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门城楼下。


    林知薇带着暗哨赶回来时,黄蓉正站在鼓前。


    她的斗篷已经湿透,脸颊冻得发红,手掌被鼓槌磨出血泡,血渗进了木头的纹理里。可她依旧一下一下敲着。


    咚。


    咚咚。


    林知薇停在她身后。


    她没有立刻开口。她看见黄蓉的手在发抖,看见鼓槌上的血渍,看见她咬着下唇,明明已经快握不住了,还在一下一下地敲。


    林知薇一把按住鼓槌,从她手里夺了过来。


    黄蓉回头,愣了一下。


    "你——"


    "我替你敲。"林知薇把鼓槌握进自己掌心,"告诉我节奏。"


    黄蓉盯着她看了两秒,没有争辩。她太累了,争不动了。


    "三长两短,稳住枪阵。两短一长,钩镰手收缩。连续四短,全军收缩。"她声音哑得厉害,一条一条往外蹦,"鼓点不能断,断了,底下就乱套了。"


    林知薇点头。


    "记住了。"


    她抬起鼓槌,重重砸下。


    咚!


    第一声出来,节奏有些生硬,比黄蓉的鼓点紧了半拍。


    黄蓉皱眉。


    "慢一点。枪阵还没到位,你这个节奏他们会提前收缩。"


    林知薇调整了一下,第二槌落下去,稳了。


    咚——咚——咚——


    黄蓉的眉头松开。


    "对,就这样。"


    她退后半步,靠着城垛喘了口气。两只手垂在身侧,指尖还在不受控制地发颤。她攥了攥拳,把颤抖压下去,然后走到垛口边,扶着墙往下看。


    林知薇一边敲鼓,一边也跟着她望向战场。


    "杨铁心的枪阵重新合上了。"黄蓉盯着城下,语速很快,"钩镰手已经吃掉了前锋最前面三排铁浮屠。韩铁衣从侧翼切进去了。"


    咚咚!咚!


    林知薇手上不停,也看明白了。


    "金兵左翼的巨盾阵还在强撑,但侧后方已经被撕开了。"


    黄蓉眯起眼,"知薇,你看中军高坡——"


    林知薇顺着她视线看过去。


    完颜洪烈的金甲在雪地里亮得刺眼。他身边还有约三百亲卫,正往高坡上收缩。中军大纛没倒,但旗下的人已经开始骚动。


    黄蓉转头看林知薇,"你觉得,完颜洪烈会往哪逃?"


    林知薇手上节奏不乱,脑子里飞快转了一圈。


    "往北逃,是芦苇荡,陆冠英设了埋伏。往西冲,有谢未央和穆念慈。往东有我们的水军封锁。"


    "那就只剩一个口子。"黄蓉的目光落在地形图上一个点。


    两人同时看过去。


    西面雪坡。


    那里还没被完全封死,是唯一能跑的方向。


    黄蓉眼睛亮了。


    "我有个想法。"


    "五行梅花阵,先合后围,等他自己钻进来。"林知薇接得很快。


    黄蓉抬下巴。


    "聪明,跟我想到一块去了。"


    林知薇敲下最后一轮鼓点——四短,全军收缩。


    鼓声落定,她把鼓槌搁到鼓面上,活动了一下发僵的手腕。


    黄蓉转身跳上城垛,白色斗篷在风雪里扬起。


    "开城门!"


    "全军出击!"


    厚重城门缓缓拉开。


    岳州城内早已待命的青壮、义军、丐帮弟子,推着木盾和拒马冲出来。


    有人抬伤员。


    有人运箭矢。


    有人往河堤搬钩索。


    有人跟着老兵,举起长矛补上空出来的位置。


    洪七公站在城门外,肩上还披着那件破棉袄,手里拎着绿竹棒。


    他看见黄蓉和林知薇并肩下来,乐得胡子都抖了。


    "好!蓉丫头指挥的漂亮!"


    黄蓉一边跑一边喊:"师父,完颜洪烈在高坡!"


    洪七公哈哈一笑。


    "老叫花子看见了。那小子穿得金光闪闪,远得跟个会走路的元宝似的,想看不见都难。"


    他脚下一踏,人已掠出十几丈。


    前方金兵亲卫试图阻挡。


    洪七公收起笑,绿竹棒横扫。


    "绊!"


    一排亲卫腿脚全乱,扑通扑通栽进雪泥。


    "封!"


    又有几人穴道被点,举着刀却动弹不得。


    洪七公一路打一路喊。


    "蓉丫头,回头记得给老叫花子加菜!"


    "那必须的!"


