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郁绮也不知道舒画今天是来干嘛的。
是觉得学校无聊?觉得运动会没劲?在躲避什么人?
肯定有一个理由的。
她不知道。舒画没说, 她也没问。
反正她清楚,舒画每次找她,都是为了解闷和消遣。
但在内心深处, 她并不想承认, 她也在消遣着舒画的消遣。
她一开始以为舒画只是单纯的“来找她”, 但也不知怎么,舒画就像是一枚纤细的绣花针, 巧妙地嵌入了她生活的空隙里,甚至在她这次原本无聊的团建活动里, 编织出了意想不到的惊喜图景,让她完全没有拒绝的理由。
两个人见面的一个多小时后,她已经带着舒画出现在了景区西门的超市里,供挑剔的撒谎精检阅一下,看这里的生活用品符不符合她的标准, 需不需要开车去景区外面的超市买。
景区的东西自然是又贵又不好用,要是郁绮,肯定死都不会买。
舒画站在布满灰尘的货架前,抱着手臂微微皱眉。十五块钱一支的塑料牙刷,十块钱一条的掉毛毛巾,以及材质不明的睡袋……
舒画的不满都写在脸上了。
郁绮就知道会这样。她拉着舒画出去,瞥着对方说道:“这边的东西都是这样的。”她停顿了下,“你要是受不了,就……”
她想说让舒画回学校住,但又没说出口。
如果舒画走了,她还觉得挺没意思的。
她真不知道团建有什么意义, 平时就和这群人一起打螺丝,出门还要和这群人一起吃饭、睡帐篷, 有意思吗?
而且,她和舒画已经很久没见了,很快,舒画就要去美国。
到时候舒画没有妈妈管,在外面不知道有多开心。
到时候她还能记得郁绮姓什么吗。
“……就去外面买。”郁绮停顿了下,“行么?”
舒画想起了什么似的,眉眼染上笑意:“可以啊。正好,有一家餐厅想带你去吃。那旁边就有超市。”
她的语气一点都不强势,声线甚至是温柔的,像电台女主播一样有悦耳的质感,但不知不觉间,所有的事情都已经尽在她的安排和掌控。
郁绮找不到理由拒绝,也懒得再拒绝舒画的安排,便“嗯”了一声,以随意的态度接受了舒画这种强势。
要是以往,她肯定要对舒画冷嘲热讽一番。
两个人去到停车的地方,舒画拿出钥匙,打开一辆白色车子的车门。
那位学姐刚拿到驾照不久,这是她放在学校用来练手的车,也不是什么豪车,比较低调实用。
郁绮把背包放在后座,坐上副驾驶位,从旁边扯了安全带扣上,转头就发现舒画在看着她,目光专注。
“看什么看。”郁绮被她看得不自在,目视前方,只留给舒画一个侧脸。
“我在想,”舒画一只手轻轻放在方向盘上,缓缓说道,“你这么信任我的技术吗?我拿到驾照才半年多哦。”
郁绮瞥她一眼,扯了下唇角:“你自己都信任,我有什么不信任的。”
自私的人有个好处,那就是永远都不会伤害自己。
舒画勾了勾唇,发动车子。
郁绮说得对,她确实对自己的技术很自信。
此行的目的地是附近的一家商场,也是离湿地最近的繁华地带。
这辆车车型不小,但舒画开得很从容,起步和刹车都很温柔,不会给人不舒服的感觉。
在上车之前,郁绮一直在惯性地逃避舒画的注视,但在上车后,在舒画专注于路况的时候,她终于可以反过来去注视舒画了。
将近半个月不见,舒画似乎又和她印象中有所不同。
到了商场,舒画停了车,两个人一起等直梯上去。
这里并不属于市中心地带,但因为附近就这么一家大型商场,加上正是周六,也是熙熙攘攘,人流如织,没一会儿,直梯前就等了一大群人,孩子哭,大人叫,嘈杂不休。
这种情形郁绮倒是很熟,她送外卖可没少等电梯。
身边不时有没分寸的男人大喇喇走过去,险些擦过人肩膀,舒画微微皱眉,抱着手臂,下意识往郁绮身边站过去一点。
几乎是同时,郁绮也伸手拉住了她,让她站在自己旁边,手臂虚圈在她手臂外侧。
刚开始进城的时候,郁绮也超级讨厌别人碰到自己,现在已经麻了。
但她知道舒画肯定受不了。
熟悉的气味萦绕在鼻尖——用洗衣粉洗过的衣服味道,还混合着一点淡淡烟草味。
舒画看着面前的电梯,唇角勾起微不可查的弧度。
“叮”的一声,电梯到了。
郁绮保持着这样的姿势,带着舒画一起走进电梯,并熟练地把娇气的撒谎精安放在离门口比较近的角落。
她真是比没加密封盖的外送饮料还娇气易碎。
然后郁绮转身面对着舒画,伸手去按楼层,微低头看着舒画的眼睛:“几楼?”
人很多,她几乎是贴在舒画身上,也正是因为离得这么近,她才发现舒画其实还是比她稍微矮了那么一点点。
心里稍微有些得意。
“六楼。”舒画长睫颤动了下,说道。
“嗯。”郁绮按下“6”。
电梯里也好热。
几乎在每个楼层都有人下,好不容易才到六楼,郁绮把易碎品撒谎精护送出来,脱离了拥挤的人群,舒画才又恢复从容状态,找到那家云城餐馆。
看到“云城”二字,郁绮那漫不经心的神情才稍有触动。
但并不是因为她有多怀念云城菜——她生在云城,却几乎从来没去过云城市区,从小就吃一些粗糙的当地饭菜长大,实际上并没有吃过什么外地人认为的“云城菜”。
她被触动的原因是——原来舒画想带她吃家乡菜。
越是了解舒画的冷漠和自私,便越是会感觉到,她复杂性格中其余的部分,有多珍贵。
不是“很好”的那种珍贵,而是“少见”的那种珍贵。
舒画是个坏女人,但从来没人对郁绮这么好过。
这种陌生的悸动、矛盾的感受,让郁绮越发不自在。
“不喜欢么?”舒画见她一直盯着菜单看,却迟迟没点,问道。
“没有。”郁绮迅速否认,含糊说道,“没有不喜欢。嗯……就是不知道吃什么。”
舒画托腮看着服务员倒水,轻声笑道:“想吃什么就吃什么嘛。我请客哦,别放过我。”
郁绮不禁笑了,看了她一眼:“嗯。”
云城菜的精华自然是菌子,郁绮点了一个野生菌砂锅,然后就把菜单还给了舒画。要说怀念,这就是她唯一怀念的东西。
舒画又加了几个菜:瓦罐鸡汤,炒野生菌,酸辣肉末。
菌子一入口,郁绮就知道这的确是名副其实的野生菌,味道还算地道。她把每种菌类介绍给舒画,哪种比较好采,哪种容易和毒菌混淆。
说完她才意识到,舒画大概不会对这些感兴趣吧。
但舒画只是托腮看着她,唇边带着笑意,似乎没有不耐烦的样子。
“我也要去。”就在郁绮突然结束话题时,舒画突然轻声说道,“等我们一起去云城,我也要去山上采这个。我绝对不会弄错。”
郁绮转头看着她,挑了挑眉,简直要被她的自信逗笑了:“你好自信,你知道我都摘错好几次么?”
想到她摘了毒菌回家,被她妈骂要毒死弟弟,她不禁露出嘲讽的笑意。
“你不试试怎么知道?”舒画口吻轻柔,看着她说道,“说不定我比你厉害呢。”
“好啊,等着瞧。”郁绮也被她说得来了胜负欲,真的有点期待舒画在山上出糗的样子了。
吃完饭,两个人去负一层超市买东西。舒画选了一些洗漱用品,还有睡袋、隔潮垫、毯子等物品。
郁绮推着购物车,无语地看她买了一大堆可能根本用不上的东西。可看她似乎挺有兴致的,又不太想去泼她冷水。
结账的时候,郁绮执意要付钱。刚才舒画请她吃了饭,她可不想再欠对方。
“好吧。”舒画轻轻叹了口气。
两个人结账出来,郁绮自然而然地提着那只购物袋,路过一家烟酒专卖店时,舒画突然拉着她走了进去。
郁绮不明就里,只见舒画选了一包比较贵的烟,然后转头对她眨了眨眼:“我要这个。付钱吧。”
郁绮微微皱眉:“你不是不抽烟么?”
但她还是把钱付了。这烟的确很贵,平时她是舍不得抽这种的。
当然这不是重点,重点是,舒画为什么突然要抽烟。
虽然郁绮自己有瘾,但她很清楚,这不是什么好东西。
她自己得过且过,抽就抽了,舒画没这个必要吧。
两个人走出烟酒店,舒画却伸手过来,动作轻巧地把烟盒插进了她牛仔裤口袋里。
郁绮只觉得腿侧麻麻痒痒的,下意识躲避了下:“你干嘛?”
舒画侧头对她笑道:“把这个给你呀,你不是喜欢抽烟么。”
郁绮总觉得她的笑容无辜中又带有一些不怀好意,可又不知道她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时间差不多了,舒画开车送郁绮去了景区东门。
“大概两个小时吧,”郁绮解着安全带,低头说道,“你在这边随便转一下等我。”
“不要。多没意思呀。”舒画也解开安全带,干脆地拒绝,“我要和你一起去。”
郁绮开门的动作停顿住,诧异地扬眉:“和我一起去?”
这是公司团建,舒画去……是打算和她一起做游戏么?
“我会在一边看着你的。”舒画对她眨了眨眼,弯起红唇温柔地说道,“你玩得开心哦。”
第92章
舒画说完笑了笑, 拿上防晒衣,动作优雅地推开车门。
郁绮看着她下车,困惑地皱了下眉。
什么意思?
舒画看着她团建?这也太奇怪了吧。
可舒画并不是在开玩笑。郁绮过去集合的时候, 看到舒画就坐在旁边不远的凉亭里, 姿态闲适, 一手托腮,时不时向这边投来目光。
周围人不少, 但不管有多少人,舒画总是那么耀眼。很快旁边三五成群的男工人们便议论起来:“那边有个美女唉。”
“好漂亮。”
“她好像是一个人吧, 老陈,要不要试试?”
郁绮站在旁边,不由得拧起眉,脸色也阴沉了几分。
幸而这时,后勤部部长开始点名了, 这几个人并没有上前。
其实即便没开始点名,他们也没有勇气上前去搭讪。
就算今天舒画穿着低调,那种不同常人的优雅和贵气也丝毫不减,想想都该知道,上前搭讪会落得一个什么结果。
他们最好是不敢。郁绮拧眉盯着那几个人,在心里恶狠狠想道。
后勤部部长“代表厂长”进行了一番无用的讲话,然后开始分游戏小组。
和上车的时候差不多,人员也是被打乱的,但打乱得没那么彻底,听起来像是随机从另外一个部门抽取一人,加入到另一个部门小组里面。
郁绮和三个室友这次分到了一组, 另外还有两个研发部的人分过来,一男一女。
周妍见了周明枫, 很是惊喜:“哎呀,好巧呀。”
周明枫笑道:“是啊,我们一组。”
话是对着周妍说的,目光却落在了一旁站着的郁绮身上。
郁绮并没有看他,而是在低头玩手机。
Tess_:“[猫猫期待]”
Tess_:“你们应该会有个项目是接力赛。我看到你们公司的一个人,在这边准备道具。”
郁绮不禁朝凉亭那边看去。
舒画也正好在看着她。
天气好热。
郁绮抿了抿唇,低头回复:“哦。那就好。”
接力赛啊,她可不怕。
她比较怕的是那些蠢得要死的游戏,比如“抢椅子”“传纸杯”这种游戏,要和一群陌生人挤来挤去,真是想想就烦。
Tess_:“我看到还有小球和纸杯。”
郁绮:……
草,团建就一定要搞这些吗?
烦死了!
她才不想在舒画面前做这些蠢游戏!
周明枫见郁绮只顾着低头玩手机,一心想给郁绮留下个好印象的他,只得在一边等。
那个研发部的女生谁都不认识,有些尴尬地站在一边,时不时跟唯一认识的周明枫说句话,但不知怎么,周明枫也不怎么搭理她,甚至站得离她远了点,她不明就里,更加尴尬。
张梦禾对她的尴尬感同身受,主动结结巴巴地跟她打招呼,两个人聊了几句,倒也还算投缘。
而周妍和杨玥对男女之间那点事向来敏感,见周明枫的目光一直在郁绮身上打转,便也很识趣地离他们远了些。
六个人在不知不觉间组成了更小的单元。
周妍有些想不通,跟杨玥窃窃私语道:“好奇怪啊,小郁上午不是去西门了吗?我以为她是和暧昧对象约会去了。”
可现在看来,周明枫对郁绮好像有点什么。所以,郁绮那神秘的暧昧对象就是周明枫?
