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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51章


    想到这些, 郁绮不禁有些燥热。


    二十年的人生里,她从来没这样过。舒画打开了某个隐秘的开关,让她看到了从来没看过的那个自己。


    ……她也没想到自己会是这样的。草, 感觉很……那个。她不想用那个骂人的词来形容自己, 但实际上给她的感觉就是那样。


    之前她一直是一个人, 除了打螺丝就是打游戏,从来没想过这方面的事, 最近却一脚就跨进了成年人的世界。这种感觉说不上有多不好,只是连她自己都觉得自己的身体有点陌生。


    肯定是舒画勾得她这样, 刚在一起那几天明明还没有。


    她低头快速焊出一个圆润的点,头发稍微有点乱,几缕发丝垂在脸侧,看上去麻木又疲惫,心里别扭又难免有点甜地想道。


    产线不停运作的同时, 研发部那边也在三班倒。


    临近双旦,最近蓝牙音箱、智能台灯的订单激增,研发部要加紧赶制符合双旦主题的新一代样机,尤其是圣诞节款。


    正是缺人手的时候,产线上推荐了十来个工人,供研发部挑选,说是来学习的,其实就是来帮忙打杂的。


    办公室里永远都有人抽烟,研发主管自己也叼了一根烟,把表格推回到周明枫面前:“你们自己选咯,选好了我签字。”


    “好的。”周明枫笑容满面地应了一声, 回到了自己的座位,把表格拍了照发在部门群里, 艾特全体人员:“小伙伴们,选人咯,一共要三个。”


    周明枫和主管以前就认识,关系很好,在部门里算半个副主管,很多事情主管都直接交给他做,跟同事他也处得不错,从来不得罪人。


    几分钟后,马上就有人跟他开玩笑:“哟,厂花哎!小周,你肯定选她吧?”


    周明枫回了一个“笑”的表情:“工作归工作啦。我觉得宫林,谢芳,吴军他们蛮好的,都是老工人,比较稳重。”


    他作为“副主管”,一副义正辞严的样子,主动“大义灭亲”,要选这三个人,余下的人也没什么所谓,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一个同事私聊他:“小周,这是个好机会哎,你不追厂花了吗?”


    周明枫:“唉,算啦。”


    同事:“怎么能算了?我看之前苗头很不错啊,团建的时候你们不是还说悄悄话了吗?”


    周明枫:“还是算了咯,我还是更喜欢单纯一点的女孩子啦,以后看缘分吧。”


    周明枫说得模棱两可,同事自觉心领神会,也就没多问了——周明枫的意思很明显,郁绮“不单纯”,去“丽港城”送“外卖”的事情,八成就是真的。


    从此针对郁绮的流言里,又编织进了新的细节——据说,周明枫苦苦追了厂花一年,一直痴心不改,厂花也一直吊着他,但是最终周明枫还是败给了有钱人,厂花宁愿去给有钱人“送外卖”,也不肯和周明枫在一起,可怜的小伙子就这样被人白白吊了一年。


    新的流言滋生在源头时,郁绮什么都不知道,正坐在工位上焊锡。


    其实去研发部学习不是什么好差事,不光要完成产线任务,还要牺牲一些睡眠留在研发部帮忙,但郁绮看到报名表的时候,还是填上了自己的名字。


    研发部那边工资比产线要高一些,且是三班倒,每天只要工作八个小时,工作内容相对来说没那么机械。


    之前考完低压电工证,小刘派她去过几天,当时她挺摆烂的,被周明枫恶心到就没怎么去了,这次她想争取一下,毕竟研发部还有别人,或许运气好,不用跟那傻吊打交道。


    她不知道自己该往哪里走,但她已经隐约知道,似乎不能总是待在原地。


    然而,当晨光熹微、城市苏醒时,她疲惫地走出产线,拿出手机看到工作群里的消息,却发现自己这次并未入选。


    这是一次正式学习,论在同春电子的工龄,这十来个人里属郁绮最长,她也具备几种基础技工证,但她没有入选。


    她脚步慢下来,停在原地,皱起眉头。


    “哎。”后面有人突然拍了下她肩膀。


    郁绮回头一看,脸上的冷漠和不耐烦依旧:“干嘛。”


    谢芳毫不在意,走过来低声说道:“你得罪人了吧?”


    郁绮瞥了她一眼:“没有啊。”


    除了周明枫那个傻吊老在她面前晃,她根本不认识研发部的人,能得罪谁。


    谢芳直接肯定地说道:“你一定是得罪人了。”她转身把手套扔篮子里,然后吊儿郎当地说道,“别灰心,等我学会了教你。”


    郁绮“切”了一声:“你自己先学会再说吧。”


    谢芳还说她呢,没比她好多少,两个巡班的都恨死她了。而且谢芳明明也知道门路,却二十六岁了还在焊锡,技工证也没考,这已经能说明问题了。


    谢芳比她还摆烂,还不服管。


    谢芳把口香糖随意吐进垃圾桶,笑嘻嘻地说道:“你等着,我肯定能学会。到时候我留在研发部画板子,把你弄进去,还做你师父。”


    郁绮抬头看她一眼,“切”了一声,更多嘲笑的话却没说出口。她知道谢芳在吹牛,但也知道谢芳是好心。


    郁绮摸出烟盒,让了谢芳一根,然后叼在唇间,一边用手掌遮着火苗,一边含糊说道:“什么破地方,我还不想去呢。”


    她对“画电路板”这件事感兴趣的点在于“画”,而不是电路板。


    她只知道,画电路板比焊线头强,所以就想往上走走。


    嘴上说着不在意,浓密的眉却紧锁起来。


    谢芳倚着墙,把烟灰掸进烟灰缸里,闲聊似的说道:“实在不行,你换个厂。厂多得是。”


    郁绮恹恹地看她一眼,没回答,谢芳自顾自地接话,“不过,换了也一样。所有电子厂都差不多。”


    就算换了厂,郁绮这张脸也一样招人,还是一样麻烦。


    “走了。”郁绮深吸了一口,把烟头扔进烟灰缸,转身去取车了。


    “回去让女朋友哄哄吧。哈哈。”谢芳在她身后慢慢吸着烟,戏谑道。


    郁绮没理她,自顾自戴上头盔,回“丽港城”去了。


    到家时,舒画刚走没多久,门口还残留着独属于她的香味。


    郁绮冲了个澡躺到床上,瞥见舒画的睡衣扔在旁边的位置上,柔软芳香的一团。


    她侧头盯着睡衣看了几秒钟,然后伸手捞过来,抱在怀里,闭上眼睛。


    疲惫到一个梦都没有。


    迷糊中,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唇上蹭过,软软凉凉的。


    她下意识就环住对方的腰,一把扯进怀里抱住,然后才半睁开眼,神情懒倦地看着对方。


    舒画趴在她胸上,眼眸水光潋滟,轻声说道:“抓到你了,睡衣小偷。”


    “说谁小偷。”郁绮在她下巴上亲了下,稍微有些心虚地反驳道。


    舒画手伸进被子摸索,从郁绮身边把那件卷成一团的睡衣拿出来,在她眼前晃了晃,勾唇看着她。


    郁绮目光飘开:“……不小心卷进被子里的。”


    很明显在撒谎嘛。


    舒画掀开被子钻进去,凉凉软软的脸颊贴住她大腿,轻声说道:“是不是太想我了?嗯?”


    说着,低头下去。


    郁绮毫无准备,但几乎是一瞬间,身体就自动准备好了。


    两天没有而已,好像两万天没有一样。


    郁绮仰起头,眼睛在强烈的刺激下产生了泪意。她咬紧牙关,咽下任何一丝快乐,手心是舒画柔顺的长发,任凭空白一次次把她吞没。


    她把脱力的舒画捞进怀里,深深吮吻,摸索着去拉开床头柜抽屉。


    日头西坠,舒画也在不停下坠,下坠,然后突然被郁绮接住,再高高抛向空中,失重。


    她缩在郁绮怀里,脆弱的泪光微颤,被郁绮吻进了唇里。


    “姐姐……”舒画抱着她肩膀,微阖着眼,软声说道,“今天心情不好么?”


    在这种事上,郁绮向来表现得别扭,今天看上去似乎和平时差不多,但舒画敏锐地感觉到了不同。


    比平时多了一丝自暴自弃般的忘情。


    “没有。”郁绮闷声说道。


    不过是些小事而已,没必要跟舒画说。


    “只是想你了。”她凑近舒画曲线优美的肩颈处,轻轻嗅着。


    舒画捧起她的脸,仔细看她,认真地问道:“是不是谁惹你不开心了?”


    “没有。”郁绮说道。


    她脸颊被舒画捧着,看上去像是在嘟嘴,配上酷酷的眉眼,看上去好违和又好可爱。


    舒画不禁笑了,在她饱满的唇瓣上印下一个吻,轻柔地说道:“要是有谁欺负你,你告诉我,我帮你教训他。”


    声音悦耳,语气温柔,说出来的话却着实不讲理,像是家长在给小孩撑腰。


    但又出奇地认真。


    “切。”郁绮不禁笑了,微微粗糙的手握上她纤细的手腕,“就你这样,还想帮我打人啊?”


    “干嘛打人呀。”舒画眨了眨眼,无辜地说道,“直接把人赶走就行了。”


    郁绮看着她,想起了之前被舒画赶走的吴亮和王程宇。原来舒画说的是这种教训。


    确实是很致命的教训。


    郁绮扬唇,也学舒画捧起她的脸颊,轻轻揉着:“搞得我是你小孩一样。不用啦,我自己搞。”


    不过是件小事,她在社会上混了这么久,倒也不至于看不开。如果真是周明枫针对她,她也找不到对方的什么把柄,十来个人选三个,入选的标准随他们说,她就是有一万张技工证也不符合。


    没劲。对周明枫这个黏黏糊糊的东西,她真是恶心到了极点,看都懒得看,跟他纠缠这件事也是徒增恶心。


    令她沮丧的并不是这一件具体的事,而是某种无力的感觉。


    电子厂稍微好点的职位,好像都不会属于她。就算把周明枫赶走又能怎么样,她就可以留在研发部了吗?


    那边除了资料员,没有一个女的。最讽刺的是,资料员还是正经大专毕业的。


    “姐姐,你要不要考虑换个工作?”郁绮胡思乱想时,听到舒画说道,“你想做什么,我帮你找。”


    郁绮微微皱眉,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作答,舒画又抱住她喃喃说道,“不工作也可以的。在家陪我,好不好。”


    第152章


    房间里还残留着水汽。舒画肩带半褪, 雪白的肌肤上泛着红意,软绵绵地勾着郁绮脖颈,在她耳边轻声说道。


    像是在撒娇开玩笑, 可语气中又有几分试探性的认真。


    在她看来, 郁绮目前的工作当然不好, 工时长,累, 还要上夜班。


    这几天郁绮上了夜班,她们每天只能见两个小时左右, 别说做了,一起吃个饭都要赶时间。


    今天可以这样肆意缠绵,还是因为舒画难得七八节没课,回来早了两个小时。


    郁绮微糙掌心抚过她细腻的后背,垂下睫毛, 闷声说道:“……开什么玩笑。不工作怎么行。”


    不工作怎么行?她恨不得自己一生下就会打螺丝,这样也就不会受制于爸妈给的那口饭,从小挨打挨骂了。


    她的生活是从工作开始,才好过一点的。


    不管是小时候自己去河里摸鱼,还是十岁出头时,村里人给她点零钱让她跑腿、帮工,以及寒暑假在镇上刺青店打工,每天拿三十块钱,对于她来说,这都是工作。


    更不要说现在在电子厂焊锡了。


    十几岁有了收入后,她在家里才没那么弱势, 一身反骨得以肆意生长,感觉不爽就直接不回家, 随便找个地方睡,任凭她妈在村子里急得骂街,反正她手里有钱,去哪里都饿不死。


    寄人篱下的生活她这辈子都不要再过。她有一双手,一副身体,能赚多少就赚多少,总之她一切都靠自己,不会欠任何人。


    她也不是不想要更好的工作,可是……连高中毕业证都没拿到,就算换个工作又怎样,也不会比这个好太多。


    隐隐觉得要往前走,却不知道要怎么走,这种感觉像是一拳打进了棉花里,憋屈得要命。


    舒画是不是也觉得她很没用,得过且过?