    另一侧,黄药师终于现身。


    他站在高坡侧面的枯树上,手里玉箫一转。箫声穿过风雪,起初清亮,随后变得沉重,像海浪一层压过一层。


    完颜洪烈身边的亲卫刚要策马冲下坡,听见箫声,眼前顿时发花。


    有人把雪地看成了江水,有人一勒缰绳,竟掉头撞进自己人阵里。


    完颜洪烈终于慌了。


    他身边的亲卫越来越少,后路被水军截断,北边芦苇荡也传来铁钩拖马的声响。


    他咬牙抽出腰刀,带着最后几十骑往西面雪坡冲去。


    那是唯一还没被完全封死的路。


    可刚冲出百步,雪坡上便升起了三十面小旗。


    黄蓉早前布下的五行梅花阵,在这一刻合拢。


    完颜洪烈的战马冲入阵中,前方明明是一片空地,却怎么跑都绕回原处。


    完颜洪烈脸色铁青,翻身下马,拔出腰刀。


    他混在乱军中正要往阵外突围。


    黄蓉站在高处,看得清清楚楚。


    她忽然扯开嗓子大喊——


    "穿金甲的是完颜洪烈!弓箭手,射那个金光闪闪的!"


    完颜洪烈脸色一变,手忙脚乱地把金甲扒下来,扔给身边的亲卫。


    黄蓉紧接着又喊——


    "穿白色裘皮的是完颜洪烈!别让他跑了!"


    完颜洪烈气急败坏,一把扯掉裘皮,身上只剩单衣。


    "跑得最快、长得最胖的那个也是完颜洪烈!"


    完颜洪烈脚下一绊,差点摔进雪里。


    他身边的亲卫面面相觑,王爷到底长什么样?


    林知薇站在黄蓉旁边,嘴角抽了一下。


    "蓉儿,他其实不胖。"


    "管他胖不胖。"黄蓉笑得眼睛弯弯,"反正我说他胖,弓箭手就射他。"


    完颜洪烈被折腾得只剩一件单衣,在雪地里冻得嘴唇发紫,身边的亲卫也散了大半。


    他咬牙挥刀,带着最后几个人冲上来。


    黄蓉跳下高台,打狗棒轻轻敲着掌心。


    "赵王爷,迷路了?"


    完颜洪烈脸色铁青。


    "黄蓉!"


    "哎,在呢。"黄蓉笑得很甜,"找我有事?"


    完颜洪烈一挥手,最后几名亲卫同时扑来。


    林知薇一步挡到黄蓉前面。


    黄蓉却拉住她的手腕,轻轻一拽。


    "这次一起。"


    林知薇回头。


    黄蓉的掌心贴上她的掌心。


    潮汐双修诀同时运转。


    真气从两人交握的手间流过。


    林知薇抬指,透龙指破开最前方亲卫的刀势。黄蓉借着她留下的空隙,打狗棒一挑一绊,把人接连掀进雪里。


    一人从侧面偷袭。


    林知薇侧身卸力,太极劲把对方推得脚下不稳。


    黄蓉紧跟着一掌拍出。


    亢龙有悔!


    掌风轰开漫天飞雪,那人连人带刀飞出去,落地时已爬不起来。


    最后,完颜洪烈亲自挥刀冲来。


    他武功不算顶尖,胜在一身贵气和多年养出的狠劲。刀锋直取黄蓉咽喉,显然想做最后一搏。


    林知薇抬手欲拦。


    黄蓉却先动了。


    她脚下踩着梅花阵位,身形一转,像一片轻飘飘的桃花绕开刀锋。打狗棒缠住完颜洪烈手腕,往下一压。


    "拿。"


    完颜洪烈手腕剧痛,长刀脱手。


    黄蓉再抬脚,踢中他膝后。


    "绊。"


    完颜洪烈扑通跪进雪里。


    林知薇走上前,指尖点在他肩井、曲池、气海三处。


    "封。"


    完颜洪烈全身一僵,连挣扎都做不到。


    黄蓉蹲下来,歪头看着他。


    "赵王爷,岳州这地方怎么样啊?"


    完颜洪烈咬着牙不说话。


    黄蓉笑眯眯地补了一句。


    "风景不错,饭也管饱。你先住几天,慢慢想。"


    完颜洪烈:"……"


    他这一生大概从没想过,自己兵败后,最先面临的问题会是衣服太显眼。


    ……


    白马渡的雪,到傍晚终于停了。


    河滩上堆满了缴获的物资。


    洛阳老妇人带着义诊棚的人忙得脚不沾地。


    有岳州士兵,也有金兵伤员。


    一个年轻药童给金兵包扎时,还有些不情愿。


    老妇人瞥了他一眼。


    "干什么?"


    "他……他可是金兵。"


    "他现在是伤员。"老妇人把药杵塞进他手里,"先让人活下来,再谈别的。我们救的是人命,不分金兵汉兵。"


    药童愣了一下,重重点头。


    "知道了。"


    另一边,穆念慈背着谢未央往回走。


    谢未央右肩的箭已经拔了,虎口裂得厉害,左手掌心也有一个穿透的伤口,脸色白得吓人。她原本坚持自己能走,结果刚迈两步,腿一软,差点直接栽进雪里。


    穆念慈一句话都没说,转身就把她背起来。


    谢未央伏在她背上,沉默了片刻。


    "放我下来。"


    "不放。"


    "穆念慈。"


    "你再叫也没用。"


    穆念慈走得很稳,背上的人却轻得让她心里发酸。


    谢未央抿了抿唇,最后只低低说了一句。


    "……辛苦了。"


    穆念慈脚步一顿。


    她耳朵立刻红透,偏偏还要嘴硬。


    "知道就好。回去以后,好好喝药。"


    谢未央闭上眼。


    "嗯。"


    不远处,韩铁衣骑着灰马慢慢过来。


    她看见这一幕,啧了一声。


    "谢统领平时冷得像雪山,原来受伤以后也得让人背啊。"


    穆念慈瞪她。


    "韩统领!"


