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蓉被疼醒了。


    梦里还有刀光。


    赵王府后巷窄得像一线天,火把在风里乱晃,长刀擦着衣摆压下来。她足尖一点,正要借林知薇托在腰后的那股力旋出去,右手虎口忽然一烫。


    像有火星子钻进伤口。


    梦碎了。


    长庆楼的夜很静,窗纸上蒙着一层月色,白得像没化开的霜。桌上药箱没合严,淡淡苦药味混着残余的桂花甜香,浮在空气里。


    黄蓉睁着眼,疼得皱了皱鼻子。


    “醒了?”床沿边传来声音。


    她侧头,才看见林知薇还坐在那里。


    小本本搁在膝上,炭笔夹在指间,却许久没落下。月色擦过她的侧脸,把眼下那点青黑照得清清楚楚。


    黄蓉闷声道:“你没睡?”


    “睡了。”


    “多久?”


    “两刻钟。”


    黄蓉盯着她。


    “两刻钟也叫睡觉?”


    “短时休息也是休息。”


    “那吃一粒米也叫吃饭?”


    林知薇停了一息,似乎真想回答。


    黄蓉立刻道:“闭嘴。”


    她本来疼得心烦,被林知薇这一噎,倒先气笑了。可笑意刚起,虎口又抽痛一下,她轻轻吸了口气。


    林知薇放下本子。


    “手给我。”


    “不给。”


    “为什么?”


    “疼。”


    “所以才要看看。”


    黄蓉把下巴埋进被子里,只露一双眼睛:“你这人真不会哄人。”


    林知薇沉默片刻,还是伸手托起她的右手。


    纱布没有松动,药膏也没有渗出来,只是虎口周围肿得比睡前更明显。林知薇指腹隔着纱布轻轻按了一圈,动作很轻。


    “伤口没裂开。”


    “可它很疼。”


    “正常。”


    “我不想听正常。”


    林知薇抬眼看她。


    黄蓉眼尾还带着刚醒的湿意,明明疼得不舒服,却偏要装出三分凶。像一只被踩了尾巴,还不肯承认委屈的小狐狸。


    林知薇替她把被角往上拉了拉。


    “忍着。”


    黄蓉:“……”


    她不可思议地睁大眼。


    “林知薇,你知道你像什么吗?”


    “什么?”


    “医馆门口那块木头招牌。”


    林知薇认真想了想:“招牌不会给你换药。”


    黄蓉一噎。


    她本想继续刺她两句,却听林知薇低声道:“我不会安慰人。”


    黄蓉轻哼:“看出来了。”


    “但我会守着你。”


    屋里忽然静下来。


    烛芯轻轻炸了一声。


    黄蓉原本到了舌尖的话,全被这一句堵住。她把脸往被子里埋了埋,只露出一双眼睛,声音闷闷的。


    “守就守,说这么认真做什么。”


    林知薇没有答,只重新替她把手放回枕边。


    过了一会儿,黄蓉又从被子里伸出左手,五指张开,举到林知薇面前。


    “这个也疼。”


    林知薇低头。


    白生生的掌心里,有一道浅得几乎要靠月光才能看见的红痕。


    她看了一息,又看向黄蓉。


    黄蓉神情郑重,仿佛那不是一道擦痕,而是刚从欧阳锋毒阵里杀出来留下的重伤。


    “很严重。”她说。


    “表皮轻微擦伤。”


    “很疼。”


    “你的疼痛阈值不会这么低。”


    “它刚刚才开始疼。”


    林知薇问:“为什么?”


