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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01章


    “……不画。”郁绮别扭死了, 喘了口气,把湿巾扔进垃圾桶里,捡起扔在一边的内裤和工装裤。


    舒画勾起唇, 笑得也像妖精, 没骨头似的窝进她赤/裸的怀抱里, 细长手臂缠住她脖颈,仰头吻上她的唇, 把刚才尝到的味道和她分享。


    郁绮恨得牙痒,用力啃咬着她的唇瓣。


    两个人在秋千上闹作一团, 最后舒画被完全压制在下面,笑得喘不过气来,软声求饶,看上去特别可怜,特别无辜。


    郁绮立刻不忍心了, 起身把她抱在大腿上。她靠着郁绮的肩膀,慢慢平复着剧烈的呼吸。


    郁绮一手揽着她,一手去抓自己的长袖T恤,刚穿了一个袖子,放在置物架上的手机就响了。


    郁绮瞥了眼手机,上面写着“姓宋的”,那人是个小工头,去年年末郁绮去他那边做过几天泥瓦工。


    姓宋的那人很差劲,但他手上的活儿都不错,时薪一般都在一百五以上,所以一看到他的来电, 郁绮就有点手痒,只穿了一半衣服就接了起来。


    “喂!能做楼梯不?就这几天!日结, 时薪一百五!”刚接起来,那人粗鲁的声音就传过来。


    郁绮下意识地就想问地点和时间,但一抬头,看到舒画正在看着她,她又改了念头——舒画前几天才说过,每次她出去工地做事,舒画都会担心。


    “……这几天没空。”郁绮犹豫了一下,说道。


    对面嘈杂了一阵,便挂断了。


    郁绮把手机扔一边,舒画握住她手腕,动作温柔地帮她穿另一半衣服:“姐姐,不去了么?”


    “不去了。”郁绮抬手配合她,垂着睫毛说道,“等下多直播一阵也一样的。”


    看着她垂落的浓密睫毛,舒画突然弯了弯唇角,帮她理了下领口:“就这么想去工地呀?”


    郁绮的不情不愿太过于明显了。


    郁绮侧头亲了她脸颊一下:“……没有。”


    郁绮当然是有点想去做楼梯的。她从十五岁就开始接触工地,来了南海市也没少做工地的兼职,原本,工地比“丽港城”的客厅更让她习惯。


    但现在,她不想让舒画担心。而且,她模糊意识到,每去工地一次,她好像都会离舒画更远一些。


    如果舒画旁观她的工作,恐怕会被吓到——她为了争取利益和别人大声吵架,为了避免骚扰而满口脏话,身上沾满水泥和化不开的戾气,过大的灰尘使得嗅觉味觉暂时麻木,呼吸道滞闷,离开的第一件事就是站在路边抽烟。


    做楼梯和修缮南大体育馆是两码事,抱着瓷砖登上脚手架都足够让舒画心惊,更别说在真正的工地了。


    “姐姐,”舒画指尖勾着她的手心,“别不开心了,这次没赚到做楼梯的钱也不可惜。你省下了自己的时间和精力,可以用来做别的事,你喜欢的事。以后自然会收到回报的,只是会延后一些而已。”


    她的耐心安慰让郁绮很受用,抱住她含糊地说道:“谁不开心了?没有啊。”


    郁绮承认,舒画说得好像很有道理。


    但是……其实郁绮还是很想赚那七百多块钱的。


    舒画的眼光在明年,后年,五年后,十年后;而她却只看得到今天明天,这几天,日结。


    不过,既然舒画担心,她就不去了。


    现在有“卢卢”做管理,她直播时轻松了一些,加上坚持日播,流量比较稳定,除去平台分成和给“卢卢”的钱,每天收入至少五百,上不封顶。


    明天上早班,和舒画缠磨了一阵,郁绮又叫上“卢卢”,去客厅直播了。


    舒画照例倚在她身边写作业、看外文书。


    趁着游戏还没正式开始,郁绮把毯子拿过来,把舒画包得严严实实,自己却只穿了件圆领长袖T恤,为了方便操作袖子甚至卷了上去。


    舒画不时看向她。她聚精会神打着游戏,修长的手指灵活有力,体温高得像个小太阳,热烘烘地熨帖着舒画。


    见她这么认真,舒画也不打扰她,只是弯了弯唇,继续看书。


    这样和郁绮靠在一起,她觉得很安心,很宁静,就像出生之后便认识了对方似的,那么自然而然。


    在家那两天,她稍微有点担心——她大概是对自己太自信了,回去时竟然没换项链,自以为放在衣服里面不会有人注意到,然而,母亲进来时目光显然放在了项链上。


    而且母亲还似有若无地提到了她高高扣起的衣领。


    这让她有些紧张,但之后的两天,母亲又表现得若无其事,只是像往常一样反复暗示她继续挑选合适的人选。


    她这半年多以来的反常,母亲肯定已经注意到了。


    但母亲并没有质问她什么。


    想到她对母亲撒过的谎,用过的心计,愧疚像潮水一样涌上心头,和此时的幸福撕扯在一起。


    然后毫无疑问地,此时的幸福占据了上风。


    她靠进郁绮怀里,和郁绮接吻。


    是母亲教她如何自私,她学得很好。


    “我是不是太自私了?”中午一起吃饭时,周妍一边吃着炒青豆,一边垂着头说道,“我现在不想跟他说话了,但他其实没错……是我自作多情了。”


    杨玥叹了口气:“小周……确实是个不错的人。就是可惜了,你们俩没缘分。”


    张梦禾抬头小心翼翼地看了周妍一眼,又立刻低下头去喝汤。


    其实她很疑惑,为什么周妍会觉得自己自私呢?是周明枫主动来找周妍讲话,主动约她逛街的,怎么到头来,周妍还要思考自己有没有问题呀……唉,真让她想不通。


    不过,有关于周明枫的话题,并没有像张梦禾想象的那样,一直纠缠在她们宿舍里,因为没过两天,周明枫就突然辞职了。听说他是被大厂挖走的,临走时和主管闹得挺不愉快的。


    “周明枫可真厉害!”郁绮在更衣室换衣服时,背后的同事讨论道,“那可是复星电子啊!咱们想都不敢想啊,竟然主动来挖他哎!”


    复星电子郁绮也听说过,是主攻高精尖芯片的大厂,某大牌手机的制造就离不开复星电子。


    郁绮在心里骂了一句——草,那个周明枫凭什么?


    不过,两天之后,吃午饭的时候,周明枫就在众目睽睽下匆匆走了进来,直奔研发部,但五分钟后就出来了,脸色铁青,快速离开了厂子。


    过了一会儿,研发部主管从上面走下来,跟二线线长骂骂咧咧地抱怨,说周明枫这个痴线前几天突然要离职,让他等半个月他也等不及,铁了心要走,结果今天不知怎么回事,又跑来求他,说之前是被人骗了,希望可以回来继续工作。


    “神经病啊他!”那主管骂道,“前几天我好话说尽了,他鸟都不鸟我喔!害我找不到人!现在还想回来?搞笑喔?”


    那主管嗓门很大,工人们顿时就此事讨论起来,之前有多羡慕周明枫,现在看热闹的心情就有多愉悦。


    人事部新来的那女生,也就是周明枫的女朋友,正在和几个女工人一起吃饭,听到周围的议论声,脸色顿时涨得通红。


    郁绮低头快速吃着饭菜,嘴角却不禁扬起了一瞬。


    草他大爷,看到周明枫像狗一样被赶出门,好爽。


    周妍原本对前阵子的事情有些介怀,看到周明枫这样当众被人骂,又觉得他有些可怜。


    也不知道是什么人骗了他,怎么能这样呢!


    童雨:“骗就骗了,谁让他乱骚扰人呢?没关系,要是以后有人欺负你,你就告诉我,我都会帮你的。”


    舒画指甲圆润干净,什么都没涂,泛着娇嫩的粉意。她轻快敲击着屏幕:“呜呜谢谢小雨姐姐。我不想让妈妈担心,你可千万别告诉她呀。自从上次那件事,她就一直担心我。”


    童雨:“芸姐最近身体确实不好。过几天我抽空会去南海看看她的,你别担心,我不会告诉她。”


    舒画:“小雨姐姐真好。你来一定要告诉我哦。”


    童雨:“行。快上课吧。”


    童雨关掉手机,顿时觉得办公室狭窄得要命,她真想马上就飞去南海。


    舒画说最近黎芸身体不舒服,胃病总是犯,所以有些小事不敢让她知道,自己处理就好,听得童雨心里不是滋味。


    为了黎芸的身体着想,她绝对不会拿这种小事去烦黎芸的——只不过是舒画同学被周边电子厂的员工骚扰,让她帮忙想办法把那男的赶走而已。


    不过,说来也很巧,那个叫“郁绮”的女孩也在这电子厂就职。


    但是,大学城总共就那么几个厂子,说起来,有些巧合也算正常嘛。


    童雨严肃地点点头。


    春寒悄然退去,三月初,街道边紫荆花盛放,阳光和煦,暖意融融,怕热的人甚至穿上了短袖,比如郁绮。


    她盘腿坐在沙发上,低头查询银行卡余额,看到那个数字,唇角不禁微微扬起。


    加上上个月的工资,已经存了两万多。


    和舒画商量了一下,她打算拿出几千块来报素描课,巩固和纠正一下她杂学来的技术。


    她的生活,从未如此充满希望过。


    最近她出入“丽港城”仍然很小心,但郁荣辉和杨金花一直没出现。


    可她已经养成了习惯,每次走到小区门口,都要四处张望一下。


    这一天,郁绮下了白班,骑着电动车回“丽港城”,从口袋里拿门禁卡时,她突然顿住了动作,倏然往身后看去。


    她敏锐地感觉到有人在看自己,但身后没人,只有几辆车路过。


    第202章


    郁绮单手扶着车把, 长腿支在地上,皱眉向身后看去,满脸警觉。


    什么都没有。


    这会儿还不到下班时候, 日光耀眼, 只有几辆车开过, 路边的棕榈树和紫荆花轻轻摇曳,空气中浮动着温暖浅淡的清香, 处处都是春天气息。


    郁绮收回目光,舔了舔被风吹干燥的唇瓣, 刷开了门禁快速进去。


    今天舒画有晚课,她打电话让私厨把饭菜送去学校,自己则随意将就了下,叫上“卢卢”一起直播。


    “咦?画画,你竟然还看游戏直播呀?”换到了阶梯教室后, 余下两门课还有二十分钟才开始,四个女孩坐下后,林佳音无意间瞥见了舒画手机屏幕。


    舒画闻言笑了笑,“嗯”了一声,目光随即又回到屏幕上。


    林佳音平时会打吃鸡游戏,只是比较菜。她还真不知道舒画会打游戏。


    舒画戴着耳机,林佳音听不到直播的声音,但看主播开镜后的表现,压枪稳得可以,忍不住凑过去盯着看:“这人挺可以的呀,手真稳。”


    “确实很稳。”舒画不知想起了什么, 微微弯起唇角。


    但与此同时,她心里又有一丝淡淡的不快, 好像自己的宝贝被人看到了,惦记了。


    她没有很主动地分享屏幕和耳机,林佳音也只是随意凑下热闹,没看几眼就开始和姚欢聊娱乐圈八卦了。


    舒画身姿优雅地坐在靠窗位置,在带着花香的暖风里,静静看着YYDQ的直播。


    坐在郁绮身边陪她一起直播,和单纯作为观众来看她的直播,感觉完全不一样。


    靠在郁绮身边时,能听到她用方言骂人,听到她沉着冷静地指挥,但舒画却知道,郁绮此时头发随意地绑在脑后,穿着卡通印花短袖睡衣,打得热了会把一边袖子撩上去,露出结实好看的肩膀。


