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


    世界上有一种眼病叫弱视, 有人说弱视就是半个瞎子。视力低于0.1那就相当于残疾。


    知道这件事,还是在上小学。


    当时有慈善机构走进山村学校开展公益视力筛查,查出眼病的孩子还可以享受免费治疗。


    林池被查出左眼视力仅有0.1。


    在此之前, 她从未发现自己眼睛有什么问题。捂住左眼, 她能看见天是蓝的、云是白的。


    人影、手掌是模糊的。


    她那时还小, 根本就不懂, 一直以为所有人都和她一样,只有一只眼能够看清万物。


    奶奶牵着她赶到学校,想要申请慈善机构的免费救治。慈善家有板有眼给出的答复:“双眼视力必须一致, 同为0.1,才能提供救助。”


    奶奶一把年纪,脾气还是那么躁, 听完一把将单子重重拍在桌上, 气愤道:“去你奶奶的球, 那还不如到大街上随便抓个瞎子。”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 奶奶带着她四处求医, 从镇上的诊所辗转到县里的医院。


    可每位医生看完,都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先天性的, 治不了,太迟了。”


    说实话,一只眼的好坏并不会严重影响她的正常生活。林池靠着一只眼睛生活了二十年,也没觉得多么糟糕。


    只是难免会有些自卑。


    这事她一直瞒着江词。


    哪怕江词旁敲侧击追问过她好几回, 她始终不敢明说。


    没有人会喜欢身体存有缺陷的人。


    她害怕江词会嫌弃。


    可大三过后的那个暑假,她不清楚江词究竟从哪里得知自己有一只眼是弱视。


    他居然没嫌弃, 也没生气。


    只是开始带着她奔走各大医院。


    一路碰壁,几乎所有的医生都是一个说法——早已错过最佳治疗时机。


    江词没有就此气馁,他了解过, 北京全国最权威的眼科医院。


    于是连夜订下飞往北京的机票。


    他们第二天一早赶到眼科医院,没想过一号难求到这种地步,专家号,还有普通号全都被抢空。


    挂不上号,江词牵着林池的手走出医院。


    来一趟也不容易。两人就在北京四处闲逛。他们逛过天安门与颐和园,晚上在全聚德吃了烤鸭。


    烤鸭肉真香,林池第一次吃,没忍住,一个人吃掉了一整只。


    吃饱喝足,林池挽着江词的胳膊,沿着街道慢慢地走。


    一轮满月悬在夜空,心上人就在身侧。


    林池乐得找不着北。


    路过一栋写字楼时,一辆红色敞篷跑车忽然从地库驶出,她一时没太留意,差点被车子撞到。


    江词及时伸手把她拉到一旁。


    “看不见?”江词戳着她的脑门,凶巴巴的。


    林池鼓了鼓腮帮子。


    她其实看见车了,开车的是漂亮年轻的女人。单手搭在方向盘上,长发在晚风里肆意飞扬。


    真好看。


    林池的脑袋跟着跑车转动。


    “喜欢吗?”江词随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搂住她的肩,“等我以后赚了钱也给你买一辆。”


    林池闻言,下意识耷拉下脑袋:“算了吧,我要开车恐怕就是马路杀手。”


    看了这么多医生,从最初的满心期待,到一次次满怀落空。


    早已不抱任何希望。


    她其实真的很想知道,一只眼和两只眼看见的世界是不是相同的。


    不过,应该也永远不会知道。


    那只眼,没得治。


    她的视线转向江词,只有这个时候,她才意识到自己是个非常自私的恶人。这个世界上对她最好的只有江词了,可她不是个正常人。


    她永远开不了车,或许以后另一只眼也会瞎。


    她会成为他的累赘。


    “别担心,会治好的。”江词安慰她。


    她转过脸看向他:“要是治不好呢?”


    江词不动声色地握住她的手。


    “治不好,我也养你一辈子了。”


    江词的手掌柔软又温热,比她的手大好多,被他牵着,仿佛握住了全世界。


    他是她的唯一。


    林池不敢设想,要是没了他,她会怎么办。


    “江词,我开不开车没关系,往后你的副驾驶可以一直留给我吗?


    江词一秒不带犹豫:“没问题。”


    ……


    当晚,两人只开了一间房,林池心里还隐隐期待,能发生点什么。


    然而。


    江词飞快冲了个澡,换上干净衣服,随手拿起一件外套就打算出门。


    “你去哪?”


    “出去转转,你先睡。”江词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又是这一出,每次只要两人同住一间房,他总会找借口溜达出去,等她到睡熟了才偷偷溜回来。


    在一起三年多了,他到底是不行还是不行?


    林池来不及思考,眼见他要走,故意一脚踩空,从床上滚下来。


    动作没拿捏到位,膝盖狠狠磕到床沿,应该是破皮了,她疼得龇牙咧嘴。


    门还没关上,江词听见动静,回头一望,只见她仰倒在地,双腿朝上,正疼得哇哇叫。


    他的表情变得严肃了。


    也可能是真服了。


    “出血了。”她瘪着嘴。


    江词蹲下来,盯着她膝盖破了皮的地方,脸很臭,“你是猪脑子吗?”


    林池一脸倒霉地瞪向他:“都快出血了,你还骂我?”


    “从床上都能掉下来?”


    “床不平……”


    “怪床?”


    “对。”


    “……”


    “……”


    两人对视了几秒,江词无奈,喊了一声:“林池?”


    “请叫我心肝小宝贝。”


    “……”


    江词觉得她好无聊,并不太想搭理她。


    “我估计需要去医院,说不定骨头摔坏了。”林池揽住他的脖子,“走不了路,你要抱着我,公主抱的那种。”


    江词仔细检查她的膝盖,确定没伤到骨头:“涂点药就行,没什么大问题。”


    林池表情伪装地很痛苦:“问题很大,走不了。”


    江词像是没听见她的话,低头捣弄手机,发现附近一百米就有一家药店。


    “我去给你买点药。”


    “不要,我一个人害怕,你抱我去。”


    “……”


    江词不知她脑子里那根神经搭错了,他忍了又忍,没忍住:“你脑子没摔坏吧。”


    “有点,要不去医院看看?


    “……”


    实在懒得和她废话,江词直接站起身,将人拎了起来丢回床上。


    然后他打算出门。


    林池膝盖瞬间不疼了,一下跳起来将人扑倒在床上,趴在他身上,手搭着他的腰,愤愤道:“江词,你是男人吗?”


    她近来约莫长了些肉,江词被她压得四脚朝天。他深吸一口气,把人拽下去,翻身圈在身下:“我是不是男人,你不清楚?”


    林池鼓着腮帮子,立刻反驳:“没试过,不清楚。”


    “你想怎么试?”江词说着扯过被子,把她整个人塞进被窝,还很贴心地留出脑袋透气。


    “让我睡一觉就知道了。”


    “小脑瓜里天天想着什么呢?想点正经的行吗?


    “睡你就不正经?”


    听着她的话,江词的表情有些一言难尽。


    下一秒,他翻身仰面躺好,四肢舒展摊开,很是大方。


    “那你来。”


    来。


    关键怎么来?


    她不会啊!


    江词好笑地问她:“不会?”


    这表情带着几分挑衅,林池翻身踢开身子的被子,一屁股跨坐他腰上。顺便抬手摆正他的脸。


    两人四目相对。


    她紧绷着声音:“我开始了啊!”


    ……


    (……)


    最后,他说:“还不去洗手。”


    林池拔腿跑去洗手间,洗漱台上有香皂,她连忙拆开包装,然后在每个指缝里搓满泡沫。


    洗啊洗……


    搓啊搓……


    江词跟着走进洗手间,林池从镜子里看到。


    吓得把香皂一丢,她跑了出去。


    不是,刚才谁气势汹汹地要来。


    江词穿好衣服走出来,把闷在被子里的人捞出来,对着脸亲了又亲。


    才开口,声音有些沙哑:“网上说,这家医院的专家号特别难抢,得连夜去排队。你老实睡觉,定个闹钟,明早八点赶过去就行,”


    林池一听,忙爬起来:“我跟你一起去。”


    他自然不肯答应。


    两人磨了许久,江词是又抱又哄,将她搂在怀里,像大人哄小孩一样。


    这一招对林池向来管用。


    将人哄睡着,江词赶到医院时已是凌晨。挂号大厅内聚集了二三十个人。


    他没多想,顺着人流排在队伍末尾。需要从午夜12点一直排到清晨7点。大厅里灯光整夜通明,不时有大爷大妈来回走动,兜售零食饮料和便携小板凳。


    时间长得磨人,尤其到了下半夜,最考验人的耐力。队伍前排不少人直接铺开报纸席地而睡,呼噜声此起彼伏。


    江词花了50买下一把折叠椅。排在他前面的是一位年纪相仿的年轻小伙,架着一副厚厚的眼镜。


    凌晨四点,手机弹出电量不足提醒。他从双肩包里掏出充电宝,准备给手机续上电。


    前排青年上前搭话:“嗨,兄弟,你打算挂哪个专家的号?”


    “周医生。”来之前他查过资料,周医生在国内治弱视诊疗领域颇有威望。


    “你也是弱视?”青年有些诧异,这人的眼睛清澈明亮,很有神,要是不说,一点儿也看不出来眼睛有问题。


    江词没有否认:“你也挂他的号?”


    青年点了点头:“前些天考驾照要求体检,才查出来眼睛有问题。老家里医院诊断为弱视,说是治不了,推荐我来这里试一试。”


    “你弱视的那只眼多少视力?”


    “0.5,你呢?”


    “0.1”


    “那差不多就是瞎了一只眼。”男子脱口而出,转瞬意识到言语不妥,急忙缓和语气,“你也别担心,这家医院的医生水平很高,一定会有办法的。”


    江词嗯了一声,昏昏欲睡。


    凌晨四点过后,大厅渐渐热闹起来,不断有人赶来排队,队伍慢慢规整有序。挂号窗口一共有三个,他排在最后个窗口第十位。


    凌晨五点过后,大厅秩序骤然乱了起来。十几个人气势汹汹地涌进大厅,有中年,也有老年,态度嚣张跋扈,一上来二话不说就把七八个人蛮横地塞到队伍前面。


    前排的青年和江词见状,当即站出来和他们理论。


    “有意见?”为首的中年男人满脸横肉,他昂着脖子,面露凶光:“再敢多说一句废话,我让你们今天谁都别想挂上专家号。”


    前排青年见这阵仗,立刻噤声退缩。


    江词可不是好惹的,他拿出手机准备报警,刚按下数字1,手机就被那中年男人一把夺走。


    “法治社会,你们未免太过嚣张了。”江词脸色很不好,他撸起袖子,一副随时要动手的架势。


    “从哪儿冒出来的愣头青?”中年男人一脚踹翻他身后的椅子,满脸怒气,“在这地方,规矩由我们定。要想挂号就乖乖排队,闭上嘴,不然别怪我们不客气。”


    “你想怎么个不客气?”


    江词伸手想要夺回手机,中年男人身后一个壮汉跨步上前,扬手一巴掌朝他扇来。


    江词一脚将那壮汉踹翻在地。


    中年男人这才反应过来,这人根本不怕事。他一招手,身边又涌来三个壮汉。


    江词一个人对四个。


    他看了眼,感觉自己打不过。而周遭缩着不敢吱声的人一个个往后避让,都是外地过来求医的,这群地头蛇他们都不敢招惹。


    场面闹得很大,保安揉着惺忪睡眼不急不慢赶来时,江词已经被揍得趴在地上。


    保安扫了一眼现场,没什么表情地问:“需要报警吗?”


    报警就意味着没法继续排队,还要去做笔录。江词思索片刻,缓缓摇头。


    动手的四人见状四散分开,却依旧逗留在大厅,没有走远


    江词从地上爬起来,半边脸疼得厉害,不清楚有没有肿起来。他担心林池等会看见,找到附近卖水的大爷,买了一瓶冰镇矿泉水用来敷脸消肿。


    六点。那群人开始肆无忌惮带人插队,他的排位从第十位被挤到二十五开外。


    距离放票还剩下不到30分钟,前排的青年终于认命,掏出300块交给满脸横肉的中年男人,顺利往前挪了八位。


    离放票只剩下5分钟,江词开口,把那中年男人喊了过来。


    中年男人走上前,脸上挂着得逞的笑:“怎么,要买专家号?”


    江词掏出300块递过去。


    对方很是会装逼,抖着一条腿,就是不肯伸手接:“晚了,现在价涨到800。”


    江词憋着火,声音暗哑:“你怎么不去抢?”


    中年男人斜睨他一眼:“这会保安和警察都在,没办法强行插队。”


    江词讥讽:“你们还会怕这?”


    最后,他还是递了800元过去。


    中年男人收了钱办事,把江词塞到先前排在他前面的青年身后。


    800块钱依旧没能抢到周医生的号,只能临时改换其他专家。排在他前面的青年也是一样衰,没能抢到周医生的号。


    江词办好挂号走出大厅,恰巧看见林池正站在医院门口来回徘徊。


    是在找他。


    脸颊依旧隐隐作痛,江词转身走出医院,到附近药店买了一次性口罩遮住脸,这才敢走到林池面前。


    林池隔着人群听见了熟悉的声音,她没戴眼镜,百米之内的人脸是一片模糊。她循着声音回头,那人身影看着很像江词,只是戴着黑色口罩。


    还没等她分辨清楚,江词已经快步朝她走近。


    看清来人,林池立刻跑上前抱住他,眼睛红红的,很慌张,声音带着哭腔:“怎么一直不接电话?我找了你半个多小时,挂号大厅只许出不许进,我进不去。”


    江词抬手,哄小孩似的抚了几下她的后背:“手机没电了。”


    “你怎么戴着口罩?”林池抹了把脸,从他怀里抬出头,觉得他头发乱糟糟的,但也不丑。


    “里面的味道太难闻。”


    林池鼻子发酸,眼泪又快要忍不住。


    她的江词什么时候受过这份罪,一夜没睡,就为了替她排队挂号。明明就是治不好,他依旧不肯轻言放弃。


    她双手捧住他的脸:“江词,你真好。”


    “吃过早饭了吗?”


    “没了,想和你一起吃。”


    “我带你去吃饭吧!”江词问她,“想吃什么?”


    “就近随便找点东西吃就行。”


    医院周边连锁餐饮店不少,江词领着她去吃豆浆油条,是地道的本地风味。


    吃饭时,口罩依旧没摘下来,只露出眼睛和嘴,看上去有些滑稽。


    林池忍着笑问:“你干嘛啊,怕别人看你?”


    江词顺着她的话开起玩笑:“害怕,我长得这么好看,万一有美女上来表白,你会很难堪。”


    林池不明白:“我为什么难堪。”


    “因为你丑呗。”


    江词讲话真不好听,林池生气了。


    她一把将白瓷勺重重丢回碗里,很是不爽地盯着他:“你一天到晚不呛我,心里就不舒坦。”


    江词没反驳:“是的。”


    “你真变态。”


    两人又短暂地吵起来。


    检查流程和之前几家医院大同小异,等候视力检测,等候拍片,等候医生面诊。漫长的排队,慢慢消磨着时间。


    所有检查做完,接近中午。


    临时改换的这位医生满头白发,一看就知医术渊博。他认真看过检查报告,而后语重心长道:“来晚了,先天弱视,错过了矫治时机。”


    结果也在意料之中,林池听后内心十分平静。


    江词不死心:“能治吗?”


    “成人弱视矫治难度极大,周期漫长,效果进展缓慢,十分考验人的耐心与毅力。”


    他没有直接说治不了。


    江词眼中燃起希望:“只要有办法治疗,怎么样都可以。”


    “我可以给你们出具一套治疗方案,按照方案先坚持治疗一段时间,三个月后再来复查。”医生顿了顿,见他抱着希望太大,生怕期望越高,日后落空时落差越大。


    他轻声补充,“遮盖疗法效果有限,每个人情况不同,只能说试试吧。”


    江词:“我们试。”


    临走时,医生又叮嘱道:“好的那只眼睛也要注意劳逸结合,现在已经500多度了,度数不算低了。”


    江词感激地向医生连连道谢。


    走出医院大门,烈日高悬。江词长长舒出一口气,牵着林池的手,灿烂一笑:“没算白来。”


    林池指尖摩挲着他的手指,声音轻轻:“可是医生也说了,效果也许不如意,也许白费工夫。”


    “那又怎么样,只要还有百分之一的机会,那也是希望。回去我们好好坚持训练,等你眼睛好了,我给你买敞篷,也让别人羡慕你。”


    林池很用力点了点头。


    挽着江词的胳膊走在阳光灿烂里,恍惚间,他们还有无数的明天。他会一直陪着她,日子盛满希望。


    作者有话说:


    审核员,我求求你了!!!!!!高审了我一天!!!!改的什么都没了!!!!!


    第42章


    翌日清晨, 林池睁开眼,很不舒服,脑袋像是有上百斤重, 头很晕。她看见房子里的墙壁、桌椅都在不停旋转, 一会往左, 一会往右。


    她往自己头上敲了几下。


    没用, 更晕了。


    根本就起不来,反而一动,一股酸胀感直冲嗓子眼, 呼吸不畅,胸闷钝疼。


    不知过了多久,枕头都被汗水打湿了。


    她挣扎着滚下床, 摸索到沙发上的背包, 把包里的东西都倒出来。止痛药滚落地板上, 她抓起来不管有用没用全往嘴里塞。


    水杯放在茶几上, 她吃力地伸手去捞。


    到底是什么毛病?


    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头要炸。


    不管睁眼还是闭眼, 四周景物都在朝着各个方向疯狂旋转。


    这种感受难受得想死。


    想死。


    和江词分手后,有一段时间她确实在想着怎么去死。


    甚至割过一次脉。


    “林池。”


    门外传来敲门声, 江词低声唤着她的名字。


    她想不通,林振国不是个东西,把她接回身边,也不过是利用她半个瞎子的身份, 他江词图的是什么?


    爱她?


    在知道她眼睛有问题时,高考数学直接交了白卷, 刻意避开和她考入同一所大学。


    不爱她?


    那三年来来回回,两个城市奔波不停。


    又算什么?


    可距离她大学毕业,回到北城只剩半年, 他又闷声不吭,悄悄准备出国。


    他好似一直在躲着她,又仿佛一直在爱着她。


    ……


    “是耳石症。”江词对她说。


    “我的耳朵里长石头了?”林池茫然地问道。


    江词拿过热毛巾,擦去她脸上的冷汗:“这个病症诱因很复杂,不少发病原因至今都没有明定论。头部外伤、耳部疾病、长期精神压力、熬夜、感冒,都有可能诱发。”


    “那能治好吗?”