    “不开心啦?”舒画察言观色,迅速调转了话头,“我开玩笑的啦。”


    她说着,捧住郁绮的脸,和她对视,撒娇道,“姐姐,别生气嘛。”


    “……没生气。”郁绮看着她,勉强勾起唇笑了笑,无所谓似的说道,“我哪有那么容易生气啊。这个工作……本来就不怎么样。”


    ……但是贸然换掉,也只是去另外一个电子厂而已。


    舒画抱住她肩膀,窝进她怀里,还带着水汽的睫毛轻颤着,没说话。


    彼此的心跳频率交织在一起,舒画的轻缓,郁绮的快而有力。


    舒画喜欢这样和她靠在一起,只要抱着她,就把很多事情都忘了,只感觉到安然幸福。所以刚才,她没有像往常一般霸道,坚持让郁绮换工作,而是主动转移了话题。


    不想把宝贵的时间用来吵架。


    郁绮大概也是这样想的吧。


    她们确实没有吵架的时间——五分钟后,郁绮就开始直播了,舒画则打开电脑写作业,跟进期货模拟。


    今天的“YYDQ”杀红了眼,人头拿了一堆,还一改往日的战术策略,看到人就直接莽上去,完全就是拼刺刀,经常是丝血奋战。


    “老婆今天杀疯了!”


    “主播这是San值掉光了吗?这么搞是疯了吧。”


    “再拿三个人头我送飞机!”


    郁绮瞥一眼手机,说了句“真的?”,就开车杀了个回马枪,在毒圈附近灭了一队。


    “啊啊啊啊她怎么知道那里有人?!”


    “服了,飞机送上!”


    ……


    虚拟的世界里,郁绮不是那个做普工的厂妹,而是本场游戏的主宰者。


    她几乎忘记了时间,开了一场又一场……


    直到外面夜色渐沉,舒画也没听到客厅的动静,看了眼时间,已经六点多了,她起身走出卧室,来到郁绮身边。


    郁绮竟然毫无所查,紧盯着游戏里的角色,还在一边和队友说话。


    看着她聚精会神的侧脸,舒画有些着迷却又有些不满,俯身过去在她唇上亲了下,肩膀不小心蹭过另外一台设备,操作镜头抖了一下,但并没有歪到其他方向。


    郁绮立刻扶住那台设备,刚才要说什么顿时就断片了,抬头看舒画,对方笑得柔软又狡黠,对她指了指自己手腕上的机械表,示意她注意时间。


    郁绮“嗯”了一声,低头继续操作。


    “刚才主播干什么了?”


    “可能碰到手机了吧。”


    “啊不会是老婆的老婆碰的吧!主播好像不是跟我们‘嗯’!”


    “老婆的老婆叫老婆!”


    “笑死,老婆的老婆还叫老婆,你们钕同不要太离谱。”


    ……


    郁绮低头忙于操作,没看到这些。


    倒是旁边支着头看英语小说的舒画,瞥见了一些。


    郁绮终于赶在六点半之前下播了。


    “刚才忘记时间了。”郁绮一下播,就马上转身抱住了舒画,在她腰侧轻轻摩挲着。


    “没关系。”舒画牵起她的手,侧头对她眨眼,“吃饭吧。”


    吃过饭,郁绮就又要出发去工作了。


    舒画跟在她身后,送她出门。看着郁绮穿上外套,拎起头盔,舒画从后面抱住她的腰,贴上她温热的后背,轻声而又委屈地说道:“姐姐……我会想你。”


    一听到她用这种语气说话,郁绮就受不了,转身回抱住她,声音低沉:“嗯……我也想你。”


    然后听到她委屈地说道:“姐姐,还有十分钟。把这十分钟送我好不好?”


    到电子厂并不远,郁绮连十分钟都用不上,而现在也才七点半。


    舒画这么说,郁绮完全没抵抗力,低头在她唇上亲了亲:“送你了。”


    舒画勾起唇,脸上的无辜感渐渐消散,凑近在她耳边说道:“那我要开始了哦。转过身去。”


    郁绮刚穿好的牛仔裤拉链被拉开。


    她皱起眉,一只手抵住门背面,浓密的长睫微阖,另一只手下意识地握住舒画手腕。


    她恨自己这么听话。


    门后面挂着一个可爱的小老虎挂件,是舒画放那里的。郁绮手臂不时会碰到那个挂件,钥匙环轻轻晃动,随着她发出有节律的声响。


    “姐姐的‘老婆’好像越来越多了呢。”舒画吻着她耳廓,轻声说道,“她们知道你是这样的么?”


    郁绮咬牙沉默。


    房间里好安静,安静到嘈杂。


    “姐姐。”舒画吻着她,说道,“我开车送你去吧。”


    “……不用。”郁绮把纸巾扔进垃圾桶,脸颊微红,浓眉别扭地皱起,“哪有这么夸张。”


    舒画弯唇:“真的?那刚才是谁……”


    “别说话。”郁绮低头快速亲了她一下,顺便拎起垃圾袋,“我走了。”


    看着她故作镇定的样子,舒画忍不住笑:“好啦,知道你很厉害了。拜拜。”


    郁绮对她笑了笑,眷恋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几秒钟,随即转身出门,修长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房间里真的安静下来了。


    舒画去卫生间洗了手,刚出来就接到了黎芸的电话。


    “甜甜,吃饭了没?”对面听起来很开心。


    舒画抱着手臂站在书架旁,边选书边说道:“嗯,吃过了,妈妈。您呢?”


    “我和你章叔叔出去吃的。”黎芸说道,“吃的海鲜,他一向爱这口。”


    黎芸几乎每天都会打电话过来,多数只是闲聊,问问女儿境况而已。


    舒画若无其事,对答如流。


    哪怕她手上还有郁绮的温度。


    “后天回来,要不要请你徐泽学姐来家里玩啊?”黎芸说道,“我让人弄了上好的牛肉和三文鱼,后天下午才到货,很鲜嫩的,她肯定会喜欢。”


    “我问一下学姐吧。”舒画思索了一下,说道,“她不一定有空。”


    “好,那你跟她说说。行了,你也早点收拾,休息。”黎芸说道。


    舒画挂了电话,没有再选书,而是给郁绮发了个消息:“姐姐,忘记跟你说了,我这周末得回家去。[呜呜]”


    时间刚刚好是八点零几分。


    郁绮刚开始工作,肯定是没时间看手机的。


    果然,半个小时过去了,她的消息石沉大海。


    舒画靠在沙发上,敷着面膜,往上翻了下聊天记录。


    她和郁绮有时差,总是不能及时回复对方。


    郁绮的消息,她也没怎么及时回复。


    她无声地叹了口气,然后把微信切到了大号,重新投入那个浮华的人际世界。但她并没有给徐泽发去邀请,只是在睡觉之前,跟妈妈说了下,徐泽没时间。


    第二天舒画有晚课,回家的时候,郁绮已经走了,只留下搞好卫生的房间,换的床单被罩。


    家务这块,向来是郁绮在做,舒画想请钟点工上门,郁绮却觉得这么点活,她很快就能做好了,没必要再叫人。


    周五舒画白天课满,下课后也不好再回家,直接在校门口上了家里派来的车,向江岸别墅区驶去。


    车子里仍然有一种难闻的香气,像是已经隔绝了空气好久似的,舒画跟王义打了个招呼,不动声色地最后检查了自己一遍。


    她坐姿端正,看向窗外,身上已经没有任何与郁绮有关的东西。


    别墅二楼的客厅里,是熟悉的茉莉香,黎芸穿了件宽松优雅的旗袍,头上戴着碧玉发钗,亲自起身迎接她,给她递纸巾:“总算是回家了!这阵子累坏了吧?”


    舒画自然地把包递给曹阿姨,乖巧地应道:“还好。妈,你去复查了吗?”


    自从上次酒会,舒画就没回家,母女二人坐下来闲叙了一会儿,黎芸便带舒画去看厨房里的食物。


    “……都是今天空运来的,很难得的品质,你徐泽学姐不来,真是太可惜了。”黎芸遗憾地摇头,目光转向舒画,“最近你们经常在一起玩吧?”


    “嗯,是啊。”舒画勾唇应道,“她带我认识了不少人。”


    “徐泽对你真不错。”黎芸含笑望着女儿,“你呢?你觉得她这人怎么样?”


    舒画敏锐地察觉到,母亲似乎话里有话。但她才不会做傻子,先把事情挑明,故作不解道:“挺好的呀,怎么了?”


    黎芸笑了笑,意味深长道:“那以后,你一定要跟学姐好好相处啊。”


    第153章


    别墅区环境雅致, 空旷幽静,落地窗外叶影摇曳,清风徐徐吹来, 带来深秋的凉爽, 但黎芸却觉得有点冷, 跟舒画说着话,不由得拢了拢身上的披肩。


    “我一直在跟学姐好好相处啊。”舒画扬起唇, 坦然地说道。


    脸上的神情是乖巧,心里却有些疑惑——今天母亲怎么频繁提起徐泽?前两天也是, 一直催她带徐泽回家,很是反常。


    她心里有一种猜想,但不能确定。


    但黎芸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只是轻言细语地跟厨房里的人嘱咐了几句,然后就带舒画去了客厅。


    母女俩各怀心思, 不动声色地闲聊了几句,黎芸转身细细拨着香灰,突然问了一句:“甜甜,你还想瞒妈妈多久?”


    窗帘晃动,风变得更冷了,客厅里陷入了一瞬沉默,舒画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起身去关窗户。


    黎芸的质问带有一种熟悉的压制感,即便语气亲和,也还是让舒画产生了一瞬的心虚,心跳都为之漏掉了一拍, 慌乱立刻蔓延开来。


    她当然会心虚,因为, 她现在的确有一件天大的事情,在瞒着母亲。


    从很小的时候起,她就养成了撒谎的习惯,对母亲撒过的谎比天上的星星还多,但多数是一些小谎,一些满足她个人私欲的、在紧绷生活中赖以喘息的谎言。


    这次,却是对母亲的彻底背叛。


    她挣扎过,试图脱离过,想回到“正轨”过,但她没能做到。


    难道母亲已经发现了么?


    怎么发现的……难道是,通过徐泽?


    如果母亲认识了徐泽,说起自己女儿和徐泽之间的交际,确实可能会有一些露馅的地方——去年和今年,她都没少以徐泽的名义留在外面,和郁绮待在一起。


    但是,即便真的发现她以徐泽为借口待在外面,又能怎么样?黎芸仍然不可能知道郁绮的事情。


    她仍然可以随机应变。


    站在窗口,被冷风一吹,舒画又快速冷静了下来——没错,她不能自乱阵脚,让妈妈看出自己的慌乱。


    “天冷了好多,”她伸手把窗户关上,关切地说道,“妈妈,您要注意保暖,别总是坐窗边。”


    然后她优雅转身,坐回了椅子上,低头用纤细的手指握住咖啡勺,轻轻搅拌了下,才又抬头疑惑地说道:“妈,您刚才说什么?我瞒着您?什么事呀?”


    黎芸注视着女儿,注意着她脸上每一丝细微的神情。


    然而,从这张精致美丽远胜过她年轻时的脸上,她什么都没看到。


    “我自然是说徐泽的事。”黎芸心中升起疑问,忍不住直接说道,“这件事做了这么久,你总该跟妈妈说句实话吧?”


    黎芸的话模棱两可,但落进舒画耳中,她却心领神会,心中陡然一松——很好,母亲果然不是指她想的那件事。


    “我是觉得没什么好说的。”舒画唇边勾起笑意,“只是让徐泽学姐多介绍了一些人给我认识而已呀。”


    “只是这样吗?”黎芸见她说得轻巧,缓声追问道,“你认识的人不少,这么长时间里保持这么密切联系的人,可不多哦。”


    黎芸说话总是点到即止,似乎总是要人猜。


    好在舒画总是能猜得差不多,到这里,她已经彻底放下了心——母亲说的完全是另外一件事。


    母亲竟然在怀疑她和徐泽的关系。


    竟然真的只是,怀疑她和徐泽的关系。


    舒画下意识想否认,但下一秒,她又改变了主意。


    她想冒个险。


    “嗯……徐泽学姐确实很好。”舒画垂着长睫,轻轻搅拌着咖啡,一副略带苦恼的模样,“但是,她好像对我并不感兴趣。”


    这话说得更加模棱两可。


    黎芸一时间也猜不到她的意图,她的女儿在不知不觉间已经超越了她。但黎芸并不多生气,脸上反而露出欣慰的神情,沉吟了一下才说道:“甜甜,所以你能告诉妈妈了吗?你到底想做什么。”她停顿了下,神情慈爱,“如果需要帮助,妈妈会全力支持你。”


    舒画放下咖啡,看向母亲,唇边扬起一丝笑意,撒娇似的说道:“妈……这种事您怎么帮忙啊?”