    对舒画来说,这样的郁绮,更多是可爱。


    舒画最喜欢在这个时候,捏捏她的脸,亲亲她的唇瓣,故意给她捣乱,打乱她平静的口吻,看她表情慢慢变得不自然,还要故作镇定地讲话。


    而作为一名观众出现在直播间里时,她能更清楚地感觉到,郁绮在自身擅长的领域里,所展现出来的魅力。在虚拟的赛场里,她那么勇敢、狡猾,像舒画玩弄人心一样玩弄着对手。


    任何一件事情想要做到很好,都是极其不容易的,也许在很多人眼里,打游戏属于不务正业,但实际上,想把游戏打好,和想考出个好成绩来一样难,需要付出大量的时间和精力。


    她喜欢郁绮发光的样子,因为她也拥有相似的好胜心。


    郁绮不让她刷礼物,她就不刷了,而是留下了点赞,和一句“姐姐好棒哦”,然后关掉了手机,上课铃声也正好响起。


    舒画有心给郁绮找最好的老师,供她一对一学习,郁绮却不同意。她觉得自己还在入门阶段,没必要花这么多钱。


    她还是没习惯来自舒画的期望。她真的不确定自己能学到什么样,值不值得舒画这样付出。


    她表达能力有限,但还是硬着头皮跟舒画好好解释了一番,舒画立刻懂了——她喜欢用钱解决问题,郁绮对此却很有压力。


    最终郁绮还是自己去问了蒋晴,得知作为前员工,她可以享受八折优惠,立刻欣然决定,就去流光画室巩固素描。


    既然只是巩固素描,舒画也只好同意。


    说实在的,现在流光画室可和从前不一样,已经开了好几家分店,学员众多,经常有名家来讲课,师资力量并不弱。


    签完合同后的第一节课,舒画陪郁绮一起去上。


    舒画把车停在附近,两个人戴着同款棒球帽,手牵着手,走过熟悉的美食街,来到“流光画室”门口。


    看到这扇熟悉的玻璃门,以及上头充满艺术气息的招牌,郁绮不禁怔了下——她和舒画曾经在这里共处一个月。


    不知道多少次,她们一前一后进出这扇玻璃门。


    好像已经过去了好久,却又好像就在昨天。


    她不禁侧头看了舒画一眼,舒画也在打量那扇玻璃门,大概也想到了相同的事。


    推开玻璃门,前台立刻跟她们打招呼,问她们要预约记录。店里越来越忙,一楼早就设了前台和等候区,唯一没变的是,那些优秀学员作品仍然挂在原位,原先只有二十几幅,现在却已经挂满了整面墙。


    舒画准确找到了郁绮的那幅《苍山雪》,晃了晃郁绮的手,让她看。


    《苍山雪》换了新的镜框,擦得锃亮,被郑重地挂在中间的位置。


    郁绮走近前凝视着《苍山雪》。苍山就在她家附近,当时,她画的是故乡,心里想的却是舒画。


    舒画和她的画,从那时候开始,就永远都分不开了。


    流光画室生意爆火,蒋晴早已不亲自接待新会员了,楼上的老师也大多是新面孔。晚上正是人多的时候,大画室里很杂乱,嗡嗡的说话声多少会分散人的注意力。


    在这样的环境里,舒画不禁微微皱眉。郁绮倒是还好,从包里拿出湿巾给她擦了擦椅子,让她坐下,然后低声说道:“你先走,我上完课自己回去。”


    舒画压了压帽檐,小声说道:“不要,我陪你。”


    郁绮瞥她一眼,嘴角忍不住挑起:“你不嫌吵?”


    舒画不说话了,只是对她眨了眨眼,然后往后靠着椅背,从包里拿出水杯,含住吸管慢慢喝水,还把墨水屏阅读器拿了出来,一副要在这里坐上两小时的模样。


    老师很快就过来了,是个很年轻的女生,看上去比郁绮大不了多少,做事很利落,很快,郁绮便坐在了画架前,排线给她看。


    女老师推着眼镜,凑得很近,近得几乎要碰上郁绮的肩膀。


    郁绮突然觉得空调有些凉,不由得侧头看了一眼,却发现舒画正托腮看过来,目光幽冷幽冷的,唇瓣微微抿起,看上去似乎很不悦。


    郁绮皱了皱眉,下意识地把椅子往旁边拖了拖,给那老师让出一些位置来。


    两个人的距离这才恢复正常。


    做完这个动作,郁绮才后知后觉——刚才,舒画是在吃醋吧?


    粘人精,陌生人的醋也要吃。


    而她刚才下意识的动作好果断,果断到……让她觉得有点丢脸。


    搞得她很怕舒画一样。


    切,她会怕舒画?


    临摹石膏像时,郁绮的画架突然被轻轻敲了下,抬头一看,原来是顾晓兰。


    “你终于来学习啦?”顾晓兰一点都没变,还是穿一条五颜六色的围裙,脸上带着淡淡的疲色。


    然而,她眼中的郁绮,比之从前却变化不小。曾经那点隐约的青涩已经褪去,五官更加立体,气质越显冷艳,在人群中很显眼。


    郁绮跟她打了个招呼,与此同时旁边的舒画也抬起头,对她微微一笑:“顾老师好。”


    顾晓兰不禁一愣:“……你好。”


    她当然还认得舒画。


    眼前的两个女孩一个攻击性十足,一个清甜柔弱,气质截然相反,坐在一起却莫名和谐。


    直到现在,顾晓兰也依然不太确定她们之间的关系,但就像前年一样,她不想打听别人的私事,看到郁绮继续学画画,她就欣慰多了。


    两个人的时间表毕竟不重合,舒画只能偶尔陪郁绮去画室,大多数时间郁绮都是自己去,每周去两到三次,其余时间自己练习,比郁绮想象中要轻松。


    舒画有点不放心——当然不是不放心安全问题,她是不放心那画室里的人。


    那里人太多了,男男女女,年纪相仿,爱好也相似。


    真是让她担心呀。


    郁绮不知道她的小心思,每次画到一半接到“宝贝”的消息或者电话,心情都会跟着轻扬起来。


    她经常说舒画是粘人精,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喜欢被舒画粘着。


    3月28号是个好日子,响晴的天,一丝云都没有,天空湛蓝澄澈,上了八个小时白班的郁绮回到家,就发现今天早晨还在假模假样跟她告别的舒画,就好端端坐在客厅里,根本没回家去。


    “姐姐。”舒画迎上来抱住她脖颈,湿漉漉的眼睛轻眨,红唇弯起,“生日快乐。”


    郁绮怔了下。所以,舒画故意说要回家,是为了此刻的惊喜?


    舒画化着淡妆,穿着精致的米色衬衫和半裙,她却穿着劳保服、身上还有淡淡汗水味,但这并不妨碍她们拥抱、接吻。


    这是两个人在一起后,郁绮第一次过生日。舒画提前两周就在算计,因为她发现,郁绮的生日刚好赶在周六。


    如果想给郁绮过生日,就不能回家了。


    舒画为了显得顺理成章一些,连续两周回家过了周末,然后在郁绮生日的前一天,也就是周五,跟母亲说陈璟约她周六聚会,这周她就不回家了。


    其实她已经好多天没和陈璟、徐泽她们聚会了,她们都觉得她有情况,但她都开玩笑敷衍了过去,没承认。


    黎芸当时叹气,说刚收到空运来的牛肉和鱼籽,她不能回家太可惜了。


    “妈,下周我再回去吃嘛。”舒画垂下眼帘,撒娇道。


    “好好好,下周一定要回来,听到没?”黎芸略带埋怨地说道。


    “知道啦。”


    挂了电话,黎芸神色越发凝重起来。


    她一直在等舒画说不回家。


    她想给女儿一个机会,也想给自己一个机会——她想证明是自己想多了,女儿没有骗她。


    周六真是个好天,晴朗的天气让黎芸也舒心了几分。她谁也没带,特意开了辆不起眼的车,来到了“丽港城”附近。


    舒画住的那一栋就在正门不远处,一般来说只要不是去学校,舒画都会从正门出入。


    黎芸把车停在了正门附近。


    一个小时过去了,没见舒画开车出来。


    昨天,舒画说得很清楚,她大概傍晚出门去找陈璟。


    黎芸坐在车里苦等,渐渐心浮气躁起来。她都多少年没受过这样的苦了?


    要不是因为这是她女儿,轻不得重不得,加上不能让别人知道,她也不至于这样,用这么笨的方法苦守。


    如果舒画一直不出来,或者出来后没有去昨天说的地方,那就说明,女儿对她撒谎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黎芸的心渐渐沉到谷底。


    她怕女儿撒谎,但更怕女儿有危险。


    就在她忍不住想给女儿打个电话时,就突然看到一辆电动车从里面驶了出来。


    在这里等了一两个小时,这是她看到的第一辆电动车,心下觉得奇怪,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开车的是个年轻女孩,穿短袖T和工装裤,个高腿长很打眼,后面还坐着个女孩,纤瘦白皙,头盔下长发披肩,紧紧抱着前面女孩的腰,贴着对方后背,脸一直没转过来。


    前面的女孩开车蛮快的,一头扎进了车流里。


    黎芸看了她们几眼,又低头去拨弄手机,电话拨了出去,她心里突然有些慌乱,抬起头去寻找刚才那辆电动车。


    好像不太对。


    第203章


    电话还没接通, 黎芸就立刻挂断,神色惶惑不安。


    她怀疑自己刚才是眼花了。


    怎么可能呢?她的女儿……怎么可能坐在电动车上。


    车子里有她最喜欢的茉莉花香气,平时闻见就觉心安, 现在却觉得格外憋闷。


    很明显, 不管是陈璟还是徐泽, 都不可能骑着这么一个半新不旧的电动车。舒画真的对她撒谎了吗?


    短短几秒间,黎芸心中闪过了无数念头, 但随即还是果断启动车子,掉头跟了上去。


    正是下班高峰期, 路上车多人多,那辆电动车果然还没走远,在路口等红灯。刚才没看清两个女孩的脸,但黎芸记住了她们的衣着和电车颜色,远远地就锁定了她们。


    她越看越是心惊——后面的女孩, 真的很像舒画。


    她在后面,没办法看到脸,但那栗色的长发、纤瘦的身形,甚至是体态,都和舒画一般无二。


    骑车那女孩显然对路况很熟悉,有时候只用一只手扶着车把,另外一只手伸到后面,抚过身后女孩的腰部和大腿,似乎在检查后面女孩坐得正不正,有种微妙的亲昵感。


    她一直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好几次差点跟丢了, 又很快找到她们。最后,她们停在了五一大道旁的“中心印象城”附近。


    这边不好找停车位, 黎芸只好在旁边走走停停,密切关注着那俩女孩的动向。


    后面的女孩下车了,亭亭玉立地站在一大堆电动车里,显得格格不入,骑车的女孩很快锁好了车,转头过来帮她脱掉头盔。


    黎芸这才看清楚了骑车女孩的脸——平心而论,这女孩长得不错,隔得老远也能感觉到立体五官带来的冲击力,麦色皮肤匀称,扎着短短的马尾,身形颀长健康。


    只是,她骑的那辆半旧电动车,以及那一身廉价的行头,还有她那粗鲁的举止,无一不显示出她只是个穷鬼、流氓。


    两个女孩没有急着进去,而是牵着手慢慢走向旁边的奶茶店,点了杯奶茶。


    等待的几分钟里,两个人站在白得刺眼的路灯下,亲密小动作不断,不是牵手就是帮对方理头发,她们算动作比较隐晦,而且很多人都觉得,两个女孩多亲密都不奇怪,但落进黎芸这个人精眼里,她还有什么看不出来的。


    看清电车后面那女孩脸的瞬间,黎芸攥紧了方向盘,嘴唇几乎抿成了一条线,平日的优雅从容顿失,心口一阵气闷。


    那不是舒画,还能是谁?


    她深吸了一口气,拿出手机,对着她们拍了几张照片,重点记录下牵着她女儿手那女孩的长相,以及电动车车牌。


    两个女孩丝毫不知道自己的举动已经落入黎芸眼里,那高个子女孩拿了奶茶后,就把舒画的小包挎在了自己肩膀上,牵着舒画走进了商场内部,看样子是直奔电梯去的。


    黎芸冷眼看着她们走进去,找了个地方泊车,然后把刚拍到的图片修剪了一下,剪掉舒画的部分,只留下那女孩以及车牌号,给童雨发了过去。


    她比想象中的自己要冷静一些,但脑子里仍然成了一团乱麻——她不懂,舒画到底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她早年的确遇人不淑,也恨过崩溃过,但自从舒画出生,这么小的一个生命,需要她去引导、保护,受过的伤痛似乎都有了理由,她不再怨天尤人,而是努力想把最好的都给女儿。


    作为母亲,她自认为做不到一百分,也有八十,她把所有的泥沼、荆棘都趟过了一遍,对女儿苦口婆心,时时看紧,就是想让她避开这些风险,日后的人生能尽享富贵。


    可现在呢?舒画竟然反过来算计她,为了这么一个女混混骗她。


    之前说什么喜欢上徐泽,恐怕只是一种试探,还巧妙地转移了她的注意力,导致她到现在才发现端倪。


    好啊,女儿长大了,把心计都拿来骗她了!