    “有自愈的概率,或许几天,或许几个月,也许几年,一切都说不准。”他手上的动作未停,继续为她擦拭身上的冷汗。


    林池:“感觉你说的都是废话。”


    她这会头不晕了,意识慢慢清晰起来,想起自己穿了一身睡衣,里面什么都没穿。他的手顺着从后背向前挪动,不知是有意还是无心,指尖轻轻擦过那个凸起的点。


    她的脸瞬间烧得滚烫,羞耻感爆棚:“你别碰我,我自己会擦。”


    江词把毛巾抽了出来,神色平静:“为什么第一时间不给我打电话?”


    “给你打电话就有用?”


    “我是医生,你说有用没用?”


    她不服气抬杠:“你是心外科医生,又不是耳鼻喉科的。”


    “耳石复位我会做,下次再发作,记得第一时间给我打电话。”他把毛巾挂上衣架,对她说:“找干燥的位置平躺下,我帮你做复位。”


    身下粉色床单洇出一大片水渍,林池往一旁挪了挪。


    江词看在眼里,声音轻了些,“这些年你到底是怎么照顾自己的?”


    林池没说话。江词想起什么,手上的力道一下重了些。他脸很臭,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魏未没照顾好你?”


    林池沉默了。


    抬起眼,看着他,用一种很复杂的,像是看二逼一样的眼神看他。


    江词又说:“你们什么时候分手的。”他不喜欢绕弯子,觉得有什么就要说什么。两人分开了八年,既然有机会再见,双方都是单身。那么摊开了说,或许更好。


    林池的目光很复杂,她动了动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半晌,她才问:“我什么时候跟魏未谈了?”


    这下,换江词沉默了。


    屋子里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江词做完复位,将人拉起来。


    两人对视,他问:“没谈吗?”


    林池冷笑一声:“谈了,谈了八年,刚分,满意吗?”


    江词垂眼盯着她,一言不发。


    ……


    早餐是在路边小店里解决的。


    林池随意扒了两口饭,她许久没有正儿八经吃过早餐,工作一忙就不分白天黑夜,一天三顿凑成一顿也是常事。


    主要还是她一个人生活,懒得做饭,也懒得点外卖。


    “我有六天的时间可以陪着你。”江词放下筷子,抽出纸巾擦了擦嘴说。


    林池嘴角有酱汁,胡乱一抹:“我不用你陪。”


    “去万佛寺怎么样?”江词滑动手机屏幕,直接无视了她的话。


    “不去,看来看去就一堆佛像,没点意思。”


    “那植物园?”


    “不去,没意思。”


    “森林公园?”


    “不去。”


    江词揿灭手机,挑眉瞅她。


    罐罐米线的最后一口热汤进了肚,林池搁下汤勺,抽了张纸巾胡乱地抹了下嘴角,打算跟他各走各路:“你自己玩去,不用管我。”


    说完,她拎着包走出早餐店。江词起身,不紧不慢跟在她身后。


    马路对面正好停着几辆旅游大巴,林池径直登上其中一辆。


    车内有三十多个座位,已经坐了不少人,没什么可挑选的,她选了倒数第二排靠窗的座位坐下。江词紧跟着上车购票,一屁股坐在她身旁的空位上。


    林池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前排坐着一对年轻男女,瞧着应该是一对情侣。上车后两人都没消停过,一直头挨着头低声说话,时不时传来女孩轻快的笑声,小拳头轻轻捶打男生胸口,男生顺势握住她的手。


    两人脸上始终挂着腻味人得笑。


    江词静默地望着他们,居然有点儿眼红。


    林池趴在窗边凝望沿途掠过的风景,刻意维持着一动不动的姿态。车外蓝天白云,晴空万里,道路两侧生长着高大芭蕉树,绿荫葱葱,一眼望不到尽头。


    大巴驶出了城,换了个方向,刺眼的阳光落在了脸上,林池只得拉下窗帘挡住光。


    座椅坐着不太舒服,她仰头靠在椅背上,阖着眼,车子一路摇晃,偶尔颠簸几下,迷迷糊糊中,似睡未睡。


    右手搭在肚子上,五指微微弯曲着,掌心朝上,身旁的人悄然覆上她的手,掌心相贴。他掌心里每根指节都带着一层薄薄的茧,温度滚烫。


    江词小心翼翼地望向她,没醒还在睡,嘴角不自觉向上扬起。有一瞬间仿佛回到从前,他会在每个节假日坐上火车去找她,然后会带着她走遍各地。那时大巴行驶缓慢,要穿过许多山路,他坐在她身边,两人也是这般十指相扣。


    胸腔的那颗心怦怦跳动。


    其实,还想抱一抱她。


    林池早醒了,闭着眼没睁开,就让他这样握着。


    车内空调打得很足,手心里却都是汗,不晓得是他的,还是她的。


    两个人都没动。


    什么时候睡着的,不知道。


    林池醒来,半个身子都靠在江词身上,他身形清瘦,肩膀上没多少肉。说实话,枕着并不舒服。


    她眨了眨眼,瞅他。


    正巧这时江词也醒了,低下头,看向她。


    两人的目光骤然相撞,都很不自然地移开视线。江词不动声色抽回左手,揉了揉发酸的肩膀。


    手心空荡荡的,连着心也跟着空缺。


    大巴停在了中缅边境公园,江词率先下车。林池跟着人流缓缓走下车厢,车外烈日高照,炎热,没有一丝风。


    江词站在车门边,朝她伸出手。


    他本就长得好看,今天应该特意收拾过,一身精致蓝色衬衫,搭配黑色休闲裤,衬得他的肤色愈发冷白,在阳光下白得发亮。光洁额头没有一丝碎发,整个人清爽干净,周身透着成熟又稳重的气质。


    林池站在车辆台阶上一时失神,竟鬼使神差地将手递了出去。


    江词牵住她的手,仍觉得不够,转而改为十指相扣。


    他朝她弯唇一笑,这笑如同山风漫过林海。


    林池想,这狗东西又在故意勾引她。


    事实上也确实如此,江词清楚自身的优势在哪儿,这张脸不用白不用,他笑得更加灿烂,眼睛弯成一个好看的弧度。


    他们先去的国门边,中缅边境的打洛口岸,只有报了旅游团才能进入。江词在售票处交了钱,领取两张临时通关证。


    挤过人群,一眼望见林池正蹲在路边小摊试戴遮阳帽。一顶宽檐草帽扣在她头上,既能遮挡日光,也掩去大半脸庞。


    只是一身傣族抹胸露腰的服饰在阳光下格外扎眼。


    他大步流星地走过去,把她刚收进包里的薄外套翻出来,重新套回她身上,拉链一路拉顶,捂住了口鼻。


    林池:“……”


    “太阳大,别晒着。”他一本正经地开口,自然而然接过她手中的帆布包,搭在自己肩头。


    右手牵住她的手,衬衫袖口向上卷起,露出那处有她名字的纹身。


    说是旅游团,算上他们俩也才只有五人,另外是一家三口,小男孩约莫四五岁。导游是穿着一身傣族民族服饰的小姐姐,很漂亮,就是肤色偏黑。林池站在她身旁,反倒衬托得她更加黝黑。


    导游余光扫了林池一眼,缓步挪开,不动声色晃到一家三口身旁。她普通话有些拗口,嗓音却悦耳动听,娓娓讲述边境风物,很是让人入迷。


    在场的另外一个男人是小麦肤色,步调不紧不慢,走路姿态端正,脊背挺得笔直,长相看上去平平无奇,可一身凛冽硬朗的阳刚气场,很是吸人眼球。


    林池不由得多瞅了两眼。


    手心里的力道悄然加重,林池侧过头,撞进他盛满幽怨的眼眸里。


    江词看见那男人第一眼,就笃定对方当过兵。作为曾经的军人家属,他原本差一点点也要进军营的。


    可因为林池,他放弃了。


    一旦入伍,少说几年是见不到面的。


    “不要再往前面走了。”林池拽住他的手,开口提醒。


    再往前走便是缅甸国门,他们可以抵达界碑区域,却不能越过国门,踏过去就属于非法出境。


    那个男人缓缓开口:“前面就是臭名昭著的金三角。”


    电视剧里时常听见“金三角”这个词名称,林池却不清楚它究竟指代什么,不由得满眼疑惑看向那男人。


    男人笑了笑,没有打算继续往下细说。


    沿路开着两家免税店,一处属于国内,一处归属缅甸。缅甸免税店简陋得不像样子,只卖些玉器、零食,少量的香烟和药品。江词扫视一圈零食摊位,最后挑了几袋果冻。


    国内免税店也好不到哪里去,售卖韩国化妆品,林池半点想买的兴致都没有。


    坐回车上,江词很有耐心地向她讲解:“金三角就是缅甸、泰国、老挝三国边境地区的一处三角区域,也是属于三不管地带。因为地理环境影响那里盛产d品,是世界主要的d品产地。西双版纳紧邻金三角,并不属于金三角范围,却是边境缉d的最前线。”


    在普通人的认知里,那种东西只有从影视剧、新闻里听说过,此刻从他嘴里说出来,总觉得匪夷所思。


    林池望着他,忍不住好奇地问:“你见过d品吗?”


    “见过。”他说。


    林池满脸震惊地凝望着他。


    “在德国的时候见过,一位关系很好的朋友碰过。”他语气轻描淡写。


    “电视剧里演的,这种东西一旦碰到就戒不掉,是真的?”


    “基本很难戒掉,一旦沾染上,会损伤人的中枢神经,会让人产生幻觉、妄想,基本上不到死的那一刻是戒不掉的。即使有人依靠极强的意志力成功戒掉了,但是d品造成的身体损伤也是不可逆转的。”


    林池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那你的朋友呢?”


    “死了。”


    林池盯着他,看见他眼底流露出痛苦的神色,忽然觉得心酸。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这些年他到底过着怎样的人生,又经历着怎样的事。


    他生来本就该属于阳光明媚的,为什么会结交那样的朋友?


    她动了动嘴唇,还是没说出口。


    江词握紧她的手,低低说道:“你是不是想问我为什么会有这样朋友?d毒的朋友?”


    林池没有应声。


    顿了顿,他接着说:“在德国有几年过得不太好,他曾经救过我,也帮过我很多,能结交他这么一个朋友,我觉得很值。”


    后面他没有再多说,林池也没有主动追问。旅游大巴停靠在下一处景点,沿路能看见当地人载歌载舞,上演喷火、光脚踩刀的民俗表演。


    可是她半点也看不进去。


    西双版纳天黑得有点晚,七点多,天边还残留着最后一抹红霞,月亮迫不及待地探出头。起了风,带着几分凉寒。江词紧挨在她身侧坐下,握着她的手指。


    这手牵了整整一天,动作早已自然而然,他甚至饶有兴致地细细把玩着她的手指。


    林池垂着眼,瞧他的小动作。


    江词抬眸迎上她的目光,微微一笑:“是不是说起我朋友的事,吓到了你?”


    她没否认。


    “早知道我就不跟你说了,出来游玩就要开开心心的,说那些不好的只会扫兴。”


    “江词?”林池目光落在他脸上,轻声问道:“这些年,你过得好吗?”


    江词握着她的手紧了一点,漆黑如墨的眼眸暗藏波澜,转瞬又归于平静。他忽而轻笑一声:“你不是说,这句开场白很俗不可耐吗?”


    林池错开视线,声音很淡:“你要不想说就算了。”


    “说,你想知道什么,我全都告诉你。”江词将她的头板过来,迫使她面向自己。


    两人距离近得呼吸交织。


    江词垂眸看她,眼睛又黑又沉。


    他沉默了一会,才缓缓开口:“林池,我后悔了,我就不应该出国,不该跟你闹脾气,更不该高考数学交白卷,我应该和你一起去南大。你不在身边,我过得很不好,非常不好,没有你做饭、洗衣、铺床叠被,一点也不好。”


    前半段说得挺温情,后半句却陡然变了味道。


    林池情绪刚上来,转了个大弯,又委屈又气愤,她烦躁地皱了下眉,甩掉他的手: “合着在你心里,我就只剩下洗衣做饭的用处?”


    “也不止,你还会暖被窝。”江词眼眶都红了,依旧不忘打趣:“谁以前天天没事就爱钻我被窝,只管放火不管灭火的。”


    林池被他说得脸一阵红一阵白,那时候她确实过于胆大热烈,不像现在,畏手畏脚。


    返程的大巴车上,落了幕的夜,车内一片昏暗,唯一的光亮来自前方不远处的电视屏幕。林池没戴眼镜,电视里的画面看不真切,她望着窗外疾驰而过的景致。


    过了会,江词压着极低的声音,凑在她耳边:“你困不困?”


    林池偏头,去看他。


    昏黄的路灯透过车窗落进来,描摹着他完整的轮廓,他的眼神明亮又温柔。


    “有点困。”她说。


    “那你靠在我肩膀上吧,这样睡得舒服点。”


    其实并不太舒服,年少时他虽说偏瘦,却不像如今这般瘦得过了头,枕上去硌人。


    “你为什么瘦这么多?”她想知道。


    “没有你给我做饭吃,饿瘦的。”他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两人久别重逢,都默契地避开过往那段矛盾,但事还是那事,存在过,像一颗定时炸弹,随时随地都有被点燃引爆的可能。


    听见这话,林池顿时觉得委屈了,仿佛他们分开,过错是她,就好像她抛弃了他,他隐隐带着指责。


    可事实不是这样的。


    “江词,从始至终不是我对不起你。”她立刻出声,很冲,“你说这话有意思吗?”


    黑暗里,他们沉默对视。


    江词没说话。


    林池气冲冲地偏开眼,不看他。


    江词抬手把她的脸挪回来,紧紧看着她。


    不知过了多久,他低低叫了一声:“林池。”


    他其实很喜欢叫她的全名,那些烂大街的宝宝,宝贝的,叫起来恶心又肉麻,完全没有念出林池二字有感觉。


    林池想把脸继续偏过去。


    “对不起。”他缓缓出声。


    林池微微一怔,没想到他会直接道歉。


    从前他是一个很有原则和立场的人,不管对错,从来不会主动认错。


    江词侧过身,轻轻将她揽在胸前,下巴搁在她的头顶,低声反复念叨:“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如果对不起有用的话,那天天说,说上万遍又何妨。


    “真的是因为吃不到你做的饭,我才饿瘦的。”他再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林池,我们好像都错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大巴车停靠在告庄附近, 林池下了车,埋头钻进一家野生菌餐馆。


    翻开菜单,她眼不眨地点了一份野生菌汤锅, 四个人的分量, 还想继续点。


    江词连忙劝阻:“够了。”


    “你不是很饿吗?”她转头很阔气地朝服务员说, “你们这还有什么特色菜, 全都端上来。”


    江词夺走她手里的菜单,递给服务员:“别理她,刚刚那锅换成两个人吃的, 再来两杯柠檬茶,其他不要了。”


    服务员接过菜单退了下去。


    江词往她杯里倒满水,他强调:“一顿饭, 吃不胖。”


    “哦。”林池没什么表情地说, “那你多吃点。”


    江词嗯一声:“手机给我。”


    “你没手机?”


    “手机没电了。”


    林池一副嫌他烦的表情, 还是把手机递了过去。


    她的手机界面很乱很杂, 装了很多软件, 密密麻麻排在一起,光是页面他都翻了八页。在最下一排的角落找到了小绿图标, 指尖刚要点开,手机就震动一下。


    他下意识垂眼去看。


    紧跟着又震动一下。


    【排骨:西双版纳好玩吗】


    【排骨:旅游愉快!】


    等到两条消息预览消失后,他才出声:“有人找你。”


    林池问:“谁啊?”


    江词没回她,而是抬手准备把手机递回去。


    手机这时又震动了一声。


    【排骨:什么时候回云城, 我们可以见一面吗?】


    江词还保持着递手机的动作,瞥见这条信息, 眉间瞬间拧成了两道浅褶。


    林池没看到消息是什么内容,她伸手去接手机。江词动作一顿,反手把手机收了回去。


    “网恋吗?”


    林池一脸疑惑:“跟谁?”


    江词动作很快, 打开微信,一目十行地翻看了这个网名排骨给林池发来的消息,聊天记录不少,几乎每天都有。


    “这位。”


    林池眨了下眼,看着他把手机屏幕转向自己。


    “……”林池对着屏幕沉默了三秒,“嗯,刚恋,小奶狗,人乖活好,一见他我就腿软。”


    “你是不是想气死我?”江词火气上来,握着手机的力气明显重了几分。


    林池偏要火上浇油:“你往下翻翻,我的小奶狗可不少,一天换一个,一个星期不待重样的。”


    这时,服务员端来热锅,把野生菌下入锅中,沙漏摆放在一旁,特意叮嘱:“一定要煮熟二十分钟才可以吃。”


    见他们二人是外地游客,不用像防着本地人一样提防他们,因此筷子并没有提前收走。


    江词臭着一张脸瞪她,林池扬起笑脸,把筷子塞他手里:“来,趁热吃。”


    “你想毒死我?”


    “听见了?”林池神情相当愉悦,“我以为你会被气昏了头。”


    江词挑眉:“气我就这么开心?”


    “嗯啊!”


    林池低头咬着吸管,余光悄悄观察江词吃瘪的脸,心底畅快。柠檬茶加冰喝着更爽,她又吸了一大口,听见江词淡淡叫了她一声:“林池。”


    她抬头。


    江词坐在对面,神情寡淡地冲她勾了勾手指。


    她没多想,把脸伸了过去,在距离热锅中间停住,正想说“你想找事”,冷不防被江词扣住脑袋,低头在她脸上吧唧一口。


    声响还挺大!


    热锅咕嘟咕嘟持续沸腾,白雾袅袅向上漫开。


    林池懵了。


    随之而来的,脸发烫,大庭广众之下,她左看看,右瞧瞧,有点想骂江词傻逼了。


    江词还在维持扣住她脑袋的动作,低声道:“见我腿软吗?”


    “……”


    软死了,起码能走二里路。


    江词坐回去,把她的手机递过去:“把我从黑名单放出来。”


    “……你说放就放?”


    林池在江词的注视下,把他从黑名单里放出来。


    江词眯着眼睛瞅清自己的微信名被她备注成“大傻逼”,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然后才把筷子还给她。


    “可以吃了。”他说,“小心别中毒,这个我真不会治。”


    林池板着脸往嘴里塞菌子:“我上个月吃菌子进过一次医院。”


    江词心里忽然紧张:“什么症状?”