可这也说不通啊,如果是周明枫,郁绮完全没必要跑到西门去,上午周明枫就在离她们不远的地方,如果是他,郁绮直接和他一起走到东门不就行了。
郁绮午饭也没来吃,周明枫午饭是来了的。
周妍怎么想,也想不通。
杨玥笑道:“算啦,你就别猜了,小郁长得漂亮,追求者很多的,哪里猜得过来。”
周明枫等了好久,好不容易郁绮把手机收起来了,后勤部部长就开始分发道具,“破冰”游戏是“真心话大冒险”,两组合并进行。
郁绮:……
而周明枫却露出了笑意。
他跟小刘打过了招呼,小刘算是他的半个老乡,以后用得到他的地方也比较多,这么点小事自然是当场就拍了胸脯,说一定帮他办好。
小刘工作能力一般,但毕竟也混了这么久,和后勤部部长关系不错,提前打点了几包烟,让后勤部帮忙撮合一下。
七扭八拐的关系走下来,周明枫对这件事还算成竹在胸。
他不信郁绮对他完全没印象。
后勤部发了一个简陋的啤酒瓶,以及一张写满了备用问题的A4纸,另外一条产线的六个人过来一起就地坐下,游戏就开始了。
郁绮心不在焉地盘腿坐下,视线不时往凉亭那边飘去。
她知道舒画在看着她。
和平时百无聊赖的状态不同,她现在拥有一个秘密。
好像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起来,她每一个举动都会落进舒画眼里,因此具有了某种隐秘的意义。
周明枫坐在了郁绮身边,肆无忌惮地观察着郁绮。
“从我开始吧。”隔壁产线一社牛大声说了句,伸手去转啤酒瓶。
一开始大家都不太熟,问的问题也比较无关痛痒,后来玩得兴起,便问什么的都有了,尤其是在场的男性都比较兴奋,拼命把问题往某些方向带去,搞得几个脸皮薄的女生面红耳赤,十分不适。
虽然郁绮很不想,但很快,瓶口还是对准了她。
几个男工人吹口哨起哄,向周明枫使眼色,然后转瓶子的那人嚷道:“厂花,你选什么?”
“哎,你们别太过分。”周明枫很适时地提醒道。
郁绮瞥了这些人一眼:“大冒险。”
她可不想回答那些奇奇怪怪的问题。
那人不怀好意地笑了笑,说道:“向在场的一位异性表白!”
余下的人起哄的起哄,笑闹的笑闹,其他组也向这边看过来,似乎都很期待郁绮会跟谁表白。
郁绮掀起眼皮,果断要求换题:“真心话。”
“哎呀不带这样的!”有人大失所望。
但说是这么说,没人敢勉强郁绮,那人只好换题:“在场有没有你喜欢的人?”
这个问题,那人并没有着意强调性别。
毕竟这个问题只需要回答“有”或者“没有”,并不要求回答具体的人,不会出现用同性来搪塞的情况。
周明枫不由得屏住呼吸,看向身边的郁绮。
而郁绮的目光却不自觉飘往凉亭那边。
她的答案当然是“没有”,但不知怎么,她竟然下意识地想起了舒画。
舒画算在场的人么?
但很快,她就觉得自己这种念头未免太奇怪。
她怎么可能喜欢舒画?
“没有。”郁绮干脆地回答道。
“不是吧?”那人目光暧昧,“厂花你可别说谎哦?”
郁绮有些不耐烦,拧着眉说道:“没有就是没有。”
说谎?她犯得着么。
那人被凶了一句,有些讪讪,但又不敢再说什么,嘟囔了一句,也只好作罢。
游戏还在继续,周明枫的心思却不在那上面了。
他发现,郁绮远比他想象中要难以接近得多。
他俯身过去,想跟郁绮搭话,却发现郁绮突然拿出了手机,打开微信低头回消息。
周明枫只好回身坐好,心下有些郁闷。
虽然接下来还有很多安排,他也顺利坐在了郁绮旁边,但总感觉哪里不太对劲。
好像每次他要跟郁绮说话,郁绮就会拿出手机回消息;上午他想和郁绮一道走,谁知道郁绮后来不见了。这么大半天下来,他还一句话都没和郁绮说上呢。
难道今天不宜追求女生?
然而郁绮的不可接近,又让他兴趣更浓了。他想着,接下来总会有机会的。
郁绮根本没注意到他要跟自己说话,她在回舒画的消息。
Tess_:“好玩么?”
YQ:“好玩个屁。”
她点击“发送”,抬头看向凉亭那边,刚好和舒画视线相撞。
舒画勾唇笑了笑。
远远看着她,郁绮也不禁扬起唇角。
一直在观察着她的周明枫不禁看呆了一瞬。
这还是他第一次看到郁绮笑得这么好看。
可她到底在看什么呢?
周明枫朝那边看过去。凉亭里稀稀落落坐了几个人,都是陌生人啊。
“真心话大冒险”之后,又是几个无聊的小游戏,什么“传纸杯”,“传小球”……郁绮毫无兴趣,“传小球”随便敷衍了下,“传纸杯”则直接不参加了,唯一发光发热的项目是“借力赛”,她跑得飞快,没有一点嘻嘻哈哈的样子。
趁着别的组还拖拖拉拉没完事,郁绮坐在石阶上躲清静。百无聊赖之余,她摸出了牛仔裤口袋里的那盒烟,拿在手里把玩。
她一直抽最便宜的烟,还没尝过这个。
看着烟盒,她烟瘾犯了。
产线不允许抽烟,她也从不在厂里抽,今天要团建,也就惯性地没带烟。
没有也就罢了,有烟在手里,就很难忍得住。
郁绮撕开包装纸,用指节敲了敲烟盒,取出一支。
贵的烟就是不一样,造型都好看许多。她拿在指间把玩了下,然后含在嘴里点燃,牙齿轻咬了下烟蒂,把爆珠咬破。
清新的薄荷味在口腔里弥散开来。
郁绮眯起眼,吞云吐雾。
手机突然响了一声。
郁绮一手夹烟,一手拿手机出来。
Tess_:“好抽么?喜欢么?”
隔着薄荷味的烟雾,郁绮向凉亭那边看过去,咬着烟回复:“还行。”
Tess_:“那以后可以试试其他味道呀。”
很多人都劝郁绮戒烟,只有舒画,像条充满诱惑的美女蛇,在她耳边劝着“喜欢就多抽点”,还给她买烟。
让郁绮产生了一点点微妙的被纵容感。
YQ:“嗯。好。”
而不远处,周明枫则惊讶地看着郁绮。
周明枫心里不是滋味起来。他之前没注意过郁绮抽烟啊?
好好的女孩子,怎么有这个毛病。抽一两根,图个新鲜倒也罢了。可看郁绮那熟练的姿态,好像已经是老烟民了,不像抽了一两天的样子。
本来他拿了瓶刚买的冰镇红茶,打算上前搭话的。看到郁绮这吞云吐雾的样子,他突然不想上前了,只想冷静一下。
第93章
不过, 周明枫这种失望的情绪只持续了几分钟,等到游戏都结束,郁绮掐了烟归队, 看到对方那张好看的脸, 以及半旧衣服都无法掩盖其魅力的好身材, 周明枫的心就又痒了。
虽然抽烟很减分,但他还是不打算放弃。
日光渐斜, 霞光从遥远的地平线上蔓延而出,最终铺满了天际。
无聊的游戏活动终于告一段落, 后勤部把烧烤任务布置了下来,郁绮她们这一组负责穿烤串。
穿烤串跟洗菜切菜、烤串等其他任务相比,比较需要耐心,而且也最磨时间,周明枫特意充当了一把指挥, 把竹签均分给了大家,还特意抢了大家都不愿意穿的牛油和羊肉自己穿,安排女生穿比较干净的素菜。
于是,郁绮跟他说了今天以来的第一句话:“所以,穿完这些签就行了?”
听到郁绮那冷淡的声音,周明枫心下一跳,立刻热情地表示肯定:“嗯嗯,穿完分给你的就可以了。”
郁绮挑了下眉,没再说话,低头穿四季豆和黄瓜。看到旁边的张梦禾太慢,她还顺便帮对方穿了玉米。
她低着头, 修长的手指迅速翻飞,转眼间就穿了好几串。
周明枫其实没穿过烤串, 但刚才大话已经说出去了,只好硬着头皮穿着油乎乎的牛油。穿出了几串后,他才终于摸到了一点门道,速度稍有提升。
他松了口气,转头想跟郁绮搭话,却发现身边已经空无一人。
周明枫愣了下,连忙问周妍:“郁绮去哪里了?”
周妍指了指桌上已经堆成了小山的素菜串:“她穿好了呀,说有事,就走了。”
“啊?”周明枫看着桌上穿好的串,惊得说不出话,“她怎么穿这么快?”
周妍笑道:“好像她之前在烧烤店打过工吧,我记得做了好几个月吧。你看,她还帮我剖了茄子呢。”
周明枫闻言后悔不迭——他根本不知道郁绮在烧烤店打过工,更没想到她除了打螺丝快,穿烤串也这么快。
当时他为了显示自己的照顾,让郁绮穿比较容易的四季豆和黄瓜,满以为郁绮会因为感谢,和他多说几句话来着。
谁知道,郁绮一直在埋头穿,穿完人直接不见了。
“那……她说了去哪里没有?”周明枫还是不死心,跟周妍和张梦禾打听道。
俩人都摇头:“不知道啊。应该没走远吧?”
这会儿天已经黑了,露营点为了氛围没开太多路灯,全凭这些露营的人自己牵小灯串,到处都是昏暗暗、朦胧胧的,每张脸都模糊不清,想在这么多人里找到郁绮,实在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更不用说,周明枫手里的牛油还没穿完了。
周明枫环视了一圈,不禁叹口气,继续穿他的牛油。
周妍见他这副垂头丧气的样子,心下有些同情。可感情这种事的确勉强不来,郁绮很明显就对周明枫没意思,甚至可能根本都没注意到周明枫。
郁绮确实没走远,她就在这个大露营点的另外一头,这里靠近树林,人稍微少一些。
她盘腿坐在垫子上,就着小灯串的光,低头穿着牛肉。舒画则坐在折叠椅上,长腿交叠,姿态闲适,撑着额头,不错眼地看着她的动作。
肉和菜是舒画点商超外卖送过来的,烤架和帐篷是郁绮刚才问店家租的,舒大小姐好像只挂了下灯串。
不过,一开始舒画也打算帮忙的,只是那双纤纤玉手似乎什么都不会做,郁绮有教她的时间,自己早就做完两次了。
于是郁绮干脆全都自己做了。反正也没多少菜,对于她来说半个小时就能解决。
果然,不出半个小时,各种烤串已经在架子上冒出诱人的香气了。
舒画很挑剔,不喜欢重口味,郁绮调料放得很轻——总之一切按照大小姐的口味来。
“好了。”郁绮拿起第一串烤好的牛肉串,递给舒画。
舒画接过来,文雅地尝了一口。
郁绮站在烤架旁,低头翻着烤串,碎发不时从耳后滑落,昏黄暖光映着她的侧脸,平日里锐利冷漠的侧脸显出几分温柔。
她似乎很热,无意识地扯着T恤衣摆轻轻扇风。
“好吃。”舒画夸了一句,然后轻轻转着手里的竹签,沉默了一会儿,才轻声说道,“今天,我是不是很打扰你呀?”
郁绮闻言瞥了她一眼,只见她咬着嘴唇,一脸无辜,眼睛倒影着炭火光芒,水盈盈,亮晶晶。
像装的又不像装的。这一瞬间,郁绮也不太能确定了。
郁绮迅速移开视线,低头说道:“没有。”
她本来对团建活动没什么兴趣,舒画来找她,她正好给自己一个理由开溜。
只是恰好,她也正好不反感和舒画待在一起而已。
今天忙了一天,穿完公司的串,又来穿这边的串,她肯定是有点累的,但心里并没有因此怪舒画。
怪舒画干嘛,是她自己想过来。而且这些串,她也会吃嘛。
“你也尝下。”舒画起身,把吃了一口的牛肉串递到郁绮唇边。
郁绮不在意地咬了口,微微皱眉:“好淡。”
“有吗?”舒画疑惑道,“我吃着倒是挺好的。”
郁绮冷哼了一声,懒得跟舒画计较。
麻烦精。得了便宜还卖乖。
有了郁绮这个“前烧烤店员工”,两个人吃烤串也没有浪费太多时间,吃完烤串,郁绮又负责善后,把烤架给商家送了回去。
“自己睡这里,会害怕么?”郁绮送舒画回到帐篷旁边,问道。
舒画停住脚步,微微睁大眼睛看着她:“我自己睡这里么?”
看着她的眼睛,郁绮也愣了下:“不是么?”
租帐篷的时候,舒画挑了单人帐篷,那意思不就是……要自己睡吗?
