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医生说了, 你至少要休息两周呢。”舒画垂下眼睫,拉住郁绮领口垂落的绳子,轻声说道。
郁绮看着她, 犹豫了一下开口道:“我现在的工作跟休息也差不多。挺轻松的。”
舒画微微皱眉, 一下一下轻轻拉着郁绮领口, 没再说话。
房间里早就提前开了空调,暖意融融, 熏得郁绮有点口干。
光线昏暗,郁绮看不清舒画的表情, 见对方不说话,只是玩自己领口的绳子,便以为她是默认了自己的决定。
郁绮低头去吻她。舒画的唇很软,微凉,像棉花糖一样沁着果味甜香, 每次郁绮亲上去,这双唇都会给出湿润软糯的回应。
但这次,她没有收到这种回应。
舒画只是被动地张开唇瓣,任她辗转轻吮。
“想什么呢?”郁绮轻咬了她一下,作为她不专心的惩罚。
舒画轻声说道:“嗯……我在想,你该休息了。”
语气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确实已经很晚了。
郁绮“嗯”了一声,打开玄关的灯,弯腰把舒画的包捡起来,然后去卫生间洗手。
她觉得舒画好像有些冷淡。以往舒画会缠着她一起洗手的。
可是,她又不太能确实。也许舒画是累了呢?
今天舒画照顾了她一个晚上, 在那么冷的输液室里……
“我来帮你洗澡。”正想着,舒画便进来了, 把门关好,又把热风打开,往她手臂上看了一眼,“伤口千万不能碰水。”
郁绮看着镜子里她忙碌的身影,勾了勾唇:“好。”
舒画看上去不像生气,而且,对她比平时还要体贴。
舒画对她真的很好——帮她脱衣服,细心擦洗她不方便洗到的位置,擦干,又取来换洗衣物为她一一穿好,对她换下来的带血和泥的衣服,也丝毫没有嫌弃的样子,该机洗的放进洗衣机,内裤则为她手洗、烘干。
洗澡的时候郁绮还没那么难为情,但看到舒画洗自己的内裤,真是别扭得要死,索性偏开了视线不去看。
洗过澡,纱布还是多多少少有些湿了,舒画又取出今天医生开的消毒棉、喷雾、纱布,帮郁绮换纱布。
她跪坐在郁绮腿边,神情专注,动作轻柔。这是她从来没做过的事情,但今天看护士做了一遍,心里已经有数。
小心翼翼地揭开纱布,露出里面的伤口,舒画不由得深吸了一口气。她蹙起眉,用棉签蘸取了碘伏,很轻很轻地浸润上去,尽量避免拉扯伤口。
郁绮见她这么小心,忍不住说道:“没关系,你随便弄,一点都不疼。”
舒画抬眸看了她一眼,又换了根棉签,用同样的手法慢慢擦拭,然后很小心地按了几下喷雾阀门,用新纱布轻轻包好。
整个过程中,郁绮没有感觉到丝毫痛意。
舒画沉默着打好结,突然往前倾身,抱住了郁绮的腰,埋在她腹部,小声说道:“明天一定要上班?”
她不知道该怎么劝郁绮,她怕郁绮明天去上班会落下什么病根,更怕现在和郁绮吵起来,会影响郁绮脑袋和伤口的恢复。
虽然侥幸没有造成脑震荡,但郁绮被撞倒时头盔在地上磕了一下,医生说最近一定要保证情绪平稳,不能太激动。
她好想把郁绮就这样放在家里,什么事情都不做,就躺着养病,可郁绮很明显不愿意。
“要上班啊。”郁绮摸着她柔顺的秀发,低声说道,“没必要请假,八个小时的维保而已。”
在郁绮看来,这种程度的伤远不至于请假——至少,只伤了一只手臂,还是皮肉伤,也没打石膏,只是缝了几针,除了重物不能提以外,其他事都可以继续做,只是动作要轻一点而已。
舒画抬头看着她,鼻尖发红,长长的睫毛湿润不堪,委屈地说道:“就请一天也不行么?”
郁绮有些无奈,想了想,说道:“除了我,每一班都还有另外一个电工。别担心我。”
舒画仍然看着她,眼里积蓄着晶莹的水光,一眨眼就摇摇欲坠。
“……算了。”几秒钟后,郁绮败下阵来,用好的那只手去摸手机,“我找人换个班吧。”
舒画唇角顿时扬了起来:“嗯。”
虽然和她预想中差了很远,但起码,明天郁绮可以休息。
换班说得简单,实际上很不好操作,而且郁绮和那几个电工都不太熟,最后还是托杨玥去跟一个相熟的林姓电工说了下,调换了位置,明天林工去上,郁绮下周去顶他的班。
林工也是为了下周连休两天,才答应的。
这么多麻烦的步骤下来——尤其是和人沟通的步骤,郁绮觉得挺累的,倒是宁愿去上一天班。
“搞好了,明天不去上班。”她用好的那只手圈住刚洗完澡的舒画,亲了亲她湿漉漉的眼睛,“满意了没?舒同学。”
舒画唇边漾起弧度,眨了眨眼,故作骄矜:“嗯……还行吧。”
“还不满意啊?”郁绮“切”了声,轻捏了下她腰侧的软肉。
“好痒!”舒画笑着躲了下,然后动作轻盈小心地靠进她怀里,在她耳边说道,“当然不满意,我想你天天在家里。”
“我天天在家里干嘛?”郁绮侧头蹭着她鼻尖,“发霉吗?”
郁绮是真觉得,这是小伤。
她以前在镇上打零工的时候,看过好多脚被钉子扎穿的、被水泥块砸中脑袋的,踏空从脚手架上摔下来的,还有手卷进机器的……她当时没有受这么严重的伤,完全是因为她干的时间不够长。
做事哪有不受伤的?难道因为做事会受伤,就不出去干活了,天天在家闲着么?
“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呀。”舒画看着她,卷翘的长睫闪动,半开玩笑半是认真,“可以在家画画呀。”
郁绮垂眸凝视着她,半晌没说话。想起她送的数位板、画具,郁绮突然觉得,她好像不是开玩笑。
舒画的意思是……让她什么都不做,在家画画?
这怎么可能?
郁绮怔了几秒钟,随即皱起眉,含糊地说道:“我没你想的那么喜欢画画。”
“可是你画得很好。”舒画咬了咬唇,还是说道,“姐姐,你完全可以继续学,谁也不是天生会画画的。”
“我……不想学。”在她的注视下,郁绮突然有些别扭,环住她的腰,单手把她往自己这边抱,和她接吻。
接吻的时候,舒画就不会用那种认真的眼神看着她了。至少,她看不到。
她只是个高中都没毕业的厂妹,可以努把力做高级电工,也可以拼一下,以后混个车间小组长当当,但她不会去学画画的。
她不会在这方面有任何成就,配不上舒画为她付出这样的认真,甚至是期待。
她在舒画的眼里,清楚地看到了期待。
这种期待是她从来没得到过的,让她有些恐慌。
她的恐慌更像是一种入侵,侵略着舒画的口腔,以及颈侧的肌肤,留下濡湿的红痕。
舒画轻喘着,手心抵住对方胸口,推拒道:“嗯……别,小心手臂。”
随着氧气的回归,舒画的理智渐渐回笼,她知道,郁绮已经给出了答案。
她好像碰触到了郁绮很坚硬的那部分,那部分只由郁绮自己掌控,她无法靠近,更无法更改。
可是……郁绮的伤口让她害怕,让她心疼。
为什么……郁绮就不能听她的?她查阅了那么多资料,做了那么多功课,假期在家时,还跟几个美院的学姐打听了下。
她会把学习计划做得很缜密,只要郁绮需要。
可是……郁绮不需要。
她自认为跟同龄人比,算得上见多识广、行事周全,而且她爱郁绮,她所做的一切当然都出于为郁绮考量。
继续学画画,继续上学,这是她认为的,一种比较好的未来。
为什么郁绮不肯接受她亲手安排的未来。
……算了,郁绮还伤着。
现在,舒画就只希望,郁绮的伤可以快点好。
“不说这个了。”舒画平稳了下呼吸,轻言细语道,“你在家好好休息,等我回来,下午带你去交警大队,好么?”
“嗯,好。”
郁绮答应得很乖,但是第二天,舒画还没离开学校时,郁绮就发来消息,说她准备自己去,让舒画好好备考。
舒画看着手机,微微蹙眉。
郁绮没上班,时间宽裕,便提前给交警大队那边打了电话,正好那个肇事者也有时间,郁绮觉得早点结束也好,还能跟舒画吃晚饭,跟舒画说了下,就打车过去了。
虽说已经认定了对方全责,却也难免一通吵闹、扯皮,这也是郁绮想自己来的原因之一。
她不想让舒画看自己吵架。
对方连保险都没买,赔偿的每一分钱都要自己出,又看到郁绮是年轻女孩,自然是斤斤计较,万般不情愿,一会儿耍赖,一会儿哭穷,就是想少给钱。
郁绮混社会这么久了,什么时候在这方面吃过亏?总之,吵了两个小时,终于尘埃落定,医院的花费和误工费、修车费、精神损失费,对方是一分都跑不了。
拿到了钱,郁绮又去取了自己的电动车,直接在附近修了下,才骑着回家。
受伤的手臂有点疼,她便用那只手虚扶着车把,另外那只手操控方向,骑得比较慢。
刚到“丽港城”小区门口,她就瞥见一辆熟悉的车开了过来。
她嘴角不禁扬起了笑意,车头一扭就停在了旁边,给这辆车让路。
那辆车缓缓开过来,车窗降下去,露出舒画那张化了精致淡妆的脸。
车窗刚落下来时,这张美丽的脸神色淡淡,一点笑意都没有,目光瞥过郁绮,发现她在看着自己,却又立刻勾起了红唇,眉眼微微弯起。
第172章
舒画弯了弯唇, 随后打方向盘左转,开进了地下停车场。
郁绮看着她进去,然后慢慢跟在后面, 把电动车停在充电的地方。
因为手臂伤着, 她做什么都慢一些, 上去时,舒画已经回去了, 而且很体贴地把门开着,免了她刷卡的麻烦。
舒画从卫生间里探出头来, 对郁绮弯起唇:“姐姐。”
她已经卸了妆,露出清透的一张脸,看上去倒是更符合这个年纪女孩的样子。
“等一下。”她擦了手,出来帮郁绮挂外套和包,关上门, 顺便在郁绮唇上印下一个带着护肤品香气的吻。
不知怎么,郁绮觉得她好像……热情温柔到过分。
但一天没见,郁绮只顾着沉浸在她的热情温柔里,没想那么多。
舒画帮她换衣服,时不时和她接一个清纯到极致的吻,对她弯起眉眼,问今天的事情顺不顺利。
郁绮已经在微信说过拿到赔偿了,但舒画还想知道具体的情况。
尤其是一个问题:“他有没有跟你道歉?”
郁绮摇头:“没。”
其实那人态度诚恳的话,郁绮也不会骂人。那人不光没道歉,还试图赖账,甚至说郁绮“得理不饶人”, 所以郁绮也没惯着,直接问候了他祖宗十八代。
那男人被问候到火大, 又急着把车提走,只好不情不愿地掏了钱,对郁绮一个道歉也没有,倒是对交警毕恭毕敬,又是试图递烟,又是点头哈腰。
不过,郁绮并不想跟舒画说这些,只简单说了下那人没道歉。
舒画微微蹙眉,思索了一下,然后转移了话题:“伤口痛不痛?”