    “少来骗我。”郁绮伸出手臂挡住电梯门,让舒画先出去,然后才大步跨出来,说道,“我刚才都看到海报了,哪里像我。”


    舒画回头对她翘起唇角,伸出一只纤白的手,润泽的眼眸微弯:“真的嘛。”


    郁绮“切”了一声,也不禁笑了,牵住她柔软的手,和她十指交握,并肩走进影厅。


    她没回家,对郁绮来说已经是惊喜了。但惊喜还不止于此,舒画说要带她出来玩——看电影,打电玩。


    舒画对这些一向无感,但她知道郁绮一定会喜欢。


    电影刚上映没几天,是一部外国动画片,看到预告片时,她就觉得,女主角和郁绮说不出地像。


    肤色、头发都很像,看上去超凶的眉眼也像,脸上的冷漠和执拗更像。


    郁绮听到她这么说,第一反应就是她在骗人,第二反应就是不好意思。嘴上说着舒画,心里却对电影剧情多了几分期待。


    这还是她们两个第一次一起看电影。


    舒画不喝奶茶,郁绮包里给她带了水,需要买的只有爆米花——舒画同样也不吃,中爆就够了。


    影厅里很黑,郁绮斜挎着自己的运动包,肩膀上挎着舒画的小包,左手奶茶,右手舒画,牵着对方往里走。


    位置不错,第五排的正中心,观看体验会比较舒服。


    坐下来安顿好,电影还没开始。厅里温度低,舒画抱着手臂,郁绮就立刻把运动包里的薄外套拿出来。


    舒画接过来反着穿在手臂上,还不忘抱着郁绮滚烫的胳膊取暖,从容又安逸的样子。


    郁绮总是这么暖和。


    被她当成暖宝宝的人瞥了她一眼,把她冰凉的手握进手心里,充满怜爱地慢慢摩挲。舒画侧头看着她,然后倾身过来,额角轻轻抵在她脸侧。


    看完电影,两个人又下楼,准备去B座找电玩城。


    夜风温吞,两个人继续幼稚地争论电影主角到底像不像郁绮,一边牵手穿过一楼形形色色的店铺。


    郁绮把奶茶递到唇边,喝了一口,刚要说什么,眉头却突然皱起。


    她脚步稍慢了一下,回头看过去。这里很热闹,到处都是人,一时间看不出有什么异样。可能是她反应过度了。


    “怎么了?”舒画看向她,疑惑地问道。


    “……没。”郁绮倏然收回目光,含糊地说道。


    舒画凝视了她片刻,还是追问道:“姐姐,你刚才在看什么?”


    郁绮不是第一次这样了。自从她们和好,郁绮就不太愿意和她出门了,就算是出来也很谨慎,好像很怕被人看到。


    舒画问过很多次,可郁绮只说没什么。


    看着她轮廓分明的侧脸,舒画咬了咬唇,淡淡的不悦萦绕在心间。


    她愿意为了郁绮坦诚,可郁绮是怎么了,有什么事是一定要瞒着她的?


    “是不是厂里有人欺负你?”两个人默默无语地往B座走,舒画想到了一个可能,轻声说道,“姐姐,告诉我。”


    郁绮尽力轻松地说道:“没有啊。现在厂里哪还有人欺负我,姓周的那傻吊都走了。”


    “真的么?”舒画看着她的侧脸,轻声说道,“姐姐,其实……是我找人骗了他。”


    郁绮讶异地看向她。


    灯光璀璨却忽明忽暗,舒画在迷幻的灯光中看向她,勾起唇角:“姐姐,我很厉害的,我不会允许任何人欺负你。”


    原来是舒画找人做的。


    郁绮睫毛轻颤了下,握着舒画的手不由得收紧。


    她知道。她知道舒画很厉害。


    也知道舒画会护着她。


    但是……她也想保护舒画。


    郁荣辉在她这里拿不到钱,迟早会放弃的,就算不放弃,她也会想办法把他弄走,只要最近小心一些就好。


    舒画是有许多人脉,可舒画也不是万能的,她的人生中经历过多少郁荣辉这样的人呢?


    对付郁荣辉那种人,只能用一些下三流的手段,郁绮不愿意让她为了自己做那些事。


    郁绮是没什么见识,但大概也能猜想得到,这种事就像一个个定时炸弹,它们会埋伏在舒画的人生里,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发作。


    舒画好好的一个名校大学生,凭什么跟她蹚这趟浑水?她现在还忍不住和舒画出门约会,已经够自私了。


    而且,舒画越是插手,郁荣辉越是会觉得郁绮傍上了大人物,搞不好会更难缠。


    总之,舒画离她家里那些破事越远越好。到时候就算郁荣辉怀疑什么,她也可以一口咬定,舒画和她没关系。


    “我知道。”半晌,郁绮才闷声说道,“真没人欺负我。我就……随便看看。”


    舒画沉默了几秒钟,随即晃了晃她的手,语气轻松地说道:“等下要不要抓娃娃?”


    郁绮松了口气,立刻答应:“要。”


    对于郁绮来说,电玩城当然有很大的吸引力,一走进去,她就几乎忘了刚才的不愉快,站在娃娃机前聚精会神,一心想给舒画抓几个娃娃出来。


    舒画也好久都没来电玩城了,她嫌吵,平时不怎么喜欢这种地方,但看到郁绮认真的侧脸,又忍不住弯起了唇,不禁凑过去偷偷在她脸颊上亲了下。


    郁绮突然被偷亲,差点手抖,但好在她还算有判断力,果断地拍下了按钮,一只小猫玩偶掉进了出货口。


    舒画微微睁大眼睛——这才第五次投币而已,郁绮抓娃娃也很厉害嘛。虽说娃娃机都有潜在概率,但还是会有人玩了好多次都没抓到——比如林佳音。


    看到舒画微讶的模样,郁绮不禁有些得意,眼见左右无人,一边往里面投币,一边侧过脸去,快速啄了下舒画唇角。


    这是刚才舒画偷亲她的报复,她也要亲回来。


    电玩城里的音乐声震得人头晕心脏痛,黎芸走出来坐回车里,都还没缓过来。


    她疲惫地支着额头,心里最后一丝幻想也完全破灭了。


    她女儿已经彻底栽到那穷鬼手里了。


    第204章


    黎芸开着车窗, 支着额角,吹了好一阵夜风,才从刚才的难堪和愤怒中缓过神来。


    女儿对她撒谎, 只为了和这女混混出来看电影、打电玩?


    这么一个完全无利可图的穷光蛋……亏她还觉得舒画出落得聪明清醒, 现在看来, 女儿竟比她年轻时还要糊涂!


    她刚才就站在离她们不远的地方,舒画看向那女混混的目光, 她看得清清楚楚。


    她从来没见过女儿这样看过谁。优雅文艺的钢琴家、风度翩翩的富家海归、家族企业的接班人……舒画明明有这么多选择,哪一个选择不是荣华富贵?偏偏舒画就昏了头, 竟然敢当街和那女孩卿卿我我,真是什么都顾不得了……


    想到刚才的画面,黎芸顿时血压都上来了,深呼吸了几次,从小包里拿出药油, 往额角上点了几下,秘制药油挥发带来的清凉感才让她清醒了些。


    冷静下来,她突然想到,这女孩,似乎有点眼熟。


    等童雨的文档发过来,她才恍然大悟——原来这女孩就是之前舒画被人骚扰时,“见义勇为”的那个“路人”。


    当时童雨发来这个叫“郁绮”的女孩的资料,她只是匆匆一瞥——当时她要这人资料,不过是出于对舒画安全的考量,看到对方只是个普通人就放心了,根本想不到这女孩会和舒画有什么牵连。


    谁能想到, 这么一个出身贫寒、高中都没念完的女孩,会和她的女儿扯上关系!?


    紧接着童雨就发来了消息:“芸姐, 没事吧?这个女孩就是之前帮过舒画的那个,你在担心什么吗?”


    童雨打字很快,还不等她回复,就又发来了一串消息:“明天我有事要去南海市处理,正好去看你,你有空吗?”


    看着这两大串消息,黎芸叹了口气,直接把电话拨了过去,话音像平时一样温婉平静:“小雨,我没事,你忙你的就好了,不用来看我。我……”


    话说到一半,她却突然说不下去了,骤然而来的心酸冲得她喉头发紧。


    那边急道:“芸姐,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你身边有人吗?你……”


    “……小雨,你明天过来吧。”黎芸擦了擦眼角的泪水,哽咽着说道,“你过来我再跟你说。”


    这一晚黎芸都没睡好,天蒙蒙亮时才勉强入睡,还没睡到三个小时,曹阿姨就过来敲她的门,说是童雨来了。


    黎芸也来不及换衣服,随意搭了条披肩,匆匆走出房间,就看到童雨背着双肩电脑包,风尘仆仆地站在沙发旁边,大概因为赶最早的飞机,面色明显有些憔悴,看到黎芸的一瞬间,她有些尴尬,嗫嚅道:“芸姐……我是不是来太早了,打扰你睡觉了……”


    黎芸看了眼曹阿姨,拉住她手腕,亲切地说道:“说哪里的话,走,去我房间里歇会儿,咱姐俩正好聊聊天。”


    曹阿姨对童雨并不陌生,知道她是黎芸的“近亲”,便笑呵呵地说道:“童小姐,我给你打一杯橘子汁去,您和太太慢慢聊。”


    说着便去了厨房。


    童雨应了一声,便被黎芸拉着进了她房间。


    这房间并不是童雨第一次进来,但每次进来,她都会注意到门后的那个衣架。上面不是挂着男式领带,就是男式皮带,肯定是那姓章的留下的。


    她收回目光,有些拘谨地坐在了床边的椅子上。她身上还有飞机味儿,总觉得会污染芸姐卧室的空气。


    黎芸端庄地坐在床尾,拉住童雨的手,忍不住哽咽起来:“小雨,你说我到底做错什么了?”


    她把昨天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童雨,如她所料,童雨也很是震惊:“甜甜和那女孩?……不会吧?”


    黎芸苦笑摇头:“我也真希望是我看错了。”


    童雨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震惊、愧疚、心疼纠结在心里——这件事,她是不是也有责任?


    她不知道甜甜是什么时候和那女孩在一起的,但前年,舒画找她解决“小麻烦”,她的确没告诉黎芸。


    黎芸眼眶泛红:“小雨,我从来没看过甜甜这么不理智。这女孩到底是用了什么手段?小雨,你帮我想想办法。”


    童雨挠了挠头发,小心翼翼地问道:“芸姐……你是说,你想让她们俩分开?”


    黎芸叹了口气:“当然。谁知道这人接近甜甜是不是有其他目的?我总不能放任不管,让甜甜犯糊涂吧。”


    其实这话说得半真半假。黎芸当然担心女儿的安全,但她也担心女儿铁了心要和这女孩混在一处,把她给规划好的人生给毁了。


    可黎芸又太了解童雨了,她知道怎么说,童雨会心软,会帮她。


    “但是……”童雨憋了半天,终于憋出了一句话,“芸姐,如果那女孩真的很喜欢甜甜呢?甜甜也喜欢她,那她们……”


    黎芸想都不想地说道:“那也不行。”


    喜欢?那女孩的喜欢值几个钱?先不论性别问题,就她那副穷酸样,也配喜欢舒画吗?


    童雨满肚子的话被堵了回来,低头沉默了一会儿,说道:“这样吧,芸姐,我这几天先不回去了,仔细查查郁绮这个人,先排除甜甜遇到危险的可能,再说别的,行吗?”


    黎芸用两只手握住她,咬了咬下唇,不禁泪盈于睫:“小雨……姐谢谢你了。”


    “……不用。”看到黎芸脸上的泪痕,童雨立刻从旁边抽了纸巾递过来,“姐,擦擦。”


    黎芸平复了一阵,很快就恢复到了平日的样子,拿出几件新买的衣服和首饰给童雨,絮絮地跟她说最近发生的一些小事,顺便催她赶紧谈恋爱结婚。


    不管她说什么,童雨都笑着说“好”。


    黎芸横了她一眼:“每次都说‘好’,每次都不听话,都给你介绍几次对象了?那么好的条件也不见你搭理,也不知道你到底要找什么样的。”


    童雨还是笑。三十六岁的她,笑起来还和当年十八岁时一样,一点都没变。


    过了生日,郁绮就正式满21岁了。


    素描学得很顺利,算是集中梳理了她杂学来的所有误区,以前半懂不懂的问题都得到了解决。最关键的是,学习素描的过程给了她不少自信,她渐渐开始觉得,或许她这双手并不只适合打螺丝,她也可以拿画笔。


    舒画给她整理统计了不同的学习途径,不厌其烦地给她分析每种途径的优劣,让她自己做选择。


    不过,舒画也给出了自己的建议,第一条路是,舒画直接帮她找有名的画家,不管是油画、国画还是水彩,舒画都可以帮她找到不错的老师,直接带她出师。


    第二条路是专本套读,三年左右就可以拿到本科毕业证,以后再继续深造也比较方便。


    当然,这两条路并不冲突,如果郁绮愿意,也可以同时进行。


    最终,郁绮还是决定试试专本套读。


    她不想让舒画给自己花那么多钱。


    舒画也尊重她的选择。只是,这件事一两天还真定不下来,接下来的时间,舒画一直在帮她筛选学校。


    郁绮一下班,就看到她坐在沙发上,戴着银丝边眼镜,聚精会神地在平板上翻看,衣服都还没换,也不知道看了多久。


    郁绮大步走过去,把她整个人都揽进怀里,感受着她略低的体温,低声说道:“谢了。”停顿了一下,话音变得含糊,“……宝贝。”


    舒画拨动页面的动作微顿,侧头看向她,眸光晶亮,唇角不自觉地扬起:“你叫我什么?”