    林池拧着眉:“把主治大夫当成我老公,对着他骂了一整晚。”


    江词听完,立马站起身,往她碗里丢菌子:“来,多吃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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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沉默了片刻,她又补充:“隔壁床中毒的比我严重,一个劲地团粑粑砸医生,边拉边团。”


    江词丢下筷子,顿时没胃口了。


    吃饱喝足,林池回到酒店沾床就睡。再睁眼,已是第二天清晨。


    江词提前从网上租了一辆车,租车公司把车子直接开到酒店门口。江词检查一遍确认车子没什么问题,拉开副驾驶的门。


    林池坐上车,系好安全带,才想起来问他:“哪去?”


    回答她的是导航甜美的女声:准备出发,全程30公里,目的地为野象谷。


    一路上,江词专心开车。开到第三个红绿灯时,他好脾气地停下来,等着。


    “昨晚睡得好吗?”他突然来了句。


    “挺好,一觉到天亮。”林池说,“连梦都没有。”


    “我失眠了。”


    “那挺惨的。”


    红绿灯交替。


    车子动了起来,江词收回注意力,继续专注开车。只是开了一段路,他偏头看副驾。


    “你昨晚丢下我了。”语气带着深深的埋怨。


    林池嗯一声,没什么情绪地说:“你习惯就好。”


    江词换左手掌握方向盘,右手探过去抓住她的手,几根手指很强势地挤进她指缝,带着情绪开口:“没良心的。”


    林池嗯嗯:“你说的对。”


    不认得路,导航指哪他开哪,车子拐进一条荒废山路。两侧生长着高大的灌木丛进,林荫蔽日。


    昨天夜里下了场雨,路面泥泞湿滑,车子沿着山道向上行驶,盘山弯道连接不断,道路右侧是悬崖峭壁。


    林池心里很慌,看向他:“是不是走错了路?”


    江词握着方向盘,眼梢微扬:“不知道。”


    林池一听反而乐了:“也有江医生不知道的事?”


    山里的信号很差,断断续续,车子开到这儿已经是上山不易,下山基本没戏。车身宽大,在狭窄的山道上根本没法掉头。


    除了继续往前开,没有其他办法。


    “别给我阴阳怪气的,好好说。”他语气里带着几分脾气,“江医生又不是万事通,不可能什么都知道。”


    “也不见得,江医生最擅长扮猪吃老虎,高中可是装了三年学渣呢。”她不依不饶地阴阳怪气。


    “扮猪吃老虎是这么用的吗?语文课都忙着跟顾一传纸条了吧!”


    “也不是,还忙着看小说。”她小声地说。


    江词瞬间没了脾气。


    过了会,他又问:“纸条里有没有写我?”


    林池脑子短暂卡顿了一下,才语气生硬地回道:“没有,写你干嘛。”


    江词一笑,没接话。


    还和以前一样,一说谎就脸红,心里想得全摆在脸上,没心机。


    路过个岔路口,手机彻底没了信号。江词靠边停稳车子,解开安全带推门下车。岔路口两条道路况相仿,一样的狭窄悠长,林荫蔽日。


    “往哪儿走?”他问她。


    林池嘴里咬着果冻袋,跟着下车:“问我干嘛,我又不认识路。”


    是葡萄味的,连着吃了三袋,江词琢磨着她应该喜欢这个口味。不知野象谷有没有卖的,不过这好像是缅甸产的。下次多买点。


    “你选一条路。”他抬手从兜里摸出一盒烟,抽了根叼在嘴里,慢悠悠点燃,动作熟稔老练。


    白色烟圈吐了出来,林池面对着他站定,被呛了一下,眯了眯眼,问他:“什么烟这么呛人?”


    “国外的。”他应声,确实劲很冲。


    德国的烟很贵,那时候穷买不起好烟,就抽那种劣质的、手工卷的烟,便宜。刚开始抽呛得半死,后面慢慢适应,不呛不辣反而抽不惯了。


    习惯真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潜移默化中接受着那些原本不能接受的事物,然后慢慢的,上了瘾。


    “我尝尝。”话刚落,就抽走他指间的烟,放到唇边。


    动作来得猝不及防,江词根本来不及制止。


    下一秒,便听见山间回荡起她剧烈的咳嗽声。


    辣烟呛过嗓子,她眼睛都咳红了。


    江词失笑,拿回她手中的烟,扔在地上碾灭。随即单手将她搂进怀里,另一只手轻轻顺着她的后背。


    四周很安静,唯有山风穿过枝叶沙沙作响,林间偶尔传来几声虫鸣。此处山野僻静,算得一处幽会的好地方。


    他抱了好一会,两人都没说话。


    林池想要抬手回抱他,又越不过心底的那道坎。手伸出去,又缩回来,如此反复。


    这些细微的举动落在江词眼里。


    他垂着眼,凑近她的嘴,两人唇瓣相聚咫尺。


    交错的呼吸,温热气息漫在彼此脸上。


    咳嗽声早消停了,江词抬手托起她的脸,指腹轻轻摩挲,眼底漫着缱绻情欲。她的脸真的很容易红,年少时就是如此,眼看快要三十了,还是和以前一样。


    一吻她脸就红,红彤彤的也好看。


    他的视线长久定格在她的唇上了,久到林池以为他要吻下来。


    可他始终没有动作。


    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林池觉得漫长得像是过了几个小时,气氛到了现在其实挺尴尬的,她动了动嘴,正要开口。


    被他用嘴堵住了。


    口腔里都是刚吸过烟辣嗓的味,少年时他的嘴里不是淡淡的奶香味就是甜甜的果味。那时他很爱吃糖,尤其偏爱大白兔奶糖,口袋里随手一摸,总能摸出几颗。


    雨下得不合时宜,两人折返车内,情绪一时还收不住。江词漆黑的眸子染了笑意,侧过脸,瞧她。


    林池弯起嘴角,望向窗外,随即抬手指向一条相对宽敞的山路:“走这条试试。”


    或许因为刚刚那个浅浅的吻,两人之间的距离悄然拉近。江词左握着方向盘,右牢牢手攥住她的手。


    在掌心里,都是汗津津的。


    车子在路上,路面越走越宽阔,已经能够容得下两辆车,倒车原路折返完全可行。江词没有掉头,他把车子停在道路中央。


    刚才的吻还没过瘾,他还想再来一次。


    默不作声解开她的安全带,俯身靠近,单手一捞把人抱进怀里。车座空间宽敞,座椅在此之前又向后调过。江词扣住她的后腰,轻轻往怀里一带,林池顺势坐到他腿上。


    这样的动作很容易让人浮想联翩。


    林池红着脸,看他。


    温热的气息落在脸上,下一瞬,柔软的唇覆了上来。林池下意识地推了推他,偏头躲开:“小心有人。


    深山里,除了树就是树,有什么人?


    就算有人又怎么样?


    江词一笑,这笑像极了少年时。那时两人窝在沙发看电视,她总会悄悄偷亲他一下,他侧过脸,看向她时的笑。


    属于江词独有的笑。


    一晃神的功夫,江词指尖滑进她的发丝里,将她的头往下按低了点,他的头倚靠在座椅上,进一步加深这个吻,缠绕着她的舌,吸吮着。林池被亲得全身都软,腿真软了。喘着粗气,心跳得快要窒息。


    从前他们分隔两地,只有酷暑寒冬才能凑在一起,相恋时亲吻次数本就不多,江词对这方面也没多大兴致,往往是她主动,他被动。


    那时她最喜欢亲他的嘴唇,软软的,香香的,亲下去就停不下来,偶尔胆大点会伸出手摸上他的胸口。掌心触到滚烫的温度,他不回应,又慌张将手抽了回来。


    吻到动情时,她鼻尖发酸,眼泪簌簌地落下,一滴滴砸在他脸上。


    江词停下动手,睁开眼,抵着她的鼻尖。


    再开口,嗓音带着难以克制的沙哑,低低地说:“怎么哭了,弄疼你了?”


    她哭着摇了摇头。只是想到过去,想得心口疼。


    “是哪里不舒服吗?告诉我。”江词当即坐直身体,掌心停在她的心口处,心底隐隐担忧,怕她心脏又犯疼。


    她就是哭,哭着不说话。


    江词捧着她的脸,先用手,又改用衬衫的袖子,擦她的眼泪。怎么擦都擦不完,他索性也不擦了,由着她哭,哭够了再擦。


    林池哭得一抽一抽的,喘着粗气,见他居然停下动作,有点恼,抓起他的衣袖往脸上一抹。


    “我在哭你没看到?”她瞪着眼,有点儿凶。


    “看着了。”他说。


    “那你不知道哄一哄?”


    江词凝视着她片刻,唇角不自觉扬了起来,此刻的她还是和从前一样,犟脾气犯了。


    在撒娇。


    他笑,语气带着几分松弛的畅快:“这不是在哄着呢。”


    “就干坐着看我哭,也算哄?”果真是犟脾气犯了,她开始找茬呢。


    “眼泪太多,袖子都哭湿了。”他实话实说。


    她开始不讲理:“袖子湿了不还有外套,拿外套擦。”


    江词唇角的笑荡漾开来,眼眶其实有些发酸,又将她搂在怀里,低头亲她眼角的泪、额头、鼻尖。


    边吻边说:“其实嘴巴也可以擦。”


    刚说完,他再一次覆上她的唇,吻得缠绵温柔。


    林池不哭了,他的手顺着她短袖针织的下摆探入,掌心在她细腻光滑的皮肤上摩挲,亲吻在加深。


    他们之间有八年的空白,人生路、喜乐悲欢都与彼此无关。再捡起来,不算太难。江词能清晰感知到,她还爱着他。


    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还好,回来不算太晚。


    万幸,彼此还爱着。


    是车鸣声唤醒了他们,林池慌忙从他腿上跳下来,因为动作幅度过大,脑袋狠狠撞到了车顶,她疼得龇牙咧嘴。


    江词还在低低地笑着,意味深长地瞅着她。


    衣领敞着,最上面的几颗扣子被解开,内衣露了出来。她燥得脸红,手脚慌乱地整理衣服。


    车后的鸣笛声又响了两声。


    江词发动车辆车,很快驶出山道,路面骤然宽阔,手机信号恢复,导航里的女声随之响起。


    雨也停了,山间阵雨来去匆匆,断断续续落了一阵便收了。


    他们早上出发,行至中午还没能赶到野象谷。沿途没餐馆,车里还剩下三袋果冻,其中有两袋是草莓味的。林池拧开一袋,递到他嘴边,动作还是有几分生疏。


    他低头就着她的手吸了一口,是葡萄味,最后一袋。想了想,又把果冻袋推回她嘴边,用眼神示意她腿上的塑料袋:“给我个草莓味的吧。”


    “你喜欢草莓味?”


    江词一口气吸完整袋果冻,将空袋子递给她:“你喜欢葡萄味的。”


    手机忽然震动起来,是江词的手机,架在车内出风口支架上,专门用来导航的。来电是一串没有备注的号码,江词瞥了一眼,用眼神示意林池:帮忙按下接听键。


    “你好。”他率先开口。


    作者有话说:


    明天晚上11点更。


    第44章


    “江医生你好, 我是刘可。”


    江词的手机连着车载蓝牙,电话那头的声音通过音响传了出来。林池听得一清二楚。


    那女人在哭,带着浓重的鼻音。要不是她一开口先唤了声“江医生”, 林池险些就要疑心, 江词在外面惹了什么情债。


    “之前我们有联系过, 还是关于孩子的事, 真的没办法吗?”那人带着哭腔,“这个孩子我真的很想留下来,我老公和婆婆说孩子保不住就要跟我离婚, 我不想离婚。”


    这声音好耳熟,连同对方的名字,很熟。


    林池迟钝地反应了一会, 直到江词拿起手机, 回道:“刘女士, 你稍等, 我等下给你回过去。”


    他直接把电话挂断。


    林池惊讶极了。


    江词把车子靠在路边停了下来, 转头对林池说:“你想听吗?”


    林池想了想,果断摇头。


    毕竟是隐私, 刘可从来没有跟她提起过,想来,也并不愿意让她知道。


    江词推开车门走下去,站到一棵枝叶繁茂的芭蕉树下将电话拨了过去。他离车子并不算远, 林池一抬头就能看到他。


    此时接近正午,雨停了, 太阳微微探出了头。他站的位置刚好能够遮挡住日光,地面还残留着阵雨过后湿漉漉的水痕。他身姿挺拔立在树下,不怎么走动, 说一会,又默默地听一会。


    车子没熄火,空调还在转动。林池等了有十来分钟,见他的通话还没结束。她抬眼的一瞬,恰巧和他的目光撞在一起。


    江词沉默了几秒,迈步朝车子走来,推开车门,带着扑面而来的燥热气息。


    他说:“除了三尖瓣下移畸形,重度反流,还有肺动脉重度狭窄,动脉导管血流逆灌,左心房增大…”


    林池坐在车里,怔怔听着一连串的专业医学术语。


    江词弯腰拿起中控台上的烟和打火机,目光掠过林池的脸,像是突然想到什么,又把烟和火机又丢了回去。


    他坐回驾驶位,关上车门,再牵住林池的手。


    “若执意要生下来,孩子存活的概率很低,就算侥幸活下来,后续的治疗开销也是一笔巨额负担,更何况你自身的身体状况不太好。”他目光落在林池脸上,对着手机继续说:“你自己考虑清楚,为了一个不爱你的男人,值得吗?”


    刘可比林池小一岁,27岁结的婚,那个男人林池见过,长相普通,工作普通,家庭很一般。义阳本地人,刘可和他大学相识。他们的工作室搬到义阳后,两人便火速坠入爱河,当时还赶了回时髦,裸婚,一分彩礼都没有要。


    在林池的印象里,刘可的丈夫是个很腼腆的人,笑起来习惯性低着头。总是能在下雨天见他撑着伞过来接刘可,也会在午休时,专程赶来给刘可送午饭。


    怎么会是这样的一个人呢?


    江词挂了电话,车子往前驶出一段距离,他忽然开口:“你那个同事不跟你说,想来也是有她的难言之隐。”


    林池侧过脸,看他。


    “你们关系应当不错的,她还在跟着你们工作室。”


    他稍稍停顿,语气沉了下来:“不然你们多劝劝她。孩子现在才五个月,还有终止妊娠的机会。再大点她的身体吃不吃得消一说,很有可能一尸两命。”


    在野象谷又遇到那一家三口。小男孩子应当是走累了,趴在他父亲肩头赖着不愿下来。


    从山下往山上走,漫无边际的台阶一眼望不到头。走到半山腰,那位当兵的父亲也是累得够呛,贴身T恤被汗水打湿,紧紧贴在皮肤上。


    身旁的妻子心疼又埋怨:“孩子这么小就不应该出来玩。”


    “一年到头能陪你们的时间也不多,就想多抽点时间陪陪你们,带你们转转。”男人说话时,汗水从脸颊往下滚落。妻子心疼得不行,拿着小方巾不停地替他擦汗。


    随即又柔声哄着背上的小男孩:“豆豆乖,下来自己走一会,让爸爸歇一歇。”


    小男孩这才不情不愿地下了地。


    林池一直跟在那一家三口身后,台阶层层叠叠,走到后面她都走麻木了。实在是走不动,她拽着身旁江词的胳膊:“歇歇。”


    江词一笑:“还比不比了?”


    同一个小孩子较劲谁先到,也是没谁了。


    林池摆了摆手,累得连话都懒得说。她真服了那个当兵的,体力好得过分,怀里抱着个孩子,踩着陡峭台阶还能走得飞快。


    她也顾不得什么,寻个台阶一屁股坐下去,大口喘着粗气,一时说不出话。


    江词挨着她身旁坐下,脸上有汗,白色T恤也被汗水打湿,额前碎发垂落下来,遮住了眉毛。


    他拧开手里的矿泉水瓶盖,递她嘴边:“喝点水。”


    水是常温的,在炙热的天气里喝得不过瘾。林池就着他的手,一口气喝下去半瓶。她用嘴推开瓶口,示意她喝饱了。


    江词仰头把剩下的半瓶水喝光了。


    前方,那个叫豆豆的小男孩冲着林池吐舌头:“阿姨你羞不羞,还要叔叔喂你水喝,我早就会自己喝水啦。”


    话音刚落,他亲爹就很不给面子地把奶瓶塞他嘴里,塑料奶嘴,是曾帅小时候喝奶专用瓶。


    豆豆抱着奶瓶,吭哧吭哧地喝着水。


    望着这一幕,林池不由得想起了曾帅,那小子差不多也算她带大的。一个多月没见,很想。


    江词手里拎着空矿泉水瓶,四周也没个垃圾桶,只能往前面走,找地方丢了。


    “走不走?”