“比昨天好多了。”郁绮把手臂伸给她看。
舒画小心揭开纱布,狰狞的伤口露了出来。她记得早晨看的时候,血迹已经呈现褐色,现在却能清晰看到渗出的血液是鲜红色。
这几抹血色刺得舒画心脏微疼。这应该是郁绮刚才骑车导致的。
舒画睫毛轻颤了下,克制地深吸了一口气,用蘸了碘伏的棉签轻轻吸去血色,换药,重新包上纱布。
“明天我送你去上班。”给绷带打了个简单漂亮的结,舒画轻声说道。
“嗯,好。”郁绮看出她在心疼,心里顿时酸软成一团,立刻答应。
毕竟是八点的白班,和舒画的作息趋于一致,接送起来倒也不算很麻烦。
可能是受了伤的缘故,吃过晚饭,郁绮很早就困了。
但舒画还在复习,她想等舒画一起睡,就强打精神靠在床头刷游戏论坛,刷着刷着,手指停顿了下来,长睫也在慢慢下坠。
舒画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托住她的脸,柔声说道:“姐姐,躺下睡。”
郁绮“嗯”了一声,迷迷糊糊地抬头亲了她一下,侧身躺下,受伤的手臂随意搭在腰际。
房间里一直是恒温26度,郁绮怕热,像夏天一样穿着短袖,这样也正好方便包纱布。
舒画帮她盖好被子,目光落在她纤细结实的手臂上。洁白的纱布已经又透出了些血色,虽然不多,却还是刺痛了舒画的眼睛。
她咬了咬唇,弯腰在伤口旁边的肌肤上轻吻了下,然后拿起手机、课本还有毯子,轻轻关上了卧室门,来到客厅。
客厅只开了一盏壁灯,映照出她精致的侧脸,此时这张脸只有不近人情的冷意,哪还有刚才照顾郁绮时的温软模样。
她切换了微信大号,找到“童雨”,轻巧地发过去一句话:“童雨姐姐,休息了么?”
郁绮这一晚休息得很好,第二天醒来神清气爽。抬起手臂看了下,好像舒画又给她换了新的纱布。
郁绮看着那用细绷带打出来的小蝴蝶结,不禁勾起了唇。什么啊,舒画换个纱布也搞这么精致,每次都要打不同的好看的结出来。
舒画已经起来了,还给她准备了早餐。
伤的是左手,倒是不妨碍吃饭。但舒画把她当做两只手都断了来处理,早餐都给她订的青菜瘦肉粥,用勺子吃。
“姐姐,你真的可以么?”舒画把她送到“同春电子厂”旁边,却还是略带担忧。
“放心吧,没事。”郁绮勾了勾唇,倾身亲了下她的脸颊,“走了。你好好考试。”
舒画看着她利落下车的背影,也扬起了唇:“嗯,知道啦。”
电路日常维护并不涉及什么重活儿,但郁绮还是感觉到了伤口对她的限制,有些心烦,干脆撩起了工作服和卫衣袖子,把纱布晾在了空气里,这样会减少一些摩擦。
谢芳和张梦禾都是夜班,问候了一下她的伤情就下工了。倒是二线的周妍和杨玥在,她去修灯带的时候,两个人多问了她几句。
周妍往那几个电焊工那边看了一眼,然后压低声音说道:“刚才阿金又在八卦群里乱说,说你从一辆豪车上下来。”
郁绮把灯带装回墙上,闻言嗤笑了一声。
舒画那辆车二十多万,实际上算不上豪车,但对郁绮来说,的确也算是非常不错的车了。
这么说的话,她确实是从豪车上下来。
但那又怎么样?别人愿意怎么说就怎么说,她无所谓。
“小郁啊,我真是羡慕你。”周妍艳羡道,“你女朋友条件太好了,还没毕业就有豪车开。要是遇到条件这么好的女人喜欢我,我好像也没什么不可以哎!”
郁绮的动作停顿了下,随后打开开关调试了几次:“好了。”
随后转头看向周妍,说道,“我不是因为她条件好。”
周妍微愣,随即爽朗笑开:“哎呀,我知道啦,开玩笑的嘛。”
杨玥拿了一叠纸箱过来,也笑眯眯地加入了聊天:“小郁也不错嘛,现在都成正式电工了。”
郁绮瞥了她一眼:“玥姐,昨天调班的事情,谢了。”
郁绮这么客气地道谢,倒是第一次,杨玥笑道:“不用谢啦,应该的。”
话题被岔开,周妍也开始聊技工的待遇,以及杨玥的预产期。
“还早呢。”杨玥下意识摸了摸自己微凸的小腹,脸上满是笑意,“至少还有六个月吧。不过我家老赵已经开始着急攒钱了,说光有爷爷奶奶还不够,他还要再给孩子攒个小金库出来。”
周妍一边往箱子里装泡沫一边感叹:“好幸福啊,以后就是一家五口了。”
杨玥笑道:“养小孩很不容易啦,但是……”她抿了抿唇,“不生小孩、不做母亲的话,又总觉得人生不完整。”
郁绮在旁边检查着别的灯带,确认都没有问题,才脱了手套,用手背擦了下额头上的汗水,从工具箱里拿出登记表,用潦草的字迹登记了下修理时间。
杨玥还在跟周妍聊小孩的事,郁绮跟她们说了一声,就和搭档电工一起去了楼上,做日常的检查。
这一班的搭档电工三十多岁,从业几年了,在他看来郁绮就是个小女孩,什么都不懂,所以有些需要一起做的事,他不怎么配合,检查电路时也很敷衍。
不过,郁绮有自己的应对方式,根本不管他什么态度,工作要求怎么做,她就怎么做,对方不配合,她就直接要求对方配合。
一天下来,琐碎和令人烦躁的事情真不少,伤口虽然没有崩裂,却也真的有点疼。
下午快下班的时候,郁绮突然接到了一个电话,是个陌生号码。
她以为是私厨那边打过来的,便接了起来。
对面嘈杂了几秒钟,然后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郁小姐,对不起,我错了,我骑车不长眼睛,闯了红灯,给您带来了伤害,都是我的错。对不起。”
郁绮:?
这应该是撞她那人。
昨天在交警大队,说什么都不道歉,今天怎么会突然良心发现?
但这男人还在继续道歉:“对不起,真的对不起,请您原谅我的过失。谢谢您。”
“停。”郁绮不耐烦地打断了他,“你要干嘛?”
男人说道:“我来给您道歉的。对不起。”
郁绮愣了下,随即恶狠狠地说道:“昨天在交警大队那边你不挺嚣张么?神经。”
男人唯唯诺诺,完全没了昨天那副无赖泼皮样:“是是是,我是神经病,我错了,真的错了,万分抱歉。”
郁绮皱了皱眉,懒得跟他多说,直接挂了电话。
这人有病吧,发什么疯。
不过听他口气,又不像是来说反话恶心人的。
算了,反正钱也给了,歉也道了,她心里这口气也顺了不少,不想再听到那无赖声音了,就这样吧。
下午舒画来接她,她坐进萦绕着舒画香气的副驾,舒了一口气。
只上八个小时的班,还真有点不习惯。
“怎么了姐姐,累了?”舒画握住她左手,关切地问道。
“不累。”郁绮回握住她纤细的手指,一时间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的侧脸。
舒画开车的时候很认真,也很从容,看上去很迷人。
“哎,”郁绮看着她,突然问道,“你以后会想要小孩吗?”
舒画眼睛微微张大,似乎对这个问题很吃惊:“姐姐,怎么突然问这个?”
郁绮说道:“就问问。”
舒画想了想,说道:“我不是很喜欢小孩子唉。而且……”她轻笑道,“我应该不会是很好的妈妈。”
然后她转头看了郁绮一眼,问道,“姐姐你呢?”
郁绮毫不犹豫:“我当然不想。只是问问你而已。”
正好赶上了路口红灯,舒画刹了车,侧头看向她,眉眼微微弯起:“那我要是说,我想要,你怎么办?”
郁绮扯了扯嘴角:“你想要,就要咯。”
舒画眉眼弯起更大弧度,轻笑出声:“好啦,不逗你了。我才二十岁哎,完全没有那个打算。”
“哦。”郁绮偏开头去看窗外,脸颊有些发烫,突然也觉得拿这个问题来问舒画,有点不合适。
她周围的女工普遍结婚生育早,杨玥算是晚的,二十出头不领证直接生孩子的也不少见,即便是不到二十岁的女生,对这种话题也并不陌生。
但舒画不同,她正在接受高等教育,才大三,这种话题距离她很远。
郁绮不知道该怎么表达,索性不再继续这个话题了。其实,她没办法说清楚的是,她想知道,舒画会不会觉得,没有孩子的人生,是不完整的。
她好奇这一点。
但是表达能力卡了壳,她也不知道该怎么继续问了,越问越奇怪,好像她在害怕,怕舒画以后去结婚似的。
她干脆转移了话题,“撞我那男的,神经病,刚才突然给我打电话道歉。”
舒画闻言勾了勾唇角,目视前方,缓缓打着方向盘,说道:“终于道歉了呀?”
“是啊,有点奇怪。”郁绮说道。
舒画悠然说道:“可能是交警叔叔对他进行批评教育了吧,让他知道交通规则不是摆设。”
郁绮皱着眉想了想:“有可能。”
“那……你开心么?”舒画扬起唇,语气有些宠溺。
第173章
舒画微弯着唇, 涂了保湿唇釉的唇瓣在夕阳中显得晶莹美好。
“也没有很开心吧。”郁绮收回目光,想到那男的声音,就一阵厌烦, “但是挺解气的。”
不管怎么说, 那傻吊认怂了, 这让她挺爽的。
“解气了就好。”舒画柔声说道。
那男人的名字、住址等基本信息,她已经从郁绮那边知道了, 再交给童雨,很容易就能查到他做过什么偷鸡摸狗、见不得人的事。
接下来的事情就更简单了, 童雨只需要给他发送一条匿名消息,他就会痛哭流涕地道歉。
没人比舒画更知道,一个行走在社会里的人,身上会有多少不可深挖的黑点,就连她自己也是如此。
但是, 这人明知道自己有这么多黑点,还不知道谨慎行事,明晃晃地欺负人,那就是他的不对了。
看到郁绮因为这件事展露出笑容,舒画这几天并不太顺的心情,也得到了一点点抚平。
但是,她不会把这件事告诉郁绮,就像那个男人做过偷鸡摸狗的事情一样,她身上也有许多深暗的角落,如无必要,并不想让郁绮看到。
“嗯。”郁绮挑起唇角, 应了一声。
今天南海市难得晴天,斜阳照在身上暖意融融, 周围的一切都和煦而美好。路边的肠粉店里围坐几个低头玩手机、互不理睬的工作党;水果摊门口摞起了“菠萝塔”,老板愉快地削着甘蔗皮;理发店里传出以前年代的粤语歌……
这还是第一次,郁绮有闲心注意到这些。
不过,在诸多令人心情愉快的事物中,坐在她身边的舒画,才是最让她感觉到愉悦的存在。
她好像真的很容易满足,似乎只要工作稳定下来,早点下班,再有一个难得的晴天,舒画坐在她身边,她就觉得已经很好了。
时间还早,郁绮第一次在下班后还有这么充足的时间,要不是伤口还在渗血,她都蠢蠢欲动,有点想恢复直播了。
要是以前的她,可能根本不会管伤口,随便换一下纱布,就直接开播了。
但看到舒画那么认真地帮她擦拭伤口、换药,眼中是浓浓的心疼之色,她又打消了这样的念头。
她要快点好才行。
接下来的几天舒画有三门考试,却仍然把她照顾得无微不至,早晚接送上下班,家务根本不让她插手,全都请人上门来刷洗打扫。
而郁绮的年轻健康也发挥了很大作用,尽管上着班做着事,伤口也依旧愈合得飞快,缝合的线慢慢被吸收掉,伤口开始结疤。
伤口的预后比舒画想象中要好,此时这道伤口已经看不出狰狞的样子,淡粉色的新生皮肤在慢慢弥合生长。
晚上,舒画在书桌前伏案复习的时候,郁绮会帮她榨果汁——以前是切水果,但手受伤后,舒画就不让她做了,她便改榨果汁,机器自动完成,不需要她多费力。
舒画一侧头,就看到她受伤的手臂垂在身侧,色泽健康的皮肤上伤疤横亘裸露,落进舒画眼里,莫名有种美感。
舒画长睫轻眨了下,接过果汁杯抿了一小口,便放下杯子,继续提起笔:“姐姐,等我一下,我马上就好。”
郁绮有些茫然:“我等你干嘛,时间还早,又不急着睡。”
“是啊,不急着睡。”舒画撩了下发丝,侧头对她勾起唇,笑意清纯又蛊惑人心。
郁绮微微皱眉,调转了视线,睫毛不自然地闪动着。
舒画笑着收回目光,快速完成剩下的部分,然后摘下眼镜,轻轻合上了书本,起身去了卫生间。
舒画没关门,卫生间里传来哗啦啦的水声,应该是在洗手。
