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阳光下, 蓝色手绳在细白手指上流转出淡银色的光彩。
“另外一条是什么颜色,黑色吗?”舒画见郁绮不答,勾起唇角继续问道。
“才不是。”郁绮含糊应了一声, 叫人听不出她在否认“是情侣款”还是“另外一条手绳的颜色”。
“不会是红色吧。”舒画把手绳轻轻戴上手腕, 一边欣赏, 一边慢悠悠说道。
这种手绳的款式一看就是情侣款,大概是品牌赠品, 毕竟快到七夕了嘛,很多品牌都在这样做。
情侣款无非黑白色、红蓝色。
郁绮拧起眉恼怒道:“爱要不要。”
早知道就把那条红色的也拿来一并送她了, 收起来反而多此一举,搞得好像她自己很在意一样。
看着郁绮那不耐烦强忍怒火的表情,舒画不知怎么,唇边笑意反而渐浓。
被她说中了。
这就是情侣款手绳,另外一条是红色的。
郁绮这个人啊, 真是一点都不会撒谎。
“当然要了。”舒画眨眨眼,一脸无辜,“手绳我也很喜欢。”
舒画说了两次“喜欢”。
挑剔的麻烦精,真的对这件礼物有那么满意?郁绮有些不相信,但舒画戴在手上,不时欣赏一下的样子,又不像是假的。
那昨天呢,昨天难道也是真的关心她,而不是找借口甩开她?
郁绮看着面前这张精致无辜的脸,突然有些难以确定。
对于她来说,舒画好像总是那么捉摸不定, 有时令她气到火冒三丈,有时候对着这张脸, 又不知道该怎么发火。
真烦。
这是国画课的最后一周了,顾晓兰说,这一周将主攻写意画,争取让郁绮熟练掌握写意花鸟、山水的画法。
虽然已经学了一周多的写意,郁绮发现自己还是更喜欢工笔画。
但对写意画,倒也谈不上讨厌,大部分时间,她都能在这种学习中感觉到乐趣。
这周是最后一周,宣纸上的每一笔每一画都成为了限定,也就显得格外意义不凡。
窗外棕榈树摇曳,在画纸上投下叶片的剪影。
郁绮微眯着眼,屈着长腿坐在画架前,在这幅《苍山雪》上添上了最后一笔。
这是她第一次独立完成原创作品,顾晓兰中途只是做了一些指导,并没有示范。
顾晓兰说,苍山就是她家乡的山,她可以自由发挥,说不定会有更好的效果。
郁绮老家确实在苍山附近,但她从来没去过,只能查一些资料来完成。
但顾晓兰很满意,赞不绝口:“画得很好嘛!”然后又一脸神往地说道,“我真羡慕你,出生在这么美的地方,我到现在还没去过那边呢。”
郁绮扯了下嘴角。竟然有人羡慕她的出身。要是顾晓兰知道她家里那些人是什么德性,肯定就不会羡慕了。
“这幅完成度真的很高,几乎没什么需要修改的,而且非常有个人风格,”顾晓兰说道,“我看,等结课后,可以把它挂在一楼,算是优秀学员作品。”
郁绮被她夸得不自在。她没觉得自己这幅画有多好,顾晓兰大概是因为向往去那里旅游,才觉得她画得不错。
舒画听到她们讨论,也放下书本,起身过来看。大概是为了看得更清楚些,她没有摘眼镜,站在郁绮身边,抱着手臂打量得认真。
郁绮坐在椅子上玩毛笔,看上去漫不经心。
顾晓兰拿起自己的水杯:“你们聊,我先下班了。”
说完便以最快的速度消失在了门外。
舒画看了好一阵,才说道:“这是你家?很美的地方。”
