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出口了。"他压低声音。
洞口被几丛灌木遮着，月光从枝叶缝隙里漏进来。外面的空气又冷又潮，带着草木和泥土的味道。
林知薇先探出头看了看。北坡果然僻静，没有灯火，没有人声。山坡上全是灌木和乱石，往下延伸到一片竹林，竹林那边应该就是下山的路了。
"走。"
三个人从洞口钻出来，沿着北坡往下走。裘千丈走路轻手轻脚，偷金子练出来的本事这时候派上了用场。
走到半山腰，坡度变缓，灌木渐渐稀疏，变成了一条勉强能看出痕迹的山路。两侧是高大的松树，月光从树冠间洒下来，在地上铺出斑驳的光影。
快了。再走一刻钟就能绕到山脚，然后连夜下山，赶在天亮前回镇上雇船离开。
黄蓉正这么想着，林知薇忽然停了。
她伸手往后面一挡，把黄蓉按停在原地。
"有人。"林知薇的声音压得极低。
黄蓉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她侧耳细听，果然，前面松林里有动静。脚步声，不止一个人，而且正在往这个方向移动。
林知薇拉着她闪到一棵大松树后面。裘千丈反应慢了半拍，被黄蓉一把拽过来塞进灌木丛里。
火把的光从松林深处透了过来。不止一个火把，至少三四个。
黄蓉心想：半个时辰到山门。现在才过了一炷香多一点，他们怎么这么快就到北坡了？
她盯着火光看了几息，忽然明白了。
他们根本没走正门。欧阳锋这种人物，不会规规矩矩等铁掌帮开门迎接。他们多半是从别的路上山的，发现帮主"闭关不见客"，立刻分头搜山。
裘千丈也反应过来了，他的声音抖得厉害：“他们、他们不会走正门的。欧阳锋那个人，从来不等别人开门……”
黄蓉心想：你知道得还挺清楚。
火把越来越近。三个人贴在松树和灌木后面，大气都不敢出。
脚步声从右侧十几丈外经过，往南去了。又过了一会儿，另一组脚步声从左侧绕过来，也往南去了。
他们在搜索。分了好几组，把铁掌峰的各条路都堵上了。
等最后一组脚步声远去，林知薇才低声说：“走，趁他们往南搜的空当，从北坡下去。快。”
三个人弯着腰快步下山。月光在头顶洒下来，他们的影子在草地上拉得很长。
走了约莫一刻钟，山路拐了个弯。
拐过去之后，地形一下子开阔了。松树没有了，左右两边是平坦的草地，月光毫无遮挡地铺满了整个山坡。
林知薇的脚步顿了一下。
开阔地带上站着三个人。
最前面那个是个高瘦的老者，须发花白，穿着一件灰布长袍，手里拄着一根蛇杖。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双眼睛阴鸷锐利，像两条盘踞在暗处的毒蛇。
他身后站着一个白衣青年，面容俊秀，手里摇着一把折扇，嘴角挂着淡淡的笑意。眉眼之间带着几分风流倜傥的轻薄感，看人的目光在三人身上扫了一圈，最后定在了黄蓉身上。
最后面是杨康。金国小王爷打扮，锦袍玉带，面如冠玉，但眼神阴沉，嘴角紧抿，看上去心情不太好。
黄蓉心想：他们搜南坡没找到人，猜到我们会从北坡下山，提前在这里截住，多半是杨康的主意。
月光下，六个人面面相觑。
裘千丈的腿一软，差点坐到地上去。他下意识地往林知薇身后缩了缩。
黄蓉的心跳漏了一拍，但她的脸上没露出任何破绽。打狗棒横在身前，下巴微微抬起，目光冷冷地扫过对面三人。
同时她的大脑飞速运转：欧阳锋的站位在最前面，蛇杖微微抬起，随时能出手。欧阳克在右后方，折扇摇着，看着没防备但脚下的步法暗含阵法。杨康在最远的位置，看似最悠闲，实际上眼睛一直在扫裘千丈。
欧阳克看见黄蓉的一瞬间，折扇"啪"地合上了。
他的眼睛亮了起来。每次这个色胚看见她，都是这副模样，恨不得把眼珠子贴上来。明知道她已经跟林知薇成亲了，还是这副死皮赖脸的德行。
"黄姑娘。"欧阳克的声音带着惊喜，快步往前走了两步，折扇又"唰"地展开，扇了扇风，"好久不见。你那位夫人呢，没跟你一起？"
他说着，目光往黄蓉身后扫了一圈，假装在找人。
黄蓉心想：装什么装，林知薇就站我旁边，你眼珠子刚才都扫过她了。
林知薇往前迈了半步，不偏不倚地挡在黄蓉身前，把欧阳克看黄蓉的视线完完整整地截断了。
她没看欧阳克，甚至没看杨康。她的目光落在欧阳锋身上，嘴角带着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
"欧阳前辈，好久不见。"
欧阳锋的蛇杖在地上顿了一下。
他声音沙哑低沉，像砂纸磨过石面，"轩辕台上打伤裘千仞的那个人，是你？"
"打伤裘千仞的不止我一个。"林知薇的语气轻松得像在叙旧，"黄帮主也出了不少力。前辈今天上山，是来看望裘帮主的？"