郁绮靠在床头,心不在焉地用左手在素描本上随意乱画,突然觉得房间很热。
舒画贴近她,在她新长好的伤疤上轻吻,微妙的战栗感传遍全身。
郁绮不自觉地咽了下口水。确实很热,她感觉自己整个人都在淌水,每个毛孔都在拼命张开,想蒸发掉水意。
呼吸停滞的一瞬,她用好的那只手扣住舒画的手,十指紧紧交缠。
舒画脸颊绯红,躺进她怀里,感受着她热烈的心跳,温柔地安抚着她。
然后在她耳边轻声说道:“姐姐……祝我们在一起三个月快乐。”
郁绮侧头看着她,深邃的眼眸里还有水意,低声说道:“……三个月快乐。”
当然快乐。郁绮觉得自己从来没这么快乐过。
不过,快乐也是有限的。因为舒画考完试,就要放寒假了。
南海市地处亚热带,寒假时间并不长,却也有足足一个月零几天,中间还有春节这样重要的节日,舒画当然要回家。
考完试那天,舒画接到了母亲的电话,问她东西收拾好了没,王义什么时候去接她,她想吃点什么……
上周末舒画为了照顾郁绮,谎称自己要准备考试,就没有回家,好在这个理由还算充分,黎芸虽然有些失望,但也没再追问什么。
舒画站在学校宿舍阳台上,迎着冬日的冷风,咬了咬唇:“麻烦您跟王叔叔说,六点钟来‘丽港城’这边接我吧。”
黎芸声音里都是喜悦:“行,那我跟他说。你别落下东西了,那边安保又不好,重要的东西都带回来。”
舒画垂下眼帘:“好的妈,我知道了。”
对这个寒假,她一点都不期待。
去年寒假以及今年暑假,她凭借出国交换的理由,巧妙躲过了许多饭局、酒会,这次却是躲无可躲。
她太了解母亲了,最近没给她物色人选,完全是因为徐泽确实带她认识了不少人,母亲看在眼里,当然明白徐泽的好处,便暂时按兵不动。
还有一个原因是,母亲大概从心底觉得,她对徐泽的“朦胧好感”,有很大可能会随着时间推移而减淡,毕竟已经两个月了,她和徐泽仍旧只是朋友关系,对于母亲来说,这段关系的可利用价值,余额已经不足,是时候重启计划,找其他人来“续费”了。
正好放寒假了,人际关系走动频繁,再加上章宏的推波助澜,精明的黎芸,当然不会放弃这个好机会。
舒画挂了电话,深吸了一口气,换上平时那副温柔的神情,转身回到宿舍里,笑着跟几个室友道别,然后开车去接郁绮。
郁绮知道她会回家去,还以为她今天不会来接自己,已经打了卡,随着下工的人群走出来。
然而一出大门,就看到舒画的车停在对面。
她脸上不由得浮现出笑意,快步走过来。
舒画手搭在方向盘上,静静地看着她向自己走过来。
今天不冷,郁绮因为要拿工作服回家洗,就直接穿在身上,原本很普通的橙色劳保服,被她穿着就说不出的好看。
“不是说今天要回家么?”郁绮拍了拍自己身上的灰尘,才打开车门坐进来,惊讶又掩饰不住笑意地问道。
舒画倾身过来,轻轻扯住她衣领,吻上她的唇。
一句话都没说,却胜过千言万语。
唇齿的缠绵在诉说“想念”,十指的紧握则表达着“不舍”。
漫长的一个吻结束,舒画从包里拿出一管药膏,递给郁绮:“我从家里拿来的祛疤膏,再过两天,就可以开始涂了。”
郁绮垂下睫毛,把药膏接在手里,指腹轻轻摩擦着管体,“嗯”了一声。
看到她难以掩饰的失落,舒画细长的手指轻蜷了下——她真想就不走了,留下来。
可她却不能。
她好像有点贪心了。
这样的郁绮,让她心最柔软的角落化成了一滩水。就要分开了,她不想说那些可能令对方不开心的话题,只想好好地和郁绮吃顿饭,好好享受在一起的时光。
而郁绮也是这么想的。
她一直想找机会坦白自己被撞那天,为什么要说谎,但这么多天以来,舒画一直没提之前的事,她也就没找到机会说。
舒画对她很温柔,她们之间前所未有地和睦,沉浸在浓稠的爱意里,她一点都不想出来,恨不得溺死在里面。
两个人说笑着回到“丽港城”,从东门进去时,郁绮突然瞥见旁边的大榕树下,站着一个有点熟悉的身影。
那是一个瘦高的男人,穿一身很不起眼的运动服,戴着一顶皱巴巴的渔夫帽,低头拨弄着手机,不时往“丽港城”大门这边看一眼。
不知是不是错觉,郁绮总觉得他在看舒画的车。
这人……好像在哪里见过。
不是长相——郁绮从来不留意男的长啥样。是那种气质,那种有点令人不安和防备的气质。
郁绮在社会上混久了,已经锻炼出了一种直觉,会下意识地感知到一些人身上的危险气息。
遇到这样的人,她会万分防备。
但那个人的身影只是一闪而过,舒画很快就左拐进了车库。
“怎么了?姐姐。”舒画解开安全带,转头看到郁绮在发呆,凑过来亲了她一下,问道。
郁绮回过神来,皱眉道:“你要注意安全。”
舒画笑了,眨了眨水润的眼眸,撒娇道:“知道啦,你之前让我在学校别去没监控的地方,我都记得呢。”
郁绮低头看着她,脸上这才浮现出笑意,语气却仍是难得认真:“哎,我没开玩笑。回家也要注意安全,在哪里都是。知道么?”
“知道啦~”舒画拖长了声音,帮她松开安全带,“走吧,我们吃饭去。”
“嗯。”郁绮的注意力顺利被她拉了回来,也从那种下意识的警戒状态里脱离出来,重新感受到了离别前的失落。
那个王义六点就要来接舒画了,她们还有一个半小时。
“等下。”舒画转身要去开车门,郁绮却拉住了她的手,话音含糊地说道,“直接在这……会不会更快一点?”
第174章
在一起的时光, 只剩下短暂的一个半小时,似乎能听到秒针在发出催促的声音。
如果回家去的话,一个小时是没办法结束的……
郁绮的思维比较直接, 她觉得在这里的话, 就可以速战速决, 余下的时间正好用来吃饭。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但如此直接地说出口后,她又有点别扭。
搞得好像她很急一样……走之前要有一次, 明明是两个人心照不宣的事。
舒画转回身来,笑着咬了咬唇, 没有说话,从包里拿出了酒精棉片和湿巾,先用酒精棉片消毒,然后无声地示意郁绮去后座。
车里流淌着轻缓的音乐,香氛静静散发着苦甜香味, 和舒画身上的味道差不多。郁绮好像整个都浸在舒画的味道里,如置身云端。
她仰起头,咬紧牙关,修长手指紧紧抓住副驾的椅背,下颌上扬呈现美好的弧度,几缕乌发黏在汗湿的脖颈上。
舒画温柔地拨开她脖颈上的发丝,俯身在她下巴那一小块淤青上轻吻。
郁绮抬手扣住她,低声说道:“湿巾给我。”
舒画捧起她的脸:“不行,你还没好。”
“我用右边。”郁绮说道。
一周多了,她觉得自己再不动一动,都要肌肉萎缩了。
其实也没有很省时间, 两个人最终也没做到“速战速决”。
车窗蒙上了一层水雾,车里有点热。她们静静地相拥着, 谁也不舍得起来。
最终还是舒画先坐起来,把衬衣穿好:“姐姐,走吧,陪你吃饭。”
“嗯……”郁绮从后面抱住她,脸颊在她后颈蹭了蹭,显而易见地不舍。
“我会过来看你的。”舒画侧头轻声说道。
郁绮抱着她,粗糙指腹在她细嫩的肌肤上划过,低声说道:“好。”
舒画真的只是陪郁绮吃饭,黎芸已经给她准备了晚饭,她也不好吃太饱,只抿了几口玉米汁,故意抢了郁绮一只炸虾。
很快,王义就已经在楼下等了。
郁绮微弓着背坐在沙发上,看着舒画走来走去换衣服、补妆。
她想尽量表现得若无其事一点,但事实上,她肉眼可见地失魂落魄,连手机都不想玩了。
舒画换了件高领羊绒衫,完美地遮住了吻痕,然后又把海蓝宝项链摘下来,托在手心用指腹轻轻摩挲了下。
宝石上还带着她的体温,以及刚才在车里,郁绮留在上面的体温。
她把项链小心放回了首饰盒里,和那枚情侣对戒摆在一处,随便挑了对适合冬天的珍珠耳环,以及一条毛衣链,重新补了妆,挽起长发。
打扮一番后出来,她又成了那个精致贵气、高不可攀的舒画,是会让黎芸开心的样子。
郁绮侧头看她,不禁微怔了下。
此时的舒画,看上去离她很远。
心里莫名有一点担心和恐慌,就好像舒画会这样飞走,再也不来见她。
“姐姐,怎么了?”舒画走到她旁边,低头捧住她的脸,在她鼻尖上轻轻吻了下,重复地承诺道,“我会来看你的。要记得用祛疤膏,下巴也要涂。”
“嗯……”郁绮圈住她的腰,闷声说道,“行了,赶紧下去吧。”
王义就在下面,郁绮提着她的包,把她送到了电梯口。
舒画从她手里接过包,目光流连在她脸上,轻轻勾着她的手指,说道:“我走啦。”
郁绮不太情愿地松开她的手。走廊里有点冷,舒画穿得齐整,她只穿了圆领卫衣,没穿外套。
但她此刻没注意到穿堂而过的寒风,注意力全集中在舒画身上,直到电梯门缓缓合拢,只剩下一条窄窄的缝隙时,她才承认这是告别的时刻,涩声说道:“……等你回来。”
舒画不在,她一个人住在“丽港城”感觉空荡荡的,到处都是舒画的痕迹,却到处都没有舒画。
于是,她第二天就回宿舍去住了,顺便看看那两盆花怎么样了。
她只带了一些必需品以及数位板回去。虽然她知道自己根本用不到这块板子的所有功能,但就像对游戏感兴趣一样,她一直没有停止过摸索和学习,没事做的时候,就搜板绘的学习资料来看。
舒画不在身边,时间突然变得很漫长。
很想她。
这几天舒画在家也很忙,经常隔了半个小时才回消息,她当然知道舒画不是故意的,她工作起来也经常没时间回。
但每天她们睡前都会聊天,或者视频。
手臂上的伤口以惊人的速度愈合,郁绮按照舒画说的,开始每天涂两次祛疤膏。
她倚在窗口边抽烟,抬起左手,伸开五指,又慢慢握拳,屈起小臂,拳头左右晃动了下。
有点牵拉的感觉,但不疼了。
医生说静养两到三周,舒画也一再嘱咐她不要乱动。现在才十天,但她心痒痒的,想打游戏了。
之前为了转岗的事,直播间那边请了假,就一直请到现在,半个多月没播了。
室友们都去上工了,宿舍里没人,她抽完烟,就拿出了设备,上线。
半个月不直播,死忠粉掉了不少,但赶上寒假,还是有不少人来看。
“大孙子作业写了吗”在线,见她上线立马发了组队申请,郁绮接受了。
“大佬姐,你最近去哪里了?”“大孙子作业写了吗”热情地问道,“没你带我都掉段了!”
“受伤了。”郁绮简短地回了一句,“沙漠?还是海岛?”
“都行都行。”“大孙子作业写了吗”喜气洋洋地说道,“我现在放假了,求大佬姐多多带我,谢谢!”
“嗯。”
直播间人多了起来,熟悉的id一个接一个出现。
“放假第一天,看我发现了什么好东西?”
“芜湖!老婆复播了啊啊啊啊啊!”
“主播去哪儿了?这么久没播。”
“女游戏主播总是这样,三天打渔两天晒网,隔壁还有一女的说来了大姨妈,就不播了,事情真多。”
不和谐的声音一闪而过,很快就被喊“老婆”的刷了下去。
“老婆手上怎么有块青了啊?受伤了吗?”
郁绮抽空瞥了眼弹幕,说道:“嗯,前阵子受了点小伤。”
这对她来说确实算小伤,目前感觉也没怎么影响操作,第一把就吃鸡了。
她没有刻意卖惨,但越是这样,死忠粉好像越是心疼她,有人给她连刷了五个热气球。
第二场跳伞时,她手机突然振动了下。
为了保护隐私她关掉了微信弹窗通知,但能听到消息提醒。
会在微信上找她的,只有舒画。
郁绮感谢了一下刷礼物的人,但没有去看微信消息。
这条消息提醒给她带来了一秒钟的分神,但她很快就专注于跳伞去了。
她转岗就是为了在有稳定收入的同时,增加做副业的时间,这样就可以多赚点钱。
所以,直到下播后,她才去看微信。
一个多小时前,舒画发来一个弹钢琴的视频,当时她正在跳伞。
然后五分钟以前,舒画又发来一条消息。
Tess_:“姐姐,你在打游戏么?”