    “歇会。”


    “行,那就再歇一会。”江词说。


    三四点的太阳,不算热,再加上四周有绿荫,风吹动带着树叶哗啦啦得响。两人也不赶时间,坐在那儿有一搭没一搭闲聊。


    昨天买的大草帽握在手中当作扇子,一下下慢悠悠地扇着风。林池特意朝着江词扇去,丝丝凉风拂过他的面颊。


    江词惬意地眯起眼。


    ……


    暑假里有段时间电压不稳,三天两头停电。江词一向怕热,她就去小店买了一把大号蒲扇,蒲葵叶子做成的,便宜,风还大。


    日落的时候,她会往他卧室阳台上泼些凉水降温,一停电就铺上凉席。等余热散尽,两个人挤在一张凉席上。她握着蒲扇,摇啊摇,摇来了风,手腕摇酸了就换只手,再接着摇。


    她穿着短袖背心,江词惬意地躺在那儿,枕在她的腿上。其实那点风起不了多大作用,就是被人珍视的爱意填得满满当当。


    自从上大学后,她待在北城的日子便少得可怜。


    那样的时光,太少,太短,可却叫人觉得,这日子满是幸福与希望。


    等到扇得满头大汗,江词就会接过扇子,学着她的样子,对着她摇啊摇。她躺在那儿也学起他的模样,枕着他的腿。


    也会很无聊,于是饶有兴致研究起他的腿毛,偷偷拔下来一根,疼得他哎哟一叫。


    江词从来不是肯吃亏的人,手上使了力气,对她一头秀丽的长发疯狂扇起来,发丝被扇得四下炸开,乱糟糟遮住眉眼。


    像个疯丫头。


    林池伸手去掐他,两人扭作一团,闹着闹着,就这么毫无预兆地亲了起来。


    比起盛夏灼人的暑气,两人的体温在飞速往上窜。


    江词太热早把上衣脱了,只套了一条面料单薄的短裤。林池环住他的腰,想摸摸他光着的上半身。那儿的肌肉紧绷紧实,没有一点多余的赘肉。


    她没见过,也没摸过别的男人。


    借着淡淡的月光,能看见他的腰线弧度很漂亮,若隐若现的人鱼线。


    她很大胆,并且不知天高地厚。


    目光直勾勾落在他腰部往下的位置,借着夜色壮起熊胆,手往他腿间摸去。


    作为艺术生,她临摹过太多人体构造图,男女之间的生理构造不同,她懂。


    “别摸。”江词压着嗓音,躲开她。


    “我想看看。”她凑上去亲他的嘴,又亲他的脸。怎么亲都不觉得够。


    亲了太长时间,早就有反应了。一个刚成年没多久的男孩子,经不起她这样的挑逗。


    他气息不稳,却又不忍心见她失落的表情,松了口:“只能看一眼。”


    她郑重点了点头。而后,见他缓缓褪下那条没有拉链的运动裤。


    满月在头顶,有夏虫在嘶鸣,两个人的心跳响得厉害。


    她看了一眼,慌忙捂住眼睛。


    怎么和画册上的不一样。


    她忍不住又从指缝里偷偷往外瞧,再看,江词已经把裤子提了回去。


    后面不管她怎么撒娇闹腾,他说什么就是不给看。


    ……


    想到那儿,林池的脸不由得红了起来,不敢去看江词,一看就不受控制地往下瞟。


    她立马将视线挪开。


    江词见她脸红彤彤的,还不知她想到了那儿。以为是天太热,就抽过她手里的草帽,对着她扇风。


    看着她,对着她笑,眼底满满当当全是她,又忍不住,想亲了。


    不远处,豆豆才走了两步又走不动了,跟个袋鼠宝宝似的,挂他爹脖子上不肯撒手。那男人把孩子搂在怀中,一步一挪,走得很吃力。


    林池望着,噗呲一声笑了出来。


    江词顺她的视线望过去,唇角扬起笑意,大脑袋凑在她面前,低低地说:“让我背背你。”


    林池偏过头,看他。


    “从来没背过,想试试。”


    他这小身板!


    林池心想,风一吹就能刮倒。


    她下意识摇头拒绝,江词却直接在她面前蹲下身:“上来试试。”


    她迟疑。


    江词扭头又催一句:“别跟个小姑娘似的,扭扭拧拧的,上来。”


    被他这么一说,她还来了脾气,起身趴到他肩头,紧紧搂住他的脖子:“背不动你吱一声。”


    他比看上去要结实许多,背着她,脚步走得很稳。好在前面的路约莫有一百,是不需要攀爬台阶。


    她琢磨,也不知这一百米他能不能走得动。


    “林池。”他轻轻唤她。


    她应了一声:“嗯。”


    “记不记得那个下雪的夜晚,你想背我,背不动。”他想起以前,确定非她不可,应该就在个雪夜。


    “不记得了。”她说谎。


    “我记得,从前的那些事,我都记得。”他慢慢地说,“明明怕黑,还一个人下山去买药,雪下得那么大,往山下跑,怎么想的啊。”


    “那时候没想那么多,只知道你发烧了,得吃上药才行。”她喃喃地说。


    江词沉默了会,才缓缓开口:“那时候我其实就已经喜欢你了,可你也知道,我妈一身病,我爸又那个样子,我实在没那个心思去谈感情。”


    “可在我之前,你也跟别人谈过恋爱。


    “那时候小,闹着玩玩,谁会当真了。”


    她没话说了。


    “我高考故意交白卷,没跟你考上同一所大学,确实是因为你的眼睛……”


    他话还没说完,林池瞬间炸毛了,猛地挣扎起来,想要立刻马上从他背上跳下去。


    江词手臂紧紧圈住她的腿,稳住脚下的石阶,这才小心翼翼地将她放到地面:“你别急,听我说完行不行。”


    她憋着一肚子火气,心想你都嫌我眼睛有问题,我还跟你说个屁。她快步往前走:“还说什么?就是嫌弃。”


    “不是嫌弃。”江词快步跟上,抓住她的手,“我爸妈的事,我有跟你说过没?我妈有病,她没敢跟我爸说,也是结婚之后生我之前才坦白的。就因为这事,我爸一直怨恨她,他俩那些年一直过得貌合神离。”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眼睛有问题,你可以直接跟我说……”


    林池猛地顿住脚步,转过身看向他:“咋滴,跟你说,我那只坏的眼睛就能变好?”


    江词跟得太近,脚步没收住,险些和她撞个满怀,他顺势伸手,直接将人揽在胸前,声音低沉:“不能。”


    “那我跟你说个屁。”林池立刻伸出头。


    江词把她的脑袋按回胸前,耐着性子:“你文明点行不行?”


    “文明不了,你去找个文明的。”


    台阶陡峭,两人往那一站就满了。江词把人紧紧扣进怀里,此刻的林池简直比过年的猪还要难按。


    他手臂绷得很紧,语速飞快:“我不想过我爸妈那样的人生,你懂不懂?我们之间不该存有隐瞒!不管是你的眼睛,还是身体哪里出了问题,你都应该告诉我。”


    江词这话愣是把她堵得没话说。林池停止了挣扎,眼睛瞪到天上去,泪珠子哗哗地往下砸。


    她听着江词哑声缓缓说道:“知道你眼睛有问题的时候,我的确实退缩过。我不确定你的另外一只眼睛会不会也出现问题,会不会也像我妈一样,需要照顾一辈子。林池,我不骗你,我当时真的动摇退缩过,所以才故意在高考的时候交了白卷。”


    “眼睛出问题从来都不是我想要的,是瞎是残,也不是由我决定的。不敢对你说,只是因为我心里怕,怕你会嫌弃我只有一只眼能用。”


    林池顿时就觉得委屈了,“可是江词,就算我只有一只眼睛能用,我也并没有给你添过什么麻烦,我可以读书,可以画画,我很正常地生活着,如果……”


    她说不下去了,眼泪就这么不争气掉个不停。


    不是她想眼睛有问题的啊!


    为什么,为什么所有人都要嫌弃她。


    她明明已经很用力地在好好生活,就算只有一只眼睛能用,她也可以握笔画画,考上大学,当设计师。


    林振国不喜欢她。


    江词不要她。


    就仅仅因为她只有一只眼睛能用吗?


    “江词,没跟你说,是因为我从来没想过会成为你的累赘。”


    林池歪着脑袋看着他。


    心脏被无尽的苦涩占满:“如果……如果我真的瞎了,什么都看不见了。我会主动离开,我不会像阿姨那样,拖累你。”


    江词心口揪得发疼,几乎喘不过气,他不怕拖累。他只是当时太年轻,太冲动。


    在得知林池眼睛存有缺陷时,他身边没有一个长辈可以指点他,告诉他应该怎么做。他也曾问过林池,可她不愿说实话。


    所以他才一时冲动,做出那个无法挽回的选择。


    他将人往怀里又紧了些,才找回声音:“林池,高考过后我就后悔了。”


    林池已经没力气再说什么。她心脏像是被江词抓在手里,好疼。


    多么轻描淡写的一句话。


    她声音很轻地叫了一声:“江词。”


    “嗯。”


    “你后悔什么?”


    江词沉默了。


    该怎么说?


    说高考成绩出来之后,他就开始后悔。疯了一样翻遍所有资料,他想去南大,哪怕南大附近能读的大学,可冲动之下他已经把自己的路彻底堵死了。


    说他高考过后一直在和江德较着劲,江德组建了新的家庭,想送他去当兵,他不肯,两人就断了关系。


    说他决定学医就是为了她。是因为他不想再经历一次母亲久病缠身却素手无策的阴影,他想要学好医,能够去预防那些突如其来的疾病。


    当时做的时候没什么感觉,可如今要他亲口说出来,只会觉得很矫情。两人无言地僵持了半晌,时间久到,林池逐渐失去耐心。


    她问:“所以现在找我复合,是权衡利弊之后的结果吗?我对你还有什么用处?”


    江词眼睛酸涩得厉害,心里急着想要反驳,可全都堵在喉咙里,最后只化作一句低声恳求:“林池,人总有做错事的时候,能不能给我一次机会。”


    错了,就是错了。


    说其他旁的没用。


    江词舍弃了他所有的骄傲和原则,姿态近乎卑微地向她恳求。


    “给一次机会,行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曾有钱下定决心跟着顾一干的那天晚上, 喝得酩酊大醉,他在北城没什么相熟的朋友,就是有, 他也懒得联系, 喝多了直接给老板打电话。


    老板顾一接到电话的时候很迷茫, 并且很不爽。心想, 妈的啥交情,老子好歹是个老总,手下员工喝醉了, 还要他亲自去接。


    这都什么世道?


    他开着车,屁颠屁颠赶过去接人,末了, 还特意在五星酒店开了一间双床房。一张床归那醉鬼, 另一张留给他自己。


    这件事他觉得自己办得贼漂亮, 心里盘算着要去找林池邀功。


    他还拍了照片, 编了短信发给林池。


    发了消息也不知道立马回。


    没礼貌。


    他拿着手机躺在床上, 随手刷了一下朋友圈,竟刷到林池十分钟前更新的动态。


    六张风景图, 没有额外的文字。


    他把图片一张张点开放大细看,然后评了句“是因为人丑不敢放照片吗?”刚要放下手机,嗡地一声,林池的消息弹了进来。


    【池:你们在哪?】


    【顾小白:五星级大酒店, 我手下员工喝醉了。】


    【池:?】


    【顾小白:忘了跟你说了,你老板现在是我手下, 所以麻烦下次见我,记得叫老板。】


    【池:?】


    【顾小白:激不激动?】


    【顾小白:开不开心?】


    【顾小白:高不高兴?】


    【顾小白:有这么一个帅气多金的老板。】


    【顾小白:快点来抱我大腿!】


    【池:[大便] 】


    ……


    林池低头敲字,骂人的脏话敲出来一半, 忍无可忍抬头去看一直盯着自己手机屏幕的人:“江词,洗完澡该干嘛干嘛去,杵在我这儿干嘛。”


    江词弯腰对着她脸亲了一口,用商量的口吻问道:“我能发朋友圈吗?”


    “你屁话怎么这么多?发个朋友圈……”林池话说一半,转了个急弯,“谁管你,想发就发。”


    江词低头,又凑过去在她嘴巴上贴了下:“那能发你的照片吗?”


    林池没搭理她。


    江词懂,自己点了点头:“那我发了哈。”


    顾一挨了一顿臭骂,心里舒坦了。


    他继续躺回床上玩手机,切回朋友圈,发现有江词更新的动态提醒。


    他啧了一声。


    从前多高冷的一人,百年不发一条动态,最近几个月不是发吃的就是晒风景照。


    这是到了发情期?


    【江词:我喜欢她[图片]。】


    顾一“我草”一声从床上跳起来。


    隔壁床的曾有钱被吓得差点从床上掉下去。他一下子清醒过来,一脸懵逼:“咋啦咋啦,谁草你了?”


    江词在朋友圈公开认爱了!


    关键这照片不就是林池的微信头像!


    ……


    林池被江词按在床上亲得五迷三道,任由他整个身体贴上来,将她压住。


    两人完全沉溺其中。


    “林池。”他的嗓音已经暗哑,“我想越线了。”


    她脑子烧成一团浆糊,根本分不出神智回应他。


    就在他的手开始变得不安分的瞬间,震天的手机铃声响了起来。林池一个激灵,终于回过神。


    江词已经抢先一步按了挂断键。


    将人按回床上,接着亲。


    手机铃声锲而不舍,又响了起来。


    林池一把推开他,捞起手机接了。呼吸还不稳,带着压抑不住的喘气声,顾一隔着电话感觉她像是刚跑完三公里。


    林池说:“干嘛?”


    顾一一张嘴都是废话:“大池,不是弟弟说你,你能不能有点出息?才短短两天,就被他哄回来,以前的事你全都忘了?怎么也得磨他个三年五年的,这样才对得起你们的七年八年啊。”


    林池接着电话,江词换了姿势,滚到床的一边,但是大脑袋依旧埋在她胸前。屋子里很安静,江词一字不落全都听进了耳朵里。


    她下意识扫了眼胸口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对着顾一说:“要不然我在闹个脾气,跟他分了?”


    “也行,直接把他踹了,叫他深刻检讨自己错那儿了,咱大池………”


    话还没说完,手机就被江词抽了过去。他把听筒贴在耳边,声音冷冷淡淡:“小ー一,你想死吗?”


    电话那头短暂寂静了几秒,下一秒,直接传来忙音。


    江词的脸很臭,林池愣了片刻没忍住,对着他笑了起来。


    “很好笑?”他将人捞过来压着,还想继续亲,却被林池笑着躲开。


    她敛了笑意:我是不是太好哄了点?”


    江词见她是真的将顾一的话听进心里去了,顿了顿,不可思议地说:“你好哄?”


    “不好哄吗?”她还特意伸出两根手指头,“才短短两天。”


    江词把她手指头按回去:“是两天吗?追了多久你心里没点数?”


    过了几秒,林池突然反应过来,捧起他的脸:“不对,你什么时候追我了?为什么我一点感觉也没。”


    “从北城追到义阳,又追到了西双版纳,这还不算?”江词任由她捧着自己的脸,低头,往她下巴上轻轻咬了一口,算作对她小小的惩罚。


    算吗?


    林池吃疼一下,学着他刚才咬她的样子,也咬了一口。


    “当然算。”


    他说着,低头下去,对着她的嘴巴吻过去。


    奇了怪了。


    以前也没觉得亲吻有什么趣味,就是嘴巴贴嘴巴重复着吮吸的动作,可如今,再次亲上她的嘴真是让人万般着迷。


    无时无刻地想要靠近她、吻她、牵住她、抱着她。


    分开的滋味,不想再来第二回。


    感受到她的回应,江词吻得更加疯狂,铺天盖地的吻几乎叫人窒息。


    林池被他吻得双腿发软,眼里起了一层薄薄的雾气。


    江词有了反应,呼吸都乱了,他抬起手探入睡衣。


    林池猛地一惊,一把推开他。


    江词本就伏在她身上亲着,被推个措手不及,直接从床上滚了下去。


    林池急忙坐起来,整理衣服,她才想起来还有重要的事没说。


    “江词,我有话跟你说。”


    江词正处在兴头上,被一推,脸顿时臭到不行。他坐在地上不起来,很闷地应了声:“你说。”


    “你过来点。”林池拍了拍床沿。


    江词还是很乖地站起来,坐到她身边,在静默中开口:“……你觉得现在是说事的时候吗?”


    “……”


    非常合适


    再不说就晚了。


    “你白天不是说过,我们之间不该有隐瞒,什么事都要摊开了说吗。那我跟你说了,也许你听了之后,就不会想和我在一起了。”


    江词垂着眼看她,脸上没什么表情。


    林池抿了抿嘴:“我左眼有问题,这个你知道的吧,不仅左眼,我心脏还有个洞。”


    江词一听这话,黑着脸,他言简意赅道:“挑我不知道得说。”


    林池干巴巴地哦了一声,她把左腿的长裤撩到膝盖位置:“我24岁那年出过三次车祸,左腿膝盖的半月板坏了,没法长时间走路,而且一到刮风下雨就会疼。医生说,年纪大了以后很有可能会患上关节炎,这个病没法根治。”


    她说着又抬手去扒拉上衣,露出靠近心脏的位置:“我这儿也是出车祸的时候骨折过,当时也没管,不知道什么时候就鼓出一块凸起。看过医生,说这位置搞不好以后会有癌变的风险,让我定期复查。”


    江词沉默了半晌,缓缓伸出手,抚上心口上方那处肋骨,一块凸起触感分明。


    他问:“也是24岁那年车祸造成的。”


    林池点了点头:“本命年那一年比较倒霉,春夏秋,三个季节出了三场车祸,不过我命大,没死……”


    她的话还没说完,江词已经忍不住拽住她的手腕,将人拽进怀里。


    他们在23岁那年分手了。


    没分手之前,他一直把她照顾得很好。倒是叫他忘了,她从小就没妈,父亲根本不爱她,唯一真心待她的大伯已经离世。


    她和他一样,都是无家可归的人。


    难过不少,自责更多。


    “疼吗?”他吸了吸鼻子,眼睛又酸又涨,“膝盖和胸口的肋骨疼吗?”


    “早就不疼了,只是我待提前跟你说清楚,以后我老了,说不定会变得很麻烦,不过你放心,我不会拖累你的。”


    江词单手托住她的下巴,让她抬头,看着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已经蒙起一层水花,心口的地方又闷又疼。


    “怨我吗?”他嗓音沙哑,低声问道,“怨我当初丢下你?我从来没有想过有那么一天,怎么吵着吵着,就真的分开了。”


    林池愣了一下。


    屋里安默了一会,她才轻轻开口:“其实那时候我也有想过,或许我们本就不合适。江词,我是一个极度缺爱的人,我总是追着你反复问‘你爱不爱我’、‘喜不喜欢我’,而你好像最不屑回答这些问题。对你来说,学业、朋友、打工,样样都比我重要。我们的矛盾太多了,你的追求和我的追求不一样。分开,也只是早晚的事。”


    “刚分开的时候,我确实怨过。我总在想,当初我没去那个露台,你也没去找我。我们还是谁也别理谁,继续冷战一直到毕业,这样是不是对我们彼此都好。你依旧做那个光芒万丈的江词,我就做那个默默无闻的林池,我们的人生不要有交集。你会遇见你心意的人,我也会遇到爱我的人。”


    林池静静地看着江词。


    她今晚说了这么多,不少话其实都是违心的。


    那个年纪的她,根本就做不到和江词形同陌路,更没有办法眼睁睁看着他去爱上别的人。


    她那么爱他,那么依赖他。


    从始至终,她都不想分开的。


    空气中有几秒的寂静。


    江词终于有所动作,他低下头,不由分说地吻住了她。


    吻得那么用力,那么猛烈,像是要把她揉碎了,直接塞进心口里。阻断她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


    他不止是吻,他还跟狗一样又啃又咬。


    林池吃痛闷哼一声。那只没有被他攥住的手想要推开他,却也被他抓了去。


    人被按在床上,将她圈在属于自己的一方狭小天地。


    江词生气了,红着眼瞪她:“你说的都是些什么屁话?你以为喜欢是件很随意的事?”