舒画脸上的惊讶慢慢淡去:“没关系,你回公司那边睡吧。”
郁绮“哦”了一声,说了句“有事打我电话”,拿起自己的背包便走。
刚走几步,脚步又慢了下来,最后停住。
她转身看向舒画。舒画站在原地,同样静默地看着她。
郁绮想了想,开口道:“我再租个帐篷,睡你旁边,怎么样?”
刚才有一瞬间,她想说,要不她就陪舒画睡这边,怎么样。
可想到舒画是个挑剔的麻烦精,她立刻便打消了这个念头,改口说另租帐篷。
舒画什么都嫌弃,什么都挑剔,肯定也不想和她挤一个帐篷。
“不要。”
舒画抬起头,干脆了拒绝了她的提议。
郁绮皱眉:“那你也不能自己睡啊。很危险。”
舒画凝视她片刻,突然笑了,眉眼轻弯起来:“我什么时候说要自己睡了?”
郁绮看着她,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舒画的意思是,真要和她挤一个帐篷?
郁绮舔了下唇,警告道:“单人帐篷很挤,你受得了么?”
舒画走近她一步,把她手里的背包接过来,扔在垫子上,轻声笑道:“那你让着我一点,多给我点空间咯。”
郁绮被她看得不自在,干脆蹲下身去调整帐篷,试图把它的空间利用到最大。
其实这边的单人帐篷不算小,她们两个人睡是不太宽绰,却也不至于睡不下。郁绮把自己和舒画的防潮垫都铺上,尽量让底部厚实一些,这才又把两张睡袋塞了进去。
“看看怎么样。”调整完毕,郁绮勾起唇角,让舒画进去感受一下。
舒画优雅地半蹲在郁绮旁边,摸了摸,按了按,轻轻皱眉:“好薄呀。”
郁绮深吸了一口气,转头看她,耐着性子说道:“大小姐,这是露营。”
舒画无辜地看着她。
郁绮只好再想办法。
这期间,舒画花了大价钱在附近找了个干净的淋浴间,拉着郁绮去洗了个澡——她完全受不了不洗澡就睡觉。
郁绮为了省钱,恨不得和她进一个淋浴间洗,但想想还是有点不合适,只好和她分开洗。
折腾了一通,十一点多,两个人才终于进了帐篷。
一拉上拉链,帐篷里的空间顿显逼仄。
郁绮拉开睡袋躺进去,顿时就有些睡意朦胧。但她想到舒画就在旁边,两个人紧紧挨在一起,总是让她有些不自在,便平躺着,把头侧向帐篷边沿。
前几天加了班,今天又累了一天,她几乎可以秒睡。
舒画却不太习惯,暂时没什么睡意,轻轻翻身过来,看着她朦胧的侧脸。
好近。
时间不算晚,四周仍然是人来人往,不时有人从外面走过,脚步声好像就在身边,让她有些不安稳。
听着郁绮匀长的呼吸声,舒画也闭上了眼睛。
她没办法找到一个舒服的姿势,也不想多翻身,怕惊醒郁绮。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终于耐不住腰酸,轻缓地翻了个身。
动作到一半,一只温热的手就摸过来,随后是郁绮微哑又茫然的声音:“……嗯?怎么了?”
舒画又把身体翻过来,声音略带委屈:“腰酸。”
听到她说不舒服,郁绮从睡意中清醒了不少,把手机灯光打开,侧过头来看着她:“垫子太硬了?”
“嗯。”舒画整个身体都陷在睡袋里,只露出一张精致的脸,看上去狼狈又可怜。
郁绮坐起来,看到她这副样子,嘴角不禁勾了一下:“起来,我看看。”
舒画很听话地从睡袋里出来,只穿着便于睡觉的T恤和丝绸短裤,屈着细直的腿坐在一边。
郁绮看了下她的睡袋,发现款式和自己的差不多,都是可以拆开当被子用的。
于是她把这两个睡袋都拆开来,自己的那一个对折,铺在防潮垫上面,按一下,倒是软了许多。
然后她又把舒画的睡袋展开,里侧朝下,让舒画当被子用:“行了,试试。”
她真是被舒画这个磨人精磨得没脾气了。
舒画钻进被子里躺下,身下的睡袋对折后,是软软的两层,确实没那么硬了。
见大小姐还算满意,郁绮才打了个呵欠,拿出背包里自己的冲锋衣,随意盖在身上,准备继续睡。
“盖衣服会感冒的。”舒画说着,把睡袋的一半递过来,轻声说道,“我们一人一半。”
郁绮瞥她一眼:“谁和你一人一半?你自己盖吧。”
“不行。”舒画很霸道,直接把被子盖在了她身上,“你要盖一半嘛。”
尽管郁绮没有拒绝,但两个人中间还是隔着一点点距离,很微妙地把两个人的身体隔开。
野外的夜晚,风总是冷一些。
郁绮刚才睡了一觉,现在怎么都睡不着了。她能感受到舒画体温的辐射,也能感受到风从两个人中间钻进来。
冷热交替。
她闭着眼,迷迷糊糊地想道,这样不行,麻烦精肯定要感冒。
与此同时,身边的人也翻了个身,面朝她靠过来。
两个人的体温,瞬间交融在一起,中间那道无形的屏障消失了,冷空气也被驱逐出去,贴合的部分温暖滋生。
“好冷。”舒画窝在她颈侧,轻声说道,“你冷不冷?”
第94章
郁绮一向不怕冷, 刚才也只是感觉有些凉而已。
可现在,舒画靠得那么近,气息轻轻萦绕在她颈侧, 柔软的腿部肌肤似有若无剐蹭过她膝盖, 明明温度略低, 却像一粒星火掉进落叶堆,点燃了她本该平静的体温。
仅剩的睡意瞬间荡然无存。
“我……还好吧。”郁绮听到自己含糊地应了一句。
开口了, 才想起自己还长了嘴巴,能说话。
“你好暖和。”舒画靠得更近了些, 长睫在昏暗中闪动。
比她刚才想象中的还要暖和。
郁绮看着帐篷顶部,“嗯”了一声。
过了三秒钟。
“你抬一下。”郁绮说道。
舒画有些茫然:“什么?”
郁绮咽了下口水,深吸了一口气:“压住我了。”
舒画长长的睫毛无辜闪烁了下,这才意识到,郁绮平放在身侧的手臂, 被她压在了身下,具体点说,是压在了胸脯下。
本来这点小事,郁绮想忍一下的,但她只忍住了三秒钟。
舒画很听话地往后退了一点点,郁绮才得以把手臂从柔软又沉重的负担中解救出来。
真不知道舒画是怎么做到的,四肢那么修长腰也那么细,这里却又发育得很丰满。压死她了。
舒画稍微离她远点,两个人中间那道裂隙便又开启,凉凉的风吹进来,舒画不禁抱住胳膊, 打了个冷战。
郁绮却有些燥热,她正在思考手臂到底放哪里, 感觉到舒画缩成一团,又立刻把这个问题抛去了九霄云外。
“你身体好差。”郁绮抱怨了一句,侧过身去,往舒画那边靠了靠,“这样好点没?”
她滚烫热烈的体温传递过来,冷热转换下,舒画来不及回答,只感觉鼻子有点酸,忍不住侧过头去,打了个很小的喷嚏。
“嗯……好多了。”柔软的嗓音也带上了沉闷鼻音。
好个屁。郁绮皱着眉,伸手越过舒画的身体,把边缘的被子掖紧。
舒画身体真的很凉,颈侧和手臂皮肤都是凉凉滑滑的,说她是美女蛇一点没错。
郁绮一点一点把被子都掖紧,手臂内侧不小心触到一片柔软,她第一反应当然是不自在,想缩回手,但第二反应是,舒画……怎么连这里都是凉的。
“你是属蛇的吧。”郁绮没有把手收回,而是搭在了舒画腰际,略带嘲讽地说道,“这么凉。”
舒画眨了眨眼,看着她近在眼前的侧脸,声音柔软微闷:“那你是属火的吗?这么热。”
郁绮挑了下眉,没说话,在她旁边躺好,滚热手臂贴在她冰凉身体上,膝盖则很不客气地伸到她腿弯下。
这样紧紧贴在一起,舒画被热烘烘的体温包围,郁绮则像抱了一条凉滑的蛇。
“你可别感冒。”郁绮在她耳侧嘟囔道,“我赔不起。”
舒画微微侧头过来,在昏暗中寻找她的眼睛,轻声说道:“谁让你赔啦?”
两个人的吐息交缠在一起,近得不能再近的距离了。
光线不太好,但郁绮还是能看到那双水盈盈的眼睛,她知道舒画在看着她。
她咽了咽口水,试图说点什么,大脑却一片空白,她再次陷入忘记自己长了嘴巴的状态。
那些原本都已经快要忘记的梦境碎片,又从记忆深处被翻捡出来,不受控制地在她脑海中播放。
她一直觉得梦就只是梦。梦之所以是梦,是因为那都是假的,甚至和现实是相反的。那代表不了什么,真和假的分界线是那么明晰。
可现在,好像见了鬼似的,梦境突然和现实产生了一丝重合。梦里她会很亲密地抱着舒画,但这是现实中不可能的事情,现在却真实地发生了,尽管这是有原因的,尽管是为了不让舒画感冒,可这件事还是真真切切发生了,她不可能当成醒来即忘的梦境。
她可以任凭梦境发生各种离谱的事,现实就不一样了。
然而梦境突然出现了一丝裂痕,里面发生的种种顺着这裂隙一点一点流淌了出来,让她产生了一种坐过山车般的失控感。
她突然不能确定了。
不能确定梦里的自己,和现实中的自己,到底哪个才是真的,她到底想要什么。
“好暖和。”舒画叹息了一声,微凉的手伸过来,摸索到郁绮压在身侧的那只手,挑逗般用柔软指腹勾了下手心。
她手指也是凉凉滑滑的,像是美女蛇的信子。
郁绮看着她的侧脸,下意识收紧手掌,把她冰凉纤弱的手指握进温热手心。
舒画闭上眼,静静地感受着郁绮的体温。
郁绮没有喷香水的习惯,只有一点点沐浴露的淡香,混杂着年轻健康身体特有的好闻气味。
“困了就睡吧。”半晌,郁绮才又干又硬地说了句,“有事记得叫我。”
“嗯……”舒画在她怀里轻轻点头。
过了半晌,就在郁绮以为舒画已经睡着了的时候,舒画突然轻声说道:“等我走了,你会想我么?”
郁绮沉默了一下:“你一定要问这么自恋的问题吗?”
郁绮的声音响在耳侧,柔软的口音,挑衅的语气。
舒画在昏暗中勾起唇:“就要问。”
与此同时,手指尖在郁绮手心轻轻勾了下。
郁绮收紧手掌,较劲似的反抗着她,然后说道:“可能会吧。”
舒画侧过头来:“可能?”
“你还没走,我哪里晓得?”被她这么直白地逼问,郁绮开始没好气了,“本来就是‘有可能’。”
麻烦精,难道想听到“不可能”吗?
不过,她的确是会想舒画的。
就在此刻,她已经开始想念了。
以后她想起这个夜晚,会想念这一切,想念这种新奇的、仿佛是梦里掉出来似的感受。
舒画轻哼了一声,庄重地说道:“好,那我也‘有可能’会想你。”
郁绮听着不是滋味,略带嘲讽地反驳道:“之前你去马来西亚,还说想我来着。这次要走这么久,应该是‘肯定’吧。”
这种话她青天白日的时候压根不想讨论。什么想不想的,怪恶心黏腻的。
可现在,她和舒画同处一片狭窄的昏暗中,好像共处于一片秘密基地里,看不太清对方的脸,可以借着黑暗的掩饰,循着本能说出一些话。
舒画不禁笑了,巧妙地反击道:“这跟时间长短有关系么?”
郁绮除了骂人比她厉害,确实没她会诡辩,顿时被她问住了——确实,这跟时间长短没关系,说不定舒画在美国玩得开心,一开始还会有点惦念她,后来就慢慢把她忘记了。
想到这里,郁绮心情有点糟糕,但还是嘴硬道:“谁指望你想了?管好你自己吧。”
舒画含着笑意在她耳边说道:“生气啦?”
郁绮不说话。
舒画靠得更近了些,声音轻而带有蛊惑意味:“那你再一次回答我,我走了,会不会想我?”
郁绮还是不说话。
舒画软下声音撒娇道:“快回答呀……”
“会想,行了吧?”郁绮被她缠得不耐烦,说道,“服了你了。”
舒画轻笑了一声:“早这样说嘛。”
两个人沉默了一阵,郁绮又状似无意般问道:“那你呢?”
舒画明知故问:“我什么?”
郁绮气得本就高的体温再升一度,膝盖往上顶了下她纤弱的腿弯:“你说呢?”