    郁绮目光飘开:“……没什么。”


    “姐姐……再叫一遍嘛。”舒画把平板放到一边,环住她的腰身,可怜巴巴地央求道。


    她早就知道郁绮给她备注了“宝贝”,可这人嘴硬得很,死也不肯这样叫她。


    今天难得开口,却很可惜,舒画刚才查阅资料很是专注,没能仔细听清。


    “现在不叫,是么?”舒画跨坐在她腿上,扶着她肩膀,俯视着她,唇瓣微动,“那就留到等下叫吧。”


    她说着便抚了下去,“咔哒”一声,拉开了郁绮的腰带,凉凉的指腹触在温热肌肤上,激得郁绮打了个哆嗦,立刻按住她的手:“别闹,没洗澡。”


    舒画低头吻住她,声音柔软又破碎:“那……我们一起洗……”


    南海市的春天来得要比北方地区热烈,来自海洋的暖风催开了满城的花,就算下雨也是暖烘烘的雨,浸得整个城市都潮湿温热,路面滑腻异常。


    郁绮睁开惺忪的睡眼,按掉闹钟,感觉怀里的人动了下,立刻用温热掌心轻抚着对方柔滑的后背,想让她再睡一阵。


    昨天她在浴室里被舒画逼着叫了“宝贝”,这让她十分羞愤,回到房间后立刻以十倍奉还了舒画,到了最后,她还在搞,舒画却连逃跑的力气都没了。


    舒画“嗯”了一声,闭着眼环住她纤瘦的腰身,动作间,颈边和后背上的痕迹触目惊心。


    郁绮也是拉开窗帘才看到的,她没觉得自己有很用力,但看到舒画被她搞成这样,还是忍不住心疼起来。


    她的胜负欲不该用在这里。下次……一定会轻点。


    郁绮起来按照舒画口味做了三明治,两个人一起吃了简单却健康的早饭,先后出门。


    大概是最近的生活太顺了,看到郁荣辉出现那一刻,郁绮几乎暴躁到了极点——郁荣辉就蹲守在离“丽港城”大门不远处的花坛里,他是知道自己就住在“丽港城”了吗?


    郁荣辉拦住她的车,很理所当然地问她要钱,说郁宗郁龙要上学,家里供不起了,当年她逃跑的事情,他作为阿爸可以不计较,但她必须给钱。


    郁绮厌恶地看着他:“供不起就莫上咯,管我啥子屁事哦!”


    郁荣辉恶狠狠地看着她,又开始翻起了旧账,无非就是她当年逃跑害得他们夫妻没脸,甚至他自己做生意失败,都怪在了郁绮头上。


    说来说去,郁绮就发现了,他其实仍然什么都不知道。


    “滚。”郁绮直接用头盔在他手上砸了一下,迫使他松手,然后扭动车把拐进了车流里。


    郁荣辉的骂声从后面传来,郁绮无所谓地挑了挑唇。


    只要不跟舒画扯上关系,她怎么都行,如果郁荣辉没完,她不介意把对方打一顿,这种人就是要打,让他知道她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十来岁的孩子,而是一个强壮的成年人,他才会知道害怕。


    上周舒画没回家,这次无论如何也要回去了。


    可奇怪的是,周五下午,母亲竟然没打电话过来,问她想吃什么。


    舒画没有贸然给母亲打电话,而是像往常一样联系了王义,六点左右坐上了王义的车。


    车里的空气仍然滞闷芬芳,舒画身上也没有了任何和郁绮有关的东西。她穿着母亲上周寄过来的新款连衣裙,步伐优雅地走进了二楼客厅。


    进门并没有闻到熟悉的熏香气味,倒是看到童雨坐在沙发上,架着笔记本不知道在忙什么。


    舒画跟她打了招呼,转头便看到黎芸从厨房里出来,脸上带着淡淡笑意,说道:“回来了?先吃饭吧,吃完妈妈要跟你聊聊天。”


    第205章


    舒画假装没察觉到空气中的那一丝怪异, 如常般笑着应了一句,随后一派亲热地拉着童雨坐下吃饭。


    童雨是个藏不住事的人,面对舒画的热络, 明显有些尴尬——虽然她很不赞同黎芸的做法, 但实际上, 她还是帮了黎芸。


    她没办法不管芸姐,当时芸姐都哭了……


    饭桌上每个人都各怀心思, 但只有童雨吃得心不在焉,舒画和母亲都神态自若, 一副母慈女孝、其乐融融的模样。


    吃过饭,曹阿姨就很自觉地出去了,说要出去请人修花园的水带。


    天色渐暗,暖春的风微醺,吹得人燥热烦闷。


    童雨坐在昂贵柔软的皮质沙发上, 却像是坐了钉子似的,一会儿看向左边的舒画,一会儿看向右边的黎芸。


    她现在只希望事情能快点结束。


    “甜甜,”黎芸端坐在沙发上,终于主动开了口,“最近没什么人骚扰你吧?”


    舒画轻轻摇头:“没有呀。”


    母女俩刚好相对而坐,像是一种隐晦的对峙。舒画不问母亲到底要聊什么,母亲也说得拐弯抹角,两个人谁都不想先把话说透。


    黎芸一脸关切地看着她:“你一个人在外面住真是太不安全了,大学城附近那么多电子厂,什么人都有。要不, 还是回宿舍住吧?”


    舒画笑了笑:“宿舍太吵了,做什么都不太方便, 您忍心让我住宿舍吗?”


    一句轻描淡写的话,就把黎芸又堵了回去。


    童雨坐在中间默默无语,她能感觉到那根无形的弦越绷越紧,在来来回回拉扯,她在中间简直是受罪,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只听到黎芸又说道:“现在风气越来越不好了。小雨,你还记得吗?白城铁新区高管那件事?”


    童雨讷讷道:“高管谈女朋友被骗五百万那个?”


    “对呀,”黎芸感叹了一句,“就是你前几天告诉我的那事,那高管都要闹自杀了。看上去漂漂亮亮的女孩子,心肠怎么这么狠呢?”


    童雨“啊”了一声:“确实……”


    舒画唇角带着笑意,拿起旁边的茶杯,低垂着眉眼,浅浅啜了一口。


    女儿一直不搭腔,黎芸难得地有些沉不住气,主动把话抛过去:“甜甜,你觉得呢?”


    舒画缓缓放下茶杯,勾了勾唇角说道:“我没听说过这件事哎。”她停顿了一下,像是被母亲点了名不得不说一样,“不过……感情是两个人的事,这位高管是被骗的还是自愿的,也很难说。”


    她确信母亲已经发现了什么,但她却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慌乱。


    莫名地,像是身后有人在托住她似的,脚下踏实,心里安稳,也有了底气不再附和。


    而且,母亲说这话分明是在影射她,影射郁绮,她不知道母亲知道了多少,但听母亲这样说,她已经大概猜到了母亲的意思。


    郁绮被人这样猜想,她很不开心。


    黎芸当然对女儿的回答很不满意,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感情当然是两个人的事,正因为如此,感情才最容易被利用。”


    利用?舒画唇角微翘了下。郁绮要是真的利用她倒好了,她就可以直接帮郁绮找有名的老师,甚至可以帮郁绮包装、营销,哪里还用这么麻烦,让郁绮去弄什么“专本套读”,费时费力。


    从头到尾,都是她在利用郁绮对她的感情,吊着郁绮,得到郁绮,最后把郁绮死死绑在身边。


    “利用”这两个字该送给她们母女俩,却绝对不属于郁绮。


    难言的沉默中,童雨低头搓着手,绞尽脑汁想说点什么来打圆场。


    漫长的几秒后,黎芸率先从这场对峙中败下阵来——她揉了揉额角,喷了点清凉油,然后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小文件袋,放在茶几上:“甜甜,妈妈从来不会害你,你看看这个。”


    舒画看了母亲一眼,起身拿起文件袋打开。


    里面沉甸甸的,是一叠照片。


    看清照片上的人时,舒画睫毛颤抖了下。


    郁绮支着电动车停在路边,皱眉对后面的中年男人说着什么,脸上是十足不耐烦的神情。那男人皮肤黝黑,穿着花衬衫、九分裤和凉拖,一双大手紧紧抓着郁绮的车,看上去油腻又凶恶。


    舒画往后翻看,后面的照片也差不多,最后几张拍摄于电子厂附近的巷子口,郁绮跨坐在车上抽烟,侧影孤寂寥落。


    童雨看不清舒画的表情,也不敢再看,几乎把头低到了沙发里。


    这些天以来,她一直在调查郁绮这个人。和资料上显示的差不多,郁绮就是个出身贫寒的打工妹,十几岁就在刺青店、工地、烧烤摊干活儿,现在也只是小电子厂的电工。


    后来,童雨看到了那个男人和郁绮在纠缠,立刻拍了下来,并硬着头皮以路人身份跟他聊了几句,确认他就是郁绮的父亲,郁荣辉。


    然后童雨很轻易地查到了郁荣辉的“老赖”记录——他目前欠了几十万的外债,平时嗜赌嗜酒,估计还有很多不可查询的熟人借款。


    在郁荣辉口中,阿琴丧尽天良,悔婚出逃,留下两口子收拾残局,还在南海市做了不要脸的事,给有钱人“送外卖”。他现在来找女儿,是为了让女儿回归正道,顺便管管家里,救救两个弟弟,担起“长姐”的责任……


    童雨对这男的很反感,对他的话当然信一半不信一半,但在黎芸眼中,郁绮本身就是个一穷二白的打工妹,又不知道在舒画那里住了多久,现在家里还缠着她要钱——种种事件联系起来,黎芸当然就得出了一个最可能的结论:她和舒画在一起,是为了钱。


    舒画沉默地看着,一句话也没说。


    黎芸脸色很不好:“甜甜,我是真没想到,你竟然会为了这么个人骗我。她到底用了什么手段,把你迷成这样?你还知道自己是谁,该做什么吗?”


    她越说越生气、难过,眼眶红了起来,最后跌坐在沙发上,支着额头哽咽道,“这么多年来,妈妈都是为了你,你却……你却当街就和这么个混混不管不顾的……”


    黎芸哭了,缩在沙发上扮演鸵鸟的童雨终于把头抬了起来,走到黎芸身边温声劝了几句。


    舒画仍然低头看着照片,一言不发。


    “这件事你还不知道吧?”黎芸缓了一口气,继续说道,“甜甜,你该看看清楚,她父母那样的无赖,会养出什么好孩子吗?你看看她那副样子,那是什么好女孩吗?她在利用你啊!”


    “她不是那样的。”舒画细长五指紧紧攥住照片,抬头看向母亲,一字一句地说道,“她不是。”


    这一刻,所有的理智、心机都被她抛在了脑后,她下意识地了反驳了母亲。


    没人比她知道,郁绮有多爱她。


    “那她为什么不告诉你?”黎芸反问道,“她父母年前就来过南海市了,你说,她为什么要瞒着你呢?”


    舒画不说话,黎芸替她回答,“因为她怕你发现她是为了钱,不敢跟你说,怕你这颗摇钱树跑掉!”


    “她不会这样。”舒画继续平静地反驳母亲。


    “你……”黎芸出于多年习惯维持着的风度摇摇欲坠,她指了指女儿,气得说不出话来。


    她是个很会转移重点的人,想让女儿对那穷光蛋死心,是不能直接说出来的,而是要把重点放在更致命的地方上去。


    没有什么比打碎一只原本就有裂痕的碗更容易。


    然而,舒画的反应却不尽如她意。


    “妈妈……对不起。”舒画把照片慢慢装回了文件袋,低声说道,“我让您失望了。”


    黎芸坐在椅子上,胸口剧烈起伏,眉头紧皱,终于忍不住说道:“你要是真觉得对不起我,就该把这女的赶走。现在还来得及。”


    她现在一点都不想听女儿道歉。她要女儿恢复从前的样子,从前那个聪明、理智、冷漠的舒画,才是她的女儿。


    “妈……我已经做不到了。”舒画轻声却坚决地说道,“我要和她在一起。”


    “你要和她在一起?”黎芸提高了声音,像是听到了什么可笑的话一样,脸上竟然露出了一丝笑意,“你还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这么多年来,你就跟我学会了这个?!”


