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遥行置身于气氛陡然变得尴尬的教室,系统在她脑子里“123”地数数——数屋内还有几个人,可能是玩家的概率。
她也懒得去问它在做什么。
小心翼翼地将新书捧在手里,她不敢用力,指尖轻轻触碰彩色的教科书封面,去感受那别样的丝滑。
牧遥行有很多书,雕版的经史子集自然也是有不少的,善本、珍本比较少,这些大多是手抄本。
放进她嫁妆里较为罕见的,是一些早年的唐代、五代旧刻,没多少,最为珍贵。
以前无趣的时候,她还会亲自去晒书,后来生病不舒服了,便放弃了此事。
快乐的事情又少了一件,她的生活被迫撕下一页温暖,以力不从心续写着后面的篇章。
系统:「你很喜欢摸纸张吗?」
牧遥行:「未曾……没有见过。」
宋代印书业发达,江南产的竹纸便宜又量大,最适合作为雕版书的用纸。
贵一点的会用到皮纸,像是楮皮、桑皮,不易蛀且耐久,有时候会加黄檗染成黄纸,非常考究。
她父亲的书房有一箱子书,是从来不许她私自触碰的,偶尔才能借晒书的工夫,去看看。
系统:「我记得古代的纸也很厉害,唐代的硬黄纸、薛涛笺,还有澄心堂纸,歙州、池州的皮纸……」
它说到澄心堂纸的时候,牧遥行刚掀开封面,触摸到了里面的铜版纸。
很光滑,冷硬油亮,被现代批判为充满了人工感,不如古纸的温润绵滑。
与手工造纸质感很不一样,但澄心堂纸数量稀少,牧遥行都没多少,怎么舍得随意拿来作为雕版书的用纸?
她问系统,这些书籍是怎么印制的。
系统快快乐乐地给她播放网上的印刷厂视频。
牧遥行屏住了呼吸。
一人一统安静地在座位上,感受高科技带来的便捷,牧遥行看上面的文字,再去观看页面不同的设计。
字体工整,印刷清晰,没有毛边,白得晃眼,手指单独拈着一页,轻轻地晃了晃,看似单薄的纸张挺括不软。
低头轻嗅时没有松烟的焦香,也没有防虫的药味,但自带一股特别的陌生油墨气息。
课本是新的,还发了作业纸,高高地堆在牧遥行的桌子上,旁边散落着几个文件袋,里面有学院徽章、id校园卡、储物柜钥匙、学年校历、学生手册……
手机屏幕的光自己暗下,恢复成黑乎乎的板砖模样。
牧遥行没有再继续探索,而是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这个世界,太奇妙了!
·
系统:「你饿吗?我们先去吃饭吧!相信我,你会爱上我们现代美食的!」
它催着牧遥行快些把书包收拾好,带上手机平板电脑这些,书本的话就不必了,明天来上课根据课表拿取就行。
有了电动轮椅,等于拥有了代步工具,傍晚天气没那么热,可以在校园里探索一番。
「我们再商量一下,如何报复今天坑你进美术教室的反派!」系统摩拳擦掌。
牧遥行对手机这些东西还是一肚子疑惑,太神奇了,这种跨时代的物件,不知道要多久才能理解原理。
听到系统这样问,她也想知道,号称自由平等的现代社会在处理这类事件时,会给出何等结果。
系统:「学校的话就是处分吧,让她们给你道歉,不过没什么用。」
说大了是恶性伤人,说小了纯属同学之间的打闹玩笑。
塞瑞纳里面非富即贵,资源、身份之下,“平等”也是论阶级的。
一些行为的处罚有余地,所谓定义,要看这份权力握在谁的手中。
牧遥行察觉到此间微妙的矛盾。
「名义上没有贵贱,不分尊卑,实则依旧被分出了三六九等。」她轻笑了一声。
不再写在礼制上,但处处都隐匿着。
系统小心翼翼:「你会觉得我在欺骗你吗?」
说好的平等,其实是一种理想的乌托邦。
牧遥行:「没有。」
诚然,最初听闻这两字时她有些诧异欣喜,骤然想明白内里关窍,发觉说辞和现实之间的落差,会怅然。
随后,怅然带来的“原来如此”,反倒令牧遥行踩到了实地般。
「人性一概如此。」她说。
真如系统提及的平等、自由,彼此没有高下,那就太像做梦了。
现在这样,更真实。
千百年不变的,不就是复杂的人性吗?