“哎呀。”舒画无辜地缩了下双腿,“好痛呀。”
郁绮沉默了一瞬:“怎么了?”
舒画更加委屈:“你弄痛我了。”
不是,这么脆的吗?郁绮觉得自己也没用力,只是想吓唬她一下来着。
可听舒画说痛,她心里也有点吃不准,手摸过去揉了下她腿弯处:“没事吧?”
略粗糙的指腹在那块柔嫩的皮肤上轻揉着。
舒画哭唧唧:“还是痛……”
郁绮刚才急着看她伤到没,所以没注意她的语气,现在再听这句哭唧唧的话,顿时就反应过来,把手拿开,没好气地说道:“你就骗人吧。”
这哭声太假了。
她刚才一摸舒画腿弯就知道,那里和膝盖不一样,是有很柔软一块肉的,就算舒画瘦,也不至于碰一下就痛。
舒画这才不装了:“行了,不逗你了。”
“那你到底……”郁绮被她磨得脑子都不清楚了,一心想直接逼问她,这时,她一直扔在一边的手机却突然响了,打断了她本就不清晰的思路。
这么晚了,谁打来的电话?
郁绮伸手把手机捞了过来,屏幕的荧光照亮她的脸,舒画看到她皱着眉,便也看了眼来电显示。
一串南海市的陌生号码。
幸好不是云城的号码。有一次她收到云城的推销电话,就以为是她家里打来的。
郁绮觉得应该是诈骗电话,直接挂掉,谁知对方还挺执着,又打了过来。
郁绮深吸了一口气,接了起来。
她并不说话,等对方先说。
“喂?是郁绮吗?”对方态度还不错,有种谄媚的诈骗气息,“那个……我是周明枫。你现在在哪里呀?”
舒画离得近,郁绮也没刻意回避,男人的声音清清楚楚传过来。
郁绮眉头却皱得更紧:“我有事,跟组长报备过了的。”
“哦,这样啊……”周明枫抱歉地笑了笑,“后勤部让我负责咱们小组安全,我看你一直没回营地,有点担心。那你什么时候回来?现在气氛很好哦,错过就可惜了。”
郁绮:“我明天集合回。”她说着,还强调了一遍,“我跟组长报备过了。”
周明枫却不懂她想挂电话的意思,还笑着说道:“好吧,那太可惜了。”
他指望郁绮可以和他寒暄几句,但并没有,郁绮不说话了。
他只好说了句“那明天见”,就挂断了电话。
“有病。”郁绮看了眼屏幕,抱怨了一句。
郁绮最烦不熟的人有事没事打电话过来,她跟组长报备后,还在群里说了下,这个叫什么“周民风”的是不是眼睛不好使,非要打电话说一些废话。
“谁呀?”舒画看着她那张满是不耐烦的脸,问道。
“一个同事。”郁绮简单地说了句,便把手机扔在了一边。
“是那个穿灰色条纹T恤的男同事么?”舒画说道。
郁绮低头看向舒画。什么条纹T,她不记得这人穿了什么。今天她一整天都是心不在焉的状态,一直在跟舒画聊天来着。
“我没注意。不过,你怎么知道他穿什么?”郁绮紧紧盯着她,说道。
舒画轻轻巧巧地回答:“下午看到的。”
她其实还想说,那人一直围绕在郁绮身边,她想不注意到都难。
但她又很怕,怕自己说出口,郁绮真的会意识到对方喜欢她。
有多少女生是从知道一个人喜欢自己,才被动进入初恋的?太多了。她不知道郁绮会不会是这样的。
所以她阴暗地守住这个不能算秘密的秘密,试图屏蔽郁绮身边的各种信号,把她牢牢地掌控在真空中。
郁绮看着舒画,心里不太舒服。
舒画不是来看她做游戏的么?怎么看别人去了。
那人叫什么来着……周民丰?那人有那么好看么?她一点印象都没了。今天一整天,所有人都在她脑海里记忆模糊。
见郁绮不说话,舒画心里有一丝失控的慌张。
昏暗中,她看不清郁绮的脸,也无从判断对方在想什么。
这一刻她意识到,她永远无法真正地掌控一个人。
慌乱逐渐蔓延开来,占据了她的理智。
“你刚才要说什么?”舒画凑近了些,轻声说道,“我到底什么?”
郁绮此时心烦不安,早就忘了刚才她要说什么了。
“我会想你。”昏暗中,舒画在她耳边说着,一字一句,轻柔却又认真,“我会很想很想你。”
郁绮的神思这才被拉回来一点,她“切”了一声,重又把手臂压在舒画腰身上,心想,舒画除了想她,应该还会想不少人吧。
“不信呀?”
舒画叹了口气,侧过身来,和郁绮相对,与此同时手也轻扯住郁绮衣领,在昏暗光线中准确地找到了郁绮的唇,轻吻了下。
凉润和温热轻碰,蜻蜓点水,一触即分。
“留个纪念给你。”舒画扯着她衣领,吐气温香,轻声说道。
第95章
舒画的唇有些凉, 很软,比郁绮想象中更软。
但是……郁绮的想象仅限于梦里。
此刻,梦境却尽数倾泻进了现实, 让她有种不真实的恍惚感。
她吞咽了下口水, 愣了几秒钟。
周围一片暧昧的昏暗, 她只看得到舒画的轮廓,触觉却变得更加敏感, 明明是个那么轻盈的亲吻,却像是烙印在她唇上似的, 凉润的触感挥之不去。
“留个纪念给你。”舒画在她唇边呢喃般说道。
气息交缠,郁绮的脸,才后知后觉地热了起来。
……什么纪念啊这是。
她心跳加速,全身发烫,像上次发烧一样昏头昏脑。但和上次不一样的是, 上次发烧醒来,言歆在她面前羞涩地表示想照顾她,但她即便是饿得头昏脑涨,也依然清醒地拒绝了对方。
但现在,那句“我不是女同”却怎么都说不出口。
言歆明显是个不错的人,至少,跟舒画比起来,她行得正坐得端,认真又诚恳,也正因为她是那么真诚,郁绮也对她报以了同样的坦诚。
……不对。
干嘛要把舒画跟言歆比呢?言歆是想以恋人的身份和她相处, 而舒画……不是一直在消遣她么?
包括现在,这算是一种消遣么?
舒画会在乎她是不是女同么?
应该不会在乎。
短短几秒钟的时间, 郁绮脑子里思绪纷乱。
舒画扯着郁绮的衣领,咬了咬唇。
她承认刚才有些冲动了。
就像她最不想的那样,她还是做出了些失控的事。
要不是那通该死的电话……
本来她已经缠了郁绮一天了,等过了这一天,那人肯定会意识到郁绮对他没兴趣,之后慢慢放弃。
但这通电话让她失去了理智。
她过几天就要走了,一年内最多只会回来一次,这期间会发生什么,她也不知道。
也许她也在乎离别,所以才一直缠着郁绮。
离别会带来什么?关系会慢慢淡下来,一旦她不出现在郁绮的生活中,郁绮也许很快就会忘记她。
她对郁绮没信心,就像她对自己没信心一样。
但她就是这么自私——她不排除自己会慢慢淡忘郁绮的可能,却不能接受郁绮忘记她。
郁绮的唇跟她料想的一样,很好亲。
唇瓣饱满又温热,触感引人沉迷。
她是贪心了些,想把一切喜欢的东西收入囊中,所以才忍不住在这双好亲的唇上留下标记。
“吓到了?”舒画轻轻揉了下郁绮的衣领,轻声说道。
“没有。”郁绮回答得很快,声音也很镇定,好像承认自己被吓到是一件丢人的事情似的。
倒也不至于被吓到……
只是有点突然罢了。
“那就好。”舒画低声说道。
郁绮听见舒画的呼吸声,以及话音里的笑意,更加觉得舒画不可能在意她是不是女同了。
是不是女同,她自己也不知道。这句熟练的拒绝,是她初高中时被镇上那些精神小妹追求时自己编的。
这句话对追逐潮流的精神小妹有用,对真诚的言歆也是一个交代,唯独对撒谎精无效。
听听撒谎精说的吧——留个纪念。
多么轻佻的话。
郁绮呼吸涩滞,嘴唇微干。
她咽了下口水,伸手握住舒画扯着她衣领的手,微微扣紧,阻止她收回的动作。
然后另外一只手沿着舒画纤细冰凉的手臂,找到了舒画柔弱的后颈,轻轻按住,抬起下颌,寻找舒画的唇。
她没舒画那么准确,只亲到了对方的下唇,又迅速上移了下,才完美地触碰到双唇。
她青涩地停留了两秒钟,便马上离开。
“我也留个纪念,不过分吧。”她也在舒画唇边说道,语气很轻松的样子,好像和平常的相处无异。
但她感觉自己呼吸有些乱,跑完两千米呼吸也没这么乱过。
“嗯……”舒画的呼吸也有点急促。
郁绮尽量平复了下呼吸,按着舒画后颈的那只手又慢慢放回对方腰际,为她掖紧被子。
舒画却依然揪着郁绮衣领,柔软指腹时不时揉一下粗糙的布料,似乎是无聊,又像是恋恋不舍。
她就这样扯着郁绮的衣领睡了过去。
这一晚她在郁绮怀里睡得很好,安心又温暖。
郁绮很早就醒了,舒画却依然睡得很沉。
外面天微微亮,估计太阳马上就要升起来了。但郁绮并不着急,她对日出不感兴趣,觉得起大早看日出,还不如多躺会儿呢。
看来舒画和她差不多,睡得这么香。
郁绮肆无忌惮地打量着她。只有在睡着的时候,她脸上的表情才是完全舒展的,长长的睫毛轻掩着下眼睑,薄唇自然地微张,一副毫不设防模样。
郁绮目光落在那双粉唇上,不禁有些口干。
凉润薄软的触感好像真的烙印下来了,舒画的嘴唇对她不再意味着舒画的嘴唇,而意味着那种触感,好像这双好看的唇之所以存在,就是为了给她亲似的。
……什么乱七八糟的。
郁绮脸上发热,移开了视线。
昨天……是舒画先亲她的。
出于尊严,她才又亲上去的。
舒画美其名曰“留个纪念”,那她也“留个纪念”,没毛病吧。
没毛病。
她自己给自己回答了下。
随着外面的气温变高,她也越发燥热起来,额头上都有了汗意,而舒画却仍然睡得很香,好像昨天扎帐篷、做烤串的人是她,而不是郁绮。
从美女蛇变睡美人了。
郁绮这么一想,又有些发笑,低头再看舒画,越发觉得她现在的状态像睡美人。
但她可没有真爱之吻。
太阳越升越高,光线也越来越强烈,睡美人终于缓缓醒来。
郁绮已经热得出了一身汗,舒画却仍旧清清爽爽。
睡美人一醒来,就又变回了美女蛇,懒懒倦倦地起身换衣服,也不提前通知郁绮一声,害得郁绮猝不及防地背过身去,却还是不小心瞥见了一点点。
“你能不能注意点!”郁绮恨得咬后槽牙。
她听到舒画在她背后无辜地说道:“帐篷太小了,将就一下嘛。”
郁绮哼了一声,背对着她快速换上衣服。
大小姐洗漱了一番,其余的时间拿来化妆,郁绮则任劳任怨地收帐篷、装东西,把她和舒画的东西各自分装。
集合的时间差不多到了。
舒画想顺便送郁绮回去,但郁绮昨天一直在请假,说好了集合的时候回,也不想再麻烦请假,便还是打算跟工厂的车回去。
舒画“嗯”了一声:“那好吧。”
帐篷还回去了;东西也装好了。
“我走了。”郁绮拿上双肩包,瞥了舒画一眼,说道。
湿地的秋风湿润温柔。舒画把发丝轻捋到耳后,轻笑道:“拜拜。”
“……拜拜。”阳光有些刺眼,郁绮微眯着眼看她,隔了几秒钟才说道。
每次都是这样,舒画会先说出“再见”。
舒画挎上自己的托特包,笑了笑转身离去,姿态如往常一般优雅,渐渐消失在郁绮的视线中。
也和往常一样,连头都没有回一次。
郁绮扯了下嘴角,转身往集合点走去。
刚走了几步,身后突然有人叫她:“郁绮。郁绮!”
郁绮顿住脚步,回头一看,刚才已经消失的舒画,竟然又回来了,脚步匆匆地向她走过来。
“怎么了?”她也下意识地朝对方走去。
“我……”舒画咬了咬唇,拉住她的手,晃了两下,“别理那个男同事,可以么?”
郁绮脑子有些没转过来,茫然道:“啊?”
舒画这么着急地回来,她还以为是车被偷了。
是说昨天打电话的那个男同事?