    黄蓉眨眨眼:“因为刚刚有人说要守着我。它听见了,也想被照顾。”


    林知薇:“……”


    黄蓉把手又往前递了一寸。


    “严重到必须由你亲自包一下。”


    “药箱里没有治疗撒娇的药。”


    黄蓉立刻把手往回缩,转身面墙。


    “那算了,反正疼死的又不是你喜欢的人。”


    林知薇伸到一半的手停住。


    黄蓉背对着她,唇角已经偷偷翘起来。


    两息后,身后传来药箱被重新打开的声音。


    “手伸过来。”


    黄蓉慢吞吞转回来,把左手递过去,眼睛亮得像偷到了糖。


    林知薇没有拆穿。


    她剪了一截新纱布,先用指腹蘸了点清凉药膏,轻轻抹在那道浅红痕上。


    黄蓉掌心一痒,食指顺势弯了弯,在林知薇手背上轻轻挠了一下。


    林知薇动作停住。


    黄蓉一脸无辜:“伤口抽了一下。”


    “伤口在掌心。”


    “疼起来不辨方向。”


    林知薇看着她。


    黄蓉也看回来,嘴角那点笑藏得十分敷衍。


    最终,林知薇低头继续缠纱布。


    月色照着她耳廓,那里慢慢红了一层。


    黄蓉看见了,没说破,只把笑意压进被角里。


    林知薇绕了一圈,又绕一圈。明明只是道轻得不能再轻的擦痕,她却缠得很仔细。最后收线时,她把纱布尾端绕成一个小小的弧。


    黄蓉低头看。


    “这是什么?”


    “线结。”


    “普通线结不会拐弯。”


    林知薇沉默。


    黄蓉凑近些看,忽然笑意一顿。


    那弧线很小,尾端微微上挑。算不上字,却像极了“蓉”字草字头的第一笔。


    她抬眼。


    “你是不是想写我的名字?”


    林知薇没有否认。


    “纱布不够宽。”


    黄蓉盯着那个小线结看了好一会儿,指腹轻轻摸过去。


    “真丑。”


    林知薇点头:“第一次这么包扎。”


    “以后还写吗?”


    “你以后还受伤?”


    “呸。”黄蓉瞪她,“能不能盼我点好?”


    “那不写了。”


    “也不行。”


    林知薇抬眼看她。


    黄蓉理直气壮:“伤可以没有,名字得写。”


    她说完,目光忽然落到桌角那方白手帕上。


    那是林知薇先前给她擦脸的帕子,边角绣着一朵淡青色小花。旁边还空着一块地方,是黄蓉早说要补一朵桃花的位置。


    只是一路奔波,一直没补。


    黄蓉掀开被子下床。


    “等着。”


    林知薇问:“做什么?”


    “绣桃花。”


    “现在?”


    “就现在。”


    黄蓉从包袱底层翻出一枚针和半截淡粉色绣线,把手帕铺在桌上。右手裹着纱布,不能用力,她便用左手穿针。


    第一次,线头擦着针眼过去。


    第二次,又偏了。


    第三次,终于穿进去。


    她立刻得意地看向林知薇。


    “看见没有?”


    林知薇道:“三次成功,成功率——”


    “今夜不许统计。”


    林知薇闭嘴。


    黄蓉左手拈针,右手纱布边缘勉强压住布面,落下第一针。


    歪了。


    第二针,花瓣弧度不对,还多出一个线疙瘩。


    第三针,用力重了,布面被勒出一道小皱。


    黄蓉盯着那三针,脸一点点垮下来。


    她是桃花岛少主,琴棋书画样样拿得出手,可左手绣花,竟像和针线有仇。


    “算了。”


    她把针往桌上一搁。


    “手笨。”


    林知薇看了看那三针。


    “我试试。”


    黄蓉挑眉:“你会?”


    “不会。”


    “不会还试?”


    “看过你落针。控制角度、力度和穿透深度,原理与运笔接近。”


    黄蓉让开一点,眼睛却亮起来。


    “行,林先生请。”


    林知薇坐下,神情严肃得像要拆赵王府的机关。


    第一针,位置很准,可拉线时力道太重,粉线绷得僵直。


    第二针,角度不错,却带起一小撮棉絮,花瓣边缘毛毛糙糙。


    第三针,她怕线松,收尾多绕了一圈,结头鼓在布面上,圆滚滚的。


    黄蓉看了三息。


    终于笑出了声。


    “你这个……”


    她指着那个鼓起的线结,笑得肩膀直抖。


    “这是花蕊,还是豆子?”