    “我要和她在一起”,多么熟悉的一句话,二十多年前,黎芸也是这样对自己母亲说的。


    当时她年少优秀,春风得意,身边的追逐者数都数不清,偏偏她瞎了眼,被秦思远那个混蛋几朵花、几首诗、几杯红糖水哄骗,傻傻地以为这就是爱情。


    当时她已经是正式科员,家里条件也不错,母亲还没退休,而秦思远来自农村,大专念完也没找到什么好工作,在对面的小学做代课老师,每个月的工资连吃饭都够呛。


    她母亲对她这段感情不看好,可越是有人反对,她就越是像被猪油蒙了心似的,觉得秦思远哪里都好,还禁不住他的恳求,住进了他的宿舍。


    木已成舟,她母亲也没办法,只好同意。她欢欢喜喜地开始着手操办婚事,订了婚期后,她就发现自己怀孕了。


    本来就要结婚了,她对这个小生命很是期待,然而甜蜜的日子只过了两个月,秦思远就突然性情大变,开始和她吵架或者搞冷暴力,动不动就联系不上。


    她不懂,也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直到她看到秦思远和单位的一个女科长走在一起、动作亲密得像夫妻。


    她去找秦思远对峙,去和女科长闹,结果就是所有人都知道她未婚先孕,外界的目光和议论压垮了她,加上女科长的施压,她在单位里彻底待不下去了。


    那个时候,只有母亲陪在她身边。母亲也找过关系,找过人,但她家是书香门第,一向清贵,这方面的事情实在有心无力。


    她恨,但却一点办法都没有,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秦思远在女科长的帮助下,步步高升,从一个普通代课老师做到了校长。


    而她,只能是别人口中的笑话。


    “……对不起。”舒画眼角微红,语气有些微颤抖,却还是重复道,“我要和她在一起。”


    第206章


    原本黎芸是想徐徐图之的, 但目前的局面根本不在她的预判中——女儿没有任何辩解,任何商量,只是很直接地通知她, 要和那女混混在一起。


    在她看来, 女儿就是在平静地发疯!


    黎芸手紧紧扣住沙发扶手, 气得说不出话,平时的优雅风度全都消失了, 旁边的童雨见状,急得赶紧劝舒画:“甜甜, 要不你先回房间去吧,别把你妈妈气出个好歹来!”


    舒画低着头,咬了咬唇,拿起面前的文件袋,低声说道:“妈, 您好好休息。”


    “等一下!”黎芸声音有些尖锐,“走什么?你把话说清楚,你要怎么和她在一起?她能给你什么?”


    舒画抬头直视着母亲,薄唇翕动:“我不需要她给我什么。”


    “好,很好!”黎芸怒极反笑,“真是我的好女儿!你还记得你现在拥有的一切,是谁给的吗?你不需要她给你什么,是因为你什么都有了!”


    她苦心经营这么多年,拼尽全力给女儿好的教育资源,给她公主般的优渥生活,不是为了让她供养一个穷光蛋的!


    黎芸尖利的声音划破凝滞的空气, 接下来又是几秒钟难言的寂静。


    童雨呆住了——她印象中,芸姐从来没跟舒画发过这么大的火。


    舒画攥紧文件袋, 睫毛轻轻颤抖。


    母亲对她一直很好,是那种会让她惭愧的好。小时候母亲找不到好的工作,母亲宁愿自己少吃点,也要给她买进口牛奶、儿童营养品;后来更是为了给她好的生活,住进了严康的大房子里。


    随着她慢慢长大,也渐渐知道了当年的事,开始意识到,她的存在对母亲来说,其实并不是祝福。


    但母亲从来没因为那个男人迁怒她,而是倾尽所能给她最好的。她这辈子都无法还清母亲的恩情,所以一直以来,她都很心疼母亲,听母亲的话。


    但她终究不再是那个十来岁的女孩了,母亲对她的好渐渐不限于吃喝和教育资源,开始延伸到了更多更远的范围。


    母亲规划她的未来,让她一眼就看到自己二十岁在哪里,三十岁在做什么,四十岁是什么样……


    那都是普通人想都不敢想的生活。


    而她也早就已经习惯了优渥的生活,那是她脚上无形的镣铐,笼子里诱人的饵食,不管她走多远,最后都会回到原点。


    在认识郁绮之前,的确是这样的。


    如果没有遇到郁绮,叛逆的萌芽也许会凋亡得更快,她也许依旧会挣扎,但挣扎无果后,会继续无止尽地下坠,以舒适最容易的姿态。


    但她遇到了郁绮。


    遇到郁绮,才找到了她自己。


    母亲让她离开郁绮,就像让她把真正的自己丢掉。


    她做不到。


    她像是没看到童雨对她使来的眼色,直视着母亲,缓声说道:“您给我的……我会还给您。”


    “甜甜!”童雨惊讶地看着她,气急道,“你怎么可以这样跟你妈妈说话?快道歉!你……”


    “你让她说。”黎芸面色铁青,按住了童雨的手。


    舒画细长的手指攥紧,看着母亲说道:“我很感谢您给我的一切,但有很多东西,我无法接受。”


    那张平日里带着乖巧笑意的脸,现在却带着肃然和平静。


    “妈,我不认为我比那些人差,凭什么他们可以恣意人生,我却只能如履薄冰,做他们后院里的陪衬?”


    “您应该知道吧,我一点都不喜欢茶道,不喜欢插花,甚至连我自己的身材都不喜欢……”


    她深吸了一口气,唇边浮起一丝破碎的笑意,“是我对不起您,辜负了您的期望。我永远都做不到您想要的。”


    童雨都不知道该怎么劝了,这母女俩是怎么了,今天一个比一个执拗、反常。


    然而黎芸的脸色竟然慢慢恢复了正常,声音也平静下来:“甜甜,其实一直以来你都做得很好。妈妈教了你这么多年,你也应该明白,人生里喜不喜欢是顶不重要的事。”


    “你很喜欢她,离不开她,对吗?那你有没有想过,她对你又了解多少呢?你自己说她不是为了钱才跟你在一起——妈妈告诉你,如果不是为了钱,她会更有可能离开你。”


    “你以为自己在追求真爱,其实不过是一时的冲动而已。”黎芸慢慢地说道,“迟早有一天,你会明白,她也会明白。”


    舒画咬了咬唇,认真地说道:“如果您要对她做什么,我一定会恨您的。”


    黎芸微笑了一下,缓声说道:“你放心,妈妈不是那样的人。”她停顿了一下,说道,“既然你离不开她,妈妈就不会动她。”


    舒画低声应了一句:“谢谢妈妈。”


    黎芸这么快就恢复平静,童雨有些摸不着头脑,气氛由刚才的烈火烹油,又转为了暗流涌动。


    “但是有一点,你要明白,”黎芸继续说道,“作为成年人,你要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你选择了她,就相当于放弃了我。我是不会祝福你们的。”


    听到黎芸用这么平静的口吻说出这句话,童雨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她还以为母女俩是要开始议和了,却没想到黎芸竟然这么绝情。


    “芸姐……”童雨听得难受,忍不住叫了她一声,“你们俩有事好好说,别这样……”


    黎芸伸手打断了她的话,继续对舒画说道:“甜甜,从现在开始,你自由了,我不会再管你,也不会再帮你,你好自为之吧。”


    “不过,如果哪天你受伤了,知道自己今天的决定有多蠢了,你还是可以回来,我永远是你妈妈。”


    “甜甜,你妈妈她是气糊涂了!”劝不动黎芸,童雨又去劝舒画,“你快跟你妈妈说几句好话,哄哄她,让她消消气!”


    舒画把那文件袋抱在怀里,看向母亲,停顿了几秒钟,才缓缓说道:“好,我知道了。”


    她可以想象得到母亲现在有多失望、伤心,可她没办法再用谎言去安慰母亲了——她对母亲说了太多谎话,说到自己都有些恶心,已经够了。


    “妈妈……对不起。”她低声说道,“您要注意身体,养好肠胃。”


    她说真话的时候,总是惜字如金,哪怕是这种时候,也没有更多的话要说,简短地说完,便抱着文件袋,去楼上拿了自己的手机、钥匙,以及一些必要的证件。


    关抽屉时,她看到了那本家庭相册,里面都是她在白城和姥姥、母亲一起生活的回忆,虽说都有电子版存档,但她几年前还是制作了相册,用来随时翻看。


    舒画想了想,把相册也放进了包里,准备带走。


    她脖子上还戴着前不久母亲送她的珍珠项链,她小心地摘下来,放进了锦盒,端正摆在梳妆台上。


    环顾这偌大的豪华卧室,真正属于她的东西,却屈指可数。


    之前郁绮送她的画,她也早就都拿去了“丽港城”。


    再也没什么东西了。


    她拎着托特包,慢慢从楼上下来,母亲已经不在客厅了,卧室里传来隐隐的啜泣声,以及童雨劝慰的声音。


    舒画脚步顿了顿,眼眶红了一圈,但最终还是走进了外面醺然的春风中。


    没有王义送她,她只能一个人走去外面打车。身后的别墅矗立着,像冷漠的巨人,看着它柔弱的囚徒越走越远。


    这里距离外面大路很远,舒画走了好一会儿,才终于到了可以叫车的位置。


    天已经黑透了,周围本来人就少,此时风声阵阵,树影摇晃,令人心里发毛。


    舒画站在路边叫了车,跟郁绮说了下自己要回家。


    姐姐:“不是要在家住两天吗?[猫猫疑问]”


    看着郁绮的头像,舒画突然眼眶发热,想流泪。郁绮一直说她是爱哭鬼,其实她在别人面前并不是那样,就算对着母亲,也不经常哭。


    她吸了吸鼻子,低着头回复道:“回去说。”


    郁绮似乎也察觉到了她的不对:“我去接你。”


    舒画回复道:“我已经叫车了,想快点到家。”


    姐姐:“那好吧,我在正门等你。把行程发我。”


    四十分钟后,舒画在“丽港城”正门下车,刚一转身,就看到郁绮快步向她走过来。


    她也向郁绮走过去,顾不上别的,立刻紧紧抱住她,埋进她颈窝里,忍了一路的泪水终于决堤。


    郁绮却很慌乱,左右瞥了一下,把她手臂上的包拿在自己手里,才轻轻拍着她的后背问道:“怎么了?和你妈吵架了吗?”


    “姐姐……”她紧紧地抱着郁绮,带着鼻音轻声说道,“我没有家了。


    郁绮一边忧心她这反常的样子,一边又要警惕着周围——已经有人朝她们投来异样的目光了。


    “谁说没家了。”她瞪了路人一眼,低声哄道,“上面不是我们家么?走,回家去。”


    “……嗯。”舒画软软地应了一声,拉着她的手,和她一起上楼。


    进了家门,郁绮才稍感安心,把她揽在怀里:“跟我说说,到底怎么了?”


    舒画低垂着湿润的睫毛,啜泣道:“我妈妈不要我了,把我赶出来了。”


    郁绮听得迷糊:“干嘛不要你?”


    “因为……我跟她说,我要和你在一起。”舒画在她怀里轻声说道。


    郁绮微微睁大了眼睛,低头去看舒画:“她知道了?”


    舒画吸了吸鼻子,眼眸又迅速蒙上一层水雾:“嗯……她知道了。她说我……很蠢,她不要我了。”


    眼前的舒画泪眼朦胧,好像从来没这么无助过。


    看着她脆弱无措的样子,郁绮心脏像是被什么狠狠揪了一把,她用微糙的拇指指腹抹去舒画的眼泪,低声说道:“你才不蠢。我要你。”


    第207章


    郁绮背靠着玄关柜, 一手轻拍着舒画的后背,一手给她擦眼泪:“我要你。”


    郁绮的手很温暖,只是指腹有些粗糙, 划过细嫩肌肤时存在感很强, 是舒画熟悉的触感。


    舒画看着她, 睫毛湿漉漉的,声音也柔软潮湿:“……嗯。”


    两个人谁也舍不得换鞋, 就这样在玄关静静相拥。


    “你妈怎么发现的?”等她情绪平稳了一些,郁绮才问道。其实她还有点没反应过来, 这件事发生得好像有点突然。


    但对于舒画来说,这件事并不突然。她早就疲于在母亲面前掩饰了,黎芸那么精明的一个人,发现是迟早的事。


    舒画吸了吸鼻子,抬起头从旁边的包里拿出那个文件袋, 递给郁绮:“姐姐……对不起,我妈妈她找人调查了你。”


    郁绮微微皱眉,接过文件袋打开看了一眼,脸色顿时变了。


    郁荣辉那张可恨的脸就在眼前,拍得还挺清晰的。


    “我……”郁绮把照片塞了回去,眉眼微沉,“是因为郁荣辉,你妈才发现的吗?”


    她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郁荣辉就是想毁掉她的生活,是吧?


    换成任何人,也不会同意女儿和她这样的人谈恋爱的。


    “你说什么对不起。”郁绮揽着舒画的手慢慢垂下去,手指握紧, 拧着眉头说道,“是我没告诉你这件事, 我……”


    她未出口的抱歉被舒画的唇堵住了。


    舒画唇上有熟悉的果香味,还掺杂着一丝眼泪的微咸,郁绮下意识地张开唇,接纳属于她的一切。


    这是郁绮最温柔的一次。


    “是我想被我妈妈发现。”舒画舔了下唇瓣,勾着郁绮脖颈轻声说道,“不关你的事。”


    如果她不想被妈妈发现,不管想什么办法,总会有办法。但她没有去想办法。


    是黎芸先起了疑心,才去调查郁绮的,所以要说“对不起”的人是她。


    “之前一直不联系我,就是因为这件事吗?”她握住郁绮的手,勾了勾那温热的掌心。


    郁绮低下头,浓密的睫毛垂落:“……嗯。”


    “为什么不告诉我?”舒画问道。


    郁绮睫毛颤动了下,闷声说道:“……很丢脸。”


    舒画吸了吸鼻子,忍不住破涕为笑,指尖轻轻戳着她腰侧:“真的只是因为丢脸?”