“谁要理他了?”郁绮不知不觉有些气恼。
郁绮的气恼在舒画看来,有些难以定义。
舒画又提出更为霸道的要求:“那你不许接他电话。”
“昨天我又不知道是他。”郁绮拧着眉,恨不得喊冤。
“反正就是不许接他电话嘛。”舒画声音低了下来,略带央求,“不许接,也不许打。不能跟他说话。”
郁绮被她说得烦躁:“我本来就不会跟他说话……行吧。我不会,行了吧?”
舒画这才露出了笑容:“嗯。”
霸道也莫名其妙,笑也莫名其妙。但看到她的笑意,郁绮还是没忍住勾起了唇:“行了。我来不及了。走了。”
与此同时,她轻捏了下手心里舒画柔润的手指,像是亲昵的安慰。
“嗯……拜拜。”舒画看着她的眼睛,轻声说道。
“拜拜。”郁绮也看着她。
这下,是真的“拜拜”了。
郁绮快步走到集合点,正好赶上点名。
和来的时候一样,回程也是点名上车,不出所料,她又是最后上车。
仍然是那个没人要的位置。
郁绮把包放在上面的架子上,戴上耳机,单手支着脸,看着窗外发呆。
旁边的人似乎跟她说话了,但她戴了耳机,假装没听到,对方便没怎么出声了。
舒画干嘛这么在意他啊。
这算什么。
舒画又不打算跟她怎么样……干嘛在意她跟谁说话。
她无意识地用指腹摸了下嘴唇。
不管怎么说,这都是一次难忘的团建。
第96章
在大巴车尾部难闻的气味里, 郁绮看着窗外出神。
阳光炙烈,手腕上的银饰反射出一记光芒,她微微眯眼, 垂眸看着腕上的手绳。
她怎么才想起来。昨天见舒画的时候, 这个好像忘记藏起来了。
舒画不会认出这条手绳吧?
郁绮低头看着这条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腕饰, 扯了下唇角。
应该不会。
舒画肯定都没在意她附赠的那条蓝色手绳,更不用说认出这条红色的了。而且, 昨天舒画也没有表现出留意,估计压根把这事情忘了。
没认出来就好, 不然多丢脸——好像她多想和舒画戴情侣款似的。
实际上,跟她可能是女同相比,对舒画有感觉好像更让她难以接受一些。
为什么偏偏是舒画?她到底有什么好的啊?
爱撒谎,难伺候,自私自利, 毫无底线,爱慕虚荣……才认识不到三个月,可见的缺点就有一箩筐了,数都数不完。
也就长得还行。
而且,在舒画心里,对她恐怕也是差不多的评价。
无所谓了。反正郁绮也不在乎什么“初吻”不“初吻”的。
今天醒来得早,郁绮打了个呵欠,支着脸阖上眼睛。
伺候麻烦精比团建还累。
她睡了一路,车停下时才醒。见她神色恹恹地摘了耳机,旁边的人犹豫了一下,没有搭话。
郁绮摆着一副冷漠臭脸, 取了背包挎在一边肩膀上,越过了那个什么“周民风”——她自己前后鼻音不分, 所以也不知道对方到底叫什么——去找她几个室友。
“幸好你昨天不在。”周妍迎上来,看了看四周,才对郁绮说道,“昨天我们熬到好晚,困死了。”
本来周妍是挺爱凑热闹的一个人,但工厂为了省钱,什么都要工人们自己做,不少东西都自己带,把大家弄得累极了,连对这次团建期待满满的周妍杨玥都打了瞌睡。
“对了,小郁,你昨天去哪里啦?”杨玥问道。
“哦。”郁绮把包背好,戴上棒球帽,声音闷闷地从帽檐下传出来,“一个朋友来找我。”
“朋友啊?”周妍笑得有些暧昧,“只是朋友吗?这算不算夜不归宿呀?”
“女的。”郁绮低头走路,言简意赅。
杨玥一听又是女的,忍不住嗔怪周妍:“阿妍,你想多了啦。我就说嘛,哪个男生那么有本事,能追走我们厂花,还夜不归宿的。”
周妍转头看向杨玥:“玥姐,女的怎么啦,现在的年轻人呀,只看感觉,不看性别的。”
杨玥狐疑地看向郁绮:“啊?可是小郁……看起来挺像女孩子的呀,怎么可能喜欢女的啦。”
张梦禾走在中间,睁大眼睛听她们说这些。
她有点想插话,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前几天言歆在微信上说,她已经答应那个学姐了,还把合照发给了张梦禾看。
从合照来看,那位学姐是齐耳短发,看上去比较阳光开朗。
可是,不管是长发短发,这不都是女孩子的样子吗?
那边周妍反驳道:“哎呀,玥姐,谁说只有短发女孩才喜欢女孩呀?我看现在有好多长发组合呢。”
张梦禾心里更加纳闷了。这件事难道跟长发短发有什么关系?
周妍已经在抖音上找视频给杨玥看了:“玥姐,你看这一对。我倒是觉得两个长发女孩更般配呢,都温温柔柔的。”
杨玥拿过来看了一下:“确实都很漂亮哎。小郁,”她顺便闻了下,“你朋友是长发短发呀?”
她们这边讨论得热火朝天,郁绮却一直没说话,听到杨玥问她,她也只是含糊说道:“你们别猜了,真的只是朋友。”
她还想搬出那句“我不是女同”来,却发现自己说不出口。
当事人既然发话了,余下的人自然也不好再深入打听,话题又回到了这次团建上。
然而,虽然是说团建,却总是绕不开八卦,这次团建周明枫格外活跃,后勤部把好多事情都交给了他,杨玥对他印象不错,夸他是个特别好的男生。
张梦禾却还在慢半拍地想刚才的问题——女生长发短发和温柔与否有关系吗?
通过言歆的描述,她觉得那位学姐脾气很好,对言歆很温柔,连温柔的言歆都说她温柔,那应该真的很温柔了。
看言歆似乎和这位学姐很甜蜜,张梦禾也为她高兴,但也一边为她忧心——要是被家里发现了怎么办?
郁绮是长发女孩,但她的脾气很暴躁。
可见温柔与否,跟头发长短没啥关系。
可还有一个问题,她想不明白——为什么周妍会觉得,两个看上去很温柔的女孩子在一起,才最般配呢?难道女孩子看上去不柔和,就令人很不喜欢吗?
她真是越想越困惑,思绪乱糟糟的一团。
来南海市不到三个月,她见识了太多以前没见过的东西,见到的越多,疑问却也越多,好多东西都让她觉得很复杂,怎么想都想不明白,所以大多数时候,别人聊天,她就只能听着,都不知道该怎么接。
不过,她们很快就到宿舍了。
郁绮动作比较快,最先放下包,所以她第一个洗澡。
花洒年久失修,漏下来的水有气无力不太均匀,水束忽急忽缓,流过温热的肌肤。
郁绮今早在帐篷里闷了一身汗,此时才感觉到痛快。她把湿淋淋的头发往耳后捋了下,伸手擦去镜子上的雾气,一边把洗面奶挤在手心里,一边抬眼看镜子里的自己。
明明是看惯了的一张脸,现在却给她一种陌生的感觉,好像突然不认识了似的。
这种感觉类似于,她的人生是一场吃鸡游戏,而她之前一直都是第一人称视角,现在却突然换成了第三人称视角,有点不习惯。
不知道别人看到她这张脸——或者具体点说,舒画看到她的时候,是一种什么感觉。
冲了澡出来,她一边擦头发,一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舒画没发什么消息过来。
估计一回学校,就切回了微信大号吧。
郁绮摩挲着手机背壳,犹豫了一下,还是放下了。
她坐在床上擦头发,目光落在了刚从口袋里拿出来的那盒烟上。
光看一眼,瘾都犯了。
她舔了下唇,来不及擦头发,把毛巾搭脖子上,抽出一根来,想了想,又放了回去。
郁绮捏了下烟盒,把它塞进了柜子里那个收纳盒里。
幸好抽屉里还有之前剩下的两根烟,她取出一根衔在唇间,摸出打火机,去窗口点燃。
郁绮熟练地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烟雾。
外面的微风卷着烟雾越飘越远,却还是有那么一点点回呛过来,她不禁咳嗽了一下,皱眉看着指间的烟。
以前怎么没发现这烟这么难抽。
从她染上烟瘾开始,就一直抽这种便宜的烟,没怎么抽过其他的。
难道是因为昨天抽了两根好烟,就受不了这个了?
怎么变得这么娇气。
郁绮忍着把这根抽完,没再拿下一根。
舒画买给她的那盒烟,价格起码是这个的五倍,真要她一个月拿这么多钱去买烟,她宁愿戒了。
不过,戒烟哪有那么容易,她第二天就去买了另外一种便宜的烟,虽然抽着还是不如舒画买给她的,也只能将就了。
因为总感觉抽着奇怪,她后来几天抽得很少。
这一天刚下过雨,天气凉爽。郁绮一早起来,就收到了舒画的消息。
她一边刷牙,一边看手机。
Tess_:“[图片]”
Tess_:“今天就走啦。”
郁绮点开图片,是线上订票的截图。
郁绮刷牙的动作慢下来,盯着舒画那句轻松的告别,感觉心一下子坠落下去,胸腔里有点空荡荡的。
舒画不一直这样,在她的生活里出入自由,说走就走。
不过,反正她们也不会怎么见面,同在大学城附近,或者一个在中国,一个在美国,区别也不大。
YQ:“哦。”
她想了想又加上一句。
YQ:“注意安全,一路平安。”
她可能是有点迷信。之前奶奶还活着的时候说过,家人出远门,一定要说点吉祥话,不然对出远门的人不好。
不过,舒画算不上她的家人,就看在对方请自己吃家乡菜的份上,勉强给她说句好话呗。
Tess_:“[猫猫感谢]”
Tess_:“要记得答应我的事呀。”
郁绮在心里切了声。舒画都要走了,还管这么多。她凭什么管这么多?
不过,既然之前都答应她了,现在也不好再吐槽什么,搞得好像她多想和那个什么“周民风”说话似的。
YQ:“[ok]”
“画画,再检查下证件,”黎芸抬头提醒道,“可别忘记了什么。”
舒画把手机放在一边,应了一声:“好。”
她检查了下小挎包里的证件,以及飞机上需要的东西,确认没有遗漏。
之前去美国都是和妈妈一起去,这次她是和那几个交换生一起。
虽然离开妈妈有些不舍,但更多的,是对独立生活的期待。
黎芸一直在唉声叹气:“这阵子你章叔叔每周都来住那么两三天……等我有时间了,一定去看你。”
说着,眼眶都红了起来。
舒画连忙安慰母亲。黎芸用纸巾擦了擦眼角,吸了吸鼻子,端详着女儿,见她腕上戴着去年买的钻石机械表,忍不住破涕为笑:“怎么不戴你前阵子买的蓝色手表了?我看你那几天一直戴,不是还挺喜欢的吗?”