牧遥行理解,她也接受这个答案。
不过,她随即抬头,扫视了教室的四周,看见了前后的绿色大面积黑板,见到了规整的桌子,离去和进来的少年们,男男女女的,还有很多很多。
她确实在这里感受到了平等、自由。
——妹妹,你这篇史论,夫子说议论通透、识见卓绝,列了今日课业的头名!
——好好好,我去徐爽那里把他的赋论都给你抢回来,他那一手好字,我自愧不如。
——好妹妹,今日的课业我全无思绪,实在写不出来……你再帮我一次,我去樊楼请厨子回来做一席好菜,专给你的好不好?
学校吗?我的名字吗?可以写上我的名字,以递交的课业吗?
意识到这一点,尘封的记忆越过漫漫黑暗,来到眼前。
牧遥行不缺好老师,母亲是状元的孙女,也是她做的启蒙。
父兄常常论辩,后来给她请了女先生来授课,她也与同族子弟在家塾共读。
只不过读着读着,男孩就去了国子监、太学,或是外出求学,女孩则是转向了女红、家事。
牧遥行聪慧,但也就是这份聪慧,让她吃尽了苦头。
所以现在,很好。
她笑着,将文学、历史和地理的三本书放进了书包,遗憾地看了一眼那一摞书,只能之后有机会再看了。
然后,她把系统“哎哎哎”提醒的手机等都装了进去。
系统:「先吃!我们吃饱了再干别的!」
距离牧遥行来到这个世界不过两三小时,夏日的阳光散得慢,傍晚的霞云多彩,在天空晕染出长长的痕迹。
是道好风景。
·
纪飞羽就靠墙守在门边,他在守株待兔。
没加到牧遥行的联系方式,而且她给他的好感度那么低,会发生什么都很正常。
他不认为她在出门的时候,会过来喊他。
纪飞羽觉着这个可能性低得跟太阳从西边升起一样高。
查看好感度又用出去2个积分,当前他的余额是15,这个数字令他发慌。
『积分清零了会怎么样?』他焦虑地重复询问着系统,『我能不能退出这个世界?』
他因这个积分打退堂鼓,或许不单单是积分,还在于初战接连折戟。
一个任务失败就算了,两个连续失败!
不仅如此,女主根本不是正常人,她连基础的好感度都没有!
上个世界他的攻略对象初见就给了他63的好感度,在他帮她说话以后,更是涨到了70,只是那么一瞬间!
纪飞羽以为任务都是这样简单,谁能想到,竟然会有负值!
他无法接受,清风拂面buff+困境时刻出现,这么好的桥段怎么就不能打动牧遥行那个铁石心肠呢?!
有的人会愈挫愈勇,有的人在假定了一连串计划后,实战中稍微出现了偏差,就会很难受。
若是接连计划失误,完蛋了,退缩、惧怕、后悔,情绪一层叠一层,懦弱本性彻底暴露。
纪飞羽就是这样的人。
系统劝他冷静,他压根没听到,心里越来越慌。
怕24小时内没办法让好感度成为正数,怕新任务又失败,还怕根本达不到80好感度。
他现在庆幸,犹豫保守的自己在选择世界任务时,没有挑战高难度,而是依旧选择了对女主攻略的80好感度这个及格性质的标准。
『我完了。』
不知道脑补了什么,他抱着头,痛苦地低声呻吟。
他想退出。
逃避心态让他萌生了退出这个世界的想法,愈演愈烈。
系统对他公事公办,安抚也不过是程序设定的一部分,检测到宿主出现崩溃,安抚失败,另一个程序替代运行。
系统:『退出需扣除500积分,宿主积分不足。』
机制音在纪飞羽脑子里响起。
『滴——
积分清零后将被抹杀。
积分达到复数将被抹杀。
请宿主努力完成任务。』
那一声冰冷的“滴”,是触及规则后的解释宣告,亦是迅速让宿主情绪回归正常的手段。
宛若一个发疯的人被打入了镇静剂,纪飞羽在听到这一声“滴”后,呆呆地站在那里,双眼失神。
待系统念完那三句后,他才逐渐地恢复了神采。
“对,要完成任务……”
纪飞羽似乎忘记可以在脑内与系统回答,呢喃出声。
终于,他听见了车轮撵过地面的声响。
教室门没有地面凸起,门框是直接贴着地坪和墙面的,方便学生进出,也不会阻碍到轮椅的出行。
牧遥行腿上放着书包,右手在操作轮椅。
纪飞羽扭头,下一秒扬起了笑,向她走去。
“刚要来找你,正巧你就出来了,是要去哪儿吗?我帮你。”
说完这话后,纪飞羽注意到有一个人已经站在了牧遥行后方。
那个女生在打量他,见他向自己看来,就也笑着与纪飞羽打了招呼。
“hi。”她说,“你俩认识吗?我还在想这个同学不怎么方便,想要帮助她。”
女生说:“我叫唐笑笑。”
牧遥行微微歪头,前面是挡路的纪飞羽,后面是碍事的唐笑笑,她就这样卡在了门口。
系统在她脑子里咋呼:「哦豁,修罗场。如果不是知道实情,谁不夸一句塞瑞纳民风淳朴爱心浓厚呢?」
已知,纪飞羽是攻略者,是玩家,目标是牧遥行;
再知,唐笑笑热脸贴冷屁股都要追着牧遥行走;
那么,两人都是玩家的概率,低吗?