    其实,母亲刚把照片拿出来给她看,她就懂了郁绮是因为什么瞒着她。


    上次她想办法把周明枫赶走了,一开始郁绮很开心,但后来还是反应了过来,问她到底是怎么回事,还让她以后别帮她做这些了,她可以自己处理。


    当时舒画问她为什么不让自己帮忙,她含含糊糊地也没说清楚。


    真是的,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说嘛。”舒画转而用指尖轻戳她的脸颊,唇角弯起来,睫毛却还是湿润的。


    看到她心情明显变好,郁绮心里软了软,伸手握住她的指尖,有点别扭地说道:“就是……你别老做这些坏事,以后被发现了怎么办?”


    舒画唇边笑意更深,眨了眨眼:“不会被发现呀。”


    “怎么不会?”郁绮看着她,眉头拧紧,“前年在天台,你不就被我发现了么?是我还好,要是别人呢?”


    “对呀,”舒画接着她的话说道,“要是被别人发现了可怎么办?”说着便眉眼微垂,做出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


    说到这里,郁绮终于听出来了——舒画又在对她使坏。


    可看到舒画脸上的笑意,她又不想说什么了,捏了捏舒画的脸,低声认真地说道:“被人发现的话,我给你顶包,你就说是我干的。”


    舒画抿唇笑了,轻声说道:“傻子。”


    “我是说真的,”郁绮神情严肃起来,显得有点凶,“以后不要为了我做这种事。”


    舒画勾了勾唇,反问道:“那有人欺负我的话,你会怎么做?”


    郁绮握了握拳头:“揍他呗。”


    舒画收敛了笑意,说道:“所以呀,有人欺负你,我也要‘揍’他。”


    郁绮无言以对。


    她确实也没什么资格说舒画,上次她把那变态打进了医院,听说是鼻梁骨裂、耳膜穿孔了还是怎么,住了一个星期院,这还是保安来得快,要是保安不来,她可不会那么容易放过那人。


    但是……她们俩能一样吗?


    舒画学习一直很努力,就算她不去攀附权贵,也会有不错的前途。


    “以后遇到这种事,不许瞒着我。”舒画趁机要求道,“我保证,要做什么的话,都会提前跟你商量,好不好?”


    软硬兼施,张弛有度。


    郁绮只好点头:“嗯。”


    “更不能不理我。”舒画凑近她,更进一步地要求。


    就因为这件事,郁绮二十几天没联系她,她到现在都耿耿于怀。


    “……好。”郁绮闷声说道。


    说了半天话,抱了半天,两个人才察觉到站累了,换了鞋子进房间,转而腻在了沙发上。


    舒画的手机响了好几声,都是童雨发过来的消息。她说现在黎芸很难受,她实在看不下去,问舒画能不能先低个头,她们母女之间可以再好好商量。


    舒画咬了咬唇,狠心回复道:“小雨姐姐,麻烦你好好照顾我妈妈。现在我出现,她只会更生气。”


    只要她还和郁绮在一起,母亲就会生气。那她低头还有意义吗?


    平时她对母亲撒个娇,求个饶,或许还有用,在这件事上,她很明白,只要说出口,根本没有任何回旋之地。


    母亲说要给她“自由”,可这算什么自由,只不过是另外一种形式的捆绑罢了,倒不如说是“惩罚”更为贴切些。


    母女俩的战争,根本没有赢家。


    舒画放下手机,心情很是沉重,转头对郁绮撇了撇唇,整个人都缩进她怀里。


    郁绮的怀抱温暖、柔软,心跳那么有力,是她的另一个家。


    “小雨,你回家去吧。”黎芸躺在床上,微侧着身子,往额头上轻轻点着药油,有气无力地说道,“已经耽误你好几天了。”


    “没事……”童雨坐在床头,帮她把药油盖子盖好,嗫嚅道,“反正项目进度我说了算。”


    其实童雨现在心情很复杂。今天看到黎芸把舒画赶走,她突然觉得,是不是自己做错了?


    是不是从一开始,她就不该去帮忙调查呢?


    可是……当时黎芸哭了,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一到黎芸面前,她就不是那个成熟稳重的技术总监了,而是那个十八岁的无知少女。


    当时她从农村出来上大学,家里本来就不太支持,生活费省着花也还是不够用,便出来找兼职做。


    结果正经兼职没找到,反而被人忽悠着进了一家会所卖酒,一单还没开,就被喝醉的客人刁难,硬要她把一大杯洋酒喝掉才肯放过她。


    黎芸当时在会所里做领班,进来后二话不说,就把酒从她手里接过来,仰头一口气喝干了,跟那人说了不少好话,这才把事情摆平。


    对于当时惊慌失措的她来说,黎芸就像是天降的救星。


    然而,“救星”对她还不仅于此。黎芸把她拉出去,问她十几了,怎么这么小就来卖酒,知道她是为了赚生活费,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拿了两百块钱出来塞给她,说这是刚才从客人手里拿的,让她别来这里卖酒了,找别的兼职去。


    两百块钱在那个年代,足可以让她支撑一个月了。但第二天,童雨还是又去了会所。


    她不为别的,只为了知道“救星”姐姐叫什么,在哪里住,等以后她赚了钱,好去还给对方。


    黎芸根本没打算要她回报,但看她一脸认真,又觉得这姑娘憨厚又可爱,便把家里电话和住址都给了她。


    后来童雨去做了别的兼职,虽然赚得不多,却也够一个学生的花销了。那年过年,她没回家,是在黎芸家过的,也是从那时开始,她才知道,原来黎芸已经有了个女儿。


    她当时懵里懵懂的,也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只觉得想待在芸姐身边,以什么方式都行。


    “回吧。”黎芸闭上眼,说道,“你现在也算是半个老板,有多少事要做,不能天天陪着我呀。”


    “我……”童雨想说“我可以天天陪着你”,却又生生咽了回去,声音低落下来,“是不是那个……章先生要回来了?”


    听见童雨提到章宏,黎芸本就烦闷的心情更糟糕了,手腕搭在了额头上:“他最近忙得很,才不会过来呢。”


    上次章宏来不小心说漏了嘴,黎芸才知道他在东南亚那边又养了几个女人。


    其实黎芸一向不在意这些,但不知道是一回事,章宏拿出来说,未免太膈应人。加上他答应的好处一直都没落实,也让黎芸很是不满。


    “哦……”童雨讷讷应了一声,“既然章先生不回来,我就再陪你几天,行吗?”


    黎芸转过身来看着她,叹了口气:“那好吧。”


    童雨眼睛一亮。


    黎芸想起女儿的事,顿觉头更疼了,揉着太阳穴说道:“小雨啊……你说甜甜怎么就和那么个混混……唉,你说,我当时是不是太急了?对甜甜逼得太紧了?”


    “芸姐,”童雨犹豫了一下,说道,“我看甜甜真的很喜欢那女孩,要不……”


    “不可能!”黎芸顿时气不打一处来,“这混混也不知道使了什么手段,把甜甜迷得不分东南西北的,而且她还……”说到这里黎芸有些不好说出口,“她还欺负了我女儿,现在甜甜上头,我不好动她,不然……”


    童雨沉默了一下,才意识到她说的是什么意思,然后小心地说道:“芸姐,你先别生气,消消气。其实,也不一定是她对甜甜那样吧?说不定是甜甜……”


    “一定是那混子做出这种事!”黎芸完全维持不住风度,气得脸色通红,“你看她长得人高马大的,肯定是她欺负了甜甜!”


    第208章


    黎芸对“女同”也不是完全没了解, 她毕竟在名利场里混了这么久,什么没听过,什么没见过?根据她的经验, 她女儿一定是被欺负的那个。


    她越想, 胸口就越是气闷, 也十万分地不理解,想不通。


    舒画从小娇生惯养, 吃穿住行都极度讲究,可那女混混呢?一副无赖样, 身上那身加起来也超不过两百块,车都没有,做电工的肯定天天都是一身臭汗,舒画难道不会嫌弃吗?


    舒画明明是有洁癖的,被陌生人碰过的东西轻则消毒, 重则直接扔掉,之前给她介绍的钢琴家,就因为擅自弹了她的钢琴,被她判了死刑。


    面对这个穷酸的厂妹,舒画的洁癖就消失了吗?这还是她女儿吗?


    黎芸面色越来越阴沉,蹙着眉头,捂住了胃部。


    “芸姐,你别气了……”童雨原本还想再跟她仔细讨论下,一看她被气成这样,顿时慌了手脚,帮她拍着胸口, 口不择言道,“咱们甜甜懂事, 却也不会任人欺负,说不定她早就欺负回去了!”


    话音一落,两个人都同时沉默了几秒钟。


    黎芸背对她躺了下来,无力地对她摆了摆手,示意她不要再说话了。


    童雨暗暗打了自己一个嘴巴。她可真不会说话。


    隔了一会儿,她才又小心开口道:“芸姐……那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就真的不管甜甜了吗?”


    黎芸叹了口气说道:“我那只是气话,怎么可能真的不管她?是她不想被我管着,哪里是我不想管她了?”


    “那你们……”童雨挠了挠头发,“那要不我再劝劝她……”


    “不用。”黎芸的声音平静了些,“现在怎么劝她都只能适得其反。不过我记得,下周,陈总会带甜甜和陈璟去一个酒会,两周前就约好了的,林家、付家都会去。”


    童雨点了点头,“啊”了一声,仍是一脸迷茫:“酒会怎么了?”


    黎芸侧过身来,顺直的长发随着动作披散在蚕丝被上。她打量着童雨,突然笑了,伸手在童雨头上摸了下,怜爱地说道:“小雨啊,有时候,我真羡慕你。”


    童雨的脸顿时红透了,神情拘谨:“羡慕?羡慕我什么……”


    在她眼里,芸姐很完美,哪儿哪儿都好,就算有什么不好的,她也会帮黎芸自动补全,总之她看黎芸有无限的滤镜。


    黎芸竟然羡慕她?


    她有什么好被羡慕的呢……


    “没什么。”黎芸笑了笑,温柔地说道,“小雨,你帮我做件事吧。”


    “在做什么?”郁绮下班把空运专送的牛奶拿了进来,一进门就发现客厅里全是衣服,数不清的衣服,忍不住问那个悠然走在衣服堆里的人。


    舒画从衣服堆里抬起头,一边走过来一边笑道:“我在整理衣服呀。”


    “怎么不在衣帽间整理。”郁绮换了鞋,一手提着牛奶,一手环住她的腰,任由她的手臂蛇一样挂住自己脖颈。


    “太多了。”舒画一点都不嫌弃地贴在她身上,软声说道,“衣帽间太小,不好整理。”


    “哦。”郁绮单手抱着她,把牛奶放进了冰箱里,进卫生间洗脸洗手时,却又被她从背后缠住,柔软的手指解开劳保服扣子,溜进T恤里。


    郁绮呼吸有些紊乱,还没来得及擦干,就转身和舒画接吻,脸上的水珠滴落下来,浸湿了这个吻。


    舒画富有技巧地挑逗着她,撩得她心火都烧了起来,条件反射一样产生了种种难言的反应。


    舒画熟门熟路地拨开了她的腰带扣,她微仰起头,双手撑在冰凉的洗手台边上,后腰也硌着那里,一下一下撞得红成一片。


    每次想说“不”,想喊停的时候,突如其来的快乐都会挤占她大脑空间,把理智挤得一干二净,强健的身体会猝然失去反抗能力,臣服于舒画四两拨千斤的控制,只能随着舒画喜欢,在这个本不太合适的时间、地点,做着不合适的事情。


    舒画轻拨着她汗湿的鬓发,在她色泽诱人、健康有力的肩膀上亲了下,柔声说道:“洗澡吧。”


    “等下。”郁绮捡起地上的劳保服和T恤扔进洗衣机,一手拉住舒画,紧盯着她,声音低哑地问道,“突然收拾衣服干嘛?”


    舒画几乎每周都会买衣服,衣帽间虽然不大,却也被她细致打理得极为规整,有必要这样都拿出来吗?


    自从郁绮知道她跟家里吵架了之后,就一直在担心。


    也不知道在担心什么,就是担心。


    从舒画的只言片语里,郁绮能感觉得到,舒画妈妈是个非常厉害的角色——想想也该知道,舒画心眼子都这么多了,她妈妈肯定只多不少。


    即便素未谋面,郁绮心里的警报也随时拉着。


    看见舒画收拾衣服,她第一反应就是舒画要跟着妈妈走,下意识便有些慌乱。


    “嗯……”舒画犹豫了一下,才低垂着眉眼,小声说道,“很多衣服我都不喜欢,想整理出来卖掉。”


    “卖掉?”郁绮皱了皱眉。她没听错的话,舒画是要把这些名牌衣服,卖钱?