    “感情里没有对错。”黎芸呷了口茶水,掩饰着内心的惊讶,说道,“感不感兴趣这件事,也没有绝对。有时候,对你不那么感兴趣的人,反而会带给你更多好处。”


    她相信女儿懂得自己的意思。


    男人有多难对付,她和女儿这么多年算是见识过了,彼此心照不宣;而女人,往往是心软的。


    只要能得到切实的好处,是男,还是女,有什么区别吗?


    但是……她也确实很惊讶。


    她的直觉准得可怕,怀疑刚冒出那么一点苗头,竟然就得到了证实——女儿竟然真对徐泽有那么几分心思。


    女儿竟然……会对女人感兴趣。这是她从来没教过女儿的东西。


    但是,当利益掺杂其中的时候,“性向”这个词汇,面目如此模糊,显得如此无足轻重。


    “妈妈……”舒画轻声开口,问得小心翼翼,“您会不会觉得,我很……不正常?”


    这话她倒是问得有几分真心。


    她当然不觉得自己不正常,但她还是希望母亲能肯定自己。


    黎芸叹了口气,轻轻摇头:“妈妈只是有点惊讶而已。而且……”她停顿了下,神情有些惘然,“都怪妈妈没能给你找到合适的人选。”


    话是这么说,其实她心里另有所想。


    她一直教女儿识别男人的劣根性,了解男人,讨好男人,利用男人……也许就是因为这样,女儿才会对女人感兴趣。


    其实她一直没教女儿的是……她其实并没有完全放弃幻想。


    她没有得到过来自异性的真正的爱情,她仍然希望女儿可以得到。


    不过,这些她都没说。


    女人,或者男人,舒画还年轻,未来的路还很长,谁也不会知道,她下一个感兴趣的人,会是什么样。


    就像从前了解男人一样,黎芸决定放手让她去了解女人。


    反正,这会带来多大的损失呢……


    除了……


    “但是,有一件事,”黎芸严肃地说道,“和从前一样。是女人,也不行。甜甜,你能明白妈妈的苦心吗?”


    “我知道的,妈妈。”舒画对母亲弯唇笑道,“您放心吧。”


    看到女儿脸上类似感动的笑容,黎芸也笑了:“好了,洗手吃饭吧。”


    舒画上周没回来,黎芸似乎要把上周的都补上,让厨房张罗了一大桌精致的菜品,都是最新鲜最好的食材。


    舒画每个月生活费都很高昂,在饮食上毫不吝惜,每天有私人厨房送饭菜,几乎不去吃食堂。但跟母亲的标准比起来,还是差了许多。


    这些食物,的确是更合她娇嫩的胃口。


    吃完晚饭,舒画借着“洗漱”的名义,回到了自己房间,立刻切换了微信小号。


    郁绮已经发了几条消息过来。


    姐姐:“醒了。回家了么?”


    姐姐:“我先直播去了。[亲亲]”


    姐姐:“结束了。”


    郁绮的口吻一如既往,谈不上多温柔,但舒画就是能透过这些看似冷硬简单的字眼,看到屏幕后面,郁绮疲倦又委屈的样子。


    刚才在楼下,母亲一直离舒画很近,她找不到机会聊天。


    心疼。


    Tess_:“姐姐,我刚回自己房间。[猫猫哭泣]”


    对面秒回:“怎么哭了?”


    Tess_:“想你。”


    姐姐:“别哭。[猫猫摸头]”


    姐姐:“很快就见面了。”


    舒画微微勾唇。和郁绮聊天,她整颗心都放松了下来,下意识地想把刚才发生的事情告诉对方。


    刚编辑出一句话,她又想到了什么,把这句话删掉。


    她现在告诉郁绮有什么意义?她只是用卑劣的手段、利用徐泽,给母亲打了一剂预防针而已。


    不管是从徐泽的角度来说,还是从郁绮的角度来说,甚至对于母亲来说,她都不是一个好人。


    而且,她主动跟徐泽扯上这种暧昧不清的关系,郁绮肯定会为她的不择手段而不开心。


    ……还是先不要告诉郁绮了。


    反正,就算妈妈说了“赞成”,她也暂时不会带着郁绮出现在熟人面前的。


    看着屏幕上摸头的猫猫,舒画咬了咬唇,心口莫名发热,愧疚感汹涌而至。


    她爱郁绮。


    但是……她也矛盾地爱着时常想逃离的、习惯了的生活方式,以及头上的光环。


    Tess_:“姐姐,今天闲聊的时候,我妈妈警告了我一件事。”


    姐姐:“嗯?什么?”


    Tess_:“她说,我可以谈恋爱,但是不可以发生关系。”


    姐姐:“哦。”


    对面的郁绮有些摸不着头脑。她不知道舒画为什么突然说这个,以及,舒画妈妈为什么说这个。


    但是,舒画难得和她分享这些,她也有点好奇,舒画会怎么评价这件事。


    毕竟……她和舒画,已经……


    发生过很多次了。


    姐姐:“那你怎么说的?”


    舒画抿唇笑了笑,回复道:“知道了,妈妈。”


    姐姐:“切……好假。你妈会信你么?”


    Tess_:“她信了呀。”


    姐姐:“你真会给她老人家灌迷魂汤。”


    Tess_:“我看上去就是’不会”的那种人呀。[猫猫可怜]”


    她说的这个“不会”,可能指的是“不会和别人发生关系”,但落在郁绮眼里,变成了“不擅长那个”。


    想到前天舒画把她压在门后,肆意妄为的样子,郁绮不禁有些燥热,低头快速回复:“撒谎精。”


    然后不自觉地勾起了唇角。


    “撒谎精”这三个字,已经背离了原本的意思,对她来说,等同于“宝贝”。


    她嫌“宝贝”腻歪,打死也不会叫,倒是“撒谎精”,叫着挺顺的,舒画也不在意。


    Tess_:“那你会爱我吗?”


    郁绮盘腿坐在沙发上,不假思索地回复:“爱啊。”


    真是,这不是废话么。


    第154章


    周末在家的两天, 安排得满满当当。


    周六上午,舒画早起做瑜伽、面膜,吃完早饭就开始写作业;下午和母亲一起去参加了饭局, 很“巧”地再次遇到了陈思彤, 两个人相谈甚欢, 陈思彤还邀请她下次去家里做客,说自己的侄女和她差不多大;周日章宏过来了, 带母女两人出门吃饭、购物、打高尔夫,回来时已经是晚上七点多了。


    最近章宏和林家的合作比较顺利, 开在各大电商平台的旗舰店也已经在稳步运行,只要资金链不出幺蛾子,章家的公司便能更上一层楼。


    章宏胜券在握,心情大好,对母女俩也大方了许多, 黎芸当然照单全收,并不跟他客气。


    女儿的话,她听进去了些,而且章宏上次利用完她们母女,随便敷衍的样子,也让她有些许寒心,索性这次就狠狠地敲了他一笔。


    不过这些所谓享受着实累人。回去的路上,舒画脸上笑意如常,应承着章宏的闲聊,实际上早就疲惫已极,心思也飞远了。


    七点四十分了。郁绮马上就要上班。


    趁着章宏和黎芸说话, 舒画打开了手机,切换到了小号。


    果然, 郁绮像昨天一样,给她发了不少消息过来,但当时她正在外面吃饭,不方便玩手机。


    来不及查看郁绮发来的图片,她直接快速打字:“姐姐,刚才在和长辈吃饭。呜呜……对不起呀。”


    隔了五分钟,郁绮才回复:“没事,我也该上班去了。[亲亲]”


    舒画咬了咬唇,恋恋不舍:“嗯好。亲一下。”


    姐姐:“亲回去。”


    Tess_:“再亲回去,呜呜。”


    姐姐:“走了。拜拜。”


    Tess_:“注意安全哦!”


    姐姐:“好。”


    舒画柔软的指尖在屏幕轻轻摩擦了下,最终还是没有再回复。


    她知道郁绮骑车很快,如果现在发消息过去,郁绮肯定会拿手机出来看,很不安全。


    对于从小娇生惯养的她来说,郁绮的很多行为都令人担心——超负荷工作,熬夜,抽烟,骑快车……


    “……甜甜,你快跟你章叔叔说说,你们的那什么期货大赛……”黎芸不知道和章宏说到了什么,提到了舒画。


    舒画立刻把手机熄屏,纤细的手指搭在上面,轻轻敲击了两下,语气如常笑道:“就是我们这些大学生过家家而已,跟章叔叔说,不是太班门弄斧了么?”


    章宏听了哈哈大笑:“哎呀,话不能这么说,现在的大学生可不比我懂得少。跟叔叔说说吧,让我这老头也来听听新玩意。”


    舒画拗不过,只好简单说了几句。其实过程和现实中的交易差不多,只不过是虚拟的而已。


    舒画嗓音悦耳,用词准确简洁,又带有恰到好处的谦逊,黎芸看着女儿,不禁露出欣慰的笑容。


    她一开始就不同意舒画学金融,但看到女儿说起专业从容的样子,又忍不住觉得骄傲。


    黎芸也算出身书香门第,但往上数三代都找不到一个数学好的,舒画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天赋。


    骄傲归骄傲,想到舒画刚才的样子,她又有些担忧。


    舒画几乎从不在有外人在的时候玩手机——章宏对她来说当然也算外人,但刚才,舒画却打开了手机,似乎是在聊天。


    有些神情和动作会透露出人真正的心思,舒画跟同龄人比已然算十分成熟自制,但对于熟悉她一举一动的黎芸来说,有些事,似乎很难藏住。


    尤其是黎芸已经知道她对徐泽有别样感情之后,联想到她最近的种种举动,就越发觉得她此刻唇边淡淡的笑意,以及眼中流转的光彩,都十分不同寻常。


    以前舒画也不是没有在黎芸面前回过别人的消息。那些人哪个不是富二代,贵门公子,可舒画态度向来都是淡淡的,黎芸还只当她在拿捏人,现在看来,难道她的淡漠,都是真的?


    她就真的这么喜欢徐泽?


    在黎芸的印象中,徐泽还是第一个,能如此牵动女儿情绪的人。


    黎芸脸上的笑意渐渐淡了下去。


    在她看来,女儿当然可以和豪门贵女打交道,获取一些资源和好处,任何名义的“交道”都不奇怪,但在得不到相应回报的情况下深陷其中,却不是什么好事。


    希望舒画能把握好这个尺度吧。


    她还年轻,情窦初开,难免吃亏。如果她把握不好,黎芸不得已也会出手,帮她解决。


    这两天,在舒画出入于各种高端场所时,郁绮不是在厂里焊锡,就是在家里直播。


    和舒画几天不见面,又经常联系不上,她像烟瘾发作,完全无法忍受,全靠工作和游戏转移注意力。


    周末下午,她像往常一样连续播了两个多小时,直到外面天色暗了下去,才猛然发觉自己还没吃饭。


    吃过饭还有一些时间,她想联系一下舒画,对方却一直不回消息。


    往上翻,舒画中午给她发了消息,问她在家有没有好好吃饭,还说自己下午仍旧很忙。郁绮当时在睡觉,也没有及时回复。


    她们明明离得很近,却好像生活在两个国家一样,总是没办法及时回应对方的声音。


    郁绮深吸了一口气,烦恼地把头发往后撩了撩,打开朋友圈随意翻了起来。


    顾晓兰分享了一条链接,是一个绘画公众号做的“中外优秀画作集锦”,郁绮忍不住点了进去。


    里面的很多名画她都有所了解,毕竟关注了各种绘画博主,甚至还能在技巧上说出一二来。


    看到这样的集锦,她总是忍不住打开欣赏。


    色彩和线条在她眼中不是静止的,而是流动的,她好像天生就会被这些吸引。


    看完后她关注了这个公号,退出给顾晓兰留下了一个点赞。


    没想到刚点完赞,就收到了顾晓兰的消息。


    顾晓兰:“最近还在学画画吗?”