    林池颤了颤睫毛,喜欢要是件随意的事该多好,就不会那么痛。她偏开眼,找个台阶下:“江词,你属狗的吗?咬疼我了。”


    不说还好,一说他立马低下头,又狠心地往她肩头咬上一口:“你不疼,你怎么知道我心里多痛。”


    “没觉得你多痛,感觉你还挺享受。


    江词气笑了,跨坐在她身上:“林池,要想彼此没交集,从那个露台才开始断太晚了,应当从你三天两头写情书、向我表白的时候开始。”


    林池微微愣住。


    “我喜欢你,比你想得还要早。”江词把额头抵在她的眉心,心里气不过,又狠狠亲了一口,“其他话先放一放,今晚来还债如何?”


    “什么债?”她很莫名。


    “情债。”江词不想再继续纠缠让人难过的话题,他语气低哑,“肉债,八年的肉债,你看分期多少次能还清?”


    林池抬眼去看他,眯了眯眼:“有本事,你就一次性结清?”


    “……”


    一次性结清,特么的根本就不可能。


    她睡衣的扣子被江词一颗颗解开。


    江词的吻密密麻麻地砸下来,林池被吻得没法呼吸,她挣扎着,在密密麻麻的吻里,断断续续地挤出声音:“还有件事,我要说。”


    江词觉得她废话怎么这么多,他装聋作哑,赶紧用嘴巴堵住她的嘴巴。


    ……


    他低低骂了句“草”。


    林池被他吻得湿漉漉的,羞耻心快被磨没了,她偏过头,没敢看他:“跟你说了,我还有事没说。”


    江词的脸又黑又臭,无言了一会,问:“还有几天?”


    “还有十来天吧!”林池把头埋进枕头里,好想把自己闷晕过去,“这个月一半还没过呢。”


    “什么?”江词感觉自己耳朵出了问题,没听明白。


    林池把枕头一甩,破罐子破摔:“还有件事就是我来大姨妈,一月来一次,一次28天。”


    江词:“………………!!!”


    作者有话说:


    西藏这地真是好地方,我来了一个月还天天缺氧。脑子里都是一拖糊糊。还有审核员,你毛病啊,老锁我,我已经很含蓄了啊啊啊啊!还有,我想隔日更了,日更我怕猝死!!!!可以么,我亲爱的读者宝宝们……


    第46章


    屋里陷入一片诡异的寂静。


    江词不说话, 林池就跟他大眼瞪小眼,就这么呆呆地看了一分钟。


    她抿了抿嘴,很轻地声音问:“你是嫌弃了吗?”


    江词沉默了。


    “”


    他居然沉默了???


    林池想, 他这分明就是是嫌弃!


    眼睛有毛病他不嫌弃, 心脏有个洞他无所谓, 嫌弃她一月28天大姨妈?


    这叫人怎么能忍?


    她瞬间就炸毛了, 气势汹汹,抬起脚直接往人身上踹。


    刚才两人闹了一顿,床上一片狼藉, 江词靠在床沿,被一脚踹得猝不及防,又从床上滚了下去。


    人在太无语的时候其实真的不想说话。


    江词干脆蜷着腿坐在地上, 不起来了。


    他心头先是恼恨, 恼她不爱惜自己的身体, 明明身体已经出现状况。


    为什么不去医院?


    其次, 她到底懂不懂, 一月28天都在处于生理期,对男朋友而言意味着什么?


    那跟和尚没区别。


    不对, 和尚可不戒色。


    他还不如和尚。


    林池觉得自己就像是要被随时点燃的炮仗,江词的一言不发就是根引信,难堪和巨大的屈辱翻涌上来。


    她噼里啪啦输出了一大通,末了, 掷出一句决绝的话:“不行,咱俩还是算了……”


    江词终于忍不住出声打断她。


    “林池。”


    “干嘛?”


    她硬邦邦地应了声, 然后垂着眼看向他,这架势,和当初两人闹矛盾要干架时, 不能说一模一样,但是也有七八分相似。


    他长长叹了口气,无奈地道:“我在想,你身体这样不难受吗?”


    “还行吧。”她说,“习惯了。”


    江词看着她好一会,终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最后,他只轻轻地说:“明天我们回家吧。”


    “回谁的家?”


    江词:“回我们的家,你的身体,我来想办法。”


    晚上睡觉的时候,江词没打算回自己房间,他把床上背对着他睡的人往里面挪了挪,捋平一部分床单,再把人推回去,又接着整理剩下半片床单。


    林池转过身,欲言又止地望着他:“你不回去睡……”


    “你习惯睡左边还是右边?”江词不给她拒绝的余地,“我记得你以前喜欢睡在右边。”


    “我习惯一个人睡。”她说。


    他选了左边,掀开被子直接钻了进来:“这个习惯不合时宜,可以改了,以后我陪你睡。”


    林池张了张嘴,最后只干巴巴地哦了一声。


    一进被子就把人捞进怀里,身体贴着身体,摸摸耳朵,又揉揉头发,林池被他摸烦了,忍无可忍:“你能滚回去睡吗?”


    “闭上眼。”他说。


    林池听话地闭上眼睛。


    一双柔软又温暖的双手抚上她的眼睛。


    “我给你揉揉眼睛。”江词说,“躺平点。”


    这么多年过去,他的手法居然一点没生疏,每一个动作还是和以前一样。眼眶按得好舒服,人也放松了不少,林池舒服极了,昏昏欲睡。


    “别太用眼过渡,要注意劳逸结合。”


    林池想都没想,张嘴应了一声:“好”


    “设计师的工作太费眼,少接点活,我现在有能力养你。”


    “好。”


    “心脏算是个小毛病,回去就把手术做了。”


    “好。”


    “跟我回北城。”


    “好。”


    话一出口,她才察觉出哪里有什么不对劲。


    “我不去。”她猛地睁开眼,语气十分坚决。


    江词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凝视着她:“还要过异地?”


    不想。


    一点也不想。


    “我的情况目前不太允许我跟你在义阳。”他说,“我和北医大签了五年的合同,违约的话就要赔付违约金,以我现在的能力没法赔上这么一大笔钱。”


    林池静静听着。


    “我不想再跟你继续异地了,所以,你能不能暂时委屈五年。等五年合约到期,我就陪你回义阳,或是你想去哪一座城市,我都陪着你。”


    依旧没回应。


    江词轻轻叹了口气,给自己找个台阶下:“要是不想去就算了,我每个星期可以休息一天,调班的话能凑出两天,每个星期下班之后我可以去找你。”


    两人既然决定在一起,现实问题就绕不开。既然她不愿意去,那他还是两个城市来回跑,又要像大学时期那样。


    好在还算幸运,义阳距离不算远,高铁来回也方便。


    林池不想说这些,像在逃避一般往他怀里钻了钻。


    江词把她楼进怀里,和她贴着脸。


    “困了吗?”低沉好听的声音在耳边。


    林池用力嗅了嗅他身上的味道,和少年时不一样的味道,但却一样好闻。


    她嘴巴贴上他的:“江词,你喜欢我吗?”


    “又来?”江词低低地笑出声,胸腔跟着微微震动,“我要再不回你,是不是又要一脚把我踹下去?”


    又往他嘴巴亲了一下:“嗯啊,所以,你的回答呢?”


    江词回她的是一个更深更重的吻。


    “爱你。”他在换气的间隙,低声回了句。


    林池心满意足,抱着他渐渐困了。


    在半梦半醒的时候,她听见江词在她耳边沉沉叹了口气:“我特么又硬了。”


    这一夜,林池睡得很不安稳,有可能是身边多了个人,她一时不太适应,也有可能她和江词又重新在一起了,她太激动了。


    昏沉着做起梦来。


    ……


    那是大四的寒假,她才从班主任张小芳口中得知,江词高考故意数学交了白卷。因为这事,她心里一直憋着气,甚至怀疑江词对自己到底是有心,还只是玩玩。


    他们快要分手了。


    “穿裙子?不嫌冷?”江词光是望着她套丝袜的腿,就感到一阵凉意,他商量着,“要不回去换一身。”


    “漂亮么?”她没理会他的话。


    二十来岁的小姑娘,灵气又青春,就没有难看的。更何况她今天特意盛装出门,穿着淡黄色长裙,格子毛衣背心,外搭一件白色毛呢大衣。


    她身形颀长,高高瘦瘦,要是能闭上那张嘴,妥妥的大美女。


    江词转动着方向盘:“要风度不要温度,美丽又冻人。”


    “你是在夸我漂亮吗?”


    江词鼻子哼了声气,没回她。


    等红绿灯的时候,她突然想到什么:“林振国有为难你吗?”


    “没有。”


    “不应该啊,照着他的脾气,起码得拿字典砸你。”


    江词斜了她一眼,没敢说。她要是再晚一点下楼,那本厚厚的字典,恐怕真的要砸在他脑门上了。


    那今晚的同学会,肯定要出洋相。


    隔了一会儿,她掰着手指头盘算:“搞不懂为什么女生法定结婚年龄要满二十周岁,而男生却要二十二周岁,不公平啊。”


    “江词,明年我毕业了,咱们把结婚证领了吧。”


    江词震惊了:“这么早?”


    “你学医要读五年,本来就比我多念一年,入学又晚我一年。等你毕业,我都多大了。”她转头望向他,“再说,该摸的都摸了,难道你还不想负责?”


    他不敢接话,一门心思专心开车。


    林池死死地盯着她,就想要听到他的回答。


    江词可能是被她盯得发毛,动手把车响音乐往上调高。


    震耳欲聋的歌声里,林池闷得几乎喘不上气。


    察觉出江词很抵触,她心里更加不痛快,一路上也没再说一句话。


    他们来迟了。一进包厢,偌大的圆桌边上几乎快满了人,一张张面孔,既陌生,又带着几分熟悉。


    林池一眼就瞥见那张生得跟妖精一样的脸,真的是,化成灰她都记得。


    来之前,群里也没人提起黎茉会到场。


    早知道,她就不来了。


    她心里乱糟糟的,又闷又沉。回过神,下意识地望向江词。见他没什么表情,低着头,在找凳子。今晚人不少,座位有限,临时又添了几把塑料凳,江词捞起两个,拉着她并肩坐下。


    这场同学聚会,是由汪洋牵头组织的。


    他略带歉意开口:“订包间的时候也不清楚具体能来多少人,没想到大家都挺给面子。这已经是这家酒店里最大的包间,大家将就挤一挤。”


    粗略看去,班里到场的同学有一半,人数是真不少,偌大的圆桌挤得满满当当。


    听说汪洋家里拆迁分到一大笔补偿,摇身一变成了拆二代。


    江词咂咂嘴,表情很惋惜:“你当初要是同意跟他好,现在也能当上富二代。看见门口那台保时捷没有,副驾驶可就是你的位置。”


    林池夹起面前的椒麻鸡,糊了一嘴辣油,很配合地叹了口气:“谁知道呢,也不知道保时捷坐着舒服不舒服。”


    “肯定比我的大众坐着舒服。”


    “那大众也不是你的,是你老子的。”


    江词作势吹鼻子瞪眼:“操,他的那不就是我的。”


    “可我记得,你还有一个弟弟和妹妹。”


    江词脸色沉了下来,训她:“多吃菜,少说话。”


    能把江词弄得心里不痛快,她心里可就舒坦极了,端起红酒又多喝了两口。


    一直坐落在一旁跟个透明人似的黎茉,这时很欠得开口:“听说江词在北医大挺受欢迎的,人气不减当年……”


    江词扒拉着面前的八宝鱼,吃得津津有味。听见这话,他抬起望过去,眸色清亮:“隔得这么远,这种八卦你都能挖到。”


    黎茉浅浅一笑,笑如花开:“毕竟在北城么,也是有点人脉。”


    “哦,那你人脉挺广,要不介绍介绍给我认识?”


    黎茉望着他,稍稍顿了顿:“你的事,我向来都关心。”


    合着两人在这打情骂俏,压根就不把一旁正牌女友放在眼里。林池也不是善茬,她要死不活地叹了口气:“唉,今天真热闹,就是顾一没在,少了乐趣。”


    立马有人附和:“对啊,顾一怎么没来?”


    “正在太平洋那边醉生梦死呢,心里还惦记着某人,小胖墩都瘦成细竹杆了,一想到他,我都心疼。”林池张嘴胡扯。


    黎茉瞬间没了兴致,端起酒杯朝向林池:“我还真佩服你的大度。任凭他身边莺莺燕燕不断,你依旧待他一如从前。”


    林池举杯回敬:“我只守好自己的一亩三分地,管他什么桑什么茉,他只能是我的。”


    在座众人看戏不嫌事大,纷纷鼓掌。


    席散,众人意犹未尽,吵吵囔囔要转场去K歌。林池五音很费,本不想去,又不想扫了江词的兴致,只好跟着一同过去。


    他们唱歌,林池闷头啃鸭脖。黎茉挨着她身旁坐下,不动声色开了两瓶啤酒,递她面前一瓶:“喝点。”


    林池吐出嘴里的骨头,很不给面子:“今晚喝太多,不能再喝了。”


    黎茉:“怕什么,有江词在。”


    林池:“我怕的是你喝醉。”


    黎茉抬手捋了捋棕褐色的发丝,迷离绚烂的灯光落在她身上,她美得像个女妖精。她说:“长这么大,我还从来没有喝醉过。”


    “那你也挺可怜的,借酒消愁,硬生生给自己练出个海量。”


    黎茉淡淡一笑,没有接话,握着啤酒罐连着给自己罐了几口。


    林池见她自己喝,怪可怜的,举起自己面前的啤酒和她碰了碰:“来,姐姐陪你喝点。”


    黎茉话锋一转:“这些年你过得挺不错的。”


    “凑合,主要吧,不是一个人,有男人。”


    “你是不恶心我,心里不舒坦是吧。”


    林池点头:“你说得没错。”


    “听说北医大有个叫桑琼的,曾放出豪言,不拿下你家江词不罢休。”黎茉摆明了要较劲,存心要恶心她到底:“我朋友都说他俩是天生一对,才子佳人,缘分天定,灵魂伴侣…。”


    林池打断她:“你这搁我面前说成语呢。”


    “这些都不是重点,重点是外人都说他们般配。”


    “那又怎样,你不也是美得跟个狐狸精似的,还不是手下败将。”


    黎茉为她鼓掌:“你很牛逼。”


    过了一会,她偷偷摸摸地问:“顾一现在挺好的吧。”


    鸭脖啃得嘴发干,林池又开了一瓶,抿了口,又开始胡扯:“他啊,是废了,现在整得人不人鬼不鬼,在大洋彼岸过得可怜巴巴,这会啊,还不知道在哪家小酒馆买醉呢。”


    听见这话,黎茉脸色不太好,低声喃喃:“是挺可怜。”


    有人唱到高潮部分,包厢里喧嚣震天,已经没法好好聊天,两人干脆都闭了嘴,闷头喝酒。


    黎茉大概似乎找到了酒场上的知己,同林池喝得酣畅淋漓。


    麦克风轮到江词手上,她俩兴奋地鼓起掌,比着谁的巴掌拍得响。


    黎茉干不过林池,揉着手腕骂她一句:“疯子。”


    林池也不甘示弱,张嘴想回怼她一句“弱鸡”。可转念一想,拿鸡来形容女生实在不好,她又改了口,骂她:“傻逼。”


    黎茉撸起衣袖,新仇加旧恨,这一架是不打不行了。


    两人还没动手,包厢门被人从外推开,一道室外明亮的光跟着闯了进来。那光落在门边站着的一男一女身上。


    林池看清来人,低声碎了一句:“狗男女。”


    她的声音掩没在喧闹的歌声里,当事人听不见,黎茉却听得一清二楚,她跟着附和:“确实,狗男女。”


    来的人是代徐,几年不见,愈发人模狗样,打扮起来更加不是个东西。


    代徐关上门,陪着笑:“不好意思,来晚了,我自罚三杯。”


    他端着酒杯敬向江词,江词唱完最后一个音符,把麦克风丢他手里:“你唱。”


    随即一屁股在林池身边坐下,伸手揽住她的肩。这个举动在林池心里十分受用,她欢喜地往他嘴里塞根鸭脖。


    江词连忙吐了出来:“我不吃辣的。”


    “这是五香的。”


    江词哦了一声,又说:“我特么不吃鸭脖。”


    他俩一来一回的拌嘴,落在黎茉眼里。她愣了好半晌,才低声道:“你俩相处模式还挺有意思。”


    林池:“他这人最会装,混熟了你才看得出来。不过,你也没机会和他混熟。”


    黎茉切了一声。


    刘绵绵跳楼的事一传十、十传百,在座的老同学大多都听说过。关于她的死因也是众说纷纭。林池听见的小道消息,刘绵绵被代徐始乱终弃,受不了异地恋的苦,代徐大一就移情别恋。也不知道眼前他带来的姑娘,是不是那个变心后的新欢。


    只不过他俩的恋情也不好说,分了合,合了分。在一起时爱得羡煞旁人,分手之后,场面又搞得很难看。


    说到底真相究竟如何,他们这些外人也不得而知,只是为那花季少女跳楼所感不值,将怨气都归到代徐身上。


    林池和黎茉去了洗手间,黎茉翻出化妆包,对着镜子补妆。她从前容貌就出众,如今更加明艳动人,林池站在一旁,透过镜子一对比,难免生出一丝自卑。


    她调侃:“狐狸精已经够美了,还补什么妆。”


    黎茉嗤笑一声:“知道你想夸我长得好看,可我不太喜欢‘狐狸精’这个词,麻烦你下次再想夸我,换个优雅点的词。”


    林池洗完手,打算直接走人,黎茉却出声叫住了她。


    她问:“你们是要打算去德国?”


    林池被这句弄得一脸迷茫:“德国?去什么德国,谁要去?。”


    见她样子是真的不知情,黎茉显然有点吃惊:“最近江词一直在向我咨询去德国留学的事情,你们两个人不打算一起出国?”