    韩铁衣哈哈大笑,拍了拍灰马脖子。


    "行行行,我不说。你们继续。"


    谢未央把脸偏向了一侧,耳尖悄悄红了。


    ……


    夜晚,岳州城。


    洪七公抱着一大碗羊肉汤,吃得呼呼作响。


    黄药师负手站在廊下,目光落在远处城墙的火把上,似乎在看战后清点,又似乎什么都没看。


    洪七公喝完一碗,又去盛了一碗,故意端到黄药师旁边蹲下。


    "黄老邪,打了一天仗,你就不饿?"


    "不饿。"


    "汤不错。羊肉炖得烂,萝卜也入味。"洪七公吧嗒吧嗒喝得响,"蓉丫头的手艺随她娘,这汤底一看就是她调的。"


    黄药师没接话,目光微微动了一下。


    洪七公咧嘴一笑。


    "你要是拉不下脸去盛,我替你端一碗?"


    黄药师终于看了他一眼。


    "洪七,你要是再聒噪,我让你明天说不出话。"


    洪七公缩了缩脖子,嘿嘿笑了两声,识趣地端着碗挪远了几步。


    林知薇坐在廊下另一头,看着这一幕,低头笑了一下。


    黄蓉坐到她身边,没说话,只是把手搁在膝盖上。


    林知薇的笑收住了。


    她低头看着黄蓉的手。


    掌心的血泡有两个已经破了,嫩红的肉翻着,被冷风一吹泛着白。虎口那道裂口更深,血痂和鼓槌的木屑黏在一起,手指僵着,弯都弯不利索。


    林知薇心疼得不行,把黄蓉的手轻轻拉过来,放在自己膝盖上。


    "别乱动。"


    黄蓉想缩回去,被她按住了。


    林知薇从怀里取出金疮药,先用干净的帕子沾了温水,一点一点把伤口上的木屑和血痂泡软,再小心翼翼地揭下来。每揭一处,她就停一下,等黄蓉适应了,再继续。


    黄蓉一声没吭。


    只是在林知薇清理虎口那道裂口的时候,手猛地缩了一下。


    林知薇抬头。


    黄蓉偏过脸去,下巴绷得很紧。


    "……没事,你继续。"


    林知薇的手放得更轻了。她把金疮药均匀地敷在每一处伤口上,又撕了干净的布条,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缠好。每缠一圈,她的指腹就轻轻滑过黄蓉冰凉的指尖。


    "蓉儿。"


    "嗯?"


    "在城楼上,你的鼓点一次都没有乱过。"林知薇低着头,声音混在风里,很轻,“但我知道,你的手在颤抖。”


    黄蓉睫毛颤了一下,没说话。


    林知薇缠布条的动作停了停,才继续:“如果那时候我不抢过来,你准备硬撑多久?”


    黄蓉靠在她肩上的重量似乎沉了一些。


    "不知道。"她闷闷地说,“大概撑到你回来。或者撑到杨铁心的枪阵被冲垮。反正……不能乱。”


    林知薇叹了口气。


    "下次再这样,我就不只是抢鼓槌了。"她说,“我会直接抱你下来。”


    黄蓉偏头看她,眼睛里映着月光,还有一点没藏住的笑意。


    “你敢!”


    "我有什么不敢的。"林知薇低头替她打好最后一个结,“你是岳州的帮主,也是我的妻子。战场上是指挥官,下来就是……”


    她顿了顿,把那只裹满白布的手轻轻贴在自己脸侧。


    “就是我最亲密的家人。”


    黄蓉指尖动了动,想去捏她的脸,又怕弄痛伤口,最后只是在她颈窝里蹭了蹭。


    "净会哄我。"她声音很轻,带着点疲惫后的鼻音,“不过……刚才你接鼓槌的时候,我想,还好是你。”


    林知薇抬眼。


    “为什么?”


    "因为就算我撑不住了,你也一定能把节奏找回来。"黄蓉闭上眼,“我相信我的知知。”


    林知薇侧过脸,用发梢轻轻蹭了蹭她的额头。


    月光落在两人交叠的影子上,落在黄蓉裹着白布的手上,也落在城外渐渐安静下来的白马渡。


    ……


    大漠西边。


    一座陌生的城池在火光中坍塌。


    蒙古骑兵的欢呼声冲上夜空,连绵的营帐铺到地平线尽头。成吉思汗的金帐前,战利品堆得像小山,西征归来的将领们举杯痛饮。


    风里带着沙土和血腥气。


    一面面军旗插在营地中央。


    狼头旗。


    黑纛旗。


    还有一面格外醒目的汉军旗。


    旗面被西风吹得猎猎作响,上面只有一个大字。


    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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