    郁绮目光在这句话上停顿了下,回复道:“没了。”


    顾晓兰:“[图片]”


    顾晓兰:“你的《苍山雪》被好多新学员崇拜呢,画得真不错。”


    苍山雪……听着真是熟悉又陌生。郁绮点开那张图片,这是流光画室一楼的学员优秀画作区,她的《苍山雪》端端正正挂在“国画区”的中间位置。


    郁绮低眸看了几秒钟,然后扯了扯唇角,回复了顾晓兰一个“流汗”的表情。


    顾晓兰:“我也不是为了赚你的钱,真心建议你继续学画画。你学一年,抵得上别人三年。”


    顾晓兰是真惜才,还是想赚钱,郁绮觉得也不重要。反正她不会被忽悠去继续学的。


    她就是感兴趣才知道,画画到底有多烧钱。


    临近出门,舒画才回了她的消息,可惜没说几句,她就要去上工了。


    郁绮没精打采地到了厂子,打卡换衣服。


    她今天踩点来的,和很多人撞在了一起,女孩们在更衣室里叽叽喳喳,换个衣服也要聊天。


    郁绮背过身去,快速系着扣子,目光放空,听见身后的同事说,厂里的维保因为PC进了局子,副厂长都发话了,说要让工人们注重个人品德,不要给厂子抹黑什么的。


    “那不得新招人了?”另外一个女生说。


    “这几天去哪里招人啊?太急了咯。”身后的同事说道,“我看多半找放假的人来顶。”


    “迟早要招人啦。”另外一个女生说道,“副厂长那个人你们不晓得吗,那么爱面子,搞得这个厂子是他亲儿子一样,肯定要把赵工辞掉的。”


    “嘻嘻……辞掉就辞掉,”身后的同事说道,“他本来就不老实的,上次我在干活,他非要检查机器,然后……”


    郁绮系好了扣子,低头就往外走,身后的同事只感觉一阵风掠过,只看到郁绮修长的背影。


    “厂花真够傲的,”她转移了话题,“每次爱答不理的。”


    另一个女生说道:“说不定她是害羞呢。”


    那个同事“哼”了一声:“害羞什么?都是女的。”


    另一个女生迟疑了一下,说道:“说不定,她就对女的害羞呢?”


    那同事笑了:“什么呀,她又不是同性恋……”


    说到这里,她沉默了一下,另一个女生也沉默了一下。


    那同事惊讶:“她是同性恋吗?”


    另一个女生压低声音:“你小声点,我也不确定,是上次团建的时候,她那几个室友跟她讲话,我不小心听到的。反正提到了‘她女朋友’这样的话。应该就是这个意思吧?”


    那同事震惊:“可是……他们不是说,她给老男人‘送外卖’吗?”


    另一个女生小声说道:“阿山和阿金嘴里的话你也信啊?我觉得厂花不像那种人,她多傲啊,怎么看都不像。”


    那同事想了想,说道:“也是哦,而且,‘送外卖’和交女朋友好像也不冲突呀?”


    另一个女生闻言大惊:“啊?你说什么?这操作也太……应该不会吧。”


    郁绮并不知道关于自己的流言已经变了性质,出去后,直接去找线长小刘了,说她可以暂时做维保的工作。


    小刘有些惊讶,也有些敷衍:“你?你不是没做过电工吗?”


    他欲言又止——还有,哪家电子厂用电维保是女的做啊?


    “我有电工证。”郁绮背着手站在他面前,微微俯视着他,神情淡漠懒倦,语气却坚定。


    “有证归有证……”小刘被她的气势镇住,挠了挠头发,“你以前也没做过啊……主任不一定同意。”


    郁绮挑眉,理所当然地说道:“那你去跟主任说吧,等下告诉我。我去上工了。”


    说完就转身走了,把小刘气得够呛。谁是领导啊到底?


    第155章


    小刘瞪着女孩修长的背影, 哼了一声。郁绮一向是这样不给人面子,不过,小刘心里有数, 他也没少给她使绊子。


    说郁绮没做过电工, 其实并不准确。上半年郁绮拿到了电工证, 他就没少支使郁绮做这做那,小刘是QC出身, 检查调试一下产品还行,修机器、查电路什么的, 总是搞不定,加上维保都不靠谱,轮班的时候经常在研发部那边待着,说是在“修机器”,实际上就是在办公室里吹水躲闲, 所以他总是要请外援。


    当时郁绮可能是也想学东西,半毛钱都没拿到,小刘叫她她也没说什么,埋头把事情做了。


    小刘自然不会觉得对不起她。但她那副刺头的样子,也着实难对付。


    他挠了挠头发,还是在微信上敲了下主任。算了,老赵确实得蹲几天,今天的夜班也总要有人上。


    郁绮刚焊了几个线头,小刘就从办公室里出来,扔给她一双全新的绝缘鞋和一双旧手套:“主任说了,让你暂时顶几天, 工资就按照赵工的算。”他停顿了一下,又强调了一句, “暂时的啊。这一班要上到明天八点,人家邹工刚顶了几个小时了。”


    郁绮掀起眼皮看他一眼,“嗯”了一声。


    姓邹的只顶了几个小时就要跑路,剩下的活儿都留给下一班的郁绮干,小刘得罪不起他,就干脆丢给郁绮,算盘倒是打挺响。


    但郁绮也懒得再争辩。她知道不会有那么容易。暂时的也行,好歹这几天可以三班倒,而不是两班倒了。


    小刘一走,谢芳就斜睨了她一眼:“行啊你,郁工。”


    顶岗的焊锡工来了,郁绮放下了电烙铁,起身一边穿绝缘鞋一边对谢芳挑了下眉:“你想考我教你。”


    谢芳懒洋洋地甩锡:“不考。”


    郁绮没说话,弯腰系着绝缘鞋的鞋带,微微皱眉。她身高一七三,在女生里算高的,鞋子也有38码,这双绝缘鞋她穿起来却大得离谱,仔细一看,原来是42码的。


    很明显是给男工人准备的。


    谢芳瞥她一眼:“跟小刘换一双去。”


    郁绮把鞋带紧了紧:“算了。”


    小刘那不可能有40码以下的鞋子,去也是白去。


    郁绮戴上手套,拿上工具箱,去做例行检查。


    维保的工作总体来说比流水线要轻松,工资却差不多。


    去第二产线检查时,阿金和阿山都向她投来目光,然后交头接耳了几句,发出一些奇怪的笑声。


    郁绮没理他们,提着工具箱去了二楼研发部。


    全都检查完,郁绮坐在仓库外的纸箱上休息,拿出手机想给舒画发消息,却发现已经十一点多了。


    舒画肯定已经睡了。


    郁绮垂眸叹了口气,摸出口袋里的烟盒,踱步到外面点了一支。


    气温已经降下来了,她只穿了一件T恤加工作服,终于也觉出了一丝凉意。


    她一只手抱胸,另一只手夹着烟,一边吐着烟圈,一边抬头看天上稀稀落落的星星。


    在城里竟然能看到星星。


    虽然只有那么几颗,但每一颗都很大很耀眼,钻石般闪闪发光,挂在遥远的天幕上。


    大概这里一直能看到星星,只是她一直在流水线上,从没出来抬头看过。


    她把烟头扔垃圾桶里,拿出手机朝天空拍了张照片,打开一看,星星完全拍不到,只拍到了漆黑的天幕。


    没劲。


    她还想拍下来给舒画看看来着。


    看着漆黑的照片,郁绮撇了撇唇,想删又没删。


    她低头把图片导入进一个画图app,对照位置,把那几个星星画了上去,然后发给了舒画。


    YQ:“[图片]看到星星了。晚安。”


    直到她抽完另外一支烟,舒画都没回消息,看来真的睡了。


    郁绮低头看着她的头像,微狭的眼眸温柔。


    舒画梦里会有什么呢?会有她么?


    说起来……昨天不是在一起三周了么,舒画也没跟她说什么“三周快乐”。


    难道忘了?


    郁绮倒是记得,但她没好意思主动提。


    ……算了。舒画忘了就忘了吧,“周纪念日”这回事本来就是舒画搞出来的花头,她根本想不到还可以这样,干脆从舒画开始,从舒画结束好了。


    法语课结束了,舒画从外院教学楼里出来,去往经管院。


    她穿了某大牌的秋冬新品风衣外套,搭配V领毛衣、直筒牛仔裤和短马丁靴,长发自然披散,整个人优雅又清爽,在一众因降温而穿着略显臃肿的学生中格外显眼。


    “学姐?”一个略显羞涩胆怯的声音叫住她,“你来这边上课啊?”


    舒画停住脚步,侧头看去,只见一个瘦弱清秀的女孩站在旁边,背着一个简单的帆布双肩包,正微笑看着她。


    “……是啊。”舒画对这张略显平凡的脸没印象,一时间没能想起来她是谁,但唇边还是浮现出了温柔的笑意,“一二节的法语课。”


    女孩立刻笑道:“那学姐是要去经管院了吧?快去吧。”


    “嗯,拜拜。”舒画扬起唇角,笑意盈盈地应了一句,转身走了。


    ……好像有点眼熟。是在哪里见过呢?聚餐?还是,学生会?


    舒画的交际圈很广,她也算是很会记人脸的,但需要记住的人实在太多了,总有那么一两个遗落的。这女生肯定和她交集不多,不然也不会一点印象都没有。


    国际金融课马上就要开始了,舒画走进阶梯教室,笑容满面地跟几个室友打招呼,坐在了她们占好的座位上,翻开书本笔记,不时回应着林佳音好奇的询问。


    舒画一如既往地认真听课、做笔记,哪怕这些知识她早在交换之前就掌握了。


    但老师播放课件时,舒画还是难得地分了几分钟神。


    不知怎么,她很在意那个女生,脑海中有个模模糊糊的印象,却总是想不出来。


    第一节课结束了,林佳音喝光了自带的水,唉声叹气道:“唉,我刚才还自作聪明,只带了半瓶水呢,没想到早餐的鸡蛋饼太咸了,一口气就喝没了。”


    姚欢说道:“楼下有自助机,去买一瓶吧。”


    林佳音扁了扁嘴:“自助机里的贵死了,再加两块钱都能买奶茶了。”


    姚欢“哦”了一声:“也是。”


    舒画听到“奶茶”两个字,翻书的动作突然一顿。


    奶茶……


    她想到那女生是谁了。


    南大运动会那天,郁绮在体育馆干活,她远远就看到,有个女生过去,跟郁绮的同事说话,还递了两杯奶茶,其中的一杯,是郁绮的。


    最关键的是,郁绮还转身对她挥手了。


    ……没错,就是她。她和郁绮一定认识。


    不过,她怎么又会认识自己呢?


    舒画轻轻摇了摇头。打开手机,切换到了小号。


    今天她醒来,收到了郁绮发过来的“星空”。


    姐姐:“星星拍不到,画的。”


    看到这一句,舒画忍不住勾起了唇。


    明明是很浪漫的一件事,被郁绮这么耿直地一说,倒是有点好笑。


    她当时回复道:“姐姐,你也可以不告诉我的,这样会浪漫一点。”


    姐姐:“起来了?但我确实是画的啊。[流汗]”


    “画画,考试都结束了,你回家又没做新的美甲啊?”林佳音转过头来,看到她在屏幕上划动的、莹润的手指,忍不住失望道。


    舒画闻言,把手机轻轻扣在了桌面上,侧头轻笑道:“最近都不打算做啦。”


    林佳音大失所望:“好吧,那最近我只能找网图了。”


    今天是满课,晚上九点多,舒画才从学校里驱车出来。


    其实今晚她和郁绮已经没办法见面了,她完全可以留在宿舍住,反正明天上午也有课。但她还是选择回“丽港城”。


    在江北别墅区过了两天奢华的日子,她突然觉得有些空虚、疲惫,也很想念她和郁绮的“小家”——尽管它对于普通人来说,一点都不小。


    即便郁绮不在家,她也要回去。


    停好车,拎着新的名牌包包,坐电梯上去,刷卡,打开门。


    迎接她的,却并不是满屋子的黑暗,而是温馨的玄关灯,以及……她想念的那个人。


    郁绮站在门边,长袖睡衣外面穿着件旧牛仔外套,乌黑头发卷在脑后,半倚着墙壁,抿着唇对她笑,用打趣的口吻说道:“舒小姐,回来了?”


    舒画愣了下,随即把昂贵的包扔在地上,顺手带上门,上前一步紧紧抱住她。


    郁绮搂着她的腰,含着笑意的嗓音在她耳边振动:“惊喜么?”


    舒画闭着眼,“嗯”了一声:“你怎么回来了?请假了?”


    郁绮把她抱得更紧,说道:“打架了,被开了。”


    舒画忍不住笑了,勾着她的脖子看向她:“骗人。”


    灯光碎进她深邃的眼眸里,像星星。


    “调岗了,暂时。”郁绮说道,“现在三班倒,今天十二点上班。”


    话音刚落,就低头吻上她的唇。


    唇齿交缠,难分难舍。


    舒画随便把靴子踢到一边,拖鞋怎么都找不到,她也不想找,郁绮把她抱得很紧,她又是半踮着脚,几乎是被郁绮抱离了地,后来干脆踩在郁绮的毛绒拖鞋鞋面上,一边亲一边把外套脱了,随手扔开。


    就这样跌跌撞撞亲到沙发上,舒画手慢慢下移,从衣摆进去,往前俯身压住郁绮,然后去勾睡裤的系带。


    郁绮按住她的手:“……你洗澡去。”


    舒画抬头,舔了舔润泽泛红的唇,长睫微垂,无辜道:“我们约好的。”


    郁绮看了她几秒钟,说道:“我来月经了。”


    第156章


    灯光晦暗, 两个人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相拥着四目相对,沉默着喘息了几秒钟。


    舒画的手慢慢上移, 最后停在郁绮小腹, 轻柔地按了按:“痛不痛?”