    林知薇面无表情:“结构稳定,不易脱落。”


    “这是桃花,不是城墙!”


    黄蓉笑得几乎伏到桌上。她右手不能拍桌,便用左手捂着肚子,眼角都笑出泪来。


    手帕上,黄蓉三针,林知薇三针。


    六道粉线歪歪扭扭挤在一起,活像六只喝醉了的毛毛虫。


    林知薇看着那几针,眉心难得皱起来。


    她能算巨蟒鳞片的受力方向,能算铁轮机关的卡榫位置,却绣不出半片像样的花瓣。


    黄蓉笑够了,靠到她肩上。


    “林知薇,你也有今天。”


    林知薇低头看她。


    黄蓉眼尾还挂着笑出来的泪,脸颊泛红,发丝有一缕落在她肩头。


    林知薇把针往远处放了放,免得扎到她。


    黄蓉慢慢坐直,把针重新拿回来。


    “行了。这种精细活以后归我。你负责算,我负责绣。”


    “你左手绣不好。”


    “多绣几针就好了。”


    黄蓉重新铺平手帕。


    这一次,她不急了。


    一针。


    两针。


    她嘴里还小声念叨。


    “第一瓣,歪一点也没关系,桃花本来就不是尺子画出来的。”


    “第二瓣,线疙瘩藏背面,谁都看不见。”


    林知薇道:“我已经看见了。”


    黄蓉抬眼:“你没看见。”


    林知薇停了一息。


    “嗯,没看见。”


    黄蓉满意了。


    “第三瓣,要挨着你的豆子,免得它孤零零的。”


    “那是未完成的花瓣。”


    “好,未完成的豆子。”


    林知薇:“……”


    烛火渐渐低下去。


    淡粉色的线在白帕上慢慢长成一朵桃花。它并不精致,花瓣大小不一,针脚也有些乱,花蕊旁还藏着一颗小线疙瘩。


    可它确实是一朵桃花。


    歪歪扭扭,却鲜活得很。


    像春天从石缝里硬拱出来的一枝花。


    黄蓉绣完最后一针,咬断线头,把手帕举到烛光下看了看。


    “还行。”


    语气里三分挑剔,七分得意。


    “比你的豆子好看。”


    林知薇看着那朵桃花。


    “漂亮。”


    黄蓉动作一顿。


    “真漂亮?”


    “真漂亮。”


    “哪里漂亮?”


    林知薇想了想。


    “像真的桃花。”


    黄蓉低头看那朵歪花。


    “真的桃花也没这么歪。”


    “真的桃花也没有两瓣一模一样。”


    黄蓉指尖轻轻碰了碰花瓣。


    烛光落在粉线上,那些不够平整的针脚反倒有了深浅。近看粗糙,退远一点,却像花瓣自然卷起的纹路。


    她忽然觉得鼻尖有点酸。


    “手帕还给你。”


    她把手帕塞进林知薇掌心。


    “不过这张手帕现在有规矩了。”


    “什么规矩?”


    “不能随便给别人用。不能擦桌子,不能包药瓶,也不能拿去记蛇毒配方。”


    “那用来做什么?”


    黄蓉眼睛弯了弯。


    “只能擦你的汗。”


    她顿了顿,声音轻下来。


    “还有你喜欢的人的脸。”


    屋里静了一下。


    林知薇低头看着那朵桃花,指腹轻轻摩挲花瓣边缘的小线结。


    “嗯。”


    黄蓉不满:“嗯是什么意思?”


    林知薇抬头。


    “规矩记下了。”


    黄蓉笑了。


    “那你知道你喜欢的人是谁吗?”