欧阳锋没回答。他的目光从林知薇身上移开，扫了一眼她身后的裘千丈。
裘千丈整个人缩在林知薇背后，恨不得把自己塞进地缝里。但欧阳锋是什么人物？那双毒蛇一样的眼睛在裘千丈身上停了三息，嘴角忽然扯出一丝冷笑。
"裘帮主。"欧阳锋的声音慢悠悠的，"大半夜从后山的小路下来，灰头土脸的。这是去做什么了？"
裘千丈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我"。
林知薇心想：完了，欧阳锋已经起疑了。以他的眼力，看出裘千丈是假的只是时间问题。必须尽快脱身。
林知薇正想开口说点什么把话题岔开，欧阳克却先说话了。
"黄姑娘。"欧阳克又往前走了一步，折扇在手里转了个花，笑得深情款款，"上次一别，在下想你想了好久。你那位夫人怎么能大半夜的，还让你一个人出来走夜路？要不你跟我们走，在下保证没人能欺负你。"
黄蓉心想：你脸皮是用城墙做的吧？
她还没开口，林知薇已经侧过头看了黄蓉一眼。
嘴角微弯，目光柔和，带着一丝"你看好了，我帮你处理"的笃定。
黄蓉的心一下子就软了。
林知薇转回头，看向欧阳克。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嘴角那点笑意还在，但眼神忽然冷了下来，像一盆温水表面结了一层薄冰。
她伸手，很自然地把黄蓉往自己身边一带，手掌贴上黄蓉的腰侧，拇指在腰窝那块轻轻按了一下。
黄蓉的腰一颤。
这个动作她太熟悉了。这段时间的早晨，林知薇就是这么把她从床上捞起来的。掌心贴着腰窝，拇指刚好卡在腰窝的凹陷里，力道不大，但稳得像铁箍。
当着欧阳克的面来这套。
黄蓉的耳根瞬间烧了起来。
欧阳克显然也看见了这个动作。他的笑容僵了一瞬，折扇在手里停了半拍。
林知薇的语气倒是平平淡淡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欧阳公子，我跟我家娘子的事，好像跟你没什么关系吧？"
"你……"欧阳克的表情变了变，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黄姑娘，你……"
黄蓉心想：这人怎么还是这副德行。我都成亲了还来骚扰，不要脸也得有个限度。
她干脆往林知薇身边靠了靠，贴上林知薇的肩膀，歪头看了欧阳克一眼，笑得甜甜的。
"欧阳公子，我家夫人吃醋了呢。你就别添乱了。"
林知薇的手掌在她腰侧收了收，拇指在腰窝处画了个小圈。
黄蓉的腿差点软了。
她心想：林知薇你是不是故意的？当着外人的面你能不能正经一点！
但她脸上还是笑盈盈的，甚至往林知薇怀里又靠了半寸。
欧阳克的折扇"啪"地合上了。他盯着两人看了好几息，脸上的表情像吞了一只苍蝇，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好好好。"他退后一步，折扇重新展开挡住半张脸，声音闷闷的，"在下多嘴了。"
杨康在后面冷冷地开口了："黄蓉，你们半夜在铁掌帮的后山做什么？"
这话说到了点子上。欧阳锋的目光立刻变得锐利起来，从黄蓉和林知薇身上移到了她们身后黑暗的山路上。
铁掌峰。后山。半夜。夜行衣。
欧阳锋什么都没说，但他的蛇杖已经微微抬起了一寸。
林知薇心想：杨康这一手够阴的。他直接点出我们的行踪，这小子可比欧阳克难对付多了。
她面上不动声色，手掌从黄蓉腰侧移开，握住了她的手。十指相扣，在月光下亮出来。
"我们在度蜜月。"林知薇说。
杨康冷笑："半夜在铁掌帮的后山度蜜月？"
"铁掌峰的月色好。"林知薇笑了笑，拇指在黄蓉手背上摩挲了一下，"杨公子不信的话，可以自己来看。"
黄蓉的手扣住了林知薇的手掌。掌心贴着掌心，温度在初秋的夜风里交换。
欧阳锋忽然开口了。
"裘帮主。"他看着裘千丈，"你从后山的小路下来，身上全是灰。你刚才是从哪里出来的？"
裘千丈的腿彻底软了，整个人往后一缩，撞在了黄蓉身上。
欧阳锋的嘴角勾起一个弧度。那不是笑，是毒蛇吐信前的试探。
"那个地方，有什么？"
山风吹过松林，发出呜呜的声音。
黄蓉的心跳快了半拍。武穆遗书就在她身后林知薇的怀里，隔着两层衣料，她能感觉到那卷帛书的厚度。
林知薇的手依然稳稳地握着她。
月光很亮，夜风很凉。
六个人站在开阔地带上，谁都没有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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