其实她早就知道郁绮是哪里人,但在这之前,那只是个冰冷的地名,一个她甚至连旅游都不曾顾得上选择的地方。
但现在,郁绮把那个地名展现在她面前,她才突然发现,原来这个地方这么漂亮。
也可能是因为,这个地方是郁绮的故乡,也就更加蒙上了一层引她探究的薄雾。
郁绮挑了挑唇角,抬头看到舒画的侧脸,说道:“美么?我都还没去过。”
舒画看向她:“没去过吗?我记得……”
她停住了话头。她想说,她记得,郁绮家就在离苍山不到两百公里的村庄里。
两百公里,对于现代文明来说,是个相当微末的距离,最慢的火车才只需要几个小时而已,开车的话,三个小时也到了。
但一想到郁绮的家境,舒画也大概猜到她为什么一直没去过了。
无非是疲于奔命,无暇于这些享受罢了。
“以后有机会的话,一起去吧?”舒画突然轻声说道,“我也没去过。”
去哪里旅游度假一般都是黎芸来定,所以她们母女去国外比较多。
房间里静默了一秒钟。
郁绮不知道麻烦精又在玩什么花样。
她挑了下眉,转头看着对方,说道:“我离开家时,发誓再也不会回去了。”然后她声音逐渐变小,好像对此不情不愿似的,“不过去苍山么,倒是可以。”
“那就一言为定了哦。”舒画俯身在她耳边说道。
一边说,一边拿出手机,对着这幅画拍了一下,和上次一样,为了对准边框拍得仔细万分,重拍了好几回,才得到一张满意的。
郁绮期间一直在玩毛笔,不时瞥舒画一眼。
细边框眼镜架在秀气挺拔的鼻梁上,鬓边几缕发丝垂落,看上去斯斯文文的。大概是为了配合今天的风格,也没做什么美甲,指甲修剪得极为莹润,细长手指洁白干净。
真是一幅极具欺骗性的外表。
今天的学院风撒谎精许下的承诺,明天的富家女舒画还会记得吗?
真是的,还说什么一起去苍山,一听就是空头支票。
哦,也不算,毕竟还有个前提:有机会的话。
谁知道这个机会这辈子会不会有?
不知道撒谎精是不是也这样对其他人开空头支票。
切。她也无所谓了,反正又不是她想去苍山。
等舒画拍完,郁绮就开始收拾东西,准备走了。
“郁绮,”舒画站在窗边,拿着课本回头看向她,“你是真的不喜欢和我一起游泳吗?”
说好要拿回控制权的她,在最后时刻还是把控制权让渡了出去。
因为她发现,她还是很在乎这个问题的答案。
从一开始郁绮就不加掩饰地讨厌她,她心知肚明,却并没有多少计较,毕竟,她也没多看得起郁绮。
可现在,她却在紧张这个问题的答案。
郁绮整理挎包的动作停顿了下。她能听出舒画语气中的认真。
搞什么鬼,舒画还在为这件事生气吗?
她深吸了一口气,侧头过去简短地回答道:“没有。”
说完就继续乱翻包里的东西,一副忙着的样子,心里则暗骂撒谎精得理不饶人。
是不是非要她鞠躬道歉才算完?
舒画站在原地一直没说话。郁绮低头乱翻了一阵,觉得不对,转头去看,发现对方抱着课本,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哎,”郁绮把包往桌上一丢,走过来看她,“怎么了?我不是已经……”
舒画抬头的瞬间,她看到舒画咬着唇,睫毛湿漉漉,在斜阳照射下亮晶晶地闪烁着。
郁绮顿时愣住了。
不会吧,真的伤心了?