    林池脑子发懵了,根本就接受不了。


    回到包厢,她斜靠在沙发上,周嘈人声喧嚣,她心里乱糟糟的。


    她有怀疑,猜想或许是黎茉故意恶作剧。但是,高考那件事被揭露,她对江词已经没有什么信任度。


    就是问他,他也不会说实话。


    他向来很有自己的主见。


    汪洋往她手边递过来一杯酒,她接了过来,手心发软却握不住。酒杯摔落在地,发出一声不大不小的脆响。不远处的江词闻声望过来,目光停在她的脸上。


    他的五官匀称,脸部线条利落完美,灯光下,帅得动人心魄。


    这可是她从十六岁就喜欢的人。


    这可是,她想要相伴一生的人。


    明明挨得这么近,两颗心,怎么就隔得那么遥远。


    他到底还有多少秘密,是她不能知道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江词要出国。


    是因为他们医学院本就是和德国院校建有校际合作, 他成绩优异,自然拿到了为期两年的交流名额。


    林池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整个人很不好,她生气, 并不是气他要出国这件事本身, 而是气他既然都决定好了, 为什么一直不肯主动告诉她。


    她跟江词开始了单方面的冷战。


    过年前江词很忙, 压根就没空搭理她,自然也没察觉她为什么忽然就冷了下来。


    于是,她整天泡在网吧, 翻遍他空间里所有的动态。


    江词向来不爱玩这些,空间里的说说总共只有5条,她翻来覆去地逐条研究。最近一条的动态是他们的合照, 照片还是她自己拿过江词的手机发出去的。


    底下评论量高得惊人, 由此也能看得出, 他的QQ好友多到爆。


    她觉得自己越来越像个变态, 还把底下留言的好友, 挨个点开空间翻看了一遍。


    当天晚上,她收到一条好友请求。头像印象深刻, 是女生的自拍,江词给她的备注是“桑琼”。这人曾在江词空间留言板发过新年祝福。


    靠。


    频繁去翻空间,忘了删掉访客记录。


    她犹豫了三秒,点了同意。


    她也是有毛病, 对方没说话,她却跟脑子犯抽似的, 想也没想,给对方发了一个问号过去。


    【林大池:?】


    对方几乎立刻回复消息。


    【桑琼:别偷偷摸摸,大大方方地看】


    这一句话给林池整无语了。


    她一脸吃屎的表情瞪着聊天框, 僵持三四分钟,才又发了一句:“听说你想追我男朋友?”


    对方犹豫了一秒,也有可能是在打字。


    【桑琼:是的】


    真是日了狗了!


    这年头当第三者都是这么坦坦荡荡了吗?她心头火腾腾腾地往上窜。于是,完全不过脑子,对着键盘噼里啪啦敲出一堆脏话发了过去。


    主题是围绕,她相当不要脸开展的。


    骂完还是不解气,好想冲过去,扯她的头发按在打上一架。


    果然人不能太闲,闲得容易自找不痛快。


    桑琼大概很难消化这么一大段“亲切的问候”,对话框上方的正在输入提示,出现又消失,出现又消失。


    隔了好久,她终于回复了。


    【桑琼:我还以为江词眼光有多众,没想到,他喜欢的竟是满嘴脏话粗鲁不堪的乡野村姑。】


    一句话砸下来,她的心瞬间跌落谷底。


    犹豫了许久,她拨通了顾一的电话。


    电话一拨就通,顾一声音透着麻木,还有被吵醒的烦躁:“林池,信不信老子报警告你骚扰。”


    她声音焉了吧唧,要哭不哭得:“有人骂我是乡野村姑。”


    顾一睡得迷糊,声音含含糊糊:“那又怎么样,我还骂你是土鳖呢。”


    “可你骂,跟她骂不一样。她觊觎我男人,要挖墙脚。”


    顾一倒是不以为意:“这年挖墙脚的人还少吗?你能不能有点出息?”


    “可是…”


    顾一直接打断她的话:“别跟老子可是,这事先搁一边,先算算咱俩的爱恨情仇,你在外面又是怎么编排我了?”


    ……


    顾一不擅长做人,从他这儿寻求不到任何有价值的安慰,除了挨他呛,就是被他骂。


    林池憋着一口气,一直拖到初五这天,才去找江词。


    林池打开房门,屋内灯火大亮。自从阿姨去世以后,江词就一个人住在空旷的大房子里,他会害怕,养成了整夜开灯睡觉的习惯。


    全屋的灯都亮着,恍若白昼。


    林池一眼就瞧见蜷缩在沙发上的江词。


    电视被调成静音模式,屏幕里播放着国外电影,她扫了一眼,是《The Lives of Others》。在这个属于热闹欢庆的节日里,他却孤独得像是被抛弃的小孩。


    江词睡得很浅,一丁点声响就能将他惊醒。他猛地睁开眼看清是林池,怔了一下,接着侧着身又闭上眼。


    他双腿修长,沙发太短舒展不开,只能局促地蜷着。


    林池缓步上前,在沙发前蹲下身,静静凝望着他。耳边是他浅浅的呼吸声,看着他微微蹙起的眉头,竟然会下意识地想要伸出手,替他将那道褶皱一点点抚平。


    他的五官彻底长开。皮肤白净清透,浓黑的眉毛,一双眼睛极为漂亮。哪怕这会闭着眼,眼下的卧蚕清晰饱满,像是两条蚕宝宝。


    老天真是有毛病。


    让她眼睛有缺陷,偏偏又把她喜欢的人,生得一双这般漂亮的大眼睛。


    林池静静地望着他,心情也稍稍平静下来。


    她总是能想方设法把自己哄好。别跟他生气,别跟他计较。


    毕竟,她真的好爱他。


    不想分开。


    也不知静静看了多久,江词闭着眼,冷不丁地说了句:“大晚上不睡觉,盯着我看干嘛。”他的声音带着淡淡的沙哑,听上去很诱人。


    林池脱掉鞋子和外套,挤进了他的被窝。沙发本就狭窄,两人并排躺下有些挤,江词往里挪了挪,给她尽量多腾点位置。


    她伸手环住他的腰,暖意源源不断传过来,还有他身上淡淡的清香。她贪婪地嗅了嗅。


    想了想,她凑近他的嘴巴吻了下去。


    她的嘴唇冰凉,带着一路寒气,让他稍稍清醒了几分。


    起初只是浅吻,慢慢加深,他干涩的嘴唇被吻得湿漉漉。屋里地暖开得很足,他穿得单薄。


    她低声叫了他一声:“江词。”


    江词眼底还蒙着一层睡意,抬眼看向她。


    她伸出手指,勾住江词的指尖,没意外地冒出一句:“你爱我吗?”


    江词的指腹在她指甲上来回轻轻摩挲,叹了口气,实在不想接话,干脆低头去亲她。


    林池偏过脸,他亲了空。


    不管是当初高考交白卷不愿和她同一所大学,还是一声不吭打算出国。这些她都可以暂时不计较。


    只要他能明确地告诉她,“爱你”,她就愿意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继续走下去。


    毕竟,她那么爱他。


    江词皱眉,抬眼看她。


    两人都不说话,屋里静得让人心慌,墙上老式挂钟,一秒,又一秒,缓慢地敲在寂静里。


    “爱我吗?”林池继续问,迫切得想要知道答案,“还是不爱我?”


    “林池。”


    江词坐起身,和她近距离的脸对脸,对视了几秒,然后一脸无奈:“你总是反复问这句有意思吗?”


    “有意思,很有意思。”她语气带着执拗。


    江词声音冷冷淡淡,透着不耐烦:“爱你,或不爱你,有什么区别?反正我们也分不开。”


    “怎么就分不开?”


    他顿了顿:“你要想分开也行。”


    林池深吸一口气,屋里的暖气真足,闷得她仿佛喘不上来气,心口火辣辣地疼。


    真的被他伤到了。


    “那我要是分了。”


    他冷笑一声:“你能分得了吗?”


    是啊,分得了吗?


    他们长期异地,不在一处,常常说不上几句就要吵,一吵就要闹分手。闹分手就像家常便饭一样。起初他还会主动缓和迁就,可日子久了,都疲了。


    再后来,每次吵架,说分手的是她,低头要求和好也是她。


    怎么谈个恋爱,人都要卑微到尘埃里去呢。


    他说话带刺,又开口呛她:“有意思吗?每次说分开,到最后不还是会回头。”


    林池垂着眼怔在原地,过了一会,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分了吧。”


    他说:“好啊。”


    林池把刚才脱下的衣服,一件一件重新穿了回去。


    她走得很不干脆利落,因为在出门前,她还回头定定盯着他看了一会,沉默地站在门边。


    她从十六岁就喜欢的人,此刻背靠在沙发,垂着眼,从始至终不肯抬头看她一眼。


    有一瞬间,她觉得眼前这个人好陌生,陌生得让她都忍不住怀疑,过去一到节假日就准时站在她寝室楼下等着她的少年,真的会是眼前这个人吗。


    话都说到这份上,他还没有起身追上来的意思。


    回不了头。


    也回不去了。


    林池:“江词,你滚吧,我不要你了。”


    说完,头也不回地走出去。


    江词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拿起遥控器,抬手将电视音量调高几分,对着空荡荡的门口,淡淡应了一声哦。


    又有什么意思。


    不过是想逼着自己低头服软的手段罢了。


    他们吵过那么多次架,这一次看上去多么平淡,不痛不痒。江词笃定,她还会像从前那样回头,低头,道歉,再回到他身边。


    两人根本就分不开。


    林池收拾好行李,临走前重新办了一张银行卡,把之前的卡注销掉,她又重新买了一部手机,一千二的诺基亚,是找林振国要的钱。


    走之前,她还是没脸没皮地给江词发了消息。


    “我走啦。”


    他回了一个字:“嗯。”


    短信真好啊,免去了见面通话时的尴尬。


    再回墨镇,大伯的身体已经差到没法下床,脸上透出明显的病容。这样的脸色,她曾在江词妈妈脸上见过。


    他说话变得吃力,几乎每说上一句,都要喘上好半天。客栈的活他干不了,为了治病,家里能卖钱的都卖了。


    他们又从镇上搬回从前的小村庄,日子清贫,仿佛没有尽头。


    林池一直以为大伯病了,瘸了条腿,大娘心里就该嫌弃了。两个人吵吵闹闹大半辈子。她从没想过,有这一天,大娘会倾尽所有积蓄为大伯治病。


    有的人看着恩恩爱爱,却无法福祸相惜;有的人平日里吵吵闹闹,却能够相伴相扶。


    人心百态,向来难以捉摸。


    林池身上的钱不多,乱七八糟加起来,除去学费和生活费,还留有几千块,她全都留给了大娘。


    只要不乱花,一个月300的生活费足够吃喝。


    主要大四了,她要开始准备找实习单位。一旦有工作,她就可以养活自己。


    她计划得挺完美,可实际操作下来,才明白自己的想法有多可笑。


    300块,半个月她都活不下去,更别提还要租房子。


    是魏未伸手拉了她一把,安排她到自己的工作室实习。


    魏未是大她三届的师哥,后面读了研,刚毕业一年,自己开了一间工作室,主要接些商业插画、漫画之类的单子。林池学的是室内设计,跟工作室业务完全不对口。


    一时半会她也找不到对口单位,就留在工作室打杂,先混一份实习证明,外加养活自己再说。


    她跟魏未认识了三四年,往早了说,她还跟着魏未学过一个月的画,两人有互赠画册和莲子的交情。往近了说,魏未临时当过她半年的辅导老师。


    魏未和江词完全不是一个类型。


    江词拽得跟个二五八万似的,谁都不放在眼里。魏未恰好相反,他是温润清朗的那一挂,说话温柔,做事也温柔。


    他应该是带着什么使命来得,她们班的女生各个都喜欢他。


    不过他谁都不喜欢,他只喜欢赚钱。


    林池跟着他混,包吃包住,福利待遇都挺好。手上有活可忙,收入也稳定,她踏实了许多。


    只要不去想江词,这日子也能熬。


    三个月中旬,她终于收到江词发来的短信,不带任何感情,像是个只会打钱的暴发户。


    【为什么银行卡注销,钱打不进来。】


    这一整天,她都盯着那条短信,屏幕灭了又亮。这种糟糕的情绪甚至被她带进了工作里。工作出了点小差错,魏未没有顾及情面,不仅训了她一顿,还照规矩扣了她一天的工钱。


    更糟糕了!


    她拖到晚上才简单回复了三个字。


    【不用了。】


    没一分钟,江词的电话打了过来。


    这是两人分开之后的第一通电话。一个多月没有听到他的声音,再次听见,竟生出一丝恍如隔世的错觉。


    他终于发了脾气:“你什么意思?”


    林池紧攥手机,压下嗓音里的颤意,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挺平静:“我自己能赚钱了,你不用再给我钱了。”


    江词,我喜欢你喜欢了那么久,我们曾经那么好。你只要稍稍低一下头,开口留我一下,只要你肯定的告诉我“你还喜欢我”,那么我什么都可以不计较。我还会死皮赖脸、装作没事发生,继续留在你身边。


    只要你说这一句。


    我就回头。


    江词沉默了几秒,很冷的声音说:“知道了。”


    你为什么就是不肯说?


    林池不说话。


    “行了。”江词甚至不再等她会说出什么,就很赌气样,“挂了。”


    手机里传来断线的忙音。


    他就是这样。


    总觉得他打来电话,就算低过了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或许是和江词这三年半的异地, 冷战的次数太多了,分开最初的两个月,她还能逼着自己装作平静。只是一到夜深人静, 会烦躁、会焦虑, 会彻夜彻夜的失眠, 然后睁着眼熬到天明。


    会时时刻刻盯着手机, 期待着屏幕亮起的那一刻。


    失望、落空、再期待。


    顾一打过来电话,两人不咸不淡聊上几句。和江词分手这事,她只字未提, 不敢提也不能提。难不成,还要指望顾一继续当着和事老。


    没意思的。


    心里有你的人,纵是隔着万水与千山也会朝你奔赴。不在意你的人, 连给出一句关心也会觉得是负担。


    别提这一天是开心度过, 还是悲伤熬过。时间不会等人, 它长了腿, 会自己往前跑。


    一天深夜, 林池接到一通电话,哭得几乎喘不上。


    好在她还没彻底失了理智, 慌忙收拾了一身换洗衣服,包里塞上充电器和身份证。站在魏未替她租的公寓楼下,她才猛然想起来,口袋里的钱前不久已经全都转给了大娘。


    她犹豫再三, 还是决定给魏未打个电话。


    十分钟不到,魏未气喘吁吁地站在她面前。


    她问:“能先预支我一个月的工资吗?”


    魏未什么都没说, 从皮夹里掏出一达红色的票子,还没递她面前想想不对,又收了回来, 将钱包里所有的红色票子都掏出来递给她:“你先拿去用,不够再跟我说。”


    她抹了把眼泪,只会点头道谢。


    刚走出一步,魏未忽然拽住她的胳膊。


    他说:“我陪你去。”


    他们赶到车站已经是凌晨三点,没有直达的火车,只能先坐几站再倒车。临时买到的座位不连在一起,两人隔着两节车厢。


    她刚坐下来没多久,就看见魏未穿过拥挤的车厢走了过来。他拿出钱,和她身旁的男人换了座位,在她身边坐下。


    林池整个人跟失了魂魄似的,始终沉默,脑袋无力地垂向一边。


    他也没有出声打扰。


    凌晨五点换乘第二趟火车,那会晨曦破晓,淡淡的天光漫进车窗。


    迷迷糊糊,什么时候睡着的她也不清楚,只隐约觉得身旁有一只手轻轻托住她的头,让她稳稳靠在了他的肩头。


    绿皮火车哐当哐当地响,恍惚间又回到大一下学期,她和江词吵架了。云城采风一结束,她就坐了一夜火车赶回北城。魏未作为临时辅导老师,不放心,硬是跟了她一路,一路闷不吭声,却又耐心十足地照顾着。


    和今夜一样,熬一整夜的火车。


    等大巴的时候,魏未买了酸奶递她面前:“稍微吃一点,不然胃里会不舒服。”


    她摇了摇头,什么都吃不下。


    大巴驶出高速,之后转入山路,一路向上盘旋。山路蜿蜒崎岖,连着几个急弯过后,魏未终于忍不住吐了出来。


    还好司机提前备好塑料袋分发下来,才没有狼狈地吐在身上。她心里有着事,反而没吐,只是胃里难受。


    魏未脸色惨白,额头爬满了冷汗,林池担忧地望着他,学着从前江词教她的办法,握住他的手按压他的虎口位置。


    长久没说话,她开口时声音带着沙哑:“你好点了没?”