系统:「我原来还觉得,我只是一个功能低级的小废物,没办法检测到具备系统的玩家对手。
万万没想到,原来玩家都这么明显。这还说啥呢?这不就是敌在明我在暗吗!」
牧遥行:「他们不知道我有你吗?」
系统:「嘿嘿,不知道,战力总得拉平不是?要是清楚你是重生的,他们才不会这么小瞧你。」
他们对女主一直有一种居高临下的优越感,不是无法言喻的傲慢,而是具象化的描述。
“我熟知并且掌握你的命运”,可以操纵拿捏旁人的命运线,摆布所有人的人生。
这是神的权柄,但他们身为人,却具备了这样的力量。
所以,俯视众生,高高在上。
一如此时,唐笑笑对上了似乎先她一步与牧遥行结识的纪飞羽,两人就这样堵在了门口,谁都不想退让。
过于专注自己,只当任务是任务,不把世界当真实。
他们都忘记了,牧遥行在这里,教室和走道也有其他的同学。
剧本故事里的人物,是活生生的。
他们也不是忘记,他们是不在乎。
因为傲慢,所以只当这一切都是假的,都无足轻重。
唐笑笑的系统:
【警告!警告!主角牧遥行对你的好感度已经下降至-50!
警告!警告!主角牧遥行对你的好感度已经下降至-70!
警告!警告!主角牧遥行对你的好感度已经下降至-100!】
纪飞羽的系统:
【警告!警告!主角牧遥行对你的好感度已经下降至-50!
警告!警告!主角牧遥行对你的好感度已经下降至-70!
警告!警告!主角牧遥行对你的好感度已经下降至-100!】
几乎同一时刻,两人被好感度下降的通知刷屏,脑子里回荡着极其激烈的警示音。
三秒后,当好感度-100的宣告尾音结束,不等两人产生慌乱的情绪,不等系统提供解决办法,下一瞬,-100的好感度副作用立刻出现。
【检测到剧烈位面反噬,编号1092721任务失败,即将被强制驱逐出本世界。】
【检测到剧烈位面反噬,编号281739任务失败,即将被强制驱逐出本世界。】
【强制脱离程序启动,编号1092721已死亡】
【剧情支线覆写中】
【剧情支线覆写完毕】
【强制脱离程序启动,编号281739已死亡】
【剧情支线覆写中】
【剧情支线覆写完毕】
眼前悄无声息地消失了两个人,他们甚至没有来得及表现出惊恐。
牧遥行坐在这里,一霎那,刺骨寒意穿透皮肤直渗骨髓,疼得她灵魂都在发紧。
手指猛地攥紧书包,她的指节发白,骨头凸显。
「刚才……怎么……了……」她问系统。
系统断线了似的,一直没有声音。
牧遥行果断后退回到了教室内,她没理会朝着自己看来的视线,同学们进进出出,很快,屋里就剩下了她和在睡觉的寇文屹。
进出的学生没有异样,仿佛原本属于这个班级的唐笑笑,从未出现过。
隔壁班同样如此,纪飞羽的消失没有引起任何水花。
牧遥行没有听到丝毫惊叫错愕恐慌,她依旧听不懂周围环境的对话,但她可以从他们的声音和语气里分辨出情绪。
都没有,什么都没有。
每个人都在忙自己的事情,时光平缓而安宁。
牧遥行收回视线,低头盯着桌子,不知道想什么。
晚霞逐渐被夜幕笼罩,灯光在黑暗中吸引着蚊虫。
但系统依然没有出现。
牧遥行安静地坐着,翻阅桌上摊开的书籍,半猜半索地分辨着文字和它的含义。
等了很久很久,等到寇文屹醒来,系统仍旧没有回应她的呼喊。
脑中一片死寂,适应了叽叽喳喳的系统后,这片沉寂变得难以接受,余下了无边的空落。
牧遥行忽然想起了一个词,孤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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