她以为撒谎精没有心呢。
“额……”郁绮有些无措,“我说了,我没有不喜欢和你……游泳。”
舒画眼圈泛红,神情却有几分倔强,薄唇翕动道:“我知道,你一直很讨厌我。”
“我……”郁绮再一次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她确实一直讨厌舒画,这的确是事实,她都不知道该怎么劝对方了。
“你大概不止不喜欢和我一起游泳吧。”舒画看向她,睫毛轻眨,眼里蒙着一层水雾。
郁绮皱着眉,沉默了一阵才说道:“也没那么夸张吧……”
舒画垂下眼睫,水雾在她下眼睑处缓慢凝结,但不知道她是不是学过什么保持仪态的技巧,泪水始终没有掉下来,不至于很狼狈,只是看上去楚楚可怜而已。
“我说实话吧,”郁绮想了想说道,“一开始,确实挺讨厌你的。”
舒画握着课本的手指紧了紧,长睫微颤了一下。
“但现在,没那么讨厌了。”郁绮赶紧接上下一句,神情有些不自在,“有时候,你也挺好相处的。”
舒画长睫又微颤了下。
“和你一起玩,也还是挺开心的。”郁绮硬着头皮说道,生生地把差点脱口而出的“满意了吗”咽了回去,“昨天只是开玩笑的,你就……别当真了。”
她从来都不知道自己这么受不了别人哭。
幸好舒画是低着头,不然她真受不了自己在对方面前,说这么肉麻的话。
她真是拿这撒谎精没办法了。明明知道对方不是什么善茬,这副清冷无辜的外表完全就是伪装,但她还是没办法在这个时间点去计较以前的事情。
舒画轻轻吸了下鼻子,抬眼看着她,轻声说道:“真的?”
郁绮“嗯”了一声:“真的。”
舒画鼻尖微红,闻言薄唇抿了下,眉眼微扬起来。
郁绮手边就有画室的纸巾,但她知道舒画肯定不会用,便直接说道:“你自己拿纸巾擦一下。”
舒画从包里拿出自己的纸巾,轻轻擦了下眼角的湿痕,看一眼郁绮,说道:“那这周末去游泳吧。”她又补充了一句,“但你不许游。”
郁绮又被她气了一下:“我不能游,那我去游泳干嘛?看你游吗?”
舒画微扬起下巴,俯视着她:“是啊,看我游。”
好霸道。
又好像带一点点撒娇的意思。
郁绮看着她微红的鼻尖和嘴唇,无语道:“行,随你吧。”
话音落地,她才后知后觉——也就是说,舒画好像真的不是不想和她一起游泳。
第72章
舒画大概真在关心她的身体。
意识到这一点, 郁绮心里有些别扭,可又莫名其妙地,像喝了冰橘子汽水一样, 有点爽。
而且是送了几个小时外卖、大汗淋漓地走进空调房喝的那种冰橘子汽水。
关心她的人不多, 关心她身体的人更少。
但是这么想好像也不对——之前的线长吴亮也“关心”她, 但那只会让她觉得恶心。
舒画只是关心了这么一下,她怎么就觉得这么……爽?
难道是她贱?
两个人默对良久, 舒画才带着些微鼻音说道:“司机来了。我先走了。”
郁绮“嗯”了一声,若无其事道:“拜拜。”
舒画轻轻勾起唇角, 睫毛上的晶莹还余下一些,在斜阳照耀下盈盈闪动着:“嗯。明天见。”
“等一下。”郁绮突然想起了什么,上前一步,手臂越过舒画,拿起了桌上的空礼品盒, “这个袋子还我。”
舒画看她,她便漫不经心地说道:“你妈看到这个,你怎么解释?”