舒画一直收不到她的消息,大概已经在抖音看到她了。面对舒画冷静的提问,郁绮不知怎么有点心虚,但还是回复道:“嗯,刚才直播了。”
Tess_:“我特意问过医生的,他说最好半个月之后再打游戏,这样集中的手部动作,会影响到手臂肌肉的恢复速度。我跟你说过了的。[猫猫哭泣]”
YQ:“刚才打完没什么感觉,我应该已经好了。别担心。”
Tess_:“呜呜,那就这一次,明天不许打游戏了,至少五天之后再说,好不好?”
郁绮微微皱眉。她有点为难。舒画的撒娇她一直都很招架不住,但刚才她已经跟观众说了,明天这个时间也会播。
刚才的收入超过了八百,说明现在流量不错,她不想再错过这几天了。
YQ:“十天了已经,没事的。[亲亲]”
舒画坐在铺了天鹅绒毯子的华丽椅子上,垂眸看着消息,脸色慢慢冷下去。
有些时候,郁绮真的很固执。
她身体是很好,可也不能仗着身体好,就不管不顾吧?
这里不注意一点,那里不注意一点,再过五年,这副身体还会像现在一样健康么?
舒画很迷恋她健康的身体,不允许这副身体有任何闪失。
舒画咬了咬唇,开门确定了下曹阿姨不在走廊里,关上门,给郁绮打了语音过去。
“姐姐~”她撒娇道,“别打游戏了嘛,再等五天而已。”
郁绮握着手机,听着她的声音从对面传来,无意识地咽了下口水,闷声说道:“现在流量很好。五天而已,我觉得没差别啊。”
“当然有差别,五天前伤疤都没长好呢。”舒画耐心地劝道,“再坚持五天,以后你想怎么打,就怎么打,好不好?”
舒画觉得这件事简直都不用想——当然是要从长远的角度来考虑问题,按照医嘱多坚持几天,恢复得好的话,后面郁绮可以更好地打游戏。
但不知怎么,郁绮就是有那么一股子倔强,这件事怎么跟她说都说不通,不管她怎么撒娇,或是冷言冷语,郁绮都只是闷声说着“没差别”“几天而已”“没事的”类似的话,好像根本不把这个伤口放在心上。
如她所想,郁绮的确不觉得这伤口有多了不起。要不是因为舒画疼她,什么都不让她做,她根本不会在乎这个伤口,肯定是该干嘛干嘛。
两个人的谈判陷入了僵局。
舒画坐在椅子上,神色渐冷:“所以明天你还是要连续直播这么久,对么?”
郁绮躺在床上,看着上铺的床板,“嗯”了一声。
对面没说话,只余轻浅的呼吸音,郁绮也觉得自己太冷硬了些,缓和了声音补充道:“医生说的也不能都听啊,都听她的,我还要不要做事了。”
舒画薄唇翕动,声音柔和,语调却说不出的冷淡:“你本来就不该做那些事。”
郁绮沉默了一下,浓密的眉紧紧拧起:“你什么意思?”
第175章
舒画话音中冷淡隐含傲慢, 这是最让郁绮受不了的,每次舒画这样跟她说话,她都会很应激。
她不该做那些事?哪些?是厂妹, 还是主播?
是, 她一天的工资也就不到两百, 直播收获最多的一天有一千多,大多数时候一天有三百左右, 两种收入加在一起,可能连舒画一顿饭都还付不起。
以前她比现在还穷, 更得过且过,身上没任何牵挂,觉得自己暂时饿不死就行,要是哪天老天不开眼,遇上点什么事死了, 那就死了,也没什么可惜的。
可现在,她想和舒画在一起。
遇见舒画后,她好像突然就需要一个未来了,以前不想要的东西现在也想要了。
在看不清的未来里,只有舒画是清晰的,除了多赚点钱,她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上个月买了那条价值两万多的海蓝宝项链后,存款就又告急了,多赚钱,对于现在的她来说, 是一件需要争分夺秒的事。
要不是舒画不让她做事,她肯定会在伤口止了血后, 就开始直播。就算不直播,她也会继续去工地做楼梯。多累她都认了,一句都不会抱怨,因为她愿意,也只能做这些。
但在舒画口中,她所做的任何努力好像都一文不值。
舒画沉默了一秒钟,然后低声略带委屈地说道:“别发火好不好。”
刚才她被郁绮油盐不进的态度激怒了,才会不小心说出那句话。原本她想等郁绮好了,她再慢慢磨郁绮,好好商量继续上学的事,却没想到郁绮比她认知中还要倔强,连直播停五天这种事都不肯听她的,这让她有些委屈,也有些失望。
她平时在人际关系里如鱼得水,但不知怎么,有些百试百灵的话术在郁绮面前,竟然完全不好用。
郁绮没说话,盯着头上破旧的床板,舔了下略微干燥的唇。
她的理智回来了一些。
她原本已经下定决心,再也不对舒画发火的,现在却……
舒画就从来不会大声说话,就算有不愉快,她的声音也永远平稳又温柔,让人挑不出一点错处。
舒画的体面,她的粗鲁,这种差别让她心情更加糟糕。
她没说话,但也没继续发火。
舒画垂下眼睫,继续说道:“我只是觉得你最近太累了。这次受伤,也跟工作太累有关吧?那天你不是早晨八点下的班,是不是?”
说到这件事,郁绮有些心虚,“嗯”了一声。
舒画有些心疼,又有些委屈:“你现在做的工作都太累了。我不想你这么累。”
郁绮口气也缓和下来:“没事,现在转岗了,已经不累了。我总要工作。”
“但你直播的时间又变长了。”舒画平静地说道,“听我的好不好?你刚受过伤,不适合这么辛苦,先不要打游戏。”
郁绮闷声说道:“我没觉得辛苦。”
舒画停顿了片刻,试探地说道:“姐姐,如果你有用钱的地方,可以跟我说。”
她给郁绮点外卖、买礼物、买衣服,但还从来没直接给过郁绮钱。
以她的精明,自然知道郁绮的底线在哪里,她希望郁绮一直爱她,于是会尽量避免去触碰郁绮的底线。
但有时候,再理智的人,也会被感情冲昏头脑,就像她现在一样,一心想着郁绮的伤,郁绮的健康,忘记了郁绮的底线,忘记了郁绮成为她女朋友之前,是怎么样脾气的一个人。
郁绮毫不犹豫地拒绝:“不用,我不需要。”
舒画又触碰到了郁绮最坚硬的那部分。不管用什么办法,这部分都不由她掌控。
这让她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挫败感。
她垂下眼睫,纤细的手指微蜷了下,然后说道:“我把你这五天的收入补上,怎么样?”
郁绮烦躁又失望:“你这是什么话?”
她直播赚钱,除了因为喜欢游戏,还因为想多存一点钱,以保证那个虚无缥缈的“未来”,有她和舒画的“未来”。
难道舒画不知道吗?
她只是想和舒画在一起。最好一直在一起。
她的“所谓”努力,就这么让舒画看不上么?
舒画的声音从对面传来,平静又温柔:“姐姐,我说认真的,反正你这几天不要直播。”
日光西斜,照射进低矮的小楼窗户里,刺得郁绮眼睛痛,她眯着眼,侧过身体来,背对着阳光,看着白墙上的霉斑,突然觉得有点累。
“你爱我吗?”她说道。
舒画没想到她突然问这个问题,不由得怔了下,随即下意识压低了声音,回答道:“当然爱你。”
“你到底爱我哪里?”郁绮的声音低下去,“我很穷,也没文化。”
这个问题一直隐约在她心里盘桓。
是啊,舒画到底爱她什么?她到底哪里值得舒画喜欢。
有时候,她沉浸在初恋的幸福里,更多时候,她对这份幸福患得患失。
舒画越是爱她,她越害怕。
是的,她不得不承认,她很害怕。
她一直都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这一刻她才明白,她害怕的是,舒画对未来的设想里,没有她。
她觉得,舒画对她就像对待一个自己的所有物,像爱自己的宠物一样爱她,所以才会不顾她的反对,给她化妆,让她试穿各种衣服,不分场合地和她做/爱,追逐各种各样的刺激。
她怎么努力都无法走近舒画的世界,只能在不为人知的角落里,做舒画的宠物,按照舒画喜欢的方式生活,只要她不听话,舒画就会惩罚她。
一走出“丽港城”的门,舒画就还是从前那个光鲜逼人的舒画,而她却不该再是从前的那个她。
面对郁绮不同寻常的问题,饶是舒画平时巧舌如簧,也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也陷入了一瞬间的怔忪——她爱郁绮什么?
“我爱你,没有什么原因。”她想了想,给出了一个最普通的答案。
郁绮的声音有些惆怅:“你爱我,怎么会不知道我为什么而努力。”
舒画从来没听过郁绮讲话这样伤感。
她揣测人心的能力又一次在郁绮面前失效——她只听到郁绮在怀疑她的爱。
郁绮怎么能怀疑她?她要郁绮别直播,就是因为爱郁绮,想让郁绮健健康康的。这很难理解吗?
“如果你一定要这样努力,我宁愿你不努力。”舒画轻声说道。
仍然是那么温柔的声音,却说着最伤人的话。
郁绮深吸了一口气:“好,我知道了。”
话音刚落,她就挂掉了语音。
她把手机扔到一边,侧躺着单手抱住脑袋,把自己陷进昏暗的阴影里。
手机响了一次,她没理会,然后就再无动静。
舒画优雅地靠坐在椅子上,只有轻眨的睫毛暴露了她的情绪。
她打了一个语音过去,铃声一直响到结束,郁绮也没接。
她咬住嘴唇,眼眶发红。她的自尊心撞在了郁绮最坚硬的部分上,撞出了道道裂隙。
郁绮明明很爱她,明明该听她的话。
这明明是一件很小的事,郁绮为什么要这样对她?
不光不听她的话,还要质疑她的感情,这让她很难理解,也很罕见地有了脾气。
郁绮不接电话,她也就不打了,故意把微信切到了大号,拿着手机去了楼下,陪母亲喝下午茶。
郁绮经常开玩笑说她是“大小姐”,确实,她虽然没有大小姐的出身,却有大小姐的毛病。
她也有自己的脾气。
在她看来,她已经把所有的耐心都给了郁绮,可郁绮却并不领情。
“怎么有空和妈妈喝茶?”黎芸笑道,“你不是更爱喝咖啡吗?”
“喝茶可以清心嘛。”舒画端正坐在蒲团上,唇边勾起恰到好处的微笑,“我想陪您,您不开心呀?”
“开心。”黎芸笑眯眯地点头,“好不容易盼到你放假,我当然开心。前几天太忙了,一直跟你章叔叔到处跑,要不现在咱们俩逛街去吧?”
难得黎芸有兴致,舒画只好答应,和母亲一起去了市中心最繁华的地带。
买了一大堆东西,黎芸还有点不尽兴,看到舒画指甲干干净净的,笑道:“甜甜,最近你怎么都不做美甲了?”
舒画自然是给出了好几条正当理由,黎芸没有怀疑,说道:“寒假了,你也该放松一下,我常去的那家美容院做美甲很厉害,是年轻人会喜欢的风格,我带你去做一个。”
舒画脸上的笑意僵硬了一瞬,但还是点了点头:“好啊,谢谢妈妈。”
刚出门时,她是对郁绮有气,可现在,她又有些心不在焉了。
原本,她是要后天或者大后天找理由去大学城的,如果现在做了美甲,到时候……不方便怎么办?