    郁绮摇头:“不痛。没什么感觉。”


    她来月经一向没什么感觉。会有一点点不舒服, 但这点不舒服对善于忍耐的她来说,也不算什么。


    舒画倚在她肩头, 轻轻按揉着,说道:“第一天吗?”


    郁绮圈住她的腰, “嗯”了一声,同时不忘催促她:“你洗澡去。”


    舒画抬眸看着她的侧脸,指尖在她腹部慢慢划过,轻笑出声,软声说道:“姐姐很急呀?”


    “谁急了?”郁绮拧起眉, 不客气地把她托起来,“没洗澡就往我身上坐。”


    舒画站在她两条岔开的长腿间,闻言笑了,低头在她唇上亲了下:“等我。”


    郁绮抬头看着她,忍不住挑起唇角,嘴上却还是别扭:“快去吧你。”


    舒画去洗澡,郁绮就去门口捡她扔掉的包包和外套,打扫干净挂在进门衣架上。真是大小姐,东西到处乱扔。


    收拾完就去厨房,用那边的水槽仔细把手洗了。


    指甲是早就修过的,她一直不喜欢留指甲, 手指永远干干净净。


    然后坐在沙发上,摊着手等晾干。舒画洗澡一向仔细, 相对应的,时间也就长一些。听着浴室里哗啦啦的水声,郁绮不禁有些心猿意马。


    能想象水流是如何蜿蜒滑过洁白肌肤的。那些湿润的曲线在她脑海中无比清晰。


    其实她一直都不太好意思去直视舒画的身体,可也有这么多次了,她还是一点一点熟知了对方的每一寸。


    郁绮舔了舔唇。在煎熬的等待中,她突然有种难以抑制的冲动,起身从电视墙旁边的抽屉里拿出一个本子,又在自己包里翻了半天,找出那支放在里面很多天的半根铅笔。


    懒得找其他地方,干脆背靠沙发坐下来,在地毯上屈起一条长腿,把本子放膝盖上,垂着眼睫,聚精会神描画起来。


    随意绑起的头发散落了几缕,不时拂过她的下颌,有些痒,但她没有去管。


    只想把脑海里半真半假的一瞬留下来。


    本子质量一般,铅笔也过于软,顶端自带的橡皮很难用。


    但这些,完全被郁绮忽略了。


    水声渐渐停歇下来,舒画裹着浴巾,披着半干的长发,施施然走出来。刚沐浴过的她肌肤透白,浑身都散发着迷人的香氛,像是做好了准备要诱惑人似的。


    她关上门,侧头看向客厅的方向。


    郁绮坐在客厅沙发前,只开了一盏壁灯,垂着头不知道在做什么,柔和灯光只照亮一角,勾勒出她的侧影。那侧影看上去有些脆弱和寂寞。


    舒画动作停顿了下,随后放轻了脚步,慢慢走过去。


    原来郁绮在画画。


    在画她。


    只看那画一眼,舒画本就带着热意的脸颊便烧了起来。


    画中的舒画寸缕不着,微仰着头,迎接着细密的水流,闭着眼睛,长睫湿润,一只手撩着头发,另一只手放在自己胸前,水流越过山谷,汇集于幽深……


    “在画什么?”舒画终于忍不住打断她,明知故问。


    郁绮像是从另外一个世界突然出来,微愣了下,才反应过来,低声说道:“随便画画。”


    说着就要把本子合上。


    舒画按住她手背,站在她身侧,居高临下道:“偷偷画我?”


    郁绮恼怒:“谁偷偷了?光明正大好不好。”


    舒画伸出一只细白的手:“那给我看看。”


    郁绮别扭地看着她:“还没画完。”


    舒画却已经坐进她怀里,勾着她脖颈,微微嘟着粉红的唇,委屈地看着她。


    两个人对视几秒钟,郁绮就先败下阵来,把本子递到她眼前:“看吧。”


    舒画这才满意,窝在郁绮身边仔细看这幅画。的确,还没画完,某些部位才只勾了轮廓,但是光看轮廓,也能猜到画者心里想达到的细致程度。


    “以前我就说,让你帮我画这种。”舒画轻笑道,“到底还是画了嘛。姐姐好乖哦。”


    郁绮刚才画得太投入,没听到她出来,此刻被抓了个现行,心里很不爽,闻言把本子抢过来,扔在沙发上,扣住舒画的腰,低下头去,惩罚似的咬住刚刚描画过的位置。


    舒画轻哼了一声,细长手指在她肩膀上收紧。


    郁绮把她抱起来,略显粗暴地扔在沙发上,快步走进卫生间,重新洗过手,出来半跪在沙发前,一只手握住舒画纤细柔软的足踝,扯过来搭在肩膀上,引得舒画轻呼出声。


    郁绮纤瘦的手腕上戴着那条红绳,莫比乌斯银环凉凉的,不时轻擦过舒画柔嫩的肌肤。


    被高高抛起的一瞬,舒画突然感觉到了什么,用气音断断续续委屈唧唧说道:“嗯……我的画……”


    郁绮这才看到她的本子被舒画压在了下面,封面已经被洇湿了大片。


    “没事。”郁绮凑近吻着她,模糊地说道,“正好不用洗沙发垫。”


    麻烦精只知道在沙发上寻开心,沙发垫都是郁绮洗,不过,几乎每次都是郁绮自己的。


    这次是舒画的。


    那个素描本被浸透了。


    “我的画……”舒画窝在沙发一角,盖着郁绮的牛仔外套,润泽的眸子眼巴巴望着那个素描本,却始终没伸手去拿。


    郁绮从卧室拿了毛毯过来,盖在舒画身上,顺手把那湿漉漉的素描本拿起来,递给她。


    舒画扁了扁嘴,偏开头,又不接。


    郁绮坐在她旁边,“切”了一声,很自然地把本子拿在手里。


    郁绮不嫌弃,舒画的什么她都不嫌弃,吃都吃过了,沾到本子上又没什么,便直接把封皮掀开,晾在了桌子上。


    这本子才画了两次,当然要继续用。


    来月经的是郁绮,被伺候着喝热水的却是舒画。


    舒画枕着郁绮的腿,手从下摆伸进去,轻揉着她平坦结实的小腹,若有所思地说道:“今天,我在学校碰到了一个人。”


    郁绮正在看其他人的游戏打法,闻言轻轻摸了下她脸颊:“碰到谁了?”


    其实她也就是随便一接话,舒画在学校碰到的人,肯定是她不认识的。


    但是舒画却说:“你认识的。”


    郁绮下意识否认:“怎么可能。”


    舒画捏着她腹肌,轻声说道:“你真的认识嘛。长得白白净净的,很瘦,戴着眼镜,看上去挺乖的。”


    郁绮微微皱眉。很瘦,白净,戴着眼镜?


    “言歆?”她说着,把手机放下,低头看着舒画。


    “原来叫言歆啊。”舒画幽幽地说道,“给你送过奶茶呢。你们关系不错吧?”


    “只是认识而已。”郁绮说道,“我室友同学,她们比较熟。”


    舒画看着她,没说话,目光仍是幽幽的。


    郁绮皱眉:“我和她真的没什么。”


    她想了想,“她和张梦禾认识,帮我们找了个南大的活干,我和她都没见过几次。就是音乐厅的活。”


    也就是那天,她又遇到了舒画。


    舒画轻哼了一声,侧身把精巧的脸埋进她怀里,好听的声音模糊传来:“真的么?”


    郁绮捏了捏她的耳朵,语气低沉又藏不住宠溺:“怎么不是真的,那天你也在。校花同学,你都忘了是不是?”


    郁绮停顿了下,突然想到了什么。


    张梦禾之前跟她说过,言歆加了“校花”的微信,两个人还一起写期末作业来着。


    所以……其实,言歆早在郁绮之前,就加了舒画的微信。


    其实当时,郁绮心情有点复杂。虽然很不想承认,但是,当时她确实有那么一点嫉妒言歆。


    她觉得自己很讨厌舒画,但她却不够格去加舒画的微信。


    而作为舒画同学的言歆,可以轻松加到。


    舒画还在回忆郁绮说的“那天”是哪一天,就听到郁绮说道:“知道么?我连言歆微信都没。”


    舒画抬眸看向她,唇角勾起笑意:“好吧。不过,以后不许你喝其他人的奶茶,只许喝我买的。”


    好霸道。


    “你都有她微信。”郁绮想了想,还是决定说出来。不说的话,她今晚恐怕要睡不着了。


    “我有她微信么?”舒画一脸茫然,“我怎么不知道。”


    郁绮恨恨地掐她腰侧的肉:“还说没有?你不是和她一起写期末作业么?”


    “有么?”舒画不解,拿起手机,切换到大号翻看。


    没想到,她的联系人里面真有叫“言歆”的。


    聊天记录只有几句话,对方约她在外院一楼教室见面。


    回忆渐渐明朗。是……大二的期末作业?


    啊……她早就把这件事忘记了。那个叫“言歆”的学妹对她来说,只是一次作业的合作对象,当时所有的友好都只是为了成绩,根本没把对方当回事。


    原来是她啊。


    郁绮见她找到了联系人,忍不住冷嘲热讽:“还说不说我了?”


    省略的半句是:我都还没说你呢。


    舒画的微信大号真是宝库,也许能在里面找到南大所有品学兼优或者家境优越的人。


    “我只是为了写作业才加她的嘛。”舒画开始撒娇,“对了,姐姐,你怎么知道的?”


    既然和言歆不熟,郁绮又是怎么知道,言歆和她一起写期末作业的?


    她突然发现,好多事,她自己都不知道或者已经忘了,郁绮却都知道,或是还记得。


    她和言歆一起写作业的时候,郁绮和她还没什么交集呢。


    难道……


    舒画弯起眉眼,突然伸手勾住郁绮领口,迫使她低头过来,嘴唇近在咫尺。


    “姐姐……是不是好久之前,你就在默默关注我了?”


    四目相对,舒画咬了咬唇,指尖在她锁骨上轻划着,说道。


    第157章


    视线相对, 郁绮顿时拧起浓眉,恼怒道:“谁关注你了!?你别太自恋了好不好?”


    她眉心和高挺的山根处肌肤就同步轻轻皱起,微翘的上唇无意识张开, 嘴角向下, 很凶的样子。


    舒画笑了, 伸手揉开她皱起的眉心,淡定发问:“没关注我, 怎么知道我和言歆一起写作业?那时候我们不是还不认识么?”


    “我……”郁绮一时语塞,想了想, 硬邦邦地说道,“张梦禾跟我说的,我可没主动问。”


    舒画“嗯”了一声,亮晶晶的眼眸轻轻弯起,可恶的笑意在唇边漾开:“记得好清楚呀。嗯……应该有一年多了吧?那时候我才……唔……”


    话还没说完, 就被郁绮狠狠咬住了嘴唇。


    郁绮微阖着眼,不想看到那可恶的脸上了然玩味的笑,舌尖横冲直撞,吻得蛮横,恨不得夺走对方所有的氧气。


    手也不客气,伸进衣摆,用力上推。


    舒画喘不过气来,完全失去了反抗的力气,不舒服的声音也慢慢变质,被郁绮吞进唇里大半,却难免溢出些许, 萦绕在郁绮耳边,脆弱又勾人。


    她总是那么可恶, 但又真的很软。明明那么坏,身体却毫无抵抗能力,很容易让郁绮陷进去,再陷进去,陷入更深的陷阱里,无法自拔也不想自拔,直到感觉到她的紧张,以及彻底的失智失控。


    不知道是取悦还是掌控,但郁绮很喜欢。她喜欢在舒画最自以为是、最让她恼火的时候,这样对舒画,似乎这是让舒画柔软的唯一方式。


    大概是因为说不过舒画吧。


    “对我好凶。”舒画缩在她怀里,轻喘着气说道。


    郁绮轻揉着她红肿的唇:“刚才不是挺喜欢的。”


    平时郁绮是不会说话的,不管是开始之前,还是开始之后,她都不会多话,但现在,她不介意主动出击,多揶揄舒画几句,免得舒画反过来揶揄她。


    因为,让她承认她曾经默默关注舒画……完全不可能!