    她本来只是想逗她。


    可林知薇没有躲开她的目光。


    片刻后,她把手帕叠好,解开外衣最上面的盘扣,放进最内层衣襟。


    贴着心口。


    “知道。”


    黄蓉怔住。


    林知薇收东西向来有规矩。小本本放袖中,炭笔放左侧,药瓶放腰袋。可这方手帕,她没有放进任何工具该放的位置。


    她放在了心口。


    黄蓉耳朵一点点红起来,却还嘴硬。


    “你还没说是谁。”


    林知薇看着她。


    “你。”


    一个字落下来。


    轻得像月光,却敲得人心口发颤。


    黄蓉一下没接住话。


    她偏过头,装作去看窗外的月色。


    “哦。”


    林知薇问:“哦是什么意思?”


    黄蓉立刻瞪她。


    “你管我。”


    林知薇安静片刻,忽然道:“你也没有回答。”


    “回答什么?”


    “你喜欢的人是谁?”


    黄蓉一顿。


    这木头,什么时候学会反问了?


    她慢慢凑过去,故意靠近林知薇耳边。


    “我喜欢的人啊……”


    林知薇呼吸微微一停。


    黄蓉看见了,心情大好。


    “她不会安慰人,不会绣桃花,整天抱着一本破本子,什么都要算。别人说一句话,她先算真假。走一段路,她要算步数。”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


    “最气人的是,她明明什么都能算出来,却总算不出别人为什么喜欢她。”


    林知薇的睫毛轻轻动了一下。


    黄蓉伸出左手,点了点她心口。


    正好是手帕贴着的位置。


    “答案在这里。”


    林知薇低头看了一眼。


    黄蓉转身回床,刚坐下,却忽然又朝她伸手。


    “过来。”


    林知薇走近。


    黄蓉握住她手腕,轻轻一拉。


    林知薇怕碰到她伤手,只能顺势坐到床沿。下一瞬,黄蓉已经把脸埋进她颈窝。


    柔软发丝蹭过下颌。


    林知薇僵了一下。


    黄蓉闷声道:“你说得太慢了。”


    “什么?”


    “害我等了这么久。”


    林知薇抬起手,迟疑一息,终于轻轻揽住她肩膀。


    “以后可以快一点。”


    黄蓉在她颈窝里笑了一声。


    “你最好说到做到。”


    窗外更鼓遥遥传来,夜已过四更。


    黄蓉困意重新涌上来,虎口的疼也像被月色泡软了些。她打了个呵欠,往床里侧挪了挪,重新躺下。


    “别看本子了。”


    “嗯。”


    “也不许偷偷画我。”


    林知薇动作一顿。


    黄蓉立刻睁眼:“你真画了?”


    “没画完。”


    黄蓉笑得眼睛弯起来。


    “画完第一个给我看。”


    “好。”


    “不能给第三个人看。”


    “好。”


    “手帕也不能给别人。”


    “好。”


    “绣的桃花不许嫌丑。”


    “本来就不丑。”


    黄蓉满意了。


    她闭上眼,左手却从被子里伸出来,准确勾住林知薇的袖口。


    只勾了一小片。


    没用多少力。


    可林知薇若要起身,必定会惊动她。


    林知薇看着那几根手指。


    “不是说左手也疼?”


    黄蓉闭着眼,声音已经有些含糊。


    “包好了,不疼了。”


    “药效没这么快。”


    “纱布上有我的名字。”


    她唇角轻轻翘着。


    “管用。”


    林知薇没有再说话。


    她任由黄蓉勾着袖口,靠在床柱边坐下,替她挡住窗缝里钻进来的凉风。


    屋里灯火渐暗。


    林知薇隔着衣襟,轻轻按住那方手帕。


    那朵歪歪扭扭的桃花贴在心口。


    旧花精致,新花笨拙。


    可她觉得黄蓉说得不对。


    那不是丑。


    那像真的桃花。


    真正的桃花从来不会照着图样开。


    有的向阳,有的背风;有的花瓣齐整,有的被风吹缺一角。可春天来的时候,它们仍会一起开在枝头。


    黄蓉睡着了。


    手指还勾着她的袖口,像怕她走,又像笃定她不会走。


    林知薇没有抽回手。


    窗外月色很白。


    距离中秋,还有八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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