    饶是舒画脸皮厚,此时也有些不自觉地羞赧——在喜欢的人面前,承认自己其实也会缺钱,这还是她的第一次。


    她毕竟还是学生,虽然平日里精于理财,国外的两项投资回报也很高,但少了母亲的赞助,终究还是很难支撑原先的排场。这几天她已经进行过一番粗算,决定该减少的支出还是要减少,该存起来的钱要存起来,以后还有用处。


    至于那张卡……她不打算动。


    那里面的钱是她额外攒的,大多是母亲除了固定生活费外额外给的,还有章宏逢年过节给的红包、她帮忙后给的分红……


    积累下来竟然也有三百多万。


    这件事她从前年就开始做了,母亲额外给的钱她从不拒绝,拿到手就都打进这张卡里。


    她隐隐感觉得到,这张卡迟早都会用上。


    但不是现在。现在虽然没之前宽裕,却也不到动用这张卡的时候。


    无非就是奢侈品不要买那么勤而已。


    经过一番算计,她发现了一个可笑的事实——其实很多奢侈品她也谈不上多喜欢,以后就算不买也不会觉得难过,尤其是衣服和首饰,她一直按照母亲要求的标准来穿衣打扮,尽力营造“纯良温柔白富美”的氛围,但实际上,她并不是很喜欢穿那些衣服。


    温柔的面具戴久了早就摘不下来,她已经习惯了温声细语地讲话,举手投足雅致有礼,但这并不代表她一定喜欢温良的衣着。


    正好,这些拿来讨好别人的衣服,都可以处理掉了。


    虽说这些衣服不讨她的喜欢,却都是货真价实的奢牌,有些还是限量款,加上几乎都没穿过几次,只要按照二手价格挂出去,很快就能处理掉。


    郁绮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嗯”了一声:“我洗完出来帮你。”


    她不是很会安慰人,只能用行动来证明。


    因为她的存在,舒画和母亲关系破裂,她心里本就有些愧疚。


    舒画没说,但她也猜得到,舒画妈妈除了嫌弃她的性别,肯定也嫌弃她的身份。


    舒画对那天发生的事只是简略几句带过,只是委屈巴巴地跟郁绮求安慰,像一只曾被精心喂养、现在却惨遭遗弃的猫咪。她有多难过,郁绮感受得到。


    冷情冷性的撒谎精,其实很爱妈妈。


    想必她妈妈也对她倾注了同样的感情。


    郁绮几乎没感受过父母关怀,难免觉得这种感情有些陌生,但这并不妨碍她心疼舒画。


    她洗完澡出来,穿着无袖速干短衣短裤,身上还冒着热气,把手擦干,就过来帮舒画一起整理、拍照。


    她审美并不比舒画差,只要舒画说出要求,她就能拍得很好,两个人一起做事总是快些,只用了一个多小时就把客厅里的这一批弄好了。


    舒画先把这一批挂了出去,郁绮则立刻开始直播,示意舒画自己先吃饭。


    舒画便把饭菜都端过来,一边吃一边喂她,然后乖乖地倚在她身边看书、写写算算,一点声音都没有,像只粘人又听话的猫。


    两个多小时后,郁绮终于下播了,摘掉耳机,把身边粘人的猫咪揽进怀里,亲了又亲:“不开心?”


    “嗯……”舒画蹙着秀眉,表情微苦,“没有。就是在算未来几年可能有的大额支出。”


    难得看到大小姐为钱苦恼,郁绮真是又心疼又好笑。可嘴角刚扬起来,她就想到,她口袋里这点钱只够请舒画吃几顿饭、付一下房租,其他的消费她根本帮不上……


    舒画和她在一起,代价也太大了。


    她眉头拧了起来,苦恼的涟漪在心间荡开,挥之不散。


    草……她是不是太没用了。


    “姐姐。”她的脸被舒画捧住,随即柔软微凉的吻落在唇上,她听到舒画轻声说道,“想什么呢?你以为我钱不够花了呀?”


    “不是吗?”郁绮看着她,沮丧地说道。


    “当然不是。”舒画勾起唇笑道,“我只是在算,如何分配消费才更合理。我在国外有小额投资,每个月都能收到至少几千美金外汇,怎么会没钱花。”


    “哦……”郁绮闷声应了一句。


    她想,她也要尽力多赚一点钱。


    “不过,最近的消费确实会有所降级。”舒画尽量轻松地说道,“你不会觉得我很狼狈吧?”


    “我?”郁绮抱住她,认真地说道,“我怎么会觉得你狼狈。你不花家里的钱,靠自己能力养活自己,不是挺好的吗?”


    “嗯。”舒画弯起眉眼,又在她唇上亲了下,“我也是这样想的。”


    第209章


    舒画真是这么想的?


    郁绮觉得不像。她感觉自己和舒画的对话驴唇不对马嘴, 完全不在一个频道上。


    但她只能把舒画抱在怀里亲了又亲,简短地安慰了一句:“别怕。”


    其实,舒画在怕什么, 她也不知道, 但她就是能感觉到, 舒画在害怕。


    之前的舒画不会害怕,但她像个被奢侈品环绕的假人, 看似生活光鲜无比,实际上不仅要听母亲的话, 甚至还要被那个司机欺负,那栋别墅、她妈妈的爱,对她来说分明就是个铁笼。


    如果不是铁笼,当时舒画就不会那么用力地伸出手,紧紧地拉住她。


    她有点迟钝, 对很多事也无所谓,总是猜不透舒画在想什么。


    “别怕。”她揽着舒画,温热掌心在她纤细腰线上轻抚,重复了一遍,稍有些生硬笨拙地抚慰道,“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猜不透,就慢慢猜;一直猜不透,她就主动问,让舒画告诉她。


    舒画窝进她怀里,又乖又软地应道:“好。”


    郁绮用力圈住她,修长五指穿过她的发丝, 把她整个都圈进怀里。舒画最近不爱吃饭,又瘦了, 明明个子也算高,抱进怀里却只有瘦瘦一团,令人保护欲顿生。


    如果可以,郁绮也想为她隔绝掉所有的风雨,让她可以过得更自在一点。


    然后脑子里突然稀里糊涂地冒出一个念头——论隔绝风雨的功能,那栋别墅、那座铁笼,会比她做得更好。


    那是铁笼,却也是庇护所。


    “不要铁丝,要铜丝。”郁绮站在梯子上,一手拿着钳子,低头跟下面的搭档说道。


    今天是周五,舒画说晚上要去参加酒会,学姐提前带她去市中心试礼服、化妆去了。


    具体是哪个学姐,郁绮也没问,反正不管是哪个,她都不认识。


    她只让舒画到酒会地点之后给她发位置,用以确保安全。


    她把手机塞进腰包里,咬着手电筒掀开天花板,探头进去看里面的电线。


    周明枫走了之后,她觉得整个厂区都清爽了不少,工作也越来越顺利。


    下工前,她去一产线跟谢芳聊了几句,然后又过去张梦禾那边,告诉她最近自己都不回宿舍了,张梦禾想放东西的话,可以把自己床铺卷起来盖上。


    张梦禾是最后一个住进宿舍的,公用的收纳空间难免不够用,闻言立刻开心地应了下来:“好,我会……会把你床铺盖……盖好的。”


    郁绮“嗯”了一声,刚要走,张梦禾就叫住了她,讪讪地说道:“郁……郁绮,我过几天想……想出去选个新手机,你应该很……挺懂的吧?有空的话,能和我一,一起去吗?言歆和邵晨也……一起。”


    郁绮拎起工具箱,摇头:“可能没空。”


    张梦禾贴着标签,闻言笑道:“没……没事,那我让邵晨看。”


    她知道郁绮要直播,要学画画,还要谈恋爱,是真的没时间。


    郁绮打了卡,把安全帽往柜子里一丢,拿上自己的头盔往外走。


    天气真好,感觉夏天要来了。


    其实郁绮很讨厌夏天,她怕热,稍微干点活就汗如雨下,T恤整天干了湿湿了干,让她挺烦躁的。


    但前年的那个夏天,她遇到了舒画。


    关于夏天的记忆,不再只局限于炎热和汗水,还有一缕熟悉的苦甜香味,以及许多个悸动的瞬间。


    她骑车穿行在开始热起来的风里,唇角微扬起来。


    到了“丽港城”大门口,她单手扶着车把,另外一只手去摸门禁卡,就听到旁边传来一道稍低的女声:“你好,是郁绮吧?”


    郁绮心里没来由地一沉,摸门禁卡的动作顿住,皱眉看过去。


    只见一个身穿格子衬衫、牛仔裤的女人走过来,对她笑道:“你好,我是黎总的助理,她很想跟你聊聊,不知道你愿不愿意呢?”


    工作状态的童雨并不像在黎芸面前那么怯懦,虽然脸上有笑意,话也说得客气,但做了多年领导浸染出来的气场,还是很能唬人的。


    然而,郁绮并不吃这一套。


    她瞥了童雨一眼,继续去摸自己的门禁卡,竟然直接无视了对方,脸上是大写的“不愿意”。


    她又不傻,还能上赶着让舒画妈妈来羞辱自己?


    被这个黎芸口中的“小女混混”无视,三十六岁的童雨不禁一阵尴尬,清了清嗓子,严肃地说道:“黎总有重要的事要跟你说,请你务必见她一面。”


    郁绮双腿支着车子,转头对她漠然地说道:“我不觉得她跟我有什么好说的。”


    说实在的,郁绮对舒画妈妈并无好感,就算一直没见过,她也一直都感受得到,对方有多看不起自己。而且前阵子舒画那么伤心,不也拜“黎总”所赐吗?


    “你当然也可以不来,”童雨继续说道,“小姑娘,希望你以后不会后悔。”


    郁绮侧头扯了扯嘴角。这助理说话真够有意思的,她后悔什么?后悔没被舒画妈妈骂一顿吗?


    “是关于甜甜的事。”童雨早有准备,认真而又意味深长地说道。


    郁绮不自觉地有些烦躁。这人怎么回事,说话怎么藏一半露一半的。


    关于舒画的事……会是什么事?


    难道是……郁荣辉已经找到舒画了?


    她被童雨的话术弄得心里七上八下的,拿出手机给舒画发消息,问舒画现在在哪里。


    意料之中地,舒画没回。


    她心里的不安逐渐放大,又准备去拨舒画的电话。


    “小姑娘,你是不敢吗?”童雨突然笑了一声,说道,“连跟黎总见一面都不敢,都要向甜甜讨主意,就你这样,还想和甜甜谈未来啊?”


    郁绮的动作僵了下,拧起了眉头:“我怎么不敢?”


    童雨笑了笑,转身往停在路边的那辆灰色车子走去:“敢的话,就跟我走吧,我带你去见黎总。”


    这个叫童雨的女人个子挺高,不胖也不瘦,看得出有锻炼痕迹,但苍白的皮肤暴露了她经常坐办公室的事实,整个人看起来都远不如郁绮结实,年纪也不占优势。


    这也是郁绮脑子一热便跟着上了车的原因之一。


    她对有钱人没什么想象力,只觉得什么都有可能发生,包括她会被这女人带去打一顿。


    目前来看,至少在这辆车里,她没有敌人。


    下了车就不一定了。


    童雨坐在前面开车,觉得自己一直在被一道视线锁定着,这道视线充满警惕和攻击性,让她有点不舒服。


    额……当然了,也可以理解,刚才她都是按照芸姐教她的话术说的,呈现出来的形象肯定不太友好,这小姑娘对她有敌意也很正常……


    实际上,她对这女孩还是挺欣赏的。


    不卑不亢,有警惕心,也不乏勇气,做事干脆利落,还有股不服输的劲儿。


    抛开身份不谈,和她想象中舒画会喜欢的类型,还真对上了——酷酷拽拽的,一副谁也不服的样子,挺有意思的。


    郁绮岔着长腿坐在后座上,一直紧紧盯着童雨,盯着手机上的路线。


    等红灯时,童雨看了一眼后视镜,窄窄的镜面上,女孩微狭的眉眼一闪而过,目光里的冷漠和敌意藏不住。


    童雨清了下嗓子,犹豫地开口道:“小姑娘,你就穿这身去见黎总吗?”


    她想了好一会儿要不要说,最终还是提醒了一下。


    白色短袖T恤和劳保裤纵然也算干净整洁,但毕竟不是见客的衣服……


    后视镜里的女孩微微皱眉,很明显错会了她的善意。


    童雨朝后面指了指:“后座上那袋子里有一身新衣服,是我前几天买的,要不你换上吧……”


    “不用。”郁绮冷声拒绝。


    有钱人还真不讲道理,明明是“黎总”不分时间场合来堵她,还要挑剔她衣着不优雅。


    她现在没心情想那些,只想知道黎芸到底想和她谈什么,怎么个和舒画有关。


    手机振动了下,舒画发来了消息,说她正在和学姐一起做发型,等下到了酒会地点会发位置过来。


    看到舒画一切如常,郁绮心里稍微安定了些,回复了个“好的[亲亲]”。


    天色渐暗,车子停在了一家金碧辉煌的酒店地下,童雨解开安全带,忍不住最后问了一次:“小姑娘,你真的不换衣服?”