    魏未有气无力地摇了摇头,猛地抬手捂住嘴。林池急忙把新的塑料袋又递到他手边,他捧着袋子弯腰,几乎把胃里的东西都吐空了。


    车里还有其他人呕吐,空气里满是异味,司机对此早已经习惯,到中转站靠边停车,让大家把呕吐物扔进一旁的垃圾桶。


    魏未站起来要去扔,林池先一步把袋子抢过来,


    “我去扔。”她言简地说。


    魏未神色有些难为情,低声道:“脏。”


    林池没说话,拎起袋子就下了车。


    车外空气清新,已经接近暮春,草木郁郁葱葱,四下景色温和,徐徐的风迎面吹来,带着泥土淡淡的清香。


    魏未跟着下了车,额前的碎发被风吹了起来,脸色惨白到没有半点血色。


    他在风中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眩晕的感觉稍稍缓和了些,这才一脸不好意思地开口:“没想到山路坐车会这么痛苦。”


    林池愧疚:“早知道你晕车这么严重,就不应该让你跟着来,太遭罪了,后面还有好几个小时的山路。”


    魏未缓了缓:“胃里都吐干净了,应该没什么可吐的。”


    和他说的一样,后半段山路,他真的没有东西可吐。只是脸色依旧发白,倚靠在椅背,恹恹地说不出一句话。


    林池一路分心照看着他,反而没有多余心思去胡思乱想。


    前年山路修建,那段长达九公里的山路铺上了水泥,出租车可以直接送到路口,剩下最后一公里是泥泞小路。前几日下过雨,出租车司机不肯往里开,停在了路口。


    林池走在前面,魏未跟在身后。


    等她回头一瞥,才看见他脚上价格不菲的鞋子踩满污泥。魏未有一个怪癖,热衷于收藏名牌鞋,林池以前在他家见过,他有一整面墙摆放各式各样的鞋子。


    他上辈子该是条蜈蚣。


    魏未蹙着眉,低头盯着脚上的鞋子,憋得十分委屈。


    “是不是很后悔陪我来这儿。” 她问。


    她的家太远了,一路折腾,江词从来没有陪她来过这里。


    魏未轻声道:“只要你别嫌我没用就行。”


    她望向他,目光沉沉:“倒是希望你别嫌弃这里偏僻落后。”


    这里是她的家乡,没有高楼大厦,没有宽阔干净的柏油马路,却是生她养她的地方。最爱她的爷爷奶奶都在这儿,还有她的大伯。


    她的亲人都在这儿。


    大娘说,大伯走得还算安详,没有遭太长时间的罪,夜里还囔着燥热想吃冰棍,叫孩子们去买,夜里11点多咽了气,没有怎么折腾。


    林池赶到的时候,人已经入馆,棺木安放在大堂正中。


    棺盖还没有封上。


    她慢慢走上前,看见了大伯的脸,面容平和安详,就像沉沉睡去一般。


    这一刻,她头脑昏涨,小时候的记忆像电影镜头一样,一幕幕在眼前划过。记忆里小小的她骑在大伯肩头,大伯笑着问她:“池池,给你抓鱼吃好不好。”


    小手揪着他的头发,她咯咯笑着,一声声喊着大伯。


    病床上,大伯一脸痛苦,激动地骂她:“你这个克星,扫把星,不送你我能成这样?”她孤零零站在一旁,慌得手足无措,只会不停地掉眼泪。


    大巴车里,大伯脱下外套,轻轻搭在她身上,语气带着愧疚:“池池啊,大伯没本事挣不来多少钱,去了北城乖乖听你爸的话,别跟他吵。”


    从小到大,除了爷爷奶奶,大伯是待她最真心的人。病痛缠身的那几年,他发病时常常会用最难听的话骂着她,她却从来不敢记恨——因为要不是七岁那年专程送她去北城,大伯就不会遇上那场车祸,不会在车祸中伤了腿又伤了肾,从此落下一辈子的病根。


    大伯的去世,让林池的负罪感和愧疚达到了顶点。


    她站在灵堂前失声痛哭,哭到后来忍不住又吐,胃里空空荡荡的吐出来的只有胃液。


    魏未一直守在她身后,见她身形一晃快要晕倒,立马伸出手稳稳抱住了她。


    她哭得喘不上气,憋地满脸通红,魏未像哄小孩子一样,一下一下轻拍她的后背,一遍一遍轻声安抚:“乖,不哭了,不哭了,不哭了。”


    这个男人学识渊博,站在讲台上可以侃侃而谈,面对客户谈判时也能据理力争,此刻只剩下笨拙,反反复复,只有一句不哭了。


    她把脸深深埋进他宽阔的肩头,抓着他身上那件精致的淡蓝衬衫嚎啕大哭,衣服被眼泪湿了一大片。


    她不清楚自己在魏未怀里哭了多久,总之风停了,鞭炮炸了起来,哭到眼泪流不出,喉咙嘶哑得发不出声音。


    她才从魏未怀里慢慢抬起头。眼前的人影模糊一片,隐隐约约看到一抹熟悉的身影。她不确定,慌忙从背包里翻出眼镜戴上。


    透过镜片,她看见了人群里的江词。


    傍晚五点,魏未坐上了回镇的出租车,从那里可以搭乘去往市区的大巴。最晚的一班车是6点,不知道赶不赶得上。


    江词为什么会出现?


    她不知道,也没心情去追问。


    江词穿过层层人群,一步步走到她面前。吵过的架那么多次,这是冷战时间最长的一次。


    三个多零27天。


    孝衣都是当场现做的。她要服重孝,披麻戴孝,准许她跪在火盆旁边,却按规矩不许她亲手烧纸。


    家里的亲戚不多,大多都是街坊四邻赶过来搭把手,晚饭一过该走的都走了,留下的也只有自家亲戚。林家人丁稀薄,奶奶也就两个儿子,和一个女儿。大姨往日里和大伯是最亲的,在场数她哭得最凶。六十多岁的人,哭哭停停,停停哭哭。


    被大姨的哭声牵动着,林池又忍不住地流泪。眼泪跟断了线的珠子,不停往下淌。一张纸巾递到眼前,她抬起蒙着水雾的眼,望到了江词。


    他抬手,用纸巾细细擦去她脸上的泪,很轻的声音:“别把眼睛哭坏了。”


    看到他,她就忍不住想要立刻扑过去抱住他。那是她爱了太久,朝思暮想的人啊。


    可她还是死死压住了这份冲动。


    她只是默默流着泪,或许只有哭,才能让她心里稍稍好受一点。


    她在心里反复提醒自己,不要那么犯贱,不要死缠烂打。死不放手的样子,最丑最难看。


    人家都不爱你,留点自尊吧!


    求求你做个人行吧。


    过了好久,江词说:“一晚上没见你吃东西,我带了几样你喜欢吃的零食,要不要吃一点。”


    一句话,她强忍许久的心房,顷刻间溃不成军。


    她抬起手,用力抱住他,用了很大的力气。江词能清晰感受到怀抱里传来的力道带着痛感。


    下一瞬,他稳稳将她拥入怀里。


    她的手微微发抖,他能清清楚楚感受得到。


    江词低头,嘴唇轻轻落在她的发顶,吻过凌乱的发丝。他的声音散在风里,掺杂些隐忍与心疼:“别哭了,本来眼睛就不好,再哭就坏了。”


    十点一过,主持葬礼的老者嘴里念念有词,亲属依次上前,与逝者做最后的道别。林池因为属相相冲,按规矩不能入内。她坐在堂屋外面,静静望着天上的月亮。


    湛蓝的天空,繁星点点,月色很亮。


    身旁的江词轻声问道:“要不要去睡一会?”


    她揉着眼睛,摇了摇头:“我要守夜。”


    江词抬起头,和她一起望向天边那一轮明月,忽然轻声开口:“我妈妈去世的时候,你也是这么陪着我,那时候你哭得很难过。”


    “所以你刚才才会哭吗?”


    “看到大家都在哭,就没忍住。”他顿了顿片刻,解释道:“这样的场面,容易触景生情。”


    她唤了他一声:“江词,怎么找到这儿的。”


    “问你爸的。”他停了一下,“没想过这么远,你从前……应该很辛苦吧。”


    一路山路,又晕车。


    每年好几个来回。


    室内传来哭声,大姨哭得撕心裂肺。


    她像是想起什么:“大伯和我爸不是同一个父亲,关系相对来说也不算亲近。我奶小时候在地主家做童养媳,生下了大姨和大伯,后面解放斗地主分田地,奶奶从地主家离开。我爷爷是红军,年龄大了讨不到老婆,就娶了我奶奶,之后生下了我爸。”


    “早些年大伯送我回北城,回来的路上出了车祸,他把怨气撒在我爸和我身上,两家为了这事闹了矛盾,也很少走动。直到我高一那年,关系才慢慢缓和。”


    说到这里,她望着月亮,又忍不住地想哭:“大伯是除了我奶奶,待我最好的人,可他不在了,以后再也没人会对我好。”


    “我可以对你很好。”江词话音不重,语气却很坚定:“比你大伯对你还要好。”


    “以什么身份对我好?爱人,朋友,还是同学?”


    她已经不想谈爱了。


    “你想什么身份,都可以。”


    他应该也是一样。


    她忽然笑了,眼泪却跟着落下来:“我想做你的爱人,可以吗?为什么,你心里明明清楚,只要你说一句‘喜欢我’,只要你稍稍低头哄我一句,我就会乖乖回到你身边。可为什么你总是不愿说出来。说你不喜欢我,从前的点点滴滴又不像是假的。你清清楚楚知道我在意什么,却偏偏吝啬到一个字都不肯给。江词,在你心里,你算什么?”


    江词眸光晃动,张了张嘴,却欲言又止。


    “高考你交了白卷,就是不愿意和我报同一所大学,复读之后考了700多分,一声不吭报了北医大,留在北城。我要毕业了,你又背地里准备出国。无论做什么事全都在瞒着我。江词,那么想要躲开我,你可以直接说出来的,我不是那种死缠烂打的人。”


    江词被这些话堵了很久。久到哭声停了,路灯灭了,他才缓缓开口:“如果我说我后悔了,你信吗?”


    “不信。”


    她摇头:“你现在说的每一个字,我都不会再信了。”


    清晨出棺,江词在出棺之前就坐车回了北城。


    大伯葬在奶奶旁边,一块稻田里已经躺下了三副棺木。背后是大山,前方是溪水,风水先生说这是块上好的墓地,可以保佑子孙升官发财。


    那一年夏天,顾一没有回国。少了他当和事老,两人之间仿若隔着重重山海,遥不相见。


    或许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那股子执拗与狠劲,从墨镇回来的当天晚上,林池就换掉手机号码,又反复输错QQ密码,账号直接被锁死。


    冲动的时候是真的冲动,后悔的时候是真的后悔。


    作茧自缚的她,又一遍遍拨打腾讯客服的电话,费尽周折把QQ号讨了回来。


    重新登录账号,他的头像始终灰暗,对话框里空荡荡的,有关于他的消息一条也没。她指尖微微发抖,点开他的空间,说说依旧停留在他们的那张合照。


    从留言板里找到了桑琼的账号,当时骂了她一顿就直接删了好友。万幸的是,桑琼没有把她拉黑。


    点进她的空间,看见最新的一条动态,她的心忽然像是要死了一样,心跳都要停止了。


    过了好久,好久,她抱住头哭了出来。


    魏未替她租下的公寓隔音很好,只有她一个人住,她能够毫无顾忌地放声大哭。


    她不相信。


    她以为,他们还是陷在漫长的冷战里。


    僵持到某一天,有一个人先忍不住,会低头。


    而那个人,大概率还是她。


    然后,他们还会重新走到一起,等他毕业从德国回来,会结婚,和世间那些普普通通的夫妻一样,吵了又和好,和了又吵。就像他说的那样,两个人分不开。


    可是。


    怎么可能,怎么可以!


    他们只是分开半年而已。


    他怎么就敢交了新的女朋友。


    不可以啊!


    明明不久前还在对她说:我可以对你很好。


    怎么一转身,就可以那么坦然地站在另外一个女孩身边。


    江词,我喜欢你。


    我从十六岁就喜欢你。


    可仅仅半年时间,你怎么就可以这么轻易地开始一段新的恋情。


    这漫长的半年,她哭过无数回,哭得眼睛发炎,哭到声嘶力竭。最无用的还是眼泪。


    第二天一早,她向魏未请了假,坐上返回北城的火车。


    她内心深处是不相信的,想要当面去找他问清楚。


    回北城的火车,来来回回,她坐过那么多趟,却从来没有哪一趟像今天这样,让她觉得路那么长,车慢得让人心慌。


    昏暗的灯光悬在头顶,列车一路走走停停。恍恍惚惚间,她梦见了那个初秋,少年站在柔光里,身后铺着大片橘红色的晚霞,他一步步朝她走来,坚定且温柔地对她说。


    “林池,别放手,既然决定在一起,就别总想着放弃。”


    她从梦里醒来,眼角还挂着泪。


    真是一场美梦。他已经很久没有那样温柔宠溺地跟她好好说过话了。


    作者有话说:


    男主没有和桑琼谈过,没有谈过,没有谈过!!!报告,牛马回工地刮大白了,日更基本保证不了,隔日更有戏。其实是写完了的,只是觉得文笔配不上我的雄心,正在逐字逐句修改当中!


    第49章


    李阿姨开的门, 看见她十分意外:“不是说今年夏天在外实习,不回来了吗?”


    她拖着沉甸甸的行李箱:“想家了,回来看看。”


    在家的时候, 她一直有帮李阿姨分担家务, 李阿姨待她也是和气, 还顺手帮忙接过行李箱:“林局长要是知道你回来, 肯定得高兴。”


    林池心想,他能高兴才有鬼。父女之间,能聊的除了她张嘴要钱, 再没什么其他可说的。


    她上楼冲了个澡,对着镜子细细化了个淡妆。她一直记得江词不喜欢浓妆艳抹,淡淡扫一点腮红就够了。


    下楼时, 见到林振国的小儿子林言正在练钢琴, 请了家教在一旁陪着, 铅笔细的小手指, 有一下没一下敲在琴键上, 简直是噪音污染。


    李阿姨见她准备出门,连忙提醒一句:“江家那小子不在家, 暑假都没回来过。”


    林池微微一怔,问道:“他不住这,能住哪?”


    “不清楚,就连周末也没见他回来, 已经好几个月没见过人影。”


    她一时怔在原地。


    除了这里,她还能去哪里找他。


    这些年, 她只知道一心一意爱着他。却说不清,自己究竟有没有靠近过他的心。他藏着太多心事,从来不会主动跟她说。


    她漫无目的地, 跑遍了她以前和江词去过的书店、游戏厅、商场,就连他读的大学也去了一趟,一无所获。


    他像是凭空从人间消失。


    或许,他早已飞到了地球的另一端。


    不甘心,还是拿起手机,她按下那串熟记于心的号码。敲出来又删除,删了又继续敲。


    最终,她慢慢敲下一行字。


    “我回来了,我们见一面吧!”


    她挑了个地址,点下发送。


    漫长的等待,等不来一句回应。


    她敢笃定他没有换号。


    因为不久前,她通过一个网络虚拟号码拨通了他的电话。一听见他的声音,她就忍不住地掉眼泪。


    等他沉声问出“哪位”,她慌忙挂断了电话。


    就像是饮鸩止渴。


    担心他看到消息会急着开车赶过来,她在山脚下拦了一辆出租车,一路往山上走,车子停在半山腰。


    山间无风无雪,远处夕阳垂落,半边天都被染成了橘红色。


    像极了初见他的那个黄昏。


    东篱山的景区经过几次改造扩建,山路拓宽不少,景物大多换了模样,可转弯处那条长长的木凳,还在。


    最初的一次,她就坐在这儿。那天下着雪,怕黑的她一个人下山替他买退烧药,回来的路格外难走,她走不动了就坐在这长凳上歇一歇。发着高烧的他冒着风雪寻过来,手电筒照过来的那一束光,让她对他的喜欢,只增不减。


    后来啊,他们又来过这里好几次。每一次路过,她都会指着这条木凳对他说,就在这里,我才发现自己有多么爱你。


    他那时在干嘛?


    他在笑,却没说话。


    老树浓茂,风也很温柔。她静静坐在木凳上等啊等。


    山里没什么人,她边等边漫不经心地想,见到他第一句话该说些什么?


    是故作傲娇地说一句“我原谅你了,我们重新在一起吧”,还是放下矜持,和从前一样,一见面就像只八爪鱼四肢并用抱住他。


    她想,还是拥抱吧!实在太想他了,带着朝思暮想的想。


    夕阳慢慢坠落,月亮慢慢升起。车子来了又走,没有一辆,载着她等的少年。


    月亮越来越亮,夜风徐徐吹过,她的心也一点一点往下沉。


    她坐在那儿等了一天一夜


    她爱的少年,始终没有来。


    身强力壮的她,总不至于在夏夜的风里被冻死。只是回去后得了一场重感冒,断断续续拖了半个月,一直好不了。


    拖得太久又染上鼻炎,说话的嗓音像极了阿杜。要是五音还算过得去,应该可以深情演唱一首《他一定很爱你》。


    林振国实在看不下去,提溜着她,把她丢进了北医大的附属医院挂上吊水。连着输了三天吊瓶,头疼脑涨的症状轻了不少,鼻音却依旧很重,嗓音还是沙哑。


    魏未的电话打过来,听到她的声音,调侃道:“你这是遭了多少蹂躏,变成这样?”


    林池咳了两声:“别跟老娘耍流氓。”


    听筒里传来魏未的笑声:“在哪儿,我去找你。”


    林池怔了一瞬:“你来北城了?”


    “嗯。”魏未说,“怕你寻死觅活,特地赶过来给你收尸。”


    青霉素流速一快,胳膊就会疼,她把吊水的速度调慢,一滴一滴慢悠悠地往下坠。反正也没事,魏未那边的工作辞了,她现在最不缺的也就是时间。


    有一道阴影遮住头顶的光。


    她百无聊赖地抬头,看到了江词。


    多久没见了?


    五月的葬礼上见过一面,又隔了两个月,不算长,却漫长得像是过完了一生。


    江词站在她面前,一身简单的白色短袖。他的眼睛漆黑明亮,饱满的卧蚕将一双眼睛衬得更大,也更凶。下颌浮着一层淡淡的胡胡,褪去几分少年稚气,像是真正长成了大人。


    她轻轻眨了眨眼睛,有些惊讶地抬头看他,看了很久,几乎以为不过是自己太想他而生出的一场幻影。


    护士过来换水,江词伸手接了过来,换上一袋褐色药液。他拨动一下滚轮,声音很淡:“这瓶不用滴得太慢。”


    她恍惚地应了一声。


    江词在她身旁空着的位置坐下,椅子发出轻微的响动。


    隔了片刻,他缓缓开口:“前段时间总是接到骚扰电话,我就给手机设置了陌生号码拦截,没想到短信也一起被拦了下来。你发来的那条短信,我昨天才看见。”


    窗外的雨点重重砸在落地玻璃窗上,好似粗粝的碎石,沉重又尖锐。林池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这些话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说得清。


    鼻子酸涨得难受,她侧过脸,静静望着他。


    两人之间莫名安静了一会。她才听见自己的声音:“后天早上的飞机吗?”


    他点了下头:“林叔跟你说的?”