“都挺漂亮的,看看。”黎芸坐在沙发上,把风格示意图册拿给舒画看。
舒画垂眸看了几页,随便指了一个短甲的图案。
美容院的会员包厢精致舒适,花香四溢,服务员轻言慢语,细心周到。
舒画坐在昂贵的皮质沙发上,心思却不知道飞去了哪里。
“妈,”指甲做到半路,她突然跟黎芸说道,“我明天得去一趟‘丽港城’那边,您送我的手表放在那边了,我怕不安全。”
黎芸轻轻晃着果汁杯,转头看向女儿,笑道:“拿回来也好。明天让王义送你去。”
“不用麻烦王叔叔了吧。”舒画垂下眼睫,看向自己的指甲,若无其事道,“我自己去就好,反正也不远。”
她说着冠冕堂皇的话,心里却在想,今晚郁绮最好给她消息,不然明天,她一定不原谅郁绮。
第176章
郁绮侧躺在床上, 手臂屈起,修长手指陷入脖颈乌黑的发丝里,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就这样躺了很久。
她没睡着, 脑子很清醒, 却也很混乱。
舒画那句“如果你一定要这样努力,我宁愿你不努力”在耳边回响着, 驱之不散。
她又想起了去年,和舒画一起上国画课时, 舒画说她学不会国画是因为不努力。
当时舒画看不上她的不努力,送她那盆兰花鼓励她继续画,那现在呢,为什么她努力了,舒画却还是看不上。
为什么在舒画面前, 她总是错的。
最可怕的是,她越来越在意舒画对她的看法,也越来越敏感怕痛了,舒画简单的一句话就能戳到她。
以前被戳到,她会暴跳如雷,现在,她更多的竟然是伤心难过。
她原本不是这样的,现在怎么变得磨磨唧唧的。
草,真烦自己这样。
她烦躁地揉了揉颈间的头发,睁开眼,把手机摸过来。
舒画给她打了一个语音, 但她没接,后来舒画就没发来什么消息了。
郁绮往上翻着聊天记录, 点开舒画之前发的那个视频。
她其实已经看过两遍了,但手就是不听使唤,又点开来。
舒画身着复古绿丝绒方领长袖连衣裙,露出纤细平直的锁骨,披散着微卷的长发,坐在钢琴前,长睫微垂,纤细手指在琴键上轻盈起舞,华美的琴声悠扬流淌。
大概是她妈妈帮忙拍的,所以舒画脸上带着规整的假笑,但这并不能掩盖她举手投足间与生俱来般的贵气。
其实,不管舒画是否真出身于有钱人家,就她本人的能力来说,她都算得上是真正的“大小姐”。
郁绮点开视频又看了一遍。
她知道自己在想念舒画。
知道也没用,她还是很想。
看完视频,又去翻相册。
相册里的舒画,比视频里放松许多,也生动许多,是她熟悉的模样。
原来,不知不觉间,她们已经在一起这么久了,拍了这么多照片。每一张照片,都有一段记忆。
越是回顾这些记忆,郁绮就越是后悔。
刚才……她是不是太凶了?就答应舒画五天不直播,又怎么了?
她舔了舔唇,切到微信,想给舒画发消息。
然后,舒画那些冷淡傲慢的话,又在她耳边回响起来。
她拧起眉,攥紧了手机。
她会不会太贱了。
舒画是关心她,但是,舒画也确实在看不起她。
草。
她又把手机扔到了一边,用被子蒙住了脑袋。
就这么睡了过去,梦里都在天人交战。
醒来时已经是晚上十点多,翻了个身,就看到室友们已经下了白班回来了,戴着耳机追剧、刷视频、吃东西。
“小郁醒啦。”周妍吃着盒饭,摘了耳机,换成外放,时不时发出笑声。
张梦禾也在刷视频,看到郁绮醒了,举着盒子问道:“郁绮,鸭……鸭脖子,吃吗?”
郁绮坐起身来,摇头:“不吃。”
她头发有点乱,脸色看上去也不太好,眉眼阴沉,张梦禾“哦”了一声,立刻躲去了一边,继续慢慢啃鸭脖。
被周妍提点了几次,她也有所领悟——每次郁绮这样一副表情,那肯定是和对象吵架了。
这种时候一般人都有脾气,更何况是郁绮,这种情况一定要躲远,避免火上浇油。
郁绮今天要上凌晨的班,这会儿其实应该吃饭,但她心情很差,完全没胃口,便给私厨打了电话,让他们今天别送了,然后扯了毛巾去冲了个热水澡。
洗完澡换上工作服,刷了会儿手机,时间就差不多了,郁绮拎着头盔出门,在楼下便利店买了一盒酸奶、两包口香糖,骑车去厂里。
干活到凌晨三点多,饿得有点胃痛,但还能忍,毕竟她之前都试过连饿一天。
八点交班,她还是不想吃正餐,路上随便买了点马蹄糕,咬在嘴里吃着,风驰电掣地往宿舍赶。
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了下。
她心跳也突然乱了一拍。
她一个急刹停在路边,拿出手机迅速打开微信。
Tess_:“下班了?我现在在家。”
家,当然是“丽港城”的那个家。她们的家。
等郁绮反应过来,她已经在飞奔去“丽港城”的路上了。
随着电梯的上升,她心跳也越来越快。
刷开那扇熟悉的门,郁绮刚好和来开门的人对视上。
舒画今天妆很淡,眼眸润泽,看到郁绮的一瞬,长睫轻颤了下,但并没有移开视线。
几天没见面,都很分明地在彼此眼中,看到了“贪婪”二字。
郁绮目光锁定着她的脸,往前走了一步,舒画也随之退了一步。门在身后关上,发出一声闷响。
两个人默默对视了两秒钟,舒画靠近过来,伸手解郁绮劳保服的扣子。
郁绮却握住了她手腕,轻而易举地把她两只手都扣在身后,把她压在了玄关柜上,低头狠狠地吻住她带着清甜果香的唇瓣。
舒画微微睁大眼睛,两只手下意识地挣扎,却发现完全撼动不了郁绮。
郁绮舌尖闯入她的口腔,毫无章法地用力搅弄。
舒画微微侧头,郁绮便伸手按住她的脸颊,逼着她和自己接吻,代价是舒画的一只手得以放松。
这只手纤细柔软,但并不妨碍她的灵活。她快速解开了郁绮的腰带,隔着布料覆上去。
郁绮没想到舒画会这么不讲武德,愣了一瞬,随即熟悉的感觉几乎要把她淹没。
她咬紧牙关,保留最后一丝理智,狠狠抓住舒画的手腕,却瞥见这双手干净圆润的指甲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亮晶晶的雾蓝色美甲。
“草……你想拿这个搞我?”郁绮不禁骂了一声。
这美甲虽然不长,却也不能用来……肯定会很痛。
舒画抬眸看着她,扬起下巴说道:“不可以么?”
郁绮把她按在柜子上,整个人都贴在她身上,狠狠地说道:“当然不可以!”
舒画竟然想这样对她。
郁绮怒气冲冲,半跪下去,撩起舒画的裙子。
一开始她还要两手按住舒画,不让她挣扎,但没过几秒钟,舒画便咬住唇,纤白手指无力地插进她头发里。
郁绮像是在报复她,玩弄她,她想怎么样,郁绮就反着来。她难受极了,泪水在积聚,随着轻微的动作,不时溅落在郁绮额头上。
感觉到她的眼泪,郁绮抬起头,抿了抿晶亮的唇瓣,哑声说道:“这就不行了?圣诞节那天,你忘了你是怎么搞我的。”
圣诞节那天,她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舒画拷在了床头。
舒服是舒服的,后来舒画还送了她很贵重很有心意的礼物,她很开心,也很感动,沉浸在浓稠的幸福里,忽视了那一点点微妙的屈辱感。
这样隐约有些屈辱的时刻并不少,只是每次都被她自动忽略了而已。
她知道舒画爱她。至于舒画看不起她、把她当成宠物,则更像一个隔着窗户纸的事实,她不想捅破,想假装看不到,假装不在意。
她在舒画绯红的脸颊上,看到了惊讶,还有失望。
“你……不喜欢吗?”舒画呼吸紊乱,颤声问道。
郁绮抬起眼睛看她:“你现在才问,是不是晚了点。”
舒画微愣了一下。她自认为的“情/趣”,对于郁绮来说,竟然更像惊吓和折磨吗?
她今天来,是要向郁绮兴师问罪的,没想到,倒是先被郁绮问了一桩罪。
刚刚还炙热的空气,突然冷却下来。
舒画腿彻底软了。她拢着裙摆,身体向下滑,坐在了换鞋凳上,视线和半跪的郁绮平齐。
“我只是想给你一个惊喜……”舒画看着她深邃的眼睛,轻声说道。
看到她这样脆弱易碎的模样,郁绮下意识地心软,伸手想去拥抱她,却又想起她昨天说的话。
然后生生按捺住了抱她的冲动,冷下了心肠说道:“不是给我惊喜,是给你自己惊喜吧。”
舒画眉眼微垂,轻蹙起眉:“其实那天,我是……”
其实那天,她是想带郁绮出去参加假面舞会的。想像所有的情侣一样,想和郁绮走在大街上,想和郁绮在人群中、烟花下接吻。
但出于自私的考量,她还是选择了不去,同样出于自私的考量,她甚至没告诉郁绮这个打算。
这件事让她很不开心。
她喜欢钱,喜欢浮华的生活,钱和浮华的生活却并不真正属于她;后来她喜欢郁绮,却也不能公之于众,只能偷偷摸摸。
她带着这样的情绪,买了适合郁绮尺寸的西装、手铐还有丝带。
她那天玩得很疯狂,看到郁绮被她掌控,心理上的愉悦几乎达到了最高点。
的确,她从来没问过郁绮,愿不愿意,想不想。
郁绮一直都很听她的话,所以她下意识地认为,她可以在郁绮的纵容中无法无天,不管做什么郁绮都会说“好”。
她也以为郁绮头脑简单,对她耍的那些小心机不明就里。
“所以……你是讨厌我了,对吗?”这一刻,舒画摈弃了所有话术,泪光盈盈看向郁绮,委屈地求证道,“你觉得我很坏,是吗?”
郁绮看着她,脑子突然有点乱了——舒画是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
“你本来就坏。”郁绮憋了半天,才抓起她的手腕说道,“你要用这个搞我,你还不坏?”
舒画眼里的泪光瞬间决堤:“没有……”
她当然不会用这个指甲来对郁绮做什么,她只是……
她只是打算,等下借郁绮的手来用。
但这句话她没说出口。说出来的话,郁绮只会觉得她更坏。
“你问我爱不爱你,是不是因为,你不爱我了。”舒画长睫湿润,哽咽着问出了一个她曾经觉得很愚蠢的问题。
听她这样倒打一耙,郁绮顿时火大,拧起眉说道:“你还反过来说我?你就很爱我吗?”
她停顿了一下,自嘲地扯了扯嘴角,然后盯着舒画,一字一句地说道,“直到现在,我都只能和你的微信小号联系,你就很爱我吗?”
第177章
舒画闻言愣怔住, 湿漉漉的眼睫低垂,半晌也没解释什么。房间里陷入沉默。
郁绮嘲讽地勾了勾唇角。舒画这样没有反应的反应,让她心脏有些抽痛。
从认识之初, 她就看出那是舒画微信小号了。
那时候她不在意, 是因为她不知道自己后来会拥有什么。
到了现在, 她自以为和舒画亲密到不能再亲密,却仍然只有舒画的小号。
她真佩服舒画, 能把她藏得这么严实,一丝不露, 而且也不怕麻烦,每天切号切来切去。
同时她也挺佩服自己的,竟然能做到不去想这件事。如果不是这次吵架,她甚至可以一直不提这件事。
但舒画对她说的那句话,像是把她故作不在意的表面撕开了一道口子, 她发现自己远比想象中更斤斤计较。
积压已久的怨气,终于从这道伤口中发泄出来。
舒画到底把她当什么?到底有没有想过和她有未来?
她并不指望舒画一下子把她公之于众,她不是矫情的人,但她想看到舒画哪怕一点点态度。
哪怕解释一句,用甜言蜜语哄哄她,她也愿意,她都认了。
但是没有,舒画从没跟她说过未来。舒画会温柔地照顾她,会给她买好吃的,和她过纪念日,花好几个小时和她做/爱, 反复纠正她的生活习惯,但不会跟她说未来。
大概是她没想到会拥有, 所以现在想要的太多了吧。
她这样的人,没什么资格和舒画谈“未来”。
她就活该待在舒画的小号里,直到哪一天……舒画彻底不想要她了,她就能被轻松删除,在舒画的生活中留不下任何痕迹。
她背靠着墙壁,颓然坐下来,两手搭在膝盖上,低头苦笑。
她怎么现在才明白,舒画只用小号加她的具体用意。
她们的感情很纯粹,彼此没有走进对方的社交圈,对彼此日常交际也不了解,这个世界不会有比她们更纯粹的感情了,纯粹到……结束也会很干脆,没那么多麻烦。
对于舒画来说,比较安全稳妥。
舒画不想让别人知道她的存在,她从来没怨恨过,她知道舒画妈妈很严格,而舒画又并不想对母亲彻底叛逆,加上从小到大的“名媛”身份……
她体谅舒画的身不由己。
可她又很难控制自己,去渴求更多。
现在,她好像第一次认真审视她们之间的感情。
舒画其实一直都没变,她一直是那个清醒、利己的舒画,变的是郁绮自己——是她要的太多了。
她竟然去想未来。
她就算一天直播十二个小时,也仍然不配和舒画有未来。所以,她干嘛纠结那五天呢?听舒画的话,继续维持甜蜜的现状,不是很好吗?