    ……第一印象很重要的。


    “不用。”郁绮快速解开安全带,下车扯了扯皱掉的短袖。


    童雨有些无奈,但还是带她上了电梯。


    这酒店高档,电梯里出现的人都衣冠楚楚,连服务生都比她们体面。


    童雨低着头,顿时有点后悔——郁绮不换,她也该换一身,等下芸姐又要嫌弃她不修边幅了。


    上至四楼,童雨才领着郁绮出来,出了电梯间是一间很长的餐厅,一侧用钢化玻璃围住,往下可以看到二楼和三楼,以及一楼的宴会厅。


    郁绮随便瞥了几眼,跟着童雨走进中间的一个半开放包厢。


    绕过屏风,一个四人座位就出现在眼前,身着改良旗袍的女人款款坐在桌边,面容姣好,端庄大方,头发做了固定的造型,衬着脖子上翠绿的玉串、手腕上细腻圆润的玉镯,通身透着一个“贵”字。


    “来啦?”女人抬头看到她们,很是宽和地笑了笑,像是在招呼家里人,“快坐吧。”


    童雨坐在了黎芸旁边,转头招呼郁绮,让她坐对面,靠着钢化玻璃那边。


    黎芸啜了一口茶,缓声说道:“小雨,我给你点了果茶。”说着,转过头来打量着郁绮,“你想喝什么?”


    之前都是看照片,那天跟在她们身后,并没太看真切,现在真正见了面,黎芸也不得不承认,这小女混混着实是长得不错。


    第210章


    和舒画完全相反, 郁绮长得颀长结实,五官浓郁立体,搁在桌上的小臂线条紧致, 腕上戴着根廉价的红绳;双手修长却粗糙, 一看就常干粗活, 食指上还缠了截防磨胶带;白色T恤贴身,洗多了质地变得又薄又硬;乌黑的头发随意在脑后绑起, 鬓角发丝有点乱。


    黎芸瞥了她一眼,把这些细节不动声色收入眼中, 把菜单往她那边轻轻推了推,落下眼皮不疾不徐说道:“随便点吧。”


    这么看,长得是不赖——难道她女儿就是看上了这副皮囊?


    可要说美貌,舒画认识的富二代里,也不乏有更加精致漂亮的。


    再说光看长相有什么用?秦思远那混蛋长得也算人模狗样, 实际上呢……哼,这种人,黎芸实在太知道他们在想什么了。


    不过,这女混混和秦思远又不太一样。秦思远当年多会来事啊,永远一副谦和的样子,面前这女孩倒是有几分脾气。


    呵,软饭硬吃。这脾气落在黎芸眼里,当然又是缺点——粗鲁,没礼貌,没家教。


    郁绮看了一眼黎芸推过来的菜单,挤出一句硬邦邦的“不用, 谢谢”。


    这大酒店环境当然是顶好的,好到让她有些不习惯, 不管是高档熏香,还是通明的光线,甚至是坐在斜对面的黎芸本人。


    刚才太着急了,根本没想换衣服的事,现在坐下来,才真切感觉到了自己的格格不入。


    头上的水晶灯晃得她身上发热,舒适的椅子也像长了牙齿,坐着难受。


    之前她在照片上看到过黎芸,跟照片上比,真实的黎芸看上去更加贵气,她不用说话也不用强调,甚至无需故意看不起人,那种高高在上的气质与生俱来,和舒画如出一辙,甚至因为年纪的缘故,比舒画更甚。


    见郁绮不给面子,童雨忍不住劝道:“小姑娘,天热,你也点杯茶喝吧。”


    郁绮拧紧了眉头,生硬地说道:“……黎总,您找我有什么事吗?”


    对方毕竟是舒画的母亲,她再怎么烦躁,也稍微压了压火气,尽力维持着礼貌。


    然而她并不知道,在“礼貌”这一点上,黎芸早在看到她的第一眼时,就已经给她判了死刑。


    黎芸端庄坐在椅子上,轻轻转了转无名指上的戒指,缓声说道:“先点杯茶再说,急什么呢。”


    郁绮额角的青筋跳了跳,最终还是抓起那份沉甸甸的菜单,翻看了起来。


    这里面就没下三位数的东西,名字也都花里胡哨,看不出到底卖什么。


    郁绮翻了好几页,又翻回了前面,指了个最便宜的“茉莉花”。


    童雨立刻叫服务生过来,点了一杯“茉莉花”。


    “这个季节的‘茉莉花’最香。”黎芸悠然啜了口茶水,说道。


    郁绮微微皱眉,手指无意识地互相搓了一下。她点茉莉花,完全是因为茉莉花最便宜,什么香不香的,她哪儿懂。


    她进来后,黎芸总共没说几句话,可句句都让她不舒服。


    这是最让她受不了的一种氛围。她想干脆点,黎芸偏偏不干脆,富太太的时间是多得用不完,她却还急着回去直播呢。


    “我点完了。”郁绮抬头看向对面雍容的女人,沉声说道,“您找我要说什么?”


    黎芸笑了笑,缓缓把茶杯盖上,手指上的祖母绿戒指闪烁着光芒,直视着郁绮,眼神锐利了几分:“既然你这么急,我就直说了——你到底用了什么手段勾引我女儿?”


    黎芸举止优雅,问出来的话却格外刺耳。


    要是别人这么说,郁绮肯定已经气笑了——她勾引舒画?


    就舒画那精明样,是她想勾引就能勾引的吗?


    但这是舒画妈妈,郁绮暂且忍了。


    但她还是忍不住嘲讽地说道:“我真没您说的那么大本事。”


    童雨有点受不了这剑拔弩张的氛围,插了句嘴:“那你们怎么认识的?”


    她也确实有点好奇。


    郁绮冷冷地看了她一眼,没回答。


    黎芸可以问她,因为黎芸是舒画妈妈,这女的凭啥审讯她?


    童雨只得收回自己的好奇,尴尬地清了清嗓子,喝了口茶。


    “是不是主动勾引,你自己心里清楚。”黎芸慢慢说道,“哦,对了,你家里那些事,你打算怎么解决呢?是在等着我女儿帮你吗?”


    “我家里的事情,我自己会解决。”郁绮拧着眉说道,“不用您操心。”


    嘴还挺硬。


    “你最好是自己解决。”黎芸冷哼了一声,“别让我发现你拿我女儿当枪使,不然……”


    后面的话黎芸没说,但郁绮也不怕。


    不怕的原因是,她从来没把舒画当枪使过,也根本舍不得这么做。


    郁绮唇边也勾起一个嘲讽的弧度:“黎总,到底谁把舒画当枪使,您自己心里也有数。”


    舒画从来没这么说过,这是她自己的理解,粗暴又直接——难道不是吗?是母爱也好,是自私也好,事实就是黎芸在逼着女儿嫁有钱人,根本不管女儿愿不愿意。


    这一刻她突然很不服气,想戳破黎芸这张优雅的面具。舒画不敢说的话,她敢说。反正黎芸本来就讨厌她,她也不介意让黎芸更讨厌她一点。


    “你……”黎芸果然被她戳中,手指骤然握紧了茶杯。


    “小姑娘,你怎么说话的?”见黎芸真动了怒,童雨立刻说道,“黎总是甜甜的母亲,你说这话不合适了啊。”


    这女孩的脾气还真是……


    “不合适?”郁绮厌烦了和她们绕弯子,索性挑明,“黎总突然把我弄过来,说这些乱七八糟的话,好像也不合适吧?”


    “哎你这个小姑娘,怎么说话这么冲……”童雨话说到一半,就看到黎芸对她摇了摇头。


    童雨皱着眉,叹了口气,叫人给黎芸换了杯茶。


    正好郁绮的茉莉花也上来了,她出了一身汗,又说了几句话,刚好有些渴,便拿起茶水一饮而尽,用手背抹了抹嘴。


    反正都这样了,她也不装了。她就是这么个人,黎芸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吧,反正她不会离开舒画。


    黎芸确实是动了气。


    她看不起这个穷酸的女混混,但这个她如此看不起的人,竟敢把刀子往她最痛的地方戳。


    她对女儿的把控到底是自私还是爱,她和女儿的关系是好是坏,原本轮不到外人说,这个女混混却说了。


    她算什么东西,凭什么敢说?


    黎芸气的是,无形中,这个女混混由她看不起的一只蝼蚁,自抬身价成了和她同个水平的人。


    是因为年纪太小,还是因为太没文化,这女混混真是一点自知之明都没有吗?


    黎芸在童雨的安慰下喝了口新茶,稳了稳心神,听到一楼大厅隐隐传来了悠扬的交响乐。


    酒会开始入场了。


    郁绮也被突然的嘈杂声吸引,下意识侧头看了一眼。


    与此同时,她口袋里的手机振动了下。


    她拿出来看了一眼。


    宝贝:“我到啦,马上进去。[位置]”


    位置上显示的名字是“瑞麟国际酒店”。


    郁绮愣了下——刚才进来时,她特意抬头看了酒店名字,就是“瑞麟国际酒店”。


    “酒会要开始了吧。”黎芸脸色已经恢复了正常,呷了口茶说道。


    童雨接着她的话:“嗯,楼下开始入场了。”


    郁绮转头看向她们,大脑艰难地反应着——楼下的酒会,就是今天舒画要参加的那一场?


    她打开位置,果然,她和舒画不过距离一百米。


    “很惊讶吗?”黎芸笑了笑说道,“你应该谢谢我,不然,你可能一辈子都看不到,我们甜甜在这种场合有多出彩。”


    郁绮终于有点回过味儿来——这是黎芸安排好的。


    但她还是不懂,皱眉说道:“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不重要。”黎芸悠然说道,“小姑娘,甜甜平时不会带你来吧,今天你就当来见世面好了。”


    如果说一开始黎芸对她的看不起还不显山不露水,那现在就是明晃晃的了。


    郁绮紧紧攥住茶杯,咬了咬牙,想拔腿就走,身体却像被钉在了原地。


    她不得不承认,她对舒画好奇。


    上次和好后,舒画就出去得少了,而且每次出门都会和她交代去哪里,和谁,大概做了什么。


    她相信舒画。


    但有时候,在寂静的家里待着,她会忍不住想,舒画现在在做什么。


    不是怀疑,也不是嫉妒,就是很惦记。


    但她又知道,舒画出去时,其实不太方便给她发微信。


    黎芸起身,悠然把手臂搭在钢化玻璃上,向下张望着。这个位置非常好,看下面一览无遗,下面的人却不一定能看上来。


    而郁绮就坐在钢化玻璃旁边,只要稍微倾斜一下身子,低下头,就能看到下面的情况。


    很快,黎芸就看到舒画身着一袭浅蓝色长裙礼服,挽着陈思彤和陈璟出现在大厅门口。


    “甜甜来了。”黎芸弯了弯眉眼,看着女儿。


    她也好久没看到女儿了,百感交集。


    郁绮睫毛轻颤了一下,终于还是忍不住,侧头向下看去。


    几乎是一瞬间,她就锁定了舒画的身影。


    太熟悉了。


    那张脸,那身形,那步态……


    但又太陌生了。


    舒画挽着两个女的进场,然后从容地拿起香槟,微笑着跟一个穿黑色礼服的女孩打招呼,两个人的肢体语言很是亲热。


    “那不是徐泽吗?”童雨凑过来,跟黎芸说道。


    “是啊,徐泽,甜甜的学姐。”黎芸轻笑了一声,“之前甜甜还说喜欢她呢。”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落进郁绮耳朵里却像是一声惊雷。


    她无意识地按住了钢化玻璃边缘,嘴唇发干,目光紧紧追随着场内那个窈窕的身影。


    只见一个西装革履的年轻男人走了过来,对舒画举杯,舒画停下来跟他寒暄。


    “是林家那个小儿子啊。”黎芸像解说似的,自然而然地介绍道,“看来,他还是对甜甜念念不忘呢。”


    林家……林俊辰?


    这个人光一个名字,就足以让郁绮愤怒,更何况现在他就在下面,在舒画面前?他衣冠楚楚,和舒画离得很近,而舒画也并没有躲开,反而继续和他说话。


    漫长的几分钟过去,舒画终于转身去了另外一边。


    但又有几个男人围了上去。


    “许家的大公子。”黎芸还在继续说着,“他家里也不错,对甜甜也很上心,可惜……”


    “别说了。”郁绮握紧拳头,眉眼低沉,一字一句地打断了她的话。


    黎芸笑了笑,转头看向她:“小姑娘,这就受不了了?我告诉你,喜欢甜甜的人里面,这都不是最优秀的。”


    “这才是甜甜该待的地方。你觉得以后,她能一直忍受在你身上浪费时间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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