舒画一脸无辜,轻声说道:“那天和徐泽学姐逛商场,看这款手表款式不错就买了,结果落在学姐那里了,学姐让司机给我送到画室来的。”
郁绮一愣,随即挑了下眉:“服了你。”
她把袋子递还给了舒画,然后挎上包,和对方一起出去。
走到楼梯拐角,她自然地放慢了步伐, 手肘靠在楼梯扶手上,看着舒画走出玻璃门, 朝那辆黑色豪车走去。
每次舒画都是头也不回地优雅上车,然后绝尘而去。
但这次,舒画在推开玻璃门后,又侧过身来,一手握住玻璃门把手,好像在慢慢关门,目光却投向楼梯扶手这边。
果然看到郁绮在后面看着她。
郁绮像是没想到她会回头一样,一瞬间有些惊讶,偏开头,似乎是打算假装没看到她。
玻璃门已经彻底回弹回去了,舒画却仍然拉着门把,隔着通透的玻璃,薄唇翕动,对郁绮无声地说了句“拜拜”,然后才轻轻松开手,优雅转身离开。
郁绮看着她的背影,“切”了一声。
她有点发现舒画的恶趣味了——看着人模人样的,其实最喜欢玩刺激。明明知道司机已经等在那里了,非要回头再跟她说句多余的“再见”。有病。
可是,郁绮又不得不承认,她确实有被这种恶趣味吸引到。
那个大嘴巴司机就在外面虎视眈眈,距离楼梯拐角的郁绮不到十米,但因为角度问题,不太容易看到她。
这种把戏有点幼稚,但又确实很刺激。
舒画上了车,淡淡地和王义打了个招呼,顺便问候了下他仍在住院的儿子。
王义连忙道谢,当然主要还是感谢黎芸,帮他找的那个医生相当不错,这次入院,拆完线很快就可以出院了。
舒画随口应了一句,不动声色把手上那条浅蓝色手绳拿了下来,塞进包里的夹层里。
被母亲看到手表没什么,这条手绳会麻烦一些,所以,还是干脆别让她看到的好。
然后舒画再次抬起手腕,看着腕间那块散发着蓝色柔光的机械表。
确实很漂亮。对于懂行的人来说,那几颗细得可怜的人造钻石就稍显局促了,一下子就暴露了它的真正价值。
但是,那又怎么样呢?
舒画看着它在阳光下闪耀,心情愉悦。
她挺喜欢的。
郁绮今天是最后一次扫楼了,原因很简单——她速度太快,导致附近甚至更远一些的范围该扫的都扫过了,再多发传单意义已经不大。
蒋晴这一个月算是赚得不错,目前仍然有新客冲着“暑期冲刺速成班”和包西成这两个卖点来报名,预售课程完美覆盖了整个暑期,流光画室也终于热闹了起来,她对整体的效果很满意,还在微信里说,要给郁绮多发一百块钱,因为她觉得郁绮是她的招财猫。
郁绮看着“招财猫”那三个字:……
这些人说话都是怎么说出口的?一个比一个腻味。
郁绮没搭她“招财猫”的茬,只说了句“谢谢”,并不打算拒绝那一百块钱辛苦费。
现在她钱包告急,而且那钱又不是偷来抢来的,是她凭努力赚来的,没什么不好收的。
扫完楼,郁绮停在美食街旁边的一条巷子口买炒粉,边等边玩手机。
翻开微信,舒画并没有发过来什么消息,郁绮并不意外,点进了她的朋友圈。
果然有一条新动态。
文案是一个“海浪”的表情,附带一张美美的手照,背景是虚化的落地窗,以及大理石桌面,大概是在客厅一类的地方。
华丽的背景映衬下,她细长洁白的手显得美丽又冷淡,左下角的手腕上,清晰可见地戴着那款浅蓝色腕表。
既然是在客厅一类的地方,说明她妈妈有可能也在。
又在玩刺激?