“那个我放在抽屉里了。”舒画笑了笑说道,“这次出国就不戴了。带太多东西也麻烦。”
黎芸笑了笑:“那表样式挺漂亮的,随便戴一下还不错。”
言外之意是那手表稍显廉价。
舒画弯起唇,低头又检查了一遍随身包,看似认真,其实心不在焉。
她原本想带上那块腕表的。
但是……不知怎么,她又把它原样放回了抽屉里。
包括郁绮送她的那些画稿,她都一并放进了抽屉最深处。
最近她的确很为郁绮着迷,但这不代表,她不能给自己一个机会,去融入新的世界,然后慢慢地,忘记郁绮。
第97章
临别之前, 黎芸提醒女儿,要每天来个电话报平安,一定要警惕国外那些不正经的人。
留学终究和旅游不同, 旅游的时候黎芸可以一手安排, 女儿就在她眼皮子底下, 加上同行的司机、管家,母女俩什么都不用操心。
她倒是有心让童雨找个靠谱的人, 跟女儿一起出去,照顾饮食起居, 但舒画没有答应,说这样会妨碍到她平时正常的社交。
黎芸想了想,也的确是这样。
于是,人生第一次,舒画脱离了母亲的照顾, 和同学们一起飞往了波士顿。
跟温暖的南海市相比,波士顿的天气更接近白城,一下飞机舒画就感觉到了阵阵寒意。不过,她还算早有准备,穿了件单薄柔软的针织衫,紧身牛仔裤配半靴,外套一件卡其风衣。
上了接驳车,徐泽跟她开玩笑,说她真是有先见之明,光看这身衣服,大多数人都不会认为她刚来这里, 简直太本地人了,尤其是那双半靴。
舒画白皙的脸颊被风吹得微微透红, 鬓边碎发微乱,眼睛水汪汪,妆也几乎看不出,比在南大见到她时,多了几分活泼生气。
她笑道:“我怕冷嘛。”
不过,到学校短短两天,徐泽的潇洒马上就消失不见了,安排了差不多款式的半靴、风衣,甚至还戴上了彩虹色针织帽,两条毛线小揪揪垂落下来,显得好笑又可爱。
主要是徐泽头发比较短,据她说这里的风对她的头皮很不友好。
学校里的枫叶很美。舒画自己动手制作了一些明信片,但徐泽并没有看到她寄给谁。
徐泽在波士顿有一些熟悉的华人朋友,全都介绍给了舒画认识。不出半个月,舒画便已经完全适应了这里的生活,并且在各种圈子里如鱼得水。
她英文说得流利,此外法语、西语都说得不错,遇到意大利人和德国人,也能做基本的交流,一开始是徐泽带她到处认识人,后来反而是她给徐泽帮忙翻译。
她好像总能顺利融入各种社交场合,不管是衣着装扮,还是措辞,她都会随之做出调整,不一定要做众人焦点,却一定是大家都很欣赏的角色。
但与此同时,她也一直维持着亮眼的学习成绩,跟社交场合中的温柔相比,她的成绩要显得有攻击性得多。
一切都和舒画想象中一样完美,这就是她向往已久的自由——和她认为有用的人交际,学她认为有用的知识。
她继承了母亲的处世逻辑,并比母亲践行得更为完美。
波士顿的冬天很漂亮,就像白城的一样漂亮。在冰雕派对上,舒画穿着暖融融的白色羽绒服,一边和朋友们品尝红酒,一边欣赏着雪中的冰雕,毛茸茸领口衬得她一张脸粉白如画。
其中有一个个头较小的冰雕,是当地小学生制作的,一下子就吸引住了她的目光。
是一只晶莹剔透、栩栩如生的小老虎。
小老虎看上去有点凶,张牙舞爪的,却又格外可爱,脖子上还系着一条儿童围巾。
在各种大型冰雕面前,它个头实在不起眼,大多数人都没注意到它,光顾着看旁边的“冰雪城堡”了。
舒画举着酒杯,不禁有些失神。
看到这只小老虎,郁绮的头像又不由得从脑海中浮现出来。
她已经将近一个月没和郁绮联系了。
刚来的一个多月,她还每隔几天就给郁绮发一些消息。不仅仅是因为尚且有空,还因为思念。
郁绮每次都会回复,偶尔,也会发来一两条消息,可能是南海市的天气预报截图,也可能是一句看起来十分随意的问候。
但后来,舒画渐渐完全投身于新的生活中,发消息的频率越来越低。
她觉得自己已经忘记了。
没人比她更了解自己的喜新厌旧、虚荣冷漠,她知道,她可以为郁绮着迷,却也可以很快忘记郁绮。
脱敏好像成功了。她好一段时间都没再去联系对方,只是有的时候,比如早起的清晨,下课的黄昏,她提着课本和平板走在簌簌的落叶中,会突然在某个瞬间,想起那个人说过一句什么话,做过一件什么事,露出过一个什么表情。
但也只是一瞬间。
比如,现在。
“Huahua,are you alright?”身边的同学见她酒杯递到唇边,却迟迟不喝,只是失神,笑着问道。
舒画回过神来,笑着向她举杯:“Yeah,i/m ok。”
舒画向她弯了弯唇,举杯示意,抬头抿了口红酒,唇色越显娇艳。抬眸时,对面的亚裔男同学对她点头微笑,目光脉脉,意味深长。
舒画也微笑了下,借着观赏冰雕的姿态,调转了目光。
她这阵子结交了各种对她而言有用的人,偶尔,她发现某个同学、或者某个认识的人,是个低调的富二代,或者出身于权力家族时,也动过“要不要和这个人进一步发展”的心思,但总是停留在这个念头产生的瞬间,再无下文。
母亲现在和她隔着太平洋,但她就像被圈养了太久的动物一样,总是会不自觉地忘记脚上的绳索已然解开,她不需要再配合母亲的标准去交际了。
于是,她现在的结交范围中,其实女生的数量更多。固然在她目前所处的圈子里,很多男性的性格、学识要比她之前接触到的优秀很多,但相比之下,她还是更愿意结交女性。
另一个男同学侃侃而谈,对秉持女/权论调的黑人女孩显示出万分理解,舒画不动声色地微笑,心里却知道,只要不从他家的盘子里分蛋糕,他在乎什么女/权呢。
毕竟,他家是做快消生意的。
既得利益者一向斯文,受到伤害的群体却是满脸狰狞,显得斤斤计较。
听着那男同学大谈女/权,引得在场众人纷纷赞同,舒画突然觉得眼前的一切,有些索然无味。
她寻了个“去洗手间”的理由,从人群中脱身,然后躲进便利店里,买了杯咖啡,坐在高脚椅上,拿出手机。
Tess_:“[图片]”
还有将近两个月过春节,商家下了大量订单,同春电子厂的机器快要磨出火星来,一直在赶工。
虽然很辛苦,但有计件费,工人们还算卖力。
郁绮打螺丝打到虎口麻木,中午休息吃饭时手还在抖。
倒不是她体力不行,是今天实在打太多了,只是手抖还好,有人的手已经肿成了包子。
虽然已经十二月,南海市的天气仍然温温吞吞,郁绮工作服里面只穿了件薄薄的圆领卫衣,也没觉得冷,反而浑身发热,吃饭的时候脱了外套,只穿卫衣,袖子卷起,露出纤细有力的手臂。
她盘腿坐在纸箱堆上,一边啃面包,一边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打算逛下游戏论坛,一解锁,微信却传出了提醒声。
她动作顿了下,打开微信,发现舒画给她发了张图片。
郁绮挑了下眉。哎哟,大忙人怎么突然有空找她?
她们之间的联系一直是半死不活的状态,像是吊着一口气,随时都会牺牲掉。每当这种联系眼看着就要挂掉的时候,她们中总会有个人,会突然发个很无所谓的消息,给这种联系续命。
然而近一个月以来,舒画好像已经完全拥抱她的新世界去了,郁绮加班之余,也在心里憋着一口气,不想打扰对方精彩的生活。
本就孱弱的联系便慢慢枯萎,断裂,最后彻底消失了。
事情总是会往人期望的方向走去。
郁绮想,舒画大概也不想和她联系了。
好,那她也不会和舒画联系。
就这样吧。
可偏偏现在,撒谎精又突然出现。
郁绮在心里骂了一句,点开那张图片,近乎贪婪地快速将图片尽收眼底。
那是一只冰雕小老虎,脖子上系着围巾。
发这干什么?
在她这个没见过雪的南方人面前显摆么?
她又仔细看了下,突然觉得这小老虎眼熟。
哎,好像和她的微信头像共用一张脸啊。
看时间,是九点多发过来的。
那时候郁绮正在传送带旁边卖命。
不过,舒画那边应该是晚上。
在外面看冰雕啊,蛮自在的嘛。
郁绮把那张图片反复看了几遍,没漏掉任何一个细节。
她不自觉地想在这张照片里,找到关于舒画本人的痕迹,哪怕是一只手套也行。
但是,舒画就是认认真真拍冰雕,并没有拍到她自己的任何东西。
——不对,是有的。
照片左下角,洁白的雪地上,能看到半个舒画的影子。好像穿得很多,是那种搭配过的“很多”,短靴上面的长腿很显眼,就算看影子,也知道她现在有多漂亮。
影子只有一半,也不知道她身边还有没有别人。
以舒画那无利不起早的性格,不至于一个人苦巴巴地去看冰雕吧。
郁绮咬着面包,猜想着舒画现在在做什么。
已经十二点了,不知道回宿舍了没。
想到这里,郁绮也来不及置气,快速打字回复了下。
YQ:“回宿舍了没?”
她想,这条消息恐怕又会石沉大海,明天才会得到回复。
但是,对方立刻就回复了。
Tess_:“在医院。同学开车打滑了,擦了别人的车。”
看到这行字,郁绮心跳不禁快了一拍:“你怎么样?”
第98章
几乎是下意识地, 郁绮就把这句表示关心的话发了出去。
点“发送”点得过于顺滑,以至于发出去之后,她才反应过来自己好像表现得有点着急。
她皱眉看着屏幕, “嘶”了一声。来不及了, 舒画已经回复了。
Tess_:“还好哎。”
YQ:“还好?擦伤么?”
舒画站在急诊外的走廊上, 一手抄着羽绒服口袋,一手拿手机, 微低着眼眸,柔顺长发从一侧披散下来。
寒风不时从门口吹进来, 舒画倚在墙边,换了只手拿手机,另外一只手放在唇边轻轻呵了口热气,这才缓缓打字:
“我没受伤。”
“我当时不在车上,从宿舍过来帮忙的。”
郁绮愣了下。
什么鬼, 撒谎精根本没在那辆车上,害她白担心了一场。
但是,没受伤就是最好的。
YQ:“车子不就只是擦了一下么?干嘛去医院?”
得知这事情跟舒画没关系,郁绮的脑子又回来了,理智回笼,是啊,刚才她就应该注意到,只是擦了一下别人的车,至于要去医院这么严重么?
Tess_:“本来是没关系的,路面太滑,我同学又不小心撞树上了。”
这件事倒也不能怪舒画的同学Farah, 要怪只能怪雪下得太大,路况也比较差。Farah今天为了开车忍着没喝酒, 却没想到这种天气开车没比醉汉好太多,导致她已经头破血流了还在不停咒骂。
其他几个人也都不同程度地受了伤,交换生宿舍就在附近,Farah便在叫了救护车后,又给舒画打了电话。
彼时舒画已经睡下了,她没在冰雕聚会上耽误太久,离开得比较早,但接到Farah的求助,她还是立刻赶了过去。
Farah的妈妈是某皮具品牌的高级管理,这当然也是她大半夜起来陪人来医院的重要原因之一。
YQ:“哟,热心市民舒小姐。”
Tess_:“谢谢夸奖哦。”
郁绮不禁勾起唇角。真是,舒画脸皮真够厚的,听不出她在讽刺啊?
她手指轻轻摩挲了下手机背壳,不知该说些什么,却又不想就这么断掉对话。
波士顿现在应该很冷吧。
舒画是怎么去的医院呢,开车吗?
她现在在做什么?帮人看着吊瓶?
她对舒画生活的全部想象,仅靠舒画传递过来的只言片语,跟南大院墙内的世界相比,大洋彼岸的世界更加陌生。
YQ:“那你也要小心点。”
末了,只说了这么一句话。
Tess_:“好的。”
郁绮是在关心她吧。
舒画站在走廊的寒风中,微低着头,半张脸都埋在柔软的围巾里。
暖意从心底慢慢溢出。
这一刻,她不想拒绝这种温暖。
急诊室里传来Farah的惨叫声,舒画连忙把手机收起来,进去看对方的情况。
郁绮也知道她现在在照顾别人,没有再发消息给她。
用手指头想都该知道,她这同学肯定是出身不错,不然,撒谎精才不会做热心市民呢。
想到舒画温柔照料同学的场景,郁绮突然觉得牙齿很痒,不禁咬了咬后槽牙。
刚才她也没问,那同学是男的还是女的。
不过,是男是女好像不重要,毕竟舒画也不太在乎性别的样子。
想到这里,郁绮下意识摸了下自己的唇。
南海市怎么还是这么热啊。她把袖子卷得更高了些,几口吃掉了面包,一边喝着剩下的矿泉水,一边打开浏览器,搜索“波士顿”。
她对美国的印象停留在“纽约”“华盛顿”这种城市,对“波士顿”真是一无所知。
舒画刚走时,她也去搜索过这个城市,但也只是翻看了下百科,了解了下这个城市在哪里。
后来,她开始对这个城市的气候感兴趣。
现在,她又漫无目的地搜索着这个关于这个城市的其他信息。发现浏览器找不到太多信息后,她又去抖音搜视频,看波士顿的留学生每天都做什么。
好像都有在好好学习嘛。
原来学霸们也挺累的,每天有学不完的课程。
她们早上六点多就起床,在电脑前冥思苦想、在笔记本上奋笔疾书,上课从不迟到,甚至还抽空拍视频、交朋友。
上工的铃声突然响起,把她从舒画的世界,拉回了工厂。
她懒洋洋地起身,穿上工作服,把手机扔进口袋,戴好手套,走进车间。
传送带缓缓启动,前面的焊接组装岗位已经运转起来,郁绮走过去的时候,看到一个陌生的女同事拿着电烙铁,熟练焊着组件,速度很快,还不时潇洒地甩着烙铁头上的锡。
巡班的远远就看到了,喊了一声:“哎!不要甩!”
在领导们来看,一个好的焊锡工,应该把每一滴锡都变成一个完美的焊点,而不是随手乱甩。
那女同事瞥了巡班的一眼,照甩不误。
郁绮懒懒地迈着长腿回到自己工位,前面的件也正好传过来,她机械地将一个成品取过来,快速打好螺丝,又放回传送带上。
一直以来,她无牵无挂,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打螺丝虽然辛苦,收入在普工里却也不算低,所以一直没想过去做别的。
但现在,她眉头紧锁,心思突然有些飘忽。
突然觉得坐在这个工位上,有点闷。
好像所有的大门都向她关闭了,能容她活动的空间只有这么一个工位。
周妍和杨玥最一开始进厂也是打螺丝,现在她们都说自己年纪大了,打不动,所以转去做组装。
但是,当组装也让她们觉得累时,下一步又该做什么?
