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现代言情 > 回到清冷夫君年少时 > 1、重生
    01


    灼热的日头从天际缓缓落下,最后一点光亮也被黑夜吞噬的时候,沈却枝感受到自己的生命正在逐渐流逝,她知道自己活不长了。


    意识变得涣散,身体里的力量也在一点点抽离,恍恍惚惚之间她仿佛看到早逝的娘亲流着泪在远处看她,她战死在沙场上的父兄就站在娘亲的旁边,同样面带凄容。


    她瞬间泪流满面,伸出手想要抓住她们,告诉他们,在他们去世后的这几十年里,沈氏却枝没有给他们丢脸,在这样的乱世里依然好好地活着。


    可是她刚碰到他们的衣襟,面前的人就像被风吹散的一阵烟一样悄然消失,任凭她再怎么抓再怎么寻找,都没能找到。


    骤然间,她心痛如绞,想到过去几十年的岁月,只有及笄之前的那段时光是最安稳的,及笄之后,北方蛮族入侵,安逸百年的大夏朝溃不成军,短短几月内就被打败,最后被迫南迁。


    她身为将军的父亲兄长领命出征,在战场中阵亡,死后却没得到应有的嘉奖,甚至被安上叛国贼的罪责。


    沈家一夜之间支离破碎,死的死,逃的逃。


    原本最无忧无虑的沈氏却枝成了孤儿,在这世上再无一个至亲之人。


    本来已经很惨了,偏偏她又中了毒,遍寻名医都无法治愈,足足修养了两年,她才有力气下床行走。


    那段日子她每每想起都觉得后怕,觉得九死一生。


    她一个孤女,得了那样的重病,父兄又有叛国贼的名声,在战乱的年代,没有人愿意帮她,甚至连多看她一眼都会觉得晦气。


    可是她又是那么地幸运,遇见了裴琅,那个一诺千金,不论遇到什么样的事都始终陪在她身边不离不弃的人。


    皇帝钦点的小裴探花裴琅拒绝了尚公主,冒着天子威压娶了她这个“叛国贼”之女,又用性命威胁,堵住裴氏宗亲反对的声音,几十年来守护她一人,从未纳过妾,有过别人。


    这么多年,全靠裴琅照顾她,她才得以在这乱世里生活得很好。


    他是她的夫君,亦是她的恩人。


    许是太激动了,她心口巨跳,消散的意识因为疼痛而猛然回笼,腥甜的感觉从喉口直冲入口内,她“哇”地一下吐出一口鲜血。


    无力地睁了睁眼,素净的青色纱幔外,一双骨节分明的手从帐外伸进来,扶住了她。


    是裴琅。


    沈却枝抬头,看到裴琅清冷的面容上皱起的眉头,她伸出手想要帮他抚平,但却怎么也做不到。


    但裴琅从前不是这样的,他虽然不爱笑,总是冷着一张脸,却也很少皱眉,不论遇到什么事,她总能看见他挡在她面前,护着她,脸上没有一丝害怕,好像什么事情都打不倒他,什么事情他都能做到。


    可是自从她重病后,他就总这样愁眉不展,像是终于遇到了他也无能为力的事,所以再也没办法遮掩愁容。


    她轻叹一声,嘴角慢慢勾起,不想让他看到自己狼狈难堪的一面,对着他说:“你看你,多大的事儿,不过就是吐了口血,就把你吓的,眉头都皱起来了。”


    她靠在裴琅的怀里,指腹在裴琅的眉间一下一下地滑。


    裴琅替她把嘴边的血迹擦干,握住她放在他眉间的手,声音沙哑,“别玩了,你好好休息,我去叫大夫。”


    裴琅放下她,起身离开。


    沈却枝望见他背影,心中一恸,抓住他的手不让他走,她忍着剧痛故作轻松地说:“别去了。”


    裴琅眉头沉沉。


    其实沈却枝知道自己已是强弩之末,再叫大夫也是无用,这最后的一点时光她更想留给裴琅,陪着裴琅,和他说说话,他们在一起的时间越来越少了,她得珍惜。


    沈却枝抓紧他的手,不肯放开,望着他,娇嗔着说话,过去的几十年里,每每这样,他都会顺着她。


    裴琅停下了脚步。


    月朗星稀,沈却枝窝在裴琅的怀里来到廊下,夜风吹起沈却枝鬓边的白发,沈却枝抬眼,安静的小院在她眼前浮现,几十年的光阴一闪而过。


    生在乱世,历经战乱,他们颠沛流离,辗转多地才终于找到这里,过上了安稳平淡的日子。


    他们没有孩子,平日里裴琅出门教书做夫子,她就在家里莳花弄草,将小院打理得井井有条。


    她不会做饭,他们就雇了一个厨娘,厨娘又把她的夫君带来做他们的管家,日子清贫,但她实在很满足。


    她常常想,如果日子能一直这么下去就好了。


    可惜……


    清风明月下,她望向裴琅,这个护了她半辈子的人,眼睛亮亮的。


    裴琅低下头,捏捏她的鼻尖,轻笑道:“又想什么坏主意呢?”