看了看时间,这条动态就是几分钟前发的。
郁绮勾了勾嘴角,指腹在屏幕上轻轻摩挲了下,没有给对方点赞,更没有评论。
撒谎精想玩刺激就玩了,她还是得清醒点。
不然要是出了什么问题,撒谎精要哭死了。
恐怕不只是刚才那种泫然欲泣了。
想到刚才舒画那副楚楚可怜的模样,郁绮低着头,有些出神。
“鸡蛋肉丝炒粉,加不加辣?啊?”卖炒粉的摊贩敲了敲锅沿,粗声大气地问道。
郁绮回过神来:“重辣。”
扫完楼早就饿了,而且回去还要想一个“结业选题”出来,画草稿给顾晓兰看,身体和思想的双重压力之下,让人不由得就想吃点辣的。
郁绮最恨这种学术味的玩意儿。
但说来说去,也仍旧是画画而已,搞再多花头都改变不了“结业作业”是一幅画的事实,想到这个她就没那么烦躁了。
直到炒粉吃完,她也没想出到底要画什么。
炒粉辣椒放多了,郁绮嘴唇都被辣红了,仰头喝水。
然后突然想起了苍山。
别人都觉得,苍山就相当于她的家,其实她对那里陌生得很。那舒画呢?她对自己的家乡熟悉吗?
舒画并不是南海人,而是北方人,但郁绮不知道她老家具体是哪里。
看时间,舒画大概已经回自己的房间了,郁绮这才给她发消息:“你老家哪里的?”
Tess_:“白城。怎么了呀?”
郁绮挑了下唇,回复道:“跟我说说你家呗。”
Tess_:“嗯……你想了解什么?”
郁绮有些词穷。她想了解很多,因为想画出一幅画来,要弄明白的东西太多了,但她语言组织能力很差,一时之间不知道要怎么说。
YQ:“就是,你家的人啊,景啊,什么的。”
说了跟没说一样,不知道舒画理解了没。
半晌,舒画回复道:“大概十一月份,会下雪。很冷。”
“街上人很少,每个人都穿得很厚。”
郁绮想象了一下……想象不出来有多厚,只好又去百度了一下。
YQ:“还有呢?”
Tess_:“有卖冰糖葫芦的。”
“卖烤红薯的。我姥姥总是给我买。”
“我家住家属院,只有两层楼。墙外有很多白杨。”
“有冰雪节,很多几米高的冰雕。”
……
舒画没有用多高妙的文采去渲染,她描述的用词都非常简单准确,但这正好是郁绮需要的。
这种简单直接的信息,会让她脑中迅速产生一些画面。
Tess_:“干嘛突然问我家呀?”
看到舒画好奇,郁绮不禁有些得意,回复道:“你猜啊。”
Tess_:“猜不到。”
郁绮勾起唇,刚要说“你猜猜看嘛”,就发现舒画很快又发过来一句话:
“不会是要画白城,当结课作品吧?”
郁绮:……
YQ:“你不是猜不到吗?”
Tess_:“你让我猜的嘛。 [猫猫期待]”
看着屏幕那只圆滚滚的、双手合十做出期待状的猫,郁绮忍不住嗤笑一声。
原本她只是想想,但舒画跟她说了之后,她真的就确定下了这个主题。舒画说的那些,让她对“白城”有了一种模糊的了解,但就是这种模糊,才更迷人。
别人画写意画都画花鸟山水,她要画的东西在写意画里怪了点,明天还要看看顾晓兰的意见。
第二天下午,她就给顾晓兰看了那张草得不能再草的草稿——压根就不是画,只有一些字,注明了哪里要画什么。
顾晓兰看得眉头紧锁,但最终还是说道:“传统写意画确实不怎么画这些,在技巧上,我给你的指导恐怕也不会有太多,但我觉得这个选题还是可以的,在初学者里很新颖,如果效果不错,我肯定要跟店长申请,把这幅画挂在一楼最显眼的地方。”
将近一个月的时间相处下来,她已经大概知道郁绮的路数了——完全的野路子,和那些从小就学画画的人不太一样,思路总是有那么点狂野。
但创作就是这样,总是有无限的可能,顾晓兰这些年教人一向教得中规中矩,手底下出来的成人学员也都是稳扎稳打,好久没见这种想画什么就画什么的玩法了。
郁绮的草图,稍微刺激了一下她麻木的神经,总之,她很支持。
得到了顾晓兰的同意,郁绮闲暇时间就都拿来画结业作业了。但是画了好几天,她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第二天下午上完课,她走到舒画旁边,一边摘围裙一边说道:“请你帮个忙。”
郁绮鲜少这么客气,舒画摘下眼镜看向她,突然有些不好的预感。
果然,郁绮看着她,说道:“能给我看看你小时候的照片吗?”