过了三十五岁,普工都不好做了。
对于才不到二十岁的郁绮来说,时光显得那样充裕,时间是她身上最不值钱最不需要珍惜的东西,她也一直在用时间来换取报酬。
年轻的她当然不会珍惜时间,对时间的思考也就仅止于此,然后把自己这种心态顺理成章地理解成了“无聊”。
最近太无聊了,打螺丝打到吐。
她突然想做点别的事,打开另外一扇门,让自己活动空间大一点,也许就没那么闷了。
之前给舒画当“陪读”、学国画时,她有种推开另一扇大门的感觉。
但时间太短,她好像只推开了一点点,窥见了门后一点点风景,门便又重新合拢,她自己也不是没继续琢磨,但成果不尽人意,加上颜料和画纸都是一笔大支出,她便慢慢懒倦了下来。
想来谁都不是天生会做某事的,舒画一类的学霸也是每天辛苦学习,才有了那样的成绩,再不济,郁绮也是练了很久才练出了打螺丝以及打游戏的手速,想做成一件事,起码要在那件事上花工夫吧。
郁绮打螺丝打得心不在焉,时不时抽空拿出手机看一眼,看舒画有没有发什么消息过来。
如果路面那么滑,舒画又开了车的话,岂不是也挺危险的。
去卫生间出来洗了手,她也抽空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看了一眼。
还是没有任何消息。
她拧着眉,不禁烦躁起来。
大概是因为她的手一直在抖,烦躁之下又一时没拿稳,手机便从手里滑了出去,不偏不倚掉进了洗手池里。她刚洗过手,池里还有一些水。
郁绮“嘶”了一声,把手机拿起来一看,倒是并没有摔得怎么样,只是水已经沿着屏幕碎片缝隙缓缓蔓延了进去。
郁绮甩了几下,但水渗进去很难甩出来,她只好按了关机。
不关机的话肯定要短路。
但其实关机也没什么用,这种情况的进水很难蒸发,安全起见也不能充电。
这手机算是彻底废了。
郁绮心情烦躁到了极点。
但她不能耽误太久,只能把手机丢回口袋,回到工位继续打螺丝。
想起舒画,烦躁又转化成了赌气。
随便吧,舒画死活跟她有个屁的关系,她还是管好自己吧。
近十二月底,任务量终于少了下来,不需要赶工了。
郁绮把手机放桌上晾着,近半个月没玩手机,暂时也没买新的。她还是想给这手机一个机会。
这几天,她回到宿舍不是拿着笔记本涂涂画画,就是在窗口抽烟发呆——买了几次舒画给她的那种烟,最终还是觉得太贵,换回了以前的烟。
虽然抽着还是呛,也总比没得抽强。
圣诞节那天正赶上白班,周妍难得没去找男朋友,说要带张梦禾和郁绮出去逛街。
郁绮左右也没什么事,手机坏了送不成外卖,倒也无所谓。
“哎,小郁你看,”走到大学城里一个商场门前时,周妍突然兴奋地说道,“那边好像在搞什么抽奖。”
三个人过去一看,并不是抽奖,而是某个国产手机品牌在做活动,要招募一百个观众参与现场游戏比赛,两轮比赛综合分数第一名的队伍将获得一等奖——每人可以任选一千元现金,或是一台和游戏厂商联名的旗舰机。
二等奖就要逊色很多了——每人一副蓝牙耳机。
三等奖只有每人一个鼠标垫。
一等奖看似诱人,却不太好拿,队友多半不靠谱,加上要耽误不少时间,报名的人并不算多,大多都是钱少时间多的学生。
“小郁,你手机不是坏了吗?”周妍撺掇道,“去报名呗!”
看着那几十个已经坐下的报名者,郁绮也有点技痒,索性报名了。反正就当练手了。
她戴上主办方发的蓝牙耳机,坐在场地提供的塑料椅上,登录上线,熟练调试操作页面。
刚把操作按钮调整成自己习惯的样子,她就看到旁边有个穿花衬衫的短发女生,端着摄像机在对着她拍,镜头都快怼她脸上了。
郁绮微微皱眉。这时,主持人走过来,把话筒递给她,问她是不是这里的学生。
郁绮摇头:“不是。”
“这位漂亮的小姐姐声音也好好听哦。”女主持夸张地对镜头笑道,“那么小姐姐,你对这次比赛有信心吗?”
郁绮:……
虽然有些无语,但她还是点了下头:“嗯。”
“小姐姐真的好酷呀!那就祝你今晚吃□□!”女主持笑着说道,随即又示意摄像跟她一起“骚扰”去下一位“受害者”。
郁绮浑身不舒服,多少有点后悔坐在这里了。但随着第一轮比赛的开始,她慢慢忘记了周围的一切,全心投入进战局中。
与此同时,舒画正在地球另一边陪母亲逛圣诞市集。
黎芸是前几天来的,章宏陪儿子去了南半球,她才总算得空过来看女儿。
母女俩打扮得精致,在人群里也很是显眼。
黎芸饶有兴味地边走边看,舒画却对这些东西并无兴趣。
小包里的手机不停振动,舒画拿出来,看到南大金融2班群似乎很热闹。
是有什么事么?
她随意点进去,发现他们只是在议论“班草”在外面参加游戏比赛的事。
所谓的“班草”大一刚入学的时候就追过舒画,舒画当时没搭理他。
看到他们只是在讨论这件事,舒画一脸冷漠,刚要关掉,却发现某同学发的图片里,似乎有一个熟悉的身影。
她顿时心跳微乱。
世界上相似的人很多,也许这个人并不是郁绮,但看到如此相似的轮廓,她还是忍不住翻开其他照片和视频,试图求证。
这人主要在拍“班草”,那个身影始终只拍到一点点。
越是看不清,越是想知道。
舒画翻开那个又寂静了半个月的聊天框。
最后一句话是她半个月前那个晚上发过去的。
Tess_:“我到宿舍啦。”
第99章
郁绮一直没有回复她。
是觉得没必要么?
还是说, 那天郁绮并没有像她认为的那样担心她?
舒画轻抿了下唇,再次回到班群的页面,仔细查看那几张照片。
尽管镜头会造成边缘的一些畸变, 但还是能看出, 照片角落的那个人身材纤瘦, 穿着连帽卫衣和工装裤。
穿衣风格也很像郁绮。
但就是没拍到脸,只有一点点下巴的轮廓。
舒画低垂着眼眸, 反复翻看这些照片、视频,若有所失。
她手机里甚至没有一张郁绮的照片, 现在竟然还要通过这么几张不甚清晰的照片,去追想对方的模样。
思念呼啸而来,在心里最隐秘的空荡处反复穿梭,挥之不去。
黎芸看上了一个灯饰,转头叫女儿的时候, 却发现舒画落后了好几步,站在雪地上低头看着手机,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
黎芸没有急着叫她,而是直接把灯饰买了下来,然后提着过来,慢悠悠地说道:“我都逛累了,咱们回去吧。”
舒画回过神来,把手机收起来,“嗯”了一声,和母亲往回走。
黎芸来过波士顿一次,这次来也不是为了旅游, 之所以和女儿出来闲逛,只是想看看大学周围的环境, 了解一下女儿平日里都做些什么。
舒画看上去还和之前一样,维持着之前的生活习惯,学习和社交也都很努力,但黎芸不知道怎么回事,心里总是有些不安。
可能因为女儿头一次离开她这么久吧,隔了这么近三个月不见,她总觉得女儿好像和以前有点不一样了。
她怪自己想太多,但这种不安始终在心里盘桓。
“之前你不是说,有个条件还不错的男同学吗?”母女二人并肩漫步着,黎芸说道,“怎么后来没下文了?”
“他啊。”舒画说道,“他上个月去德国学习了,一直没回来。”
黎芸叹了口气:“距离倒也不是问题,可以经常联系嘛。”
舒画双手抄在口袋里,乖巧地应了一声:“好。对了,章叔叔怎么样了?”
“最近他很不好。”黎芸说起这件事,又叹了口气,“他年纪大了,精力不济,章赢又不顶事。最近忙着跟东南亚那边的代理商打官司呢。”
“这样啊。”舒画平静地说道,“妈妈,您觉得章叔叔的公司,还能撑多久?”
听到女儿问得如此直接,黎芸不禁微愣,随即回答道:“看运气吧。”
“运气不好的话呢?”舒画轻声说道。
“运气不好的话……”说起这事,黎芸不禁有些心烦意乱,“运气不好,这两年都撑不下去了。”
在母亲看不见的角度,舒画轻勾起了唇角,然后安慰道:“妈妈,没关系,只要您及早脱身,就不会被他连累。”
她话音轻柔,但这其中的冷漠,藏也藏不住。
“可是……”黎芸面露犹豫,“你还没找到合适的人选。而且总要等你把大学念完吧?”
“要是我一直都找不到合适的人选呢?”沉默了一会儿,舒画鼓起勇气说道。
“妈妈,难道您就要一直在那幢别墅里住么?”
黎芸皱起眉,嗔怪道:“你这孩子别说丧气话了。就凭你的条件,怎么可能一直找不到?”
舒画垂下眼帘,沉默下来。
黎芸心里有些气闷。她的不安得到了验证——这才出国几个月,女儿的心就散了。
当初答应舒画出国交换,可能真的是个错误。
“甜甜,你跟妈妈说实话。”走到宿舍门前,黎芸站在台阶上,看着女儿刷卡开门,严肃低声问道,“你是不是喜欢上什么人了?”
寒风在门廊处盘旋,舒画装卡的动作停顿了下,随后若无其事地否认道:“没有呀。”
黎芸有些不相信:“真的?”她看着女儿的侧脸,缓和了语气说道,“甜甜,你有喜欢的人,也该让妈妈参谋一下。”
母亲的声音柔和又慈爱,任谁听了,都会觉得母亲真是出于对女儿的关心,才这样问的。
但舒画知道,母亲这样问,不过是想试探她。
以前舒画还在普通公立小学上学时,有个高年级的男生骚扰她,对她围追堵截,她回家告诉了母亲,黎芸又是跟老师告状,又是让对方家长来学校,最后让那男生以及家长都道歉了,保证再也不骚扰舒画,也不递情书了,黎芸这才放过他们。
当时,在舒画的眼中,妈妈是强大的,甚至是伟大的。
直到初中时,又有一些男生来班级找她,天天强行给她塞情书,她回家告诉了母亲,一开始母亲很愤怒,但几天之后,母亲却告诉她,这是正常的情况,不理他就是了。
舒画迷茫又不理解。也是从那个时候起,她开始自己想办法解决这种人。
后来她才知道,那男生的爸爸是市里的某干部,对于母亲来说,这样的男孩可以结交,不像之前小学遇到的那个,家里不过是普通水平。
妈妈对她的保护和爱,是有条件的。
可是,明明她是母亲的亲生女儿,明明她和母亲之间有着浓厚的亲情,为什么母亲还要预设她总有一天会去别人家?