    再说,舒画的用词也真是……“默默关注”,恶心死了。但凡换个词,她都会客气点。


    她不过是在张梦禾提到的时候,听了一耳朵、后来也还有印象罢了。这算关注吗?这算吗?


    这……


    这应该不算关注吧,草。


    这样显得她很卑微,一点自尊都没有。


    “那到底有没有嘛。”舒画还不死心,坐在她腿上,夹着她的腰身,捧住她的脸,长睫轻眨,“告诉我,好不好?”


    “没有!”郁绮看着她的眼睛,断然否认,“绝对没,别做梦了。”


    “啊……真的?”舒画肉眼可见地失望,垂下睫毛,声音低落,“其实……那次你推开郑明朗,从那时候起,我就已经开始在意你了。”


    郁绮略有动容,一副想知道又不好意思问的样子:“在意什么?”


    舒画伸出指尖,轻轻勾描她的眉骨,凝视着她说道:“开始关注你,在意你,想……接近你。”


    这番话令郁绮心脏怦然,但又有点不太相信,警觉道:“你又诈我是不是?”


    舒画凑近,在她唇上轻轻亲了下,难得认真:“没有。”


    郁绮微眯起眼,还是有些不相信。但舒画这种近乎炙热的表白,还在她心里反复咀嚼回味着,令她心尖发烫,心率开始失常。


    “为什么?”她压抑着唇角的笑意,若无其事地反问道。


    “因为你帮了我呀。”舒画玩着她的领口,理所当然地说道,“对你没有任何好处的一件事,你却帮了我。”


    “就这样?”郁绮不禁有些失望,“很多人都会帮你。”


    “但是,帮我的人是你。”舒画弯起唇,“不是别人。而且……”她说着,手慢慢下滑,在郁绮小腹上轻轻按揉,语气又轻佻起来,“你好看。”


    明知道舒画是故意调戏,郁绮却还是不争气地脸颊发烫,在舒画腰侧轻掐了一下,低声说道:“肤浅。”


    “那你呢?”舒画轻声反问,“姐姐,我都告诉你了,你确定不要告诉我么?憋在心里,我是永远都不会知道的哦?会不会很遗憾?”


    舒画说话的逻辑,和郁绮永远都相反,郁绮承认,自己确实有那么一瞬,被她绕进去了,也觉得舒画永远都不知道,好像有点遗憾,刚要开口,马上反应过来——遗憾个屁!


    这种丢人的事情,舒画永远不知道才好。


    因为,她“在意”舒画的时间,要远远早于舒画在意她的时间。


    她可不能输。


    “我也是从那天开始。”郁绮挑了挑眉,说道。


    她这可不算撒谎,那天她的确已经在意舒画了。


    “嗯,好巧呀。”舒画感叹似的轻声说道,“好,我知道了。”


    说完,就坐在了旁边,拿出抽屉里的书,翻开看了起来。


    舒画的反应意料之外平淡,郁绮有些摸不着头脑,与此同时,还有些淡淡失望——刚才舒画跟她说的时候,她的反应可不是这样的。


    舒画从容地翻着书页,她却有些坐卧不安。


    到底是输赢重要,还是舒画的感动重要?


    从来不知道谈恋爱会这么麻烦。


    她烦躁地把手机扔到一边,突然转身,抱住舒画的腰,闷声说道:“其实不是那天。”


    舒画勾了下唇,转头看着她,话音温柔:“嗯?不是?”


    郁绮“嗯”了一声。


    舒画靠进她怀里,蛊惑般柔声说道:“那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第一次见到你开始。”


    郁绮闭上眼,屈辱地说道。


    她是个后知后觉的人,很多事情发生过了很久,她才意识到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第一次见到舒画,她当然讨厌对方,但也否认不了,舒画对她的吸引力。


    不仅仅是外表,她说不清是什么,总之舒画出现在她眼前,就完全吸引住了她的目光,她当时甚至来不及和那个男的吵架。


    从那天开始,她就在自动捕捉关于舒画的消息,连她都没意识到,舒画对她来说的、漩涡般的致命引力。


    引着她去讨厌,去探究,去拆穿,去接近,去触碰,去喜欢,去着迷……


    然后她满意地看到了舒画眼中的惊讶,以及惊喜。


    舒画抱住她的脖颈,精致的下巴在她颈窝里蹭了蹭,喃喃说道:“姐姐……我好开心啊。”


    然后停顿了下,说道,“昨天在忙,没来得及跟你说——祝我们三周快乐。”


    原来舒画还记得。


    郁绮心情顿时说不出地顺畅,话音不由得明快了几分:“嗯……三周快乐。”


    被郁绮有力的手臂圈在怀里,舒画舒服得像一只猫,闭上眼睛,勾起唇角。


    看来,郁绮比她想象中,还要爱她。


    被喜欢的人爱着,感觉就像微醺,但如果被很爱很爱,则如置身云端般的大醉,飘然的同时,又是那么踏实。


    知道就算从空中坠落,也会被人稳稳接住。


    她好像拿到了一个无形的保证——无论她做什么,郁绮都会爱她,无论她想要什么,郁绮也都会满足她。


    事实上,也的确如此。


    她刚刚因为郁绮的夜班有些烦闷,郁绮就立刻调了岗位,换到了三班倒的位置,也正是因为郁绮调岗,她们今天才可以这样,不光浸湿了素描本和郁绮的衣服,最终还换了沙发垫。


    好像要把几天不见的量都补回来。


    舒画强撑着做了睡前的保养和拉伸,躺下沉沉睡去,郁绮则抱着她浅眠了会儿,然后轻手轻脚起床,去上十二点到八点的班。


    白天已经睡过了,这个夜班并不是很难捱,而且做维保的好处就是,随时可以坐下来打个盹,只要保证别人能找到自己就行。


    维保是有一个小房间做办公室的,但那里面臭得不得了,桌面上都是不知名的污垢,也不知道那三人是怎么用的,郁绮嫌难闻,宁愿坐在走廊外的纸箱堆上休息。


    几天下来,郁绮的工作完成得相当标准,主任也挑不出毛病。


    然而,就在大家以为赵刚会被开除的时候,这个家伙竟然回来了。


    他若无其事地回来签到,甚至迟到了半个小时。当时郁绮正在检修机器,他直接过来拿走了工具箱,说主任发话了,让郁绮继续焊锡。


    郁绮又回到了熟悉的工位,谢芳懒洋洋地跟她打招呼:“郁工,怎么又回来了?”


    郁绮白了她一眼,没说话,低头捡起传送带上的件。


    她也说不上心情多不好,本来就是个临时岗而已。


    只是……她月经走完了,说好了明天要给舒画“兑现承诺”的。


    这几天,舒画缠着她做出了好多“承诺”来着。


    她趁着去卫生间的时间,匆匆跟舒画说了下,有些别扭,也有点抱歉。


    Tess_:“没关系,姐姐,以后再赔给我。[猫猫亲吻]”


    郁绮摩挲着手机背壳,看着那只嘟嘴求亲亲的猫猫,心里越发别扭。


    白班还能将就,夜班……真的很不好谈恋爱。


    第一次,她动了“换工作”的念头。


    其实这份工作对她来说,已经再合适不过了——工资足以支撑在南海市的生活,又提供住宿,能让她攒下一些钱。


    但现在,又不那么合适。


    早晨八点下工,她回到“丽港城”,匆匆冲了个澡,躺进还有着舒画余温的被子里,深吸了一口气,打开了某招聘平台。


    火锅店店员,杂牌鞋店理货工,充电桩维保员,刷碗工……


    工资稍微高一点的店,甚至要求高中及以上学历,对性格要求也很高。


    两年过去了,工作似乎更加难找了,她好像还是一样,只能去另外一个电子厂。


    她皱着眉,慢慢被疲惫打败,睡了过去。


    第158章


    Tess_:“姐姐, 睡前记得拉上窗帘。”


    早晨的第一节课,趁老师板书,舒画发了消息出去。


    她做坏事从来不会脸红, 表现得很从容, 老师回头的时候, 她消息刚好发完,顺便不动声色地关闭了屏幕, 单手托腮看向大屏幕,看上去很认真的样子。


    “林佳音, 你来讲一下这个案例。”老师环视了一圈,直接点名。


    林佳音刚好在玩手机,闻言一脸被雷击中的表情,站起来支支吾吾,幸好邹杨就坐旁边, 给她提了个醒,她这才结结巴巴地讲出来几句。


    侥幸过关,林佳音趁着老师转过身去时,跟身边的人小声发表被点名的感想。


    舒画坐姿端正,拿过手机来,看了眼微信。


    郁绮没回复她,大概已经睡着了。


    纤细手指轻轻碰了碰小老虎头像,舒画精致的脸上浮现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


    郁绮肯定又没拉上窗帘睡。


    这是舒画自己的习惯——睡觉时环境必须一片漆黑。当然,这是有科学依据的,在这样的环境下睡觉,确实对健康有益, 还会影响人的气色。所以“丽港城”那边的房子特意换了强遮光窗帘,拉上后就算是正午, 房间里也一丝光都没有。


    但郁绮没这样的习惯,只要她累了,怎么都睡得着。


    可是,郁绮本来就在熬夜工作,睡觉再不拉窗帘,怎么休息得好?


    舒画短暂走神了一会儿。


    本来,这几天,她是很开心的。她跟母亲“坦诚”对徐泽有别样情愫后,母亲反而对她放心了许多,没之前那么疑神疑鬼、派曹阿姨过来试探了。


    除了每天一个电话,她赢得了短暂的平静生活,不用再把郁绮的东西藏起来。


    而且,前几天郁绮一直上八个小时的班,和她腻在一起的时间也变多了。


    那几天很完美——除了正好是郁绮经期以外。


    没想到,郁绮月经刚走,就要继续上夜班,还是十二个小时那种,她说不失望是假的。


    她经常有晚课,就算没有晚课,也要做小组作业,比如今天就有一个小组讨论会,根本没那种整块的时间,拿来让郁绮“实现承诺”。


    那种“承诺”,可不是十分钟二十分钟就好实现的。


    她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第八节课下课后,邹杨边收拾东西边说道:“画画,你要和我们一起吃饭吗?”


    小组讨论会就在四十分钟后开始,时间比较赶,去附近的教工食堂随便吃点是很好的选择。


    舒画站在桌边,一手拿着包,一手手指在手机背壳上轻轻敲了下,略有犹豫——其实,刚才郁绮也问她了。


    姐姐:“我把晚饭给你送过去,行么?”


    姐姐:“忘记打电话改地点了。”


    郁绮知道她很娇气,吃不惯学校的饭菜,而今天,两个人一个忙着上课,一个忙着直播,都忘记告诉私厨换配送地点了。


    将近六点时,郁绮下了播,才想起这件事,出门一看,私厨已经把保温盒放在了门口的架子上。


    郁绮“嘶”了一声,不禁有些懊恼——舒画今天下午都在上课,她本来该想着这件事的,刚才却整个人都沉浸在游戏里。


    她看了下时间。舒画现在还没下课,她几分钟就能赶到,舒画拿到饭菜应该也就是十分钟之后,私厨用的都是保温盒,不会凉的。


    只是……不知道舒画介不介意她送饭。


    上次去学校找舒画,她就隐隐觉得给舒画添了麻烦,心里有点不痛快。


    但是,在得到舒画的回复之前,她还是换好了衣服,就怕舒画赶不及等下那什么“小组讨论会”。


    “画画?”邹杨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笑道,“还想刚才那道题呢?”


    “啊……没。”舒画勾起唇,“你们去吃吧,我就不去了。”


    “画画晚上是要吃轻食的。”姚欢拎着书包往外面走,笑着跟邹杨说道,“你懂不懂呀?人家要保持身材的。”


    邹杨“哦”了一声,拍了拍脑袋:“我忘了。”


    舒画似乎并不在意姚欢的调侃,重新坐下来,弯唇笑道:“你们快去吧,等下见。”


    她们笑闹着走出教室,舒画才低头回复郁绮:“好呀。我在经管楼102。[猫猫期待]”


    想到等下就能见到郁绮,她心情瞬间明朗起来,连今晚那个无聊的谈论会都显得不那么惹人厌了。


    她勾起唇角,纤细手指在屏幕上轻点,又加了一句:“慢点,注意安全。”


    郁绮没回,估计已经出门了。


    舒画笑了笑,拿出平板,整理等下小组讨论会需要的资料。


    夕阳沉没进地平线,教室里静悄悄的,光线暗沉了下去。正是晚饭时间,教学楼里已经没什么人。


    一个身影慢慢从走廊深处走来,靠近窗户,向里面窥探,然后悄声推开门。


    舒画看书很投入,并没有注意到身后的动静。


    “你干嘛呢?”一记带着绵软口音、语气却不善的女声突然在后门处响起。


    趴在后门处的精瘦男生吓得一个激灵,转身一看,只见一个身穿黑色冲锋衣、同色棒球帽的高个子女生正盯视着他,微狭眉眼压得低低的,看上去很凶。


    那男生一副心虚的样子,躲躲闪闪地说道:“你谁啊?真是……”


    “你管我谁?”郁绮扬起下巴,非常嚣张地说道,“你挡我路了!”