从前那个潇洒的郁绮到底去哪里了,现在她这副拼命想要又永远都够不到的样子,真的好狼狈。
两个人久久沉默。窗外朝阳的光辉铺进来,舒画浅褐色的长发闪闪发光,哪怕衣衫不整、鼻尖红红地坐在那里,也依旧美得惊人心魄。
她好一会儿才转过头去,看向郁绮。
郁绮垂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劳保服的袖子卷起了一些,小臂上的伤口隐隐若现。
“伤口还疼吗?”看着那道伤口,舒画轻声问道。
郁绮抬起头来看向她。
舒画不禁微愣——郁绮深邃的眼眸里,竟然盛满了泪水。
她好像在极力忍耐,皱着眉,唇线绷紧,尽力不去眨眼,不让眼眶里的泪水掉下来。
隔着模糊的视线,她知道舒画在注视着自己,顿时偏开头,只留给舒画一个倔强的侧脸。
舒画睫毛轻颤,只觉得喉咙处似有千钧重,心头一阵酸楚,说不出话来——这是她第一次看到郁绮哭。
郁绮之前经常说舒画眼泪多。
郁绮还说,从懂事起,她就再也没哭过了。
但此刻,泪水却沿着她瘦削的脸颊缓缓滑落,一直滑到下颌处,随着她隐忍的哽咽而颤抖,在阳光下折射出晶亮的波光。
“郁绮……”舒画起身去抱她,却被她推开。
她别开脸,一点都不想被舒画看到自己的狼狈,深吸了一口气,才哑声说:“你是不是以为我不知道,除了姓林的,还有好多富二代。你一直在跟他们联系,跟他们聚会。他们都对你有那方面意思吧。我说过你什么吗?”
她睫毛湿成一团,声音有些颤抖,平复了一下呼吸,才又带着鼻音说道,“要是我不爱你,我就不会那么相信你。我就不会这么贱,做你的狗……你让我怎么样我就怎么样。不爱你,我还干嘛急着直播。”
“舒画,你爱我吗?你有尊重过我吗……你到底有没有把我当人看。”
“你这么看不上我,你的未来……还会有我吗?”
她说的每句话,每个字,都像一根尖刺,插入舒画的心脏,痛意蔓延。
原来在郁绮眼中……她一直都这么糟糕啊。
最可怕的是,郁绮没有说错,她就是这样的人,她什么都想要,到手的好处一个都不肯放弃,她还有更阴暗的部分,刻意隐藏,没被郁绮看到。
昨天,她没收到郁绮的消息,今天来是想惩罚郁绮的,却没想到,被惩罚的是她。
一向胜券在握的她。
“我……没有。”半晌,舒画才轻声说道,“我没有不尊重你……我爱你。”
郁绮看着另外一边,没有反应。
舒画咬了咬唇,继续说道,“小号的事,我可以解释。我其实……”
她突然停住,心里下意识地算计起来——她真要说那么明白吗?
一开始用小号加郁绮,她确实是出于便于甩掉对方的目的。包括后来的很长时间里,她都是这样考虑的。
她真的要说吗?
事实很明显是这样,但她说出口,意义完全不同。
郁绮说不定永远都不会原谅她。
那……她要撒谎吗?
从前她对郁绮没有这些算计,因为她当时没有想得到郁绮。现在有失去郁绮的可能,她便习惯性地寻找最有利于自己的说辞。
她真要对郁绮撒谎吗?
在她犹豫的时间里,郁绮已经起身,低头系上了腰带,拿上自己的包,就要出门。
舒画拉住她的手,央求道:“你别走!我用小号加你是因为……你和别人都不一样。”
郁绮开门的动作停顿了下,转头看向舒画,睫毛湿润,脸上还有泪痕。
舒画握住她的手,近前了一步,轻声说道:“我的小号只加了你一个人,是专属你的微信号。你不信,我给你看。”
她说着,便要去拿包里的手机,却瞥见郁绮失望地看着她:“你在骗我。”
舒画动作僵住,咬住唇:“我……没有骗你,我是说真的。”
郁绮勉强地扯了下嘴角,嘲讽地说道:“这么说,刚认识的时候,你就觉得我很特殊了吗?”
舒画是不是觉得,她是傻子啊。可能小号里确实只有她一个联系人,但说从一开始,舒画就是觉得她特殊,那也太扯了。
那时候舒画根本不喜欢她,怎么会觉得她特殊?
舒画不过是找了个好听的理由,想让她不再追究这件事而已。
她明明该老实待在舒画的小号里,竟然妄图要更多。
她把手从舒画手心里抽出来,直视着舒画,眼里是浓浓的失望,“你就骗我吧。你永远都没错。”
看到她眼里的失望,感受到她的拒绝,舒画心里也难受到了极点,她咬着唇,情绪开始失去控制。
“好,你想走就走吧。”她神色慢慢冷下来,语气傲慢,“现在是你要离开我。”
又是那种令人难以忍受的冷淡和高傲,仿佛一切回到了原点,仿佛她们从来都没亲密地依偎在一起过。
郁绮深吸了一口气。
她受不了了。
她抬头看着舒画,目光决绝:“好,我走。”
她抓起自己的包,转身就走,走到门外时停顿了下——她原本要把门甩上的,但不知怎么就想起了舒画怕打雷的事,下意识地蜷了下手指,绕开门,径自往电梯走去。
舒画看着她大步离开的背影,死死咬住唇,睫毛瞬间湿润,然后“砰”地一声关上了门,滑坐在地毯上,无声地啜泣起来。
她没想让郁绮走的。
可她还是因为郁绮的拒绝而情绪失控,说了那样的话。
她希望郁绮回来,马上回来找她,抱着她,吻去她的眼泪,告诉她撒谎也没关系,告诉她自己很爱她,不想离开她……
可是没有。
她曾经自信满满,以为郁绮爱她到了极点,不管怎么样,郁绮都会回来找她,就像一开始认识时,郁绮总会给她回消息一样。
但这次没有,她在房间里哭得梨花带雨、伤心欲绝,给她打电话的人却只有黎芸。母亲应该是催她回去。
她不得不平定了一下呼吸,假装镇定地接起了电话。
黎芸:“甜甜,拿到手表了没?赶紧回来吧,陈总说要过来。”
听到“陈总”两个字,舒画彻底止住了眼泪。她平静地应了母亲几句,挂掉电话,穿上被郁绮脱掉的打底裤,去卫生间洗脸、补妆。
这次陈思彤来,大概是为了她寒假实习的事。
四十分钟后,舒画便光彩照人地出现在了别墅里,和陈思彤以及她的侄女言笑晏晏,举止如往日一样,落落大方又不失这个年纪的青春活泼。
陈思彤的侄女很喜欢她,两个人约好一起实习,看到侄女因为舒画的带动而下定决心,陈思彤也很开心。
实习的事情就这样敲定了。
把客人送走,舒画脸上的笑容顿时消失。她拿出手机看了下,意料之中,没有任何消息。
她握紧手机,脸色一点一点沉下去。
第178章
舒画看着聊天框, 心顿时沉入谷底。
刚才和陈思彤她们说话、喝茶、吃饭时,她靠着一个念头在支撑——也许等客人走了之后,她打开手机, 就会看到郁绮的消息。
但是没有。
直到这时, 早晨在“丽港城”发生的事情, 才像一把钝刀一样,缓慢地从她心脏里抽离, 痛感由迟钝变得清晰起来。
郁绮把她丢下了。
她从来没有过那种时候——整个人受控于情绪,脑中一片空白, 面对郁绮的质问和眼泪,完全慌了神,找不到正确的应对方式。
可能她不该跟郁绮撒谎,应该听郁绮把话说完,而不是直接放对方走……
她攥住手机, 纤细指节发白。
但是……是郁绮要走的。是郁绮丢下她。已经不是第一次了,郁绮每次都会丢下她。
“甜甜,怎么了?”黎芸指挥家政阿姨搞了卫生,过来发现舒画坐在椅子上,神色很是不对,关切地问道。
舒画白着脸,唇瓣微微翕动:“……可能是吃了不合适的东西,有点不舒服。”
黎芸顿时皱眉:“难道是食材有问题?我让黄医生过来看看。”
舒画立刻起身,勉强地笑了一下:“没事,我上去休息一下就好了。”
说完,便握住手机, 低头快步迈上了楼梯。
黎芸看着女儿的背影,有些担忧又有些怀疑。
她觉得, 女儿看上去不像是吃坏了东西,倒像是心情不好。
刚才敲定了实习的事,这不是她盼望已久的吗?怎么突然不开心了。
难道是……因为徐泽?
快过年了,徐泽那位小女友大概从澳洲回来了。
难怪舒画如此失态。
黎芸看着女儿的背影,拢着披肩轻轻摇头,脸上流露出一丝不赞同。
她一直教导女儿凡事要看性价比,徐泽确实不错,家世好,性格也好,可单凭是女孩这一点,就不值得舒画如此折磨自己。
不过,年轻人嘛,难免会有冲动的时候,哪怕是向来懂事持重的舒画,也在所难免。
这种事就怕人劝,越是劝,越容易放不下,倒不如就让女儿自己冷静一下,冷静之后自然会有所权衡。
而黎芸呢,就仍然是那个慈祥温柔的母亲,女儿日后也自然会感念她的体贴。
况且,明天舒画就要去中圆证券实习了,作为国内鼎鼎有名的证券公司,内部自然是藏龙卧虎,接触的人多了,舒画会把心思从徐泽身上收回来的。
“年轻男生的心思还真难猜。”周妍一边和张梦禾小声说话,一边打开了破旧的木门,“我还以为周明枫会喜欢那种漂亮到扎眼的女生,没想到啊没想到,他今天跟我说,让我帮他找对象,要那种温柔的乖的,不用太漂亮……”
房间里没开灯,周妍摸索着按了开关,节能灯闪烁了两下才亮起。
“小郁你在啊,怎么不开灯呢。”一下子就看到郁绮垂头坐在床沿,把周妍吓了一跳。
郁绮抬头看了她们一眼,没说话。
她看上去很憔悴,眼下一片青,本就尖的下巴更尖,眼窝更深,睫毛更长,在眸子上投下深深的阴影,看上去阴鸷又脆弱。
周妍和张梦禾放下手里打包的饭菜,对视了一眼,然后还是周妍仗着年纪大,壮胆开口:“小郁,你吃饭了没?”
郁绮抬起眼睛瞥她一眼,摇头。
张梦禾凑过来,递过来一个袋子:“郁……郁绮,我这里买了好多炸虾,你吃点。”
还是摇头。
周妍叹了口气,转身坐下开始追剧吃饭,张梦禾也只好缩到了一边去。
但是吃着炸虾,她还是忍不住多看了郁绮几眼。她觉得,郁绮这次看上去挺奇怪的,和每次阴沉着脸的模样都不相同。
现在的郁绮,看上去更像是在伤心,而不是生气。
难道这次是不一样的吵架?
想到对自己还不错的室友在伤心,张梦禾顿时觉得手里的炸虾有点噎人。她擦了擦嘴,小心翼翼地走到郁绮旁边,鼓足勇气结结巴巴地说道:“郁……郁绮,你今天不是晚班吗?要是不吃饭,还怎……怎么上班啊?”
郁绮瞥了她一眼,神情疲惫又颓丧,很明显是“不用你管”的意思。
张梦禾继续絮叨:“就算是吵……吵架,也要吃饭啊。要不,我陪你出……出去吃吧?”