好像只要她长大,她就会被母亲推开,送走,送到一个条件更好的家庭里去,住到一幢更为华丽的别墅里去。
这样母亲才会高兴,觉得她一生都会幸福。
相反,如果她找不到一幢更为华丽的别墅,那她就不是母亲的好女儿。
母亲的牺牲她看在眼里,也一直想做母亲眼中的“好女儿”,可她慢慢发现,这并不是她想要的。
不难想象,如果母亲发现她喜欢上了一个普通人,甚至不是男人,母亲会如何震惊、愤怒。
她是在国外,郁绮却还在国内。
想到这里,她瞬间清醒过来。
她实在是太不理智了,竟然在母亲面前这么松懈。
“妈,真的没有。”舒画打开门,笑道,“要是真有,我肯定会跟您说呀。”
看着女儿和从前无二的笑容,黎芸半信半疑:“甜甜,你可别骗妈妈。你知道,妈妈只有你了……”说着,脸上露出一丝疲惫和哀伤。
舒画轻轻挽住母亲的手臂,带她去自己的房间,扶着她坐下,乖巧地说道:“妈妈,你放心吧。”
她的笑容仍然是那么乖巧甜美,但这句“放心”,黎芸还真是不太确定,女儿是要让她如何“放心”。
“我们以后,肯定会过上好日子的。”舒画勾起唇角说道。
“你是嫌现在不够好吗?”黎芸嗔怪道,从包里拿出一张卡,塞给她,“密码是你生日,拿去用吧。买点好看的衣服,别太亏着自己了。”
舒画两个月前跟徐泽还有Farah做了一笔小额投资,现在已经产生回报了,加上黎芸给她的生活费,手里已经又攒下了一笔钱,平时根本不缺钱花。
但她还是接住了那张卡,笑着撒娇道:“谢谢妈妈。妈妈最好了。”
此时的国内已经是万家灯火,所有的商场、商家都在宣传圣诞活动,吸引客流。大学城附近的几条街上人群熙攘,年轻的情侣们互送礼物,拍照留念,最后还要找一家做活动的店,大吃一顿。
大学城恒泰商场一楼大厅里,第二轮电竞比赛正在进行。
第一轮地图是“莱斯岛”,林木比较茂盛,地形复杂,主要比拼拿人头的数量,以及取得宝箱数量。
郁绮带领队伍拿到了第二名的成绩,和第一名只差了两个人头、一个宝箱。
对于散装队来说,这个成绩绝对算振奋人心、超乎预料,一开始还对郁绮做指挥不服气的两个人,也瞬间拜服了。
第二轮地图是“黄金沙漠”,地图大,比的是远程射击,每打出去一枪,都有伤害计分,如果能一枪爆头当然是最好的。
郁绮有战术、反应快,但她平时喜欢刚枪,不太玩狙,幸而其余三人也不都是吃干饭的,其中两个人狙击枪玩得都不错,第二轮拿了第一。
总分加上,险胜,比第二名高了五分。
两男一女从椅子上跳了起来,鼓掌欢呼。
他们也是抱着随便玩玩的心态来的,没想到真能拿到第一。
几个人都不认识,欢呼之后面面相觑,其中一个男生指着那女生大喊道:“你是‘YYDQ’吗?你可太厉害了!”
那女生懵了:“我不是……我是‘洗猫盆’。你们是‘骑驴狗’和‘1个甩甩甩哥’?”
名字都是现取的,有些尴尬。
郁绮起身走去领奖桌,三个人投去目光。
女孩穿一身半旧卫衣、工装裤,身材纤瘦修长,及肩发随意绑在脑后,露出精致立体的侧脸轮廓,有种带有攻击性的漂亮。
郁绮以为可以拿了奖品就走,事实证明没那么简单,四个人被摆在台上展示了半天,每个人手里还必须拿着刚用的手机。
短发女摄像师360度拍了一遍,尤其拍到了郁绮的不同角度,末了还说道:“小姐姐你去做模特应该不错的,很上镜哎!”
打了半天广告,活动方才终于颁奖,放人。
郁绮刚好缺个手机,这个品牌虽然谈不上最好,却也算不错,旗舰款想买也要三千多块,所以对她来说,拿手机最划算。
其他三个人也都像活动方希望的那样,拿了手机,“洗猫盆”还说,她要把这手机转让出去,估计也能卖两千。
郁绮只加了其余三个人的游戏好友,其他好友一概拒绝,拿了手机就走了。
周妍和张梦禾一开始还在场边围着看,后来发现看这个很无聊,就出去逛街了,逛了一个小时才回来,比赛也刚好结束。
看到郁绮拿到了奖品,周妍得意道:“看吧,幸好你听了我的,去报名了。”
张梦禾只是觉得郁绮厉害:“一百个人哎!怎……怎么做到的啊?”
郁绮心情不错,挑了下眉,难得露出得色:“就像平时一样打呗。”
在周妍的撺掇下,郁绮请吃了卤味和奶茶,然后三个人就回宿舍了。
郁绮回去就把旧手机里的卡拔了出来,插进新手机里。跟锃光瓦亮的新手机相比,旧手机显得灰扑扑的,还被郁绮摔得千疮百孔。
郁绮试图给它充电,想开机把里面的照片弄出来,却发现它已经无法开机了。
里面的照片什么的……都没来及弄出来。
其他的倒是还好,舒画的那些照片……以后都不会再有了。
郁绮拿着旧手机,盯着它看了会儿,然后把它塞进了收纳盒里。
没办法了,就让它退役吧。
第100章
拿到新手机, 第一件事当然是下载游戏。
等待安装的时间里,郁绮又登录上了自己的微信。
崭新的页面,空白的聊天框。
她点开和“Tess_”的聊天, 习惯了一下这里的空白。
以前还可以翻看一下聊天记录, 现在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要不是她还有一些画稿在, 都怀疑是不是认识过那个撒谎精了。
游戏下载好了,郁绮关掉微信, 登录游戏。
一起参加比赛的“洗猫盆”也在,不过她现在的昵称叫“大孙子作业写了吗”, 有种学生气的粗鲁感。郁绮一上线,她就发来邀请,郁绮顺手点了同意。
反正一个人也是打,两个人也是打,“大孙子作业写了吗”是很好的狙击手, 也有协作意识,算是不错的队友。
郁绮不开麦,一般都是文字沟通,“大孙子作业写了吗”虽然开了麦,但话也不多,两个人连开了几把,吃到了一次鸡。
郁绮一看时间,十一点多了。
圣诞节就要过去了。不过,美国的圣诞节大概还没过去。
她又打开了微信,盯着那个空白的聊天框看,边看边吃苹果。
苹果吃完了, 她还是关掉了聊天框,然后洗漱, 上床睡觉。
逛了一上午的圣诞市集,黎芸有点累,便回酒店稍作午睡。而舒画要利用午睡时间写寒假作业,便没陪母亲过去。
她给自己制定了每日计划,就算是母亲来了,也要按照计划完成任务。
宿舍里空无一人,其余同学或者回家、或者去做兼职,她给自己磨了杯咖啡,端正坐在书桌前,时不时啜饮咖啡来提神。
两个小时后,母亲给她发消息,说自己已经醒了,打算等下带她去购物。
舒画低垂着眼眸,恭顺回复了几句话,这才关掉电脑,换衣服准备出门。
找衣服的时候,她瞥见了抽屉里那叠圣诞主题的明信片。这是她刚才在市集上挑的。
她又从抽屉深处拿出一个盒子,静静翻看。里面是各式各样的明信片,背面都只写了一句简单的话:“今天很开心。”
她慢慢打开圣诞主题明信片的包装,从里面抽出一张,提起放在书桌笔筒里的一只黑色水笔。
笔尖轻轻划过细腻纸面,留下一行秀挺的汉字:“今天很想你。圣诞快乐。”
半睡半醒的郁绮,突然皱了下眉,打了个喷嚏。
大概是今天在商场一楼坐久了,有点着凉。
不过,这点小问题对她来说算不了什么,她伸手摸索到水杯,迷迷糊糊喝了口水,便又睡了过去。
第二天一早起来,周妍边刷牙边刷抖音,突然尖叫一声,从卫生间里跑出来说道:“哎,郁绮,你上同城热搜了哎!”
郁绮瞥她一眼:“什么?”
周妍把手机怼她眼前:“你看。”
好像是有人在商场里拍了颁奖的视频,上传到了抖音,加上手机品牌前几天刚发布这一台新品,这条视频被多次转载,其中一个营销号发的便上了热搜。
营销号大肆夸奖了一番该手机品牌的大方,又盛赞这次游戏比赛拿第一的队长好漂亮。
评论区有的在吐槽这手机不好用,有的说这种野鸡比赛有什么可吹的,更多的是在感叹这样的女生到底是谁在谈,要么就是姐姐我可以,给个姬会;姐姐的手指好长,我爱了……
一系列虎狼之词看得郁绮直皱眉,瞬间别开了目光,把周妍逗得哈哈直笑,然后一边刷评论,一边意味深长地说道:“哎呀,原来喜欢咱们小郁的女生,可比男生多多啦!”
张梦禾也赶紧打开抖音看,结结巴巴和周妍一起讨论起来。
厂里男工一直比女工多,男的也一向活跃,所以一直以来给周妍的印象都是,郁绮很受男生喜欢。
但这么一看,其实郁绮更受女生喜欢才对,评论区里夸她的都是女生,贬损她“这也叫好看?”“野鸡队长”“感觉这女的不好相处”“面相太凶,克夫脸”“不一定是大学生吧?感觉像混社会的”……多是男号。
这倒真是奇怪了,现实中追郁绮的男生很多,怎么一到了网上,这些男的就成喷子了?
不过,这种同城热搜也只是昙花一现,很快这条消息就被其他新闻压下去了。
郁绮对此并不关心,像平时一样上工。只是,路过焊锡的岗位时,她总会多看几眼。
下午上工时,郁绮又慢悠悠顺着传送带运转的方向,从外面走进来。走到新来的焊锡工旁边,她不自觉停顿了下,站在旁边看了几秒钟。
那女工看上去二十多岁,口罩只戴了一半,工作服扣子都没系,一副懒散样,手速是比较快,甩锡也依旧起劲。
“你想做这个啊?”她突然转头看了郁绮一眼。
郁绮有些意外,但还是“嗯”了一声:“想试试。”
那女工低头忙碌,略带敷衍地说道:“等我有空再说。”
郁绮没说话,跟着传送带走到自己工位上,开始工作。
第二天中午休息时,郁绮去找这个女工,对方倒是痛快,连她名字都不问,就一边扒着木桶饭,一边指挥她:“电烙铁拿过来……注意温度……要记得放架子上……别把线烫了……”
虽然这女人态度有些不耐烦,但教的确实是干货,做这件事要分几步,讲得明明白白。
郁绮学她的样子甩锡,她赶紧阻拦:“哎,别甩啊,浪费。”
郁绮转头看着她,有些无语地说道:“我看到你也在甩。”
她蛮横地说道:“我知道不能甩,但就是想甩,和你完全不知道的,能一样吗?”
郁绮深吸了一口气,忍了又忍,低头又做了一遍。
女人满意了,扒了最后一口饭菜,含糊不清地说道:“不错。出师了。”
跟上次去找阿山学电焊相比,简直顺利太多了。
不过,这边的产线只生产蓝牙小音响,相对来说件比较小,工序上也简单,涉及不到电焊工作,郁绮只能学学焊锡、包装一类的技术。
“你要是想转岗,要提前跟线长说。”女人擦着油腻腻的嘴巴,说道,“有新的螺丝工来,你就可以做焊锡了。你年轻,做熟了焊线头,还能试试焊电路板,然后去考个证,说不定还能去研发部画电路板嘞。”
郁绮没说话,只是在线头上留下一个漂亮的焊点。
她倒是没想那么远。
但既然女人这么说,她试试也无妨。
太年轻反而容易漫无目的,她像站在一个原点上,四面八方都是路,一眼望不到头,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女人跟她挑明了这一条路上会遇到什么,她便想试试。
过了一阵,厂里有了新的焊锡工进来,郁绮便坐在了产线上游,离那女人不远,负责焊其中的两根线。
做焊线工作,手没那么难受,只是有点费眼睛。她渐渐做得比教她的人还快了。
还有几天就要过年了,南海市却比往日人少了一些,很多外出打工的人都回家去了。工人们也都有些坐不住,聊天的话题十句有九句跟过年有关。
几号回家?坐什么车?要带多少钱回去?在家住几天?未婚的要回家相亲,已婚的回家看娃。
今年留下加班的人则是一脸麻木。
只有郁绮对过年这事儿毫无感觉。
“过年”给她的感觉就是,累。
老家过年规矩多,家里的女主人要做很多事,她妈忙不过来,就把还有几岁的她揪过来,让她帮忙打下手,要是不小心把鸡蛋打破了,或者把碗摔碎了,二话不说就是一顿打。
而且她也吃不到什么好吃的。
记忆中过得最好的一个年,是上初二时,家里的饭菜刚做好,双胞胎崽子中的一个就磕破了脑袋,全家人大呼小叫冲去了镇医院,她一个人坐在饭桌前,大快朵颐,感觉前所未有地畅快。
再大一点,她就更加叛逆了,经常不回家。
去年她也是在厂里过的年,拿着三倍工资还挺爽。
于是今年她也一样,和一个同事调换了下,她替那个同事加班,那个同事要回老家。
周妍要去男朋友家过年;张梦禾也要回西城老家;杨玥婆家在南海市郊,她热情邀请郁绮去她婆家过年,郁绮没答应。
二十九这天,宿舍只剩了她一个人。
昨天上了夜班,郁绮一觉睡到了下午两点多。索性现在没什么事,她便出去跑外卖了。
南海市的冬天也温吞,风不像寒风,只让人觉得凉快,阳光暖融融的。到处都在“春节打五折”,到处的饭店都是人挤人,但郁绮却还是能接到单。
还是有人在吃外卖的。
送了一阵,单子也不算多,郁绮停在路边歇了会儿,一边抽烟,一边玩手机。
随便看了下工作群,她又打开了那个空白的聊天框。
以前是翻看聊天记录,现在是看这片空白。
到底有什么好看的呢?
舒画都这么久不联系她了,她干嘛还总是这么贱。
她突然有些厌恶自己现在这样。
好,她现在发誓,以后每看一次,她就要少抽一支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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