    男生有些慌张,往教室里面瞥了一眼,里面的舒画被惊动,已经起身出来了。


    男生来不及和郁绮对线,转身快步走开了。


    “这人干嘛的?”郁绮打开后门进去,低声问舒画,“是你们学校的吗?”


    她刚才从大厅走过来,远远就看到这男生趴在窗户上窥探,当时她还不知道这里是102,但看那人像小偷,就还是过来看了下,发现那男生把后门拉开了一条缝,鬼鬼祟祟地看着里面伏案学习的女生。


    郁绮转头一看,里面的人就是舒画。这里是102。


    “看年纪应该是学生,怎么这么猥琐?”郁绮想到他刚才偷窥的样子,不禁怒火中烧,“不行,我得去问清楚!你吃吧。”


    她说着就把保温盒放在桌上,转身要走。


    “别走。”舒画拉住她的手,轻轻勾着她手心的薄茧,软声说道,“陪我吃饭吧?”


    都一整天没见面了。


    郁绮侧头看她,长睫毛低垂下来,遮住漆黑的瞳仁:“被人看到怎么办。”


    “现在没人。”舒画晃了晃她的手,轻笑着说道,“过来。”


    郁绮被她拉着坐下。


    大学教室光滑冰凉的椅子让郁绮有些不习惯。她把帽檐压得更低了些,埋头帮舒画把保温盒打开,消毒筷、刀叉的包装拆开。


    舒画看着她的侧脸,唇角一直带着笑意。


    “刚才那人你见过么?”郁绮吃了口沙拉,有些心不在焉,还在想着刚才的事。


    “嗯……”舒画用吸管喝玉米汁,回想了下,“好像不认识。”


    郁绮“嗯”了一声,把舒画会喜欢的西蓝花夹到她面前,又闷声说道:“不会是什么暗恋你的人吧。”


    舒画回忆了一下,笑道:“不知道唉。”


    郁绮瞥了她一眼,“切”了一声,想到之前,舒画风轻云淡地跟她说,上大学以来,几乎每周都会收到情书或者礼物,但她都扔掉了。


    现在又是一副“暗恋我的人那么多,我怎么会每个都知道”的样子。


    郁绮心里有点酸,狠狠吃了一口舒画的西蓝花。


    好寡淡……


    她一只手放在腿上,舒画伸手过来,默默和她十指交握。


    郁绮握紧她的手,唇边这才浮现出笑意。


    然而刚吃没几口,外面就闪过了几个学生,其中一个还开门走了进来。


    郁绮动作顿住,转头和舒画对视了一眼,然后立刻放下了叉子,起身就往后门走去。


    “舒画?”那女生客气地打招呼,“你点了外卖吃啊?”


    她刚才进来,就看到一个穿黑色衣服的女生走出去了,不是她们班的人,大概是送外卖的吧。


    舒画脸上的笑容毫无瑕疵:“嗯。”


    那女生笑了笑,拿出刚买的肯德基,边吃边玩手机。


    舒画脸上的笑意迅速降温,面无表情地低头给郁绮发消息:“姐姐,把你的十分钟给我。”


    郁绮已经走到大厅了,低头看到舒画的消息,脚步慢了下来,然后猝然转身,往走廊尽头的卫生间走去。


    她被拉进了最里面的隔间,在呛人的香薰味道里摘掉棒球帽,和舒画沉默地接吻。


    舒画的吻富有技巧,她的唇齿则带有天然的攻击性,她们像榫卯结构一样嵌合在一起,索取彼此的氧气。


    舒画眼尾泛红,靠在郁绮肩头喘着气,从风衣口袋里拿出湿巾,反复擦了两遍。


    郁绮沉默地按住她的手,皱着眉,低头用口型对她说道:“干嘛呢?”


    舒画原本是有点犹豫的,可对上郁绮深邃的眼睛,看到那饱满唇瓣上湿润的口红印时,她心神乱了一瞬,然后轻轻拨开了布料。


    郁绮表情瞬间凝固,眼睛微微睁大,长睫毛颤抖了下,似乎是不敢相信她真的这么做了。


    “站好。”舒画攀住她脖颈,在她耳边用气音说着,轻得几乎听不清,但又不容置疑。


    第159章


    郁绮睫毛颤抖了下, 扣住舒画手腕,无声而强硬地拒绝。


    但是,她的拒绝好像有点晚。


    舒画已经满意地感受到了她诚实的配合。


    “是不想我离开吗?”外面静悄悄的, 舒画小声在她耳边说道。


    她还敢说话……


    郁绮涨红了脸, 伸手捂住她的唇, 用口型说道:“闭嘴。”


    舒画张口轻轻咬了她指腹一下,眸光流转, 长而翘的睫毛轻眨,略带央求。


    几分钟后, 舒画才走出隔间,慢条斯理地站在镜子前洗手、整理头发,甚至还和进来的同学打了招呼,表现得十分从容淡定。


    听着外面的动静,郁绮恨得咬了咬牙, 低头拉上了裤链。等舒画走了,她才出去,压低棒球帽帽檐,快步往外走去。


    路过102时,她还是忍不住转头瞥了一眼。


    参与小组讨论的学生大多到齐了,有的在交头接耳,有的在玩手机,有的则正抓紧时间看书。


    舒画属于最后面一种。她坐得端正,长发松松地挽在一边,露出纤细雪白的脖颈,无边框眼镜架在秀挺鼻梁上, 侧脸精致,看上去要多清纯就有多清纯。


    也要多惹眼就有多惹眼。


    郁绮匆匆收回视线。


    她的心跳频率还没完全平复, 熟悉的酸涨感也还没缓解,舒画却已经在愉快的学习了。


    草,害人精。


    刚才就应该再强硬点……


    舒画简直是疯了。


    最疯的是,她竟然和舒画一起发疯。


    郁绮偏开视线,快步走出大厅,刚拿了车准备离开,就收到舒画的消息。


    Tess_:“姐姐,上午睡得好吗?有没有拉窗帘?”


    郁绮戴上头盔,顺便回忆了一下——她好像忘记了。


    姐姐:“睡得还行,没拉窗帘。”


    舒画微微皱眉,轻轻敲击屏幕:“怎么又没拉窗帘呀。”


    郁绮看了眼时间,匆匆回复:“忘了。我先去上班。[亲亲]”


    舒画看着手机屏幕,微微皱眉。


    这件事她已经提醒过两次了,但郁绮好像一直没当回事。


    郁绮看上去就很不好惹,脾气也绝对不算好的那种,但在舒画面前,她其实一直很好说话,舒画要怎么她都没意见,就算有意见,舒画也总有办法磨着她,直到这件事最终顺自己的意为止。


    可是,好像也有例外。


    舒画咬住唇,莹润的食指尖无意识敲击着手机背壳,思考着要怎么让郁绮在这件事上听她的。


    郁绮却又发了消息过来:“下课回家注意安全,你们教学楼一楼监控有坏的。”


    舒画脸上又浮现出笑意:“哪里坏了?”


    姐姐:“105旁边拐角那里,监控根本没开。卫生间旁边的好像也坏了。”


    Tess_:“好,放心吧。我会跟后勤处说一下的。”


    姐姐:“嗯。”


    “画画,我们回来啦。”林佳拎着奶茶走进来,坐下后侧头看了眼舒画,笑道,“咦?画画,你怎么笑得这么……这么……”


    她吸着奶茶,想了一会儿,才说道,“……这么荡漾啊?”


    她算是跟舒画相处最久的,但也还没见过舒画笑得这么甜蜜。


    姚欢接话:“是啊,画画,你该不会是……?”说着,坏笑起来,“有喜欢的人了吧?”


    平时对这些不感兴趣的邹杨都不禁抬头看过来。


    舒画追求者很多,性格又很温柔,所以入学以来传过的绯闻对象简直遍布每一个学院,但她似乎从来没公开和谁出双入对过,之前的付兴尧算是和她走得最近的,接下来也还是没了后文。


    这些绯闻对象条件一个比一个好,舒画全都没处成,她的室友们也不是不好奇,她到底喜欢什么样的男生。


    可是以前问过,她只是说“钱什么的不重要,互相喜欢就好”——这不是废话嘛。


    舒画把手机关掉,唇边的笑意淡了下去:“别乱说。”


    “那刚才和谁聊天呢?”和她比较熟的林佳音大着胆子问道。


    舒画垂下眼睫,若无其事:“家人。”


    她心跳开始有些不规律了,竟然和上次在黄金海滩一样,下意识心慌起来。


    ……她就这么怕被发现吗?哪怕知道目前是安全的。


    人真的很矛盾。刚才在卫生间难以自制时,也没想过自己其实是害怕的。


    大概也就是因为害怕,卫生间里的难以自制才会让她更加兴奋。那郁绮呢,她刚才在卫生间里害怕吗?会因此更加兴奋吗?


    她从没见过郁绮害怕什么,也不知道郁绮会害怕什么,但对方的身体很诚实地告诉她——兴奋肯定有。


    林佳音似乎还不太相信:“真的吗?那你和家人关系还真好,我跟我爸妈就没这么多话讲唉……”


    舒画平稳了下呼吸,侧头若无其事笑道:“我有喜欢的人,会告诉你们的。”


    姚欢喝着奶茶,感叹道:“很难想象你喜欢的人,会是什么样。”


    林佳音也点头。


    舒画已经恢复了平日的不动声色,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微笑道:“嗯……我应该会喜欢好看的。”


    一边害怕,又一边忍不住,似有若无地炫耀着。


    “那是肯定的啦,你本来就好看,”林佳音附和道,“以后你男朋友肯定又高又帅,嗯……身高一定要够,你170呢,起码也要182以上的。”


    舒画明澈的眸子微弯:“好看就够了。身高么……差不多就行。”


    姚欢大惊:“画画你竟然对身高没要求哦?我家博士只有175,我不太满意呢,身高太重要了。那你说的差不多大概是多少?170也行吗?”


    舒画弯唇,轻声说道:“173就可以。”


    这下,其他三个人真是下巴都惊掉了,邹杨推了推眼镜,匪夷所思道:“那你对身高可真不介意。173的话,也就比你高一点点啊。”


    舒画“嗯”了一声:“对啊,我说了,好看就够了。”


    三个人都没话讲了。


    这是最后一次小组讨论了,几天后,期货模拟赛正式结束,几乎是毫无悬念地,舒画所在的小组获得了总冠军。


    舒画作为组长,在阶梯教室放PPT进行总结、收获如潮掌声的时候,郁绮在一刻不停地焊锡。


    时近年末,订单激增,流水线也忙得要死,加上要直播,这几天她没什么精力更没心情去想换工作的事情。


    早晨回家,她随意冲了个澡就倒在了床上,沉沉睡去。


    舒画下午三点多回来时,就看到卧室里一片明亮,微风轻轻荡着白纱窗帘,郁绮仰卧着,一只手搭在胸前,脸侧向一边,呼吸均匀,睡得正熟。


    暖黄色的斜阳映照在她半张脸上,使得她眉头无意识微皱着,高挺鼻梁和浓密长睫在脸颊上投下浓郁阴影,眼前的一切美得像油画。


    但舒画脸上的笑意却淡了下去。她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以最轻的动作拉上了内侧的遮光窗帘,房间顿时陷入漆黑中。


    突如其来的黑暗,反而惊醒了郁绮,她侧过头来,还没睁开眼,就闻到了熟悉的香气,坐起来揽住舒画,嗓音微哑道:“回来了。”


    “嗯。”舒画应了一声,略有些冷淡,也并没有抱回去,“别急着起来,再睡会儿。”


    郁绮在她颈后亲了下,懒洋洋地说道:“不睡了,直播去。”


    舒画握住她扣在自己腰间的手,转头寻到她的唇,亲了下,语气缓下来:“才三点,继续睡嘛。”


    她说着,也躺了下来,郁绮只好躺在了她身边,揽住她的腰,倚在她散发出淡香的肩窝里。


    本来是有睡意的,闻到这种淡淡的香气,郁绮反而没睡意了,拿出手机翻看起来。


    舒画见她不睡,也拿出墨水屏来,两个人各自看屏幕。


    郁绮从刚醒的茫然状态中缓过来,看了几分钟绘画公号,突然觉得有点不对劲。


    她侧眸看向舒画,墨水屏淡淡的光晕中,她精致的侧脸更像美玉造就,白而莹润,还有点……莫名其妙的冷。


    郁绮把手机放下,冷不丁问道:“怎么了?”