    沈却枝把头埋进他的怀里,强忍着眼泪,哽咽着说:“要是有个孩子陪你就好了。”


    裴琅久久地不说话。


    半晌,他的声音从头顶缓缓落下,压得她心头格外的沉,以至于眼泪承受不住地滚落下来。


    裴琅摸着沈却枝的白发,语气安稳笃定,“有你在我身边,这就够了。”


    暮色沉沉。


    沈却枝听着裴琅温和的声音,心下逐渐平静。


    这辈子,她早早地失去了至亲,颠沛流离半生,最后能死在裴琅的怀里,大概是她唯一的幸事。


    如果有下辈子……下辈子……


    腥甜的血涌出来,流了她满怀,生命以一种极快的速度从她身体里抽离,她的身子越来越软,眼皮控制不住地往下垂,她用尽全力地喊道:“裴琅…….”


    可发出来的声音太小太小,如蚊吶一般。


    裴琅抱着她,俯下身,耳朵靠在她的唇边。


    她望着他的侧脸,满心不舍,泪眼欲泫,“好好照顾自己。”


    意识完全切断之时,她最后一眼,看见的是裴琅安静抱着她,温柔不变的眉眼。


    像极了清风朗月,阳春白雪。


    一如初见。


    眼睛彻底地闭上,耳边的夜风声愈来愈小,隐隐地传来几声啜泣的声音,跟着有人推门进来。


    脚步声靠近,一个女声响起来:“女郎还没有醒?”


    “没有呢。”有人答。


    听到这声音,沈却枝不由得怔住。


    她曾经有两个从小就跟着她的婢女,两个婢女一个叫桃子,一个叫杏子,桃子岁数大些,做事沉稳胆大,杏子岁数小些,脾性很是温柔。


    当年桃子和杏子随她嫁到裴家,陪她度过了两年生病难熬的日子,可惜她没能护住她们,北方蛮族打进来后,桃子为保护她,伤了一条腿,杏子走失在混乱中,生死未卜。


    按理说她两个此时不应该在这里,而且听起来她们的声音还很青涩,不像上了年纪的人,倒像是十几岁的少女。


    但她怎么会听到她们幼时的声音?


    沈却枝不解,甚至以为自己是不是到了阎王殿,遇见了转世投胎的桃子和杏子,她迫切地想把眼睛睁开,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


    正在她挣扎之时,杏子的声音又响起来,“都怪我,若是我没离开就好了,女郎便也不会被那滚下来的沙石砸到,害得如今醒不过来。”


    杏子说着说着,啜泣起来。


    桃子在一旁安慰她,“杏子这不怪你,谁知道天突然就刮起风沙来了,按理说这时节不应该这样的,真是奇怪,要我说,真要怪就怪我们偏活在了这个地方,到处都是黄沙,老天一发怒,就是一场暴风,人的命轻易就没了,外面还有那么多蛮族的军队,虎视眈眈的,唉。”


    “可不是。”杏子叹气,“不过也没办法,将军奉皇命镇守边疆,你我跟随将军女郎而来,没有选择的份儿,我此刻只希望女郎一切平安,能早点儿醒过来。”


    迷迷糊糊间,沈却枝被人扶起来,灌了一碗药,苦得她想流眼泪,在心里大喊:“桃子,杏子,你们女郎没病,别给她喝了!”


    可惜这话桃子和杏子一个字都听不见。


    灌完药后,屋里短暂地安静了一会儿,沈却枝的被子被人拉了拉,四个角被仔细地掖好。


    杏子像是终于忍不住,大哭起来,“桃子,女郎她不会永远都醒不来了吧?”


    桃子“呸”了一声,“快别乱说,女郎她吉人天相,况且,将军他马上要京师任职了,女郎答应过我们,要带我们一起去京师,她一定会醒的。”


    说完,沈却枝感受到有一双手从被子外面伸进来,握住了她的手,温暖而坚定。


    沈却枝耳边却仍回响着京师两个字,她心头一震,恍恍惚惚间不知今夕是何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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