    她低低嗯了一声。


    “我爸说你很厉害,拿得公费赴德深造的机会,还总是拿这事训斥林诺。”她顿了顿,又轻声补上一句:“恭喜你啊。”


    江词舔了舔干涩的嘴唇,正想说些什么,窗外猛地炸响一声惊雷。


    几乎同一瞬,旁边抱着孩子的妇人慌得失了声调,连声呼喊:“医生,医生!我孩子烧到四十度,浑身抽搐该怎么办啊。”


    江词闻声偏过头。


    他视线落到妇人怀里的孩子身上,立刻迈步上前查看情况:“高烧惊厥,快把孩子身上的衣服解开,烧得这么厉害,不该捂太厚………”


    桑琼快步从护士站走出来,伸手接过孩子。回身往护士站走去时,她抬眼,深深望了江词一眼。


    林池忽然就懂了,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也是巧,儿童和成人的输液区本来是分开的,今天成人区没有空位,她才被临时安排在这边。


    所以才会遇上了专程来找桑琼的他。


    林池胸腔里湿漉漉的,明明想哭,却轻轻扯了扯嘴角。


    那一抹笑意,分明是无声的自嘲。


    手机铃声响起,是魏未打来的电话。在这一刻,林池心底莫名涌出一丝感激,她急忙抬手接起电话。


    没几分钟,魏未顶着漫天暴雨,推门走了进来。


    看清林池对面站着的人,他脚步微顿,很明显怔了一下,却还是缓步走上前。等他走近了,林池才留意到,他身上的黑色衬衫被暴雨打透,湿冷地贴在肩头。


    “冷不冷?”林池问他。


    “有点。”魏未在找话,“出门的时候还是大晴天,半路突然下起雨,还下得挺大。”


    林池把盖在腿上的长袖T恤递给他:“快去卫生间换上吧,这里空调凉,别冻感冒了。”


    魏未没说什么,接过衣服,径直走向卫生间。


    “你们关系挺好。”江词冷不丁冒出这么一句。


    林池淡淡弯了弯嘴角;“他一直对我不错。”


    快到下班的时候,江词接了桑琼,走了。


    输液大厅依旧人来人往,小孩子哭哭闹闹,吵得人头疼。窗外惊雷阵阵,一声接着一声砸落下来。


    魏未挨着林池坐下,两人中间隔着一根输液架。


    林池的外套一向宽松,穿在魏未身上刚好合身,只是纽扣的位置十分别扭,扣上会卡脖子,不扣,又会微微敞露出胸口。


    他在扣与不扣之间反复纠结,到最后还是放弃了,不扣。


    江词离开之后,林池的视线凝在不远处那个小孩脸上,没有再移开过。若不是偶尔轻轻眨一下眼,魏未几乎要以为,她练成了睁着眼睛睡觉的本事。


    护士来换最后一袋水时,魏未顺势握住她没有扎针的那只手。她的手背青紫色一片,指尖轻轻一碰,才将失神放空的人缓缓拉了回来。


    林池微微蹙起眉头。


    疼。


    真疼。


    窗外的雨还在下着。


    “疼吗?”魏未问她。


    林池下意识点头。


    魏未用掌心将她的手轻轻裹住,声音放得很轻:“我问的是你的心,疼吗?”


    心疼吗?


    已经不能用一个疼字形容。


    人生苦昧。


    有一瞬间,她茫然地想,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魏未定定望着她,忽然微微俯身,把脸凑近:“要不然你抱抱我吧,或许这样,心就不会那么疼了。”


    她垂着眼,看着他。


    然后,缓缓摇了摇头。可还是没忍住,眼泪顺着眼眶汹涌落下,哭到停不下来。


    这辈子,哭够了,真的哭够了。


    事到如今,她终于不得不接受,他身边已经有了别人。


    以及他要离开的事实。


    江词离开北城的那天,她仰头望了一上午的天空。这里离机场太远,根本就看不到一架掠过天际的飞机。


    她去过江词的家,因为长时间没人打理,院内荒草萋萋。阿姨在世时种下的花花草草,终究没能熬过这个夏天,枯黄的叶子落了一地,只剩下几株光秃秃的枝干。


    院门上了锁,她翻过栏杆跳了进去。从前常坐的那把摇椅积了厚厚一层的灰。她抬手轻轻拂开,在椅上消磨完一整个漫长的下午。


    一向坚韧的花,熬过了一年又一年的酷暑与风雪,偏偏败给了这一年炽热的盛夏。


    她和江词,真的结束了。


    …………


    是手机铃声吵醒了江词,他睡得正香,很烦躁地抬手挂断电话。忽然感受到身边有人,他先是僵硬了一瞬,然后猛地睁开眼,坐起来。


    有阳光晃在脸上。


    过了两秒,意识渐渐回笼,他才看清身侧躺着的人。心头一颤,来不及多想,伸手一把将她紧紧搂进怀里。


    那人安安静静地睡着,呼吸浅浅的。江词抱着她,心跳得飞快,竟然有一种恍如隔世的错觉。


    身子是软软的,呼吸里带着是淡淡的沐浴露香气。


    不对,他察觉不对,她的头是烫的。


    她在发烧。


    他穿上衣服就下楼,买了退烧药给她喂进去,一个小时后,烧还不退。


    他就知道坏了。


    顾不得其他,从手机上订了两张回北城的机票,又在网上叫好了车。替她穿好衣服,把她的东西全塞进行李箱,抱着她匆匆下楼。


    林池头脑昏沉沉的,隐约有几分清醒,就是眼皮沉重得睁不开眼。


    等她强行睁开眼睛,已经躺在北大附医院的心外科病房里。她看到坐在床边的江词,怔了好久。


    江词的手搭在她没扎针的右手上,感受到视线,抬起头。他的嗓音发哑,像是许久没说话,又像是说了许久的话。


    他问:“想什么呢?”


    林池带着留置针的手腕动了动,半晌才挤出一句:“梦见我和你分手了。”


    江词垂眸看她,没敢吭声。


    “梦到你和桑琼好了,下雨天,你来接她。”


    她眨了眨眼,又低低补了一句:“你好像很喜欢她。”


    江词彻底坐不住了,弯下腰,跟病床上的人抵着脑袋:“你不能仗着自己生病就胡说八道。”


    右手被他握着,左手还在输液,她想到梦里的事,很想把那个脑袋拍到一边去。全身却没有力气,只好偏过脸不去看他,却还是很硬气地说:“没胡说八道。”


    一只手伸过来,把她的脸摆正。刚才动了一下,氧气管掉了,江词重新把吸氧头放回她鼻子下面。


    然后低头去亲她。


    林池被他亲得说话都含糊:“江词,你堵我嘴没用,你就是移情别恋,出轨了。”


    出轨这词,真新鲜。


    江词被气笑了,反问她:“那魏未呢?你们又算是什么?”


    她和魏未算什么?


    林池很认真地想了一分钟,实话实说:“他喜欢我。”


    “你还真敢说!”


    江词后槽牙都快咬碎了。


    “他追过我。”她说。


    江词忍不住了:“跟我分手,就是为了和他在一起?”


    林池不说话了,冷眼注视着他。


    江词见她不吭声,就知道她心中理亏,自己找不痛快地问:“跟我分手之后,和他在一起多久?”


    她张口就来:“十年八年吧。”


    说完,还用一种复杂的、看傻逼的眼神看向他。


    然后问:“你呢?”


    江词一顿:“什么?”


    “和桑琼在一起多久了。”


    这一句话直接把江词问懵逼了,他先是愣怔了几秒钟,接着垂下脑袋,很用力地回想,是自己的脑子被车碾过,还是无端丢了一段记忆,怎么也记不起他和桑琼交往过。


    见他不说话,林池就把被他握着的手指,一根根抽了出来。


    “用得着想这么久?”


    江词立刻重新握住,学着她的语气回道:“十年八年吧。”


    两个人都沉默了半天,对上眼神,才察觉哪里有什么不对。


    江词过了会问:“所以,你和他,没谈?”


    “嗯。”她轻轻应了一声。


    多么轻飘飘的一个字啊。


    江词仰着头,声音听着像是在笑,却有大颗大颗的泪珠顺着眼角往下淌。


    滴在她的脸上。


    真他妈的操蛋。


    那是他们的八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没想过两人刚和好, 林池就生起病来,躺在病床上,连着高烧好几天, 白天退下去夜里又烧起来。


    顾一说, 她这场病怕就是故意针对江词的。体谅他白天工作忙没时间, 专挑夜里折磨人。


    江词连着好几夜没敢睡。


    各项检查结果出来得也快。报告说是长时间营养不良、地中海贫血, 再加上生理期紊乱、长期熬夜,合并细菌感染,才引发了持续高烧。总而言之, 她身体亏空得太严重,各类潜藏的毛病一起爆发出来。


    来势汹汹。


    体温能够降下来,也是靠着激素药物暂时压下去的。身体其他根源问题没有得到有效处理, 发烧还是会反复。


    江词当即做了决定, 给她安排手术。


    赶在周五, 手术最早也要排到下周一。


    还有两天。


    有一丝庆幸, 自己学了医, 恰好能够对症她的病。


    手头上的工作刚忙完,他推开病房门, 病床旁的布帘子拉了一半,能看见林池的脚丫有一下没一下的踢着脚边的被子。


    她把身上的被子踢开了。


    病房里虽说开着暖气,可她体温一直不稳定。


    江词走上前,挑开帘子, 就看见她眯着眼睛,咬着大吸管, 正慢悠悠喝起奶茶。


    他那点医生的脾气一下子就上来了,嗓音沙哑地质问:“谁给你买的奶茶?”他的意思,是她下不了床, 外卖也送不进病房,这杯奶茶就不该出现在这里。


    林池顿了一下:“顾一买的。”


    “他人呢?”江词视线四处扫了一下,没看到他人影。


    连着吊了五天水,林池明显感觉好多了。


    她又吸了一大口奶茶,含糊说道:“不知道,接了个电话就出去了,应该忙去了吧。”


    江词原本打算骂顾一几句,人才刚好转一点,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都敢买来给她吃。见顾一不在,只好把火气压了下去。


    “不许喝。”江词从她手里夺下半杯奶茶。


    还好,知道分寸,是热的。


    “为什么?”她不明白了。


    江词往桌上的杯子添了些热水,水杯塞进她手里,是医生对病人那种不容反驳的语气:“喝水。”


    林池:“……”


    医生就是麻烦!


    她不情不愿地喝了一口热水,刚想要抱怨两句,江词似乎提前看穿了她的心思,拎起她脚边的被子,直接拉过来盖到她脖子以下。


    “江词,热……”她一脚把被子踹开。


    江词执着地又把被子拉回来盖上。


    这样他盖她踢来回几次。江词在手术室待了大半天,指尖都带着凉意,他抬起手。


    冰凉的手心贴到她的额头上,再接着换手背。林池被冰了一下,张嘴就问:“怎么手这么凉?”


    “刚做完一场手术。”江词俯身,用指腹轻轻刮了下她那张稍稍恢复点点血色的小脸,语气严肃:“才刚好一点,不许再踢被子。”


    “可是真得好热啊。”她又想踹。


    江词全然一副不管她说什么被子必须盖好的态度,他直起身子,动手脱起了白大褂。


    她有些愣怔:“江词,你干嘛?”


    江词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眼下明显的黑眼圈,疲惫地开口:“带我睡会,好困啊!”


    “好困你不会回值班室睡?”


    嘴上很嫌弃,林池身体很诚实,下意识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腾出地方。江词给她安排的是间单人病房,病床看着不算小,两个成年人躺上去,还是会有些勉强。


    江词脱了衣服,钻到林池的被子。


    一进被子他就往林池身上贴,贴到一半忽然想起来她还是个病人,连忙停下动作,低头在她嘴巴上碰了一下:“林池,下次还敢把自己折腾成这样,看我揍不揍你。”


    林池还在记恨他不让自己喝奶茶这事,心里不爽,有些挑衅地开口:“那你现在揍吧!”


    “真以为我不敢打你啊!”


    “你打。”


    她平躺着,甚至闭上眼睛,一副有本事你来揍我啊的臭表情。


    从前两人吵得最凶的时候,江词被气到往他自己脸上抽,也舍不得碰她一根手指头。现在复合了,别说动手,就算是多说两句重话,都要心疼。


    他打量着她的神情,心头一软,没忍住偏下了脸,又往她嘴巴上亲。


    这一回亲得久了些。舌尖尝到了奶茶残留的甜意,又混着中药淡淡的苦味。他倏地回过神,稍稍移开,低声问道:“中药有效果没?”


    “有的,前两天就停了。”


    林池睁开眼,看向他:“中药太苦了,能换成药丸吗?就是那种闭着眼一口就能咽完的。”


    江词笑出了声,往她嘴巴上又亲了两口:“中药副作用小点,下个星期要做手术,其他药不能乱吃。”


    林池干巴巴地哦了一声。


    明明很困,躺在一起却没了睡意,江词又垂下头,在细细碎碎的吻里,哑声问:“你怕不怕?”


    林池莫名其妙:“怕什么?”


    “手术啊!”


    “又不是没做过。”林池语气很随意:“睡一觉就结束了,有什么好怕的。”


    江词一怔,神色骤然一紧:“你还做过什么手术?”


    “子宫里面长息肉。”对上他的视线,她顿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哎江词,你别这么看我,我没做过什么坏事,就是一直出血不止,查出来……”


    江词伸手用力将她搂进怀里,林池的声音戛然而止。


    过了一会,他声音很轻地问:“当时谁在医院照顾你的?曾有钱?”


    林池被他抱在怀里,声音闷在他肩头:“没有,没跟他说,总觉得这病,说出来不太好听,我自己一个人去医院做的。”


    “那请护工了吗?”


    “一天要好几百,我花那个冤枉钱干嘛。连手术那天一共才住了三天院,我自己一个人,输完液睡几觉就恢复了。”


    床头的心电监护仪仍在运行,数值一直徘徊在40左右。江词扫了一眼,眉头微蹙:“你的心率一直这么低吗?”


    林池循着他的视线,望了眼屏幕上跳动的数值:“有问题吗?”


    “很有问题。”


    “上次做完手术,心率也是这个数。”林池忽然想起,上一次手术后被关进监护室,心电监护仪上跳动的数字很低,那时医生特别紧张,缠着劝了很久,要她一定要通知家属到场陪护。


    她当时怎么说得?她说真要出了什么事直接送到地下室就行了,绝不讹他们一分钱。


    “对了,做手术是不是要签单子?”她说,“你拿过来我给签了。”


    江词吸了吸鼻子,“家属那一栏,留给我签。”


    “医生和家属,全都是你签?这样合适吗?”


    “有什么不合适。不想我签的话,你想找谁?曾有钱,还是顾一?”


    这话,林池认真思考了三十秒,大概是把身边能想得起来算得上家属的人,都在心里过了一遍。抬眼回道:“我可以自己签啊。”


    “你有男人。”江词望着她,“以后但凡需要家属栏签字的地方,都要留给我。”


    她哦了一声,过了一会,反应过来话里的歧义,张了张嘴:“你还想……我进医院?”


    “……”江词哑了两秒,气不过,又往她嘴巴上啃了一口,“说得什么屁话,以后不许再生病了。”


    林池觉得他有点不讲理:“……好像生不生病,是我能决定的一样。”


    “好好爱惜你自己的身体,就能行。”江词睡不着,脑子又很累,干脆闭上眼睛养神,“林池,我身边也没什么亲人,你是我在这世上最重要的人,以后就算为了我,也要少生点病。”


    他又轻声地说:“多爱我的同时,也要好好爱你自己,别再糟蹋身体。”


    顾一接到外卖员打来的电话,那骑手是个刚入行的新手,连医院的南门北门都分不清就敢出来接单。一会说在南门,一会又说到了北门,给他绕成了孙子。要不是惦记这是林池心心念念的糖醋排骨,早就让他直接丢了算了。


    冷风里干等了半个小时,总算拿到了外卖。冰淇淋化成一滩水,直接丢了,糖醋排骨加热一下,还是能吃。


    等电梯的时候,碰上了刚从外地工地赶过来探望的曾有钱。


    顾一垂眼,瞅见他两只手拎着大包小包,一点儿也不见外地问道:“带的什么?”


    “能有什么,吃得喝得呗。”曾有钱一看就是风尘仆仆,他皱了皱眉,“什么情况啊这是?她不是在西双版纳玩吗,怎么干到医院来了,不会是被那个医生气出什么毛病了吧?”


    “什么医生,人家有名有姓,叫江词,三点水的江,古诗词的词,记清楚。”


    顾一这人平时看起来跟谁都能相处得来,可从小到大关系亲密的兄弟也就江词一人。哪怕会和他生气、吵架,可旁人带着不善的口吻提起江词,他就会本能地反感。


    说白了,他护短,极护。


    曾有钱同样也是护短得厉害。


    自从知道这个医生甩了林池,他就有点不爽。虽说还不至于意义用事删掉对方的微信,但心里总归有点膈应,尤其是在刷到那条朋友圈之后。


    算算时间,他和林池也就一个星期没联系。等他忙完手头上的事,再联系人已经躺进了医院。


    他思来想去,实在想不出来别的解释,除了被那个医生气出来的毛病,还能有什么理由会突然住进医院。


    他火急火燎地赶过来,压根不在意对面这人是不是自己的老板,没打算让着。


    两人从电梯里掐起来,一路掐到病房门口。


    “你朋友了不起?给我家池池甩了又跑来求复合,有骨气的话,当初分开就别再凑上来。”


    “什么你家池池,跟你姓了?”顾一回怼他,“啥时候改名叫曾池池啦。”


    曾有钱被顾一呛得不行,脱口而出:“明天就带她去改。”


    顾一牙尖嘴利,脚上动作没停,一边踢开门一边说:“给你牛逼爆了,你怎么不现在就去,户籍室没关……”


    话说到一半,他说不出话了。


    曾有钱跟在他身后,还在推着他往前走,嘴上继续呛:“老子就是牛逼爆了,我说让她改……”


    后半截话,硬生生卡在嘴里。


    两人瞬间安静下来。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病房内的暖气打得很足,门被推开,带起一股穿堂风。


    病床旁的布帘子半遮半掩着,随着风起,能瞧见他们那位昨夜还高烧不退的挚友,正趴在那个医生身上,双手环住医生的脑袋,在接吻。


    两个人愣在原地,暂时都还没回过神。江词隐约察觉到一点动静,抬起眼皮朝他们看了过来。


    那双漂亮的大眼睛飞快扫过一记锋利的白眼,下一秒,他用脚勾过被子,将怀里的人捂得严严实实,遮住半张脸。然后垂下眼,继续安静地和林池亲吻。


    林池被他亲得溢出一声细碎的呻吟。


    曾有钱终于反应过来,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总想骂点脏话问候下那个医生。顾一很有眼力见,默默把病房的门关上了。


    两个人一起坐在楼梯上沉思,曾有钱特意买来林池最爱喝的珍珠奶茶,被随意地搁在地上。


    “他是禽兽吗?人还没好透,就想那事?”


    顾一平静下来,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扔了一根给曾有钱:“能亲坏吗?”


    “哈?”


    “我问你,接吻能把她亲坏吗?”


    曾有钱把烟点上,狠狠吸进一大口,缓缓吐出烟雾:“没听说过啊。”


    “我也没听说。”


    “……”


    两人又是没话说了。


    江词用最后一点理智偏开脸,再继续亲下去,他怕自己忍不住会在这里做点什么,毕竟是医院,以后上班该是有得想。


    他支起上身,滚到一边,和她脸对着脸。


    “我该去上班了。”他说。


    林池扯过被子蒙住大半张脸,就露出一双眼睛,看向他。


    “明天能休息一天,晚上跟我回家吧,后天我们再来。”


    林池眨了眨眼。


    江词往她额头上又亲了两口:“好好睡一觉,下班来接你。”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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