    舒画目光仍然定格在墨水屏上,说道:“没怎么呀。”


    郁绮沉默了几秒钟:“不开心?”


    舒画语气仍然如常:“没有呀,我有什么不开心的。”


    越说越不对劲,这语气跟上次出去约会、郁绮不同意化妆时,简直是如出一辙。有点若无其事,又有点哀怨,还有点委屈。


    但是郁绮又觉得……是不是她想多了?


    因为她觉得自己今天并没有招惹舒画,早晨舒画还说想她了。


    那就是别人招惹舒画了。可是,舒画会愿意跟她说么?


    “在看什么?”郁绮主动凑过去看舒画的屏幕,却发现是看不懂的鸟语,乱七八糟的。


    舒画看了她一眼,嘴里轻飘飘吐出一句意大利语,还带上了翻译:“《我的天才女友》。”


    郁绮“哦”了一句:“不是有书么?干嘛用这个看。”


    舒画只淡淡回答了一句:“因为方便。”


    郁绮“嗯”了一声,圈住她的腰,凑近了些:“讲了什么?”


    舒画侧头看她。今天郁绮倒是显得很主动,但是,明显还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


    “讲了那不勒斯两个女孩的故事。”她回答道。


    “嗯,还有呢?”郁绮摸着她头发,低声懒洋洋地问道。


    舒画心里的不快在慢慢瓦解。


    虽然窗帘的事情她已经说过几次,郁绮都不听,但是……她又好像根本经不住郁绮哄。


    她侧身过去抱住郁绮,把郁绮的头发往耳后轻撩过去,然后亲昵地玩弄着对方的耳朵,轻声跟她讲着那不勒斯两个女孩的故事,时不时穿插几句意大利语和那不勒斯当地方言,告诉她书里的人就是这样讲话的。


    郁绮一开始还应几句,后面慢慢没声了。


    舒画停下来,发现她睡着了,睡得很香,呼吸又深又长。


    第160章


    墨水屏淡淡的光芒中, 舒画侧头看着怀里的人的脸,轻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关掉了屏幕, 手指小心搭在郁绮手臂上, 也闭上了眼睛。


    但她没睡着, 只是静静听着郁绮近在耳边的呼吸声。天气冷下来了,郁绮却还是穿着短袖, 手臂露在外面,肌肤滚烫, 熨着她的指腹。


    这几天郁绮好像很累。


    但是,舒画并没有再贸然提换工作的事情。她越来越了解郁绮,也越来越知道对方的底线在哪里。


    上次已经试探过了,郁绮很明显并不开心。


    当时,她们各退了一步——舒画没再继续说这件事, 郁绮也没因为这件事生气。


    但是现在,舒画有点生气。


    这件事就像一枚软软的钉子,在心里硌着,想起来就不舒服。


    郁绮怎么能不听她的话。


    怎么会不听她的?


    可是,郁绮有时候真的不会听她的,就连睡觉拉窗帘这么小的一件事,都不会听她的。


    舒画一向逻辑清晰的大脑,难得有些混乱。生气的同时,感觉到郁绮温热的呼吸平稳地吹拂在脸侧,又突然心软,心疼。


    她怎么能责怪郁绮, 郁绮已经很辛苦了。


    而且,理智上, 她也很清楚地知道,郁绮本来就和她不一样。


    不知道过了多久,郁绮无意识地“嗯”了一声,从黑甜的睡眠中慢慢醒来,迷迷糊糊在她腰侧轻抚了两下,然后转身去摸手机,想看看几点了。


    舒画却从身后抱住她,脸颊蹭了下她后颈:“三点五十分。还早呢。”


    郁绮身体松懈下来,懒洋洋回身抱住舒画,找到她的唇轻轻亲吻。


    被熟悉的鼻息包围,舒画闭上眼,主动张开唇瓣,指尖在郁绮锁骨上轻描,然后慢慢向下。


    郁绮刚醒,整个人迷迷糊糊的,显得很听话,怎么搞都没意见,呼吸也很诚实地急促起来。


    这一刻,舒画原谅她了。


    “姐姐……”舒画慢慢跪坐在她身上,牵着她的手,引导她按住自己的腰。


    郁绮手心越来越烫,指尖几乎是掐着她腰侧的肌肤,有一点点痛,但因为是郁绮给的,反而让她更觉刺激,意识瞬间涣散。


    郁绮喘了口气,摸了下床头,拿湿巾过来。


    舒画柔弱无骨地趴在她身上,已经完全没力气了,任她收拾自己。


    “我去直播了。”郁绮让她躺好,裹上被子,亲了她额头一下,便迅速下床要出去。


    “嗯……不要。”舒画抬起长睫看了她一眼,有气无力地撒娇道,“陪我躺会儿嘛。”


    郁绮无奈:“得去直播了。”


    “……好吧。”舒画微嘟起唇,不太情愿地说道。


    郁绮看出她的不满,俯身亲了又亲,直到把粘人精哄笑了,这才出去。


    “不许关卧室门。”舒画侧躺过来,单手支着额头,姿态慵懒又优雅,理所当然地要求道,“我要能看到你。”


    郁绮转身看她,挑了挑眉,说了声“有病”,深邃的眸子里却分明带着笑意。


    舒画也弯起了眉眼。


    她在卧室里躺着看书,能听到郁绮在外面时不时的说话声,心里甜蜜又踏实,幼稚地想道:郁绮是她的。


    完成今天的外语阅读计划后,母亲的电话如约而至。


    舒画看了眼来电显示,不慌不忙地接了起来:“妈。”


    黎芸那边很吵,大概是章宏又带她出去了:“甜甜,周末想吃什么呀?我让你曹阿姨提前通知她们准备。”


    “啊……妈妈,我这周就不回家了。”舒画恰到好处地犹豫了一下,说道,“有点事要留在学校。”


    她故意说得很模糊,黎芸果然往她预料的方向猜了:“跟徐泽有关的事吗?”


    舒画温声说道:“嗯,算是吧。妈妈,您不会怪我吧?”


    “跟着徐泽多认识一些人,也好。”黎芸停顿了一下,慈爱道,“但是要注意安全,去外面的人,及时跟我报备,要记住啊?”


    “好的,知道了,妈妈。”舒画答应得很乖巧,“你也要注意身体,记得喝参汤。”


    黎芸:“嗯,我每天都喝呢。对了,上周买的那些衣服你记得送去干洗,被店员摸过的。”


    舒画:“嗯,已经送去洗过了。”


    挂了电话,她难免松了口气。


    她想和郁绮待在一起,就需要一个完美的借口,徐泽学姐当然就是那个借口,且是不容易被发现的借口。但再完美的东西都会有漏洞,但凡哪次黎芸生疑,说不定就会发现什么端倪。


    但是,这已经是目前她能找到的最好借口了,不光能解释自己的行踪,还能暂时避免母亲再给她物色相亲对象。


    日后要怎么办,她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郁绮的出现,使得一切都不可控了起来。


    难道为了一劳永逸,直接跟母亲摊牌?她的精明灵活可不允许她做这样的傻事——现在摊牌没有一丝好处。


    尤其是对她自己。


    她低垂着眼睫,细细思索着,食指无意识敲击着手机屏幕。


    郁绮收好设备,回卧室时,就看到舒画微蹙着眉,不知在想些什么。


    “怎么了?”郁绮以为她还在生自己没陪她躺着的气,过去环住她的腰,低声说道,“饿了没?晚饭送到了。”


    不知不觉间,她好像已经被舒画驯服了,开始懂得对舒画察言观色,而她自己都浑然不觉。


    她自己的感觉只是——她现在好贱,但为了舒画,她心甘情愿。


    至少在此刻,心甘情愿。


    被熟悉的气息笼罩住,舒画敛去了眉眼间的算计,弯起了唇,转头亲昵地蹭了蹭郁绮鼻尖:“嗯,饿了,我们吃饭。”


    郁绮现在每天都多直播半个小时,剪视频的手法也日渐成熟,几乎每隔几天就会有一个视频上热门,或多或少带来了流量,一个月下来,收入竟然已经翻倍了。


    新工作她也不是没找,只是以她的学历,实在找不到什么比目前更好的工作,加上最近赶产量太忙,也就没了后文。


    她的确不是一个有野心的人,但跟悠闲的谢芳比,她绝对算很拼的那一个。


    现在,她已经可以负担“丽港城”的半份房租了,只是舒画一直不收她的钱,她只好负责水电费、水果和奶制品,也会经常给舒画带一些小礼物。


    熬过夜班后,白班就好过得多,可以舒画腻在一起的时间也多了起来,郁绮沉溺在名为“舒画”的温柔乡里,觉得自己从来没这么开心过。


    那个曾被舒画弄湿的素描本,已经画满了她们相爱的样子,舒画的肖像居多,或喜或嗔,或是沉迷情/欲的香艳;也尝试画了她自己。


    “看着小郁谈恋爱,我都想谈了。”中午,周妍吃着盒饭,看着郁绮低头打字聊天时脸上的笑意,酸溜溜地说道。


    “你也谈咯。”杨玥笑眯眯地说道,“我看小周不错,最近他不是老来找你吗?”


    “有吗?”周妍笑了笑,低下头去,脸颊有些热。


    以前周明枫来找她,她或多或少能感觉到,对方是醉翁之意不在酒,看似找她,实则想接近郁绮。


    但上次团建,郁绮已经把话说到那份上了,周明枫对她好像也失去了那份热络,倒是对周妍,越发热情起来。


    这倒是让周妍不得不多想。


    对她来说,周明枫当然是不错的对象,各方面条件都很让她心动,加上还是本省人……


    “怎么没有?”杨玥笑道,“上次他还说,让你给介绍对象呢,这话好暧昧的。”


    张梦禾埋头吃饭,耳朵却是竖起来的。


    周妍笑道:“哎呀,他说不定就是想让我帮忙呢,哪有什么暧昧。”


    杨玥继续打趣她。张梦禾听着,突然想起,“帮忙介绍对象”这句话好熟悉啊。


    她怎么记得,前几天周明枫来产线上闲逛,和她旁边那个打螺丝的女生也说过这句话?


    但是看杨玥打趣得那么起劲,周妍也一副羞涩的样子,她又不敢说出口,生怕自己扫兴。


    周明枫看上去确实挺温和正派的,和厂里每个人关系都不错,他跟打螺丝的同事说这句话……大概也是一种寒暄和客气吧?


    又或者……张梦禾心里突然冒出来一个不太善良的猜想——周明枫是不是故意的呀?郁绮一直不理会他的追求,他就故意和郁绮附近的女生搞暧昧,以此来气郁绮?


    张梦禾被自己的阴暗惊到了,一口汤差点没咽下去,剧烈地咳嗽起来。


    她怎么能这么想呢?她责备自己,来了南海市,她果然也学坏了一些,竟然把人想得这么坏!


    这么大的动静总算惊动了郁绮,她皱眉,从口袋里拿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给张梦禾。


    张梦禾结结巴巴地说着“谢谢”,接过来捂住嘴巴。


    一股好闻的香味扑鼻而来。


    “郁……郁绮,你这个纸巾好好闻。”张梦禾终于止住了咳嗽,纸巾拿在手里都舍不得扔了,“好……好香啊。”


    郁绮勾了勾唇,没说话。


    这是舒画的纸巾。有时候她们会下楼散步,舒画的衣服往往没口袋,就把纸巾放在她外套口袋里。


    周妍和杨玥的注意力也被吸引了过来,有些惊奇:“小郁,你不是对带香味的纸巾过敏吗?”


    郁绮一向不喜欢乱七八糟的香味。


    “不是我的。”她瞥了室友们一眼,简短地说道。


    周妍愣了下,随即看向杨玥:“她在秀恩爱吧?是吧?”


    杨玥也被她问愣了,随即反应过来——这纸巾肯定是郁绮女朋友的。


    再看看郁绮,想到她之前那副谁也不爱的样子,杨玥第一次感觉到,女生之间的恋爱,好像……也确实挺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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