领的战功,足以抵这一命。但杨康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黄蓉走回堂上正中,宣布判决结果。


    "完颜洪烈。"


    完颜洪烈抬起头。


    "你发动南侵战争,三年间调动六万兵马,征发民夫八万,征粮四十二万石。白马渡一役,金军死伤逾三万,岳州军民死伤亦过万。飞鹰卫渗透暗杀,致使传令兵殉职、百姓遇害。你的王爵、封地、财产全部没收,优先用于抚恤死难者家属、赈济灾民、修缮河堤与安置流民。"


    她顿了一下。


    "判处斩首,秋后执行。"


    完颜洪烈的表情没有变化。


    他像是早就料到了这个结果,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仿佛在批阅一份寻常公文。


    "完颜康,又名杨康。"


    杨康的身体剧烈地抖了一下。


    "你参与谋杀江南七怪,杀害欧阳克,祸乱丐帮,谋夺武穆遗书,协助完颜洪烈策划南侵。数罪并罚,本应处死。因杨铁心统领以全部战功相抵,免于一死。"


    她顿了顿,补上一句。


    “战功抵得了你的命,抵不了你欠的债。”


    黄蓉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没有丝毫温度。


    "判处终身苦役。你将在被害者家属、难民与百姓的注视下,搬土、修堤、种地,以余生偿还你欠下的债。即日起程,前往黄河工营。"


    杨康的脸一下子灰白了。


    "不……不要……"


    他喃喃着,铁铐哗哗响,身体瘫软下去。


    终身劳役。


    没有刑期,没有赦免,没有重新做人的捷径。


    他要在所有人的目光下,用最卑微的方式,度过余生。


    包惜弱终于哭出了声。


    她跪在地上,双手掩面,肩膀一抖一抖的。


    杨铁心站在她身后,没有去扶,也没有走开。


    过了很久,他弯下腰,轻声说了一句。


    "等你哭完了,我陪你去黄河工营,看看他。"


    包惜弱抬起满是泪痕的脸。


    "铁哥……"


    "他是我儿子。"杨铁心的声音很低,"我恨他做的事,但我不会不管他这个人。"


    ……


    人群散去之后,林知薇帮黄蓉把桌上的文书一份一份收好,放进木匣子里。


    黄蓉靠在桌边,揉了揉眉心。


    "蓉儿,累不累?"林知薇问。


    "累。"黄蓉老实回答,"比打一场仗还累。"


    林知薇把手里的文书放好,坐到她身后,替她按摩头部,黄蓉放松地靠在林知薇身上。


    "我觉得,你今天判得很公正。"


    黄蓉抬眼看她。


    "杨铁心用战功换杨康一命,无可厚非。"


    黄蓉叹了口气,"杨铁心是个刚正的人,但他也是杨康的生父。我若拦了,他往后半辈子都过不安生。"


    林知薇点头。


    "完颜洪烈到最后也没认罪。"


    "有些人到死,都不会觉得自己有错。"黄蓉的声音轻了下来,"但那些百姓的证词,所有人都听见了。认不认罪,已经不重要了。"


    林知薇想了想,从怀里掏出她那个随身带的小本子,翻到新的一页,写了几行字。


    黄蓉凑过来看。


    上面写着:"白马渡一役,岳州军民阵亡三百一十七人,伤七百四十二人。抚恤银已拨付第一批,余款从完颜洪烈没收财产中列支。"


    黄蓉看完,赖在林知薇怀里撒娇,把玩她的头发。


    "知知。"


    "嗯?"


    "谢未央的伤好些了吗?"


    "今早穆念慈来报,说烧退了,虎口的裂口也在长新肉。右肩的箭伤最深,好在已经开始愈合。"


    "那就好。"黄蓉把打狗棒拿起来,在手心里转了一圈,"仗打完了,人也审完了。咱们是不是该做点什么?"


    林知薇看着她。


    "你想做什么?"


    黄蓉的眼睛弯起来,她越说越兴奋。


    "开庆功宴啊。好好庆祝一下我们的胜利,我要办一场全岳州最大的庆功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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