郁绮偏开脸,目光落在旁边掉了漆的烧水壶上,声音沙哑 :“不用。”
早晨从“丽港城”回来,她直接穿着劳保服就躺在了床上,闭上眼睛躺了好久,才在疲惫的作用下,勉强睡去。
可一醒来,睁眼的那一瞬间,她就有点想哭。
她被舒画赶走了。
舒画骗她。舒画看不起她。
那一刻的屈辱、难过,好像打开了她体内某个生锈的开关,眼泪从里面源源不断地流出来。
她恨自己的软弱,因为她发现,她还在等舒画的消息。
但是没有任何消息。
她颓靡到了极点,甚至产生了不去上班的想法,下午也没直播,身上的力气似乎一下子被抽走了,觉得什么都没劲,什么都不想做。
好像短短的几个小时,她就又变成了那个得过且过的自己。
连续几天,郁绮都是这种状态。上班时没精打采,摆着一张臭脸,还差点和搭档吵起来;实在饿得不行才随手买盒牛奶,或者包子和红糖糕,几乎不怎么好好吃饭;整天不是睡觉,就是在窗边抽烟,整个人比从前更加寡言少语。
张梦禾和周妍也都感觉到了不对。终于,腊八节那天晚上,俩人合计了一下,找了个理由把郁绮骗了下去,硬是拉着她去吃饭。
郁绮穿了件厚卫衣,手抄在前面的口袋里,不情不愿地跟在后面,进了那家貌似是新开的粥店。
“哎,梦禾?”三个人刚坐下,一个戴着围裙的女生就迎上来,惊喜地看着她们,“我还以为你明天来呢。”
声音有些熟悉,郁绮靠在椅背上,懒懒抬起眼皮,才发现那女生是言歆。
张梦禾和言歆说了几句话,这才回头说道:“这是我……我初中同学,她寒假没回家,在这里兼……兼职。”
言歆把菜单递给她们:“你们看看吃点什么。”
她的目光落在郁绮身上,略有些惊讶。
郁绮穿着件半旧的卫衣和运动外套,看上去瘦了很多,牛仔裤显得宽松,头发随意扎在脑后,露出清晰到凌厉的下颌线,看过来的时候神色冷漠懒倦,只是跟她淡淡点了下头。
周妍点了八宝粥和卤味,言歆应了一声,收回了视线。
这时候时间已经不早,店里只剩下这一桌,言歆把饭菜都上齐,从旁边搬了张椅子过来,和她们一起吃。
周妍是个健谈的人,很快就和言歆混熟了,问言歆放假怎么不回家,言歆笑了笑:“我跟爸妈吵架了,所以,过年就不回家了。”
她停顿了一下,才说道,“我爸妈给我安排了相亲,我直接跟他们说了,我不喜欢男的,也不想结婚。他们让我有本事别回家,所以我干脆和学姐留下来了,在这里打工赚下学期的生活费。”
周妍正在喝粥,闻言差点喷了出来——怎么又是一个?
这个大学城到底有多少……
听到言歆说这些,郁绮喝粥的动作顿了一下。
周妍转移了话题,说道:“我听说大学生做家教挺赚钱的,你在这里做事多可惜呀。”
言歆笑了:“我也有做家教,其余时间来这里打工。”
周妍又好奇地问她能赚多少,得到了答案感叹道:“没想到名校大学生也挺不容易的。”
“是我们专业不容易,”言歆笑道,“我们只能找家教,其他专业还能自己做项目呢。嗯……比如计算机和经管吧,就算不做项目,也能找到很高大上的实习单位。”
周妍很好奇,便多问了几句。言歆其实也不怎么认识这两个学院的人,仔细回忆了一下,才说道:“计算机专业有个学姐,大三就在创业了,后来项目被大厂收购,一下子到手上千万。还有金融的一个学姐,连续两年期货大赛都是第一名,还出国去世界名校交换了一年,前几天我看她发朋友圈,实习单位也是名企。还有一个学机械制造的学长……”
郁绮埋头喝粥,听到“期货大赛”和“世界名校交换”时,心跳不禁乱了一拍。
听上去……很像舒画。
看来她真是风云人物,言歆说起校内的名人,总是少不了她。
而且,言歆对她的了解,好像比郁绮还多。
郁绮熟悉她身体的每一寸,却不会看到她的朋友圈,更不清楚什么“期货大赛”对于她来说的意义。
她也从来没提起过,寒假会去实习。
前几天还在发朋友圈……看来心情也没受什么影响,过得挺开心的嘛。
郁绮失去了仅有的胃口,心不在焉地搅着碗里的粥,耳朵却仍然竖起来,注意听着言歆她们的讨论。
她既愤恨舒画以这种方式在她眼前晃悠,又不由得想让言歆再多说点。
她倒要看看,舒画还有什么事,是她不知道的。
然而言歆她们已经转移了话题,说到电子厂里的工作去了。
郁绮快速把粥喝完,打开手机乱翻了一阵,张梦禾也吃完了,大家起来互相道别。这时言歆说道:“我和学姐这几天挺累的,打算明天出来唱K,你们要不要一起去呢?人多比较热闹,还划算。”
美食街这边的KTV并不贵,张梦禾和周妍都没什么意见,三个人的目光都投向了郁绮。
看到郁绮面无表情地看过来,周妍赶紧打圆场:“小郁在宿舍多休息一下也……”
“我也去。”郁绮把手抄进口袋,说道。
第179章
听到郁绮说要一起去唱K, 张梦禾睁大了眼睛。
之前她没少邀请郁绮一起出来玩,但除了去年突然大发善心带她去南海塔之外,郁绮从来没应过约。
周妍也同样有点惊讶, 言歆却很开心:“那太好了, 人越多越好, 那我和学姐提前把地方订好?”
大家都没意见,约好明天晚上在店门口见。
第二天, 张梦禾和周妍又拉着郁绮出来吃饭,说吃完正好就去唱K了, 郁绮闻言想了想,把面包塞回柜子里,掐了烟准备出门。
她一个人在宿舍啃面包,脑子里也会想些有的没的,总是打开那个熟悉的聊天框看来看去, 还不如出去吃,可以分散下注意力。
她怕自己忍不住,给舒画发消息。
等下要上凌晨的班,她懒得再回来换衣服,直接穿了蓝色的那套劳保服以及绝缘鞋,外面套了件外套。这种穿法过于省事了,可奈何她腰细腿长,扎上腰带,里面的劳保服不像工作服,倒像是特意穿出来的装饰性服装。
难得出去玩,周妍打扮得花枝招展, 张梦禾也在她的怂恿下化上了淡妆。
进入腊月,美食街比之前还要热闹, 人潮如织,沿街摊贩应接不暇。走在最后面,郁绮不由得有些恍惚。
这条街,她和舒画曾经一起走过。她们出来散步,不动声色地在人群中牵手。
那家花店,她曾和舒画一起买了那盆兰花。拐角的小巷里,她们在爬山虎墙下,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地接吻。
原来她们已经认识了这么久。不知不觉间,回忆已经不限于手机相册和聊天记录了。
直到现在,郁绮也从来没想过,要不要和舒画分手。
似乎她们之间,有什么在紧密联系着,导致她有生气,有伤心,难过得想死,“分手”两个字却也从来没出现在脑海里过。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让她敏感又让她迟钝,让她烦躁又让她留恋。
心不在焉地走到KTV门口,言歆和她的“学姐”也刚到。
几个人一起进门,言歆有些羞涩地跟她们介绍了一下:“这是我学姐,邵晨,也是我……女朋友。”
周妍笑着打了个招呼,心里感叹着:“又一个。”
邵晨短发齐耳,笑起来唇边有酒窝,看上去很温柔,一进去就去前台把预定房间的二维码扫了,领了赠送的优惠券和小食,行事自信稳重。
都是二十岁左右的年纪,未免还是带了些青涩,但还是能看出,言歆和邵晨很恩爱,举止间的亲密藏也藏不住。
其他人都默契地让她们挨着坐下,郁绮坐在了最边边的位置。
包厢不大,氛围却不错,周妍作为这里面最社牛的人,立刻打开话筒开唱,还让张梦禾帮她录视频。邵晨一直在帮忙点歌。
周妍唱过了几首,推着张梦禾让她唱,张梦禾扭捏了好一阵,才说要唱一首老歌:《十年》。
刚才周妍一直在唱抖音神曲,不是快节奏就是甜歌,《十年》的前奏一响起,包厢里氛围都变了。
郁绮起了一瓶啤酒,仰头对着瓶口喝了一大口。
酒液冰凉,带着酸涩苦味滑进喉咙里。
张梦禾拘谨地双手握着话筒,唱出了第一句。
周妍在用塑料拍手玩具捧场,听到张梦禾的声音,立刻惊了——她没想到,张梦禾唱歌竟然不结巴,甚至还很好听,虽然能听出紧张,但发音圆润又纯净,和她平时说话完全不同。
言歆记得张梦禾唱歌不错,看到周妍那副惊讶的样子,不禁抿唇笑了,拿出手机拍视频,把石化的周妍、唱歌的张梦禾以及角落喝酒的郁绮都拍了进去,当然,也没忘了她们的点歌人。
拍完检查了下,不错,和音乐声卡上了点,很有氛围。
张梦禾唱完已经是满脸通红,周妍起哄让她再点一首,她连连摆手,说要喝点饮料缓缓。
“郁绮你要唱什么?”邵晨看向角落,问道。
郁绮捏着酒瓶,摇头:“我不会唱歌。”
邵晨笑了笑,转头看向言歆:“那我唱吧。”
然后她接过了话筒,与此同时《告白气球》的前奏响起。
她音色温和,不急不躁,频频侧头看着言歆笑,把后者搞得很不好意思。
周妍不禁大呼“磕到了”,把塑料手玩具拍得劈啪作响。
郁绮把一瓶啤酒喝到了见底,不时瞥邵晨和言歆一眼。
在所难免地,有种看到了同类的感觉。
那两人虽然没坐在一起,视线中却情愫流转,肉眼可见地甜蜜。
言歆和父母闹翻了,邵晨也不知道是什么情况,但从她留下来陪言歆来看,她对言歆很上心。
虽然都还是学生,却已经在同担风雨了。
郁绮垂着睫毛,修长手指把玩着面前的空酒瓶。
邵晨唱完把话筒交给了周妍,坐在了言歆旁边,在震耳的伴奏中,贴在言歆耳边说道:“哎,那个……郁绮,她是不是……啊?”
“拉拉”两个字,她说得比较含糊,但言歆毕竟和她相处久了,立刻就明白了她的意思。
“应该不是。”言歆低声说道,“我之前也以为她是。”
言歆停顿下来,看了郁绮一眼。对方已经又开了一瓶酒,一口接着一口地喝着闷酒,侧脸忽明忽暗,阴郁寥落。
“不过,我也不太确定。”言歆犹豫了一下,想起之前运动会时看到的场景,又补充了一句。
“奇怪,难道我姬达失灵了?”邵晨有些纳闷,“我的直觉明明告诉我,她百分之百是。”
“还说呢,”言歆不禁笑了,“我当时也没看出来你是呀。”
邵晨握了握她的手:“她看上去像失恋,我们要不要安慰她一下?”
言歆有些犹豫。郁绮一向很独,这次愿意出来聚会已经是反常了,她现在肯定想自己一个人待着。
但转念一想,郁绮都这么反常出来聚会了,应该真是遇到了什么事。
两个人坐过去,用饮料跟郁绮碰杯。令言歆吃惊的是,郁绮并没有拒绝她们的闲聊。
邵晨和言歆同专业,但她毕竟大了一届,目前大三,对各个学院的八卦比言歆更了解。什么体院某学长在抖音上卖袜子,成为某圈天菜;美院画室的石膏像灵异事件;校花最出名的追求者毕业了,追到了一个法国小明星,在朋友圈晒恩爱……
郁绮闷头喝了一口酒,抹了抹唇。
她没追问,只是默默听邵晨说。
邵晨说,校花其实没错,只是太招男生喜欢了,性格特别大家闺秀,追她的人很多,能从东门排到西门,其中那个叫付兴尧的很出名,因为他家比较有钱,天天开豪车上学,被人看到好多次和校花走在一起,送校花回宿舍,但校花从来没公布过两个人的恋情,可能只是暧昧过而已……
“那个画室石膏像是真的吗?”郁绮听到这里,不禁皱起了眉,生硬地转移了话题。
不知怎么,突然不想听这些了。
也许这些八卦确实都有迹可循,可从别人嘴里听到舒画这种对女生来说绝对称不上正面的八卦,她心脏似乎被刺了下,很不舒服。
倒不是怪邵晨,对方似乎也是好意,但她还是听不下去了。
两瓶啤酒带来的朦胧醉意渐渐清醒。
草……她在干嘛,她怎么会想通过别人的嘴去了解舒画。
邵晨见她对校花不感兴趣,就说起了石膏像的事。
周妍唱累了也过来听,最后的半个小时,几个女孩就围在一起讨论石膏像到底怎么会神奇位移。言歆说得比较少,这些话题她都跟邵晨讨论过八百回了,便坐在旁边剪了下视频,发朋友圈。
“画画,你看朋友圈了没?”
华丽的洗浴间内,舒画半靠在浴缸边缘敷面膜,雪色肌肤在洒满花瓣的水下若隐若现。
她拿起手机,随意看了一眼。
不等她回复,姚欢的消息就又发过来:“付兴尧竟然追上法国明星了!天哪,我知道他家有钱,却不知道他家这么有钱。”
舒画神色淡淡,随手打开朋友圈,细指在屏幕上慢慢往下滑动。
她好友挺多的,一时没翻到付兴尧的,但她还是动作不疾不徐,慢慢翻下去,遇到需要点赞评论的,就停下来点赞评论。
一条视频动态赫然映入眼帘。
言歆?
这个名字她很熟悉,甚至很是耿耿于怀——只因为这女生曾送了郁绮一杯奶茶。
视频的缩略图是KTV包厢,舒画轻轻点开,《十年》的旋律立刻响起。
瘦小的女生唱得很不错,但吸引到舒画目光的,却是角落那个一闪而过的身影。
一身劳保服,却因为腰细腿长而穿出了秀款的架势,岔着腿坐在桌边,已经长了些的头发扎在脑后,几缕发丝垂落耳际,修长手指玩弄着酒瓶,一副百无聊赖又沉郁的样子。
舒画瞬间心跳加快,忍不住重看了一遍。
郁绮跟言歆出去玩了?
不是说不熟吗?
她直起身子,有些心浮气躁,咬了咬唇瓣,打开了那个聊天框。
这几天,她无数次打开这个聊天框,又无数次关上。
郁绮把她丢下时决绝的背影还在眼前晃动。
舒画抱着膝盖,犹豫了片刻,慢慢输入文字:“你喝酒了?”
觉得不好,又删掉。
哼,郁绮不是觉得她不尊重人么,她还管这些做什么。前几天收到私厨过来询问的电话,说有人打电话过去,让他们别往同春电子厂送饭了,但那个号码并不是她的,跟她确认情况。
当时舒画差点没忍住给郁绮打电话,但出于相同的原因,最终还是没打。
她垂着眼眸,又慢慢输入:“出去玩了?开不开心呀。”
看着后面一亮一亮的光标,又轻轻点“删除”,看着这行字一个一个消失。
她发现,这样可以稍微缓解一下她的焦虑,便继续打字,说任何自己想说的话,然后再删除掉。
“姐姐,你还会爱我么?”
“我很想你。”
“我是不是真的很自私。”
“你让我很生气,知道么?你不可以对我这样。”
“这是第三次,你把我丢下。我很记仇的,知道吗?”
“你还和言歆出去玩。”
……
她就这样慢慢输入又删除,浴缸里的水由热转温,而她也忘记了去加热。
直到屏幕上方突然闪烁出一行字来:对方正在输入中……
第180章
“画室石膏像神秘移动事件”讨论了好久, 也没得出什么结论,最后周妍搓着胳膊说有点害怕,点了首欢快的伴奏做背景乐, 用来给这次聚会收尾。
郁绮有点心不在焉, 拿出手机乱翻, 不自觉地便点开了那个聊天框。
聊天记录停留在几天前。
她垂着头,拇指指腹在屏幕上划过。
她还看什么, 舒画现在过得挺好的,还在市中心的大公司实习, 现在说不定都不想接到她的消息了。
可刚才听到的只言片语,还是让她忍不住想,舒画在学校里,是不是过得也很不开心?
就像那次郑明朗的表白一样,舒画被送花的那一刻, 表情都变了。一个小小的郑明朗都会让她吃亏,那其他人呢?
尤其是付兴尧那种仗着家里有点钱的……
这个名字好像有点耳熟。郁绮想起来了,她和舒画第一次见面时,这个付兴尧为了外卖为难过她。
所以那天,应该真是付兴尧让舒画去凉亭那边的。
她扯了扯唇角,觉得自己好像真的挺贱的。
舒画都看不起她了,她还在为了舒画而心疼,总觉得舒画做什么都是不得已。
她对着手机发呆,直到屏幕上方,突然闪烁出一行字来:对方正在输入中……
郁绮立刻心跳都漏掉了一拍。
舒画在给她发消息?
她盯着那闪烁的提示,不自觉咽了下口水。
舒画会给她发什么?
提示闪烁了一阵, 又突然消失,然后复又闪动起来。如此反复。
在漫长的等待中, 郁绮浓眉皱起。舒画是要发多长的消息给她呢?
那个提示明明灭灭,勾得她心痒难耐,手指不自觉地点了下输入框,打出了几个字:“干嘛呢?”
几乎是同时,她发现,“对方正在输入中…”的提示消失了,好一阵也没再亮起。
郁绮手指僵住,眉头拧紧,快速把“干嘛呢”三个字删掉。
草,舒画在搞什么?
难道是看到她在输入中了,就不想发了?
包厢时间到了,其他几个女孩都在收拾东西,准备离开,郁绮看了眼静默的聊天框,也起身穿上了外套。
几个人有一段顺路,郁绮走在最后面,心不在焉地瞟着手机。
聊天框仍然寂静,越发显得她此刻的急躁很可笑。
草。
她狠狠地把手机熄灭,手抄进口袋里,加快了脚步。
几个人在路口分开,邵晨牵着言歆的手往学校走,很肯定地说道:“这次我真的看错了,她绝对不是拉拉。”
言歆问询地看向她,她有理有据道:“她连《爱我所爱》都没看过,那可是圈内圣经哎。”
言歆哭笑不得:“这个也不能百分之百确定吧?”
确实《爱我所爱》在圈里很有名,但是……郁绮说不定不怎么看圈子里的事呢?她不是学生,天天忙于工作,不看电影也很正常。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言歆总觉得她对校花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看上去两个人毫不沾边,但郁绮对校花的态度,似乎和对其他人都不一样。
刚才邵晨说到校花的绯闻,郁绮转移话题转得很生硬,明明她对石膏像事件也不是很感兴趣。
越看越奇怪。
不过,言歆没跟邵晨说这些,这毕竟只是她的猜想,而且听上去……还挺离谱的。
“好离谱,我们要看完这么多资料吗?”陈璟看着那个表格和文档多到拉不到的尽头的文件夹,哀叹了一声。
舒画坐在旁边的工位上,穿了件奶白色的飘领衬衫,长发规矩地低扎在脑后,戴着银丝边眼镜,闻言笑道:“主管的意思是这样的。”
陈璟趴倒在桌子上,垂头丧气:“早知道做行研助理这么无聊,我就不答应姑姑来实习了。这简直就是打杂嘛。”
陈思彤不是个很容易走关系的人,对她来说,一个人的能力大于一切,这次她让舒画和侄女来实习,也是按照流程,把两个女孩放在了最基础的实习岗位上。当然,中圆证券本身就是金字招牌,即便是最基础的岗位,就读院校和能力相对普通的人也是不够格进来的。
“你可别走,”舒画侧头对她勾起唇,声音宜人,恰到好处地委屈,“要是你走了,就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陈璟叹了口气:“那好吧,看在你的面子上,我不走了。”
“我们可以一人一半,”舒画建议道,“整理出数据,再一起做总结,这样会比较快。”
“好吧。”陈璟仍然是懒洋洋的。她家里开了数家公司,确实没必要来这里受罪,要不是有舒画这个讨人喜欢的伴,她才不会被姑姑忽悠,来这里打杂。
不过,她也是佩服舒画,这种无聊的工作也能那么认真,和她一起喊累归喊累,表格和PPT可是做得一点都不含糊。
现在也是,陈璟不是喝水就是上厕所,要么偷偷玩手机,舒画却不动如山,腰背挺直,不时在文档上做记录,很是认真。
陈璟看了她几眼,突然发现了什么:“哎,画画,你昨晚没睡好吗?眼睛好红啊。”
从她的角度看,刚好能看到舒画发红的眼角。
“啊……昨天确实没睡好。”舒画抿唇笑了笑,说道,“可能是做了太多表格的缘故吧。”
“你不用那么认真啦。”陈璟压低了嗓音说道,“反正以后我们也不在这种地方工作。”
舒画刚要说话,眼角余光就瞥见了拿着咖啡进来的主管,便给陈璟使了个不太明显的眼色,然后垂下眼眸,继续看资料。
陈璟以后的确不用在这里工作,回家继承部分家业,一辈子逍遥快活都够了。但舒画不行。
从去年开始,她好像就偏离了母亲为她预定好的轨道,拐向了另外一条看上去更为崎岖的道路。
她还很年轻,原本,也可能只是暂时偏轨,但她遇到了郁绮。
从此,她就再也回不去那条预定的轨道了。
那条轨道远看鲜花锦簇,一切都顺遂到令人惊讶和怀疑,就像一段顺理成章的下坡路,她只需要顺着重力一直坠落就好。
现在这条路却像是在攀岩,举步维艰,处处都是阻力。
聪明的她很快就想到,或许,她可以不用下坠就采集到鲜花,做自己攀岩路上的助益。她想把好处都占尽。
可是,事情并不像她想象中那么简单。
她一直自恃聪明,为什么却把有关于郁绮的事情,处理成现在这种地步?
昨天看到郁绮在输入中,她的心顿时就乱了。
趋利的本性让她停下了编辑,想看看郁绮会发什么,试探郁绮的态度,这样才好考虑她该怎么说。
结果,郁绮竟然什么都没发过来。
她纠结了许久,直到整个城市都睡着了,也没下决心给郁绮发消息。
第二天头痛欲裂地醒来,她才恍惚意识到,或许,她不该这么聪明。
但要怎么样,才能算是“不聪明”呢?
她以为自己对郁绮足够真诚了,却没想到面具戴久了就摘不下来,当她对郁绮有所图时,就根本控制不住拿出她的聪明来。
等主管进了办公室,陈璟才小声说道:“你放心啦,我不会走。要是我真想一走了之,也不会跟你抱怨了,哈哈哈。唉,自找的麻烦,我就受着吧。”
舒画对她弯了弯唇,转过头来时,若有所思。
是啊,纠结之所以是没有尽头的,是因为……还不想放弃这件事。
不管是她,还是郁绮。
这算不算一种默契呢?
做了一天的数据,下班时舒画很明显地感觉到了疲惫。
主管过来问候了她们几句,陈璟说下班后要去聚会,而舒画则要直接回家去。
主管站在桌边迟迟不走,把目光转向舒画,笑道:“小舒家里管得这么严啊,年纪轻轻的,该多出去玩玩。下次我带你出去划船啊?江边夜景很好的。”
他年纪不大,三十出头,梳着油亮的背头,据说除了学历过硬外,家里也有关系,进中圆算是自带资源,升迁之路很是顺利。
他这句话背后的暗示过于明显,陈璟把头侧向一边,假装收拾东西,实际上翻了个白眼。
拜托,舒画才二十,而且条件那么好,能看得上他这么个油腻老男人?
舒画微笑,拒绝和恭维都滴水不漏,然后和陈璟一起出了门。
从大楼里出来,陈璟吐槽道:“他什么东西啊,真是……画画,你可千万别理他。”
舒画应和了几句。但她知道,以后这样的事情只会多不会少,陈璟可以躲过一劫,无非是因为,她姑姑是中圆证券的高管,这个权益部主管想在这里待下去,当然不能得罪陈璟,而舒画身份不明,公开资料也查不到她的信息,自然是可以下手试试的。
送走了陈璟,舒画坐进那辆死气沉沉的黑色豪车,却完全放松不起来。
头越来越痛了。
她想念“丽港城”那个小家了。
每次回到那里,和郁绮待在一起,她就会得到前所未有的放松,似乎什么都不用担心,哪怕外面是世界末日。
回到房间,洗澡出来后,舒画突然感觉身体很是无力,头也痛得更加厉害,裹着被子躺下,整个人越来越昏沉。
难道是昨天泡澡太久,后来又失眠,感冒了?
果然,没过一会儿,她就已经脸颊绯红,连呼吸也发起烫来。
昏沉间,一个念头闪过脑海——她现在都发烧了,做出来的判断肯定是不聪明的。
然后她拿起手机,打开聊天框,轻轻敲出几个字:“姐姐,我发烧了,好想见你。”
发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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