第73章
郁绮的表情很认真, 不是调侃,也不是嘲讽。
舒画抿了抿薄唇,垂下眸子说道:“一定要看吗?”
郁绮靠在桌沿上, 一条长腿微屈, 侧头看她, 难得正经地说道:“我在网上找了点老照片,但是感觉都不太对, 和我想要的效果不一样。”
郁绮也说不出来自己想要的效果到底是怎样,但她知道那些不对。
一开始她觉得“结课作品”这个概念蠢极了, 是很形式的东西,但准备了几天下来,她开始慢慢找到了这幅画的意义。
这门课本来就是舒画报的,她偷梁换柱才学习了这么一个月,如果说这个月有什么成果的话, 那她想把成果送还给舒画。
至少对于她来说,这就是所谓“结课作业”的意义。
不过,看舒画好像不太情愿的样子。
郁绮刚要说“算了”,就听到舒画轻声说道:“给你看可以。”
“但你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郁绮抱起手臂,有些无语:“什么条件?”
舒画托着腮,想了想,然后慢慢说道:“嗯……暂时想不出,那就存着好了。记得,你欠我一个条件。”
……什么啊,这就欠上了?郁绮都还没答应呢。
不过郁绮没她那么小气:“随你吧。”向她伸出手,“照片拿来。”
看着郁绮手心, 舒画唇角绽开微笑:“这么急?我原本想明天把相册带给你的,那这样吧, 给你看手机里翻拍的吧。”
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郁绮,郁绮也看着她,然后才反应过来,转身拿了自己的椅子过来,放在了舒画旁边。
桌子并不大,两张椅子挨得紧紧的,她坐下来,膝盖就不小心碰到了舒画的裙角。
舒画低头找照片,似乎没有察觉。
她不在意,郁绮也懒得在意,任由那片裙角时不时擦碰过腿上的皮肤。
“找到了。”舒画把手机往郁绮那边放了放。
郁绮要去拿,舒画却又把手往回缩了下,眉眼弯弯,神情却狡黠:“一个条件哦?”
郁绮又露出无语神情:“知道了!肯定会答应你还不行么。”
舒画抿抿唇,唇角露出得意之色,好像是觉得自己那趁火打劫的做派很聪明。
郁绮“切”了一声,伸出手,挑眉道:“现在可以看了吧?”
吊了她好一会儿胃口了,搞得她竟然还有几分期待。
本来,她想看舒画小时候的照片是为了找素材,但现在,她真的有些好奇,小时候的舒画是什么样子。
舒画把手机递给她,第一张照片映入眼帘。
女孩看上去不过六七岁,身穿小洋装,站在一扇生了锈的单元门前,双手抄着衣袋,小小一只面对镜头却神情严肃,像个早慧的小大人。
有种违和的可爱。
像素很有年代感,但还是能看出女孩五官清秀,双眼如水晶样灵透。
小时候竟然这么严肃,如果按照老人们“三岁看老”的观点,那现在的舒画,不该是这样的。
舒画见她看这么久,便凑近了些和她一起看,提醒道:“可以往后翻,后面还有。”
带着松柏微苦味的温热气息瞬间靠近。
郁绮抬眼看她,手指不听使唤地在手机上误点了下,上一张照片赫然出现。
舒画看到手机屏幕上的照片,顿时伸手又划了过去:“别看这张。”
……但郁绮刚才已经看到了了。
其实这有什么不好被她看到的。不过是小舒画画着年代感的浓妆,在六一的舞台上表演节目罢了。
那一脸的严肃,和浓重的口红形成了鲜明对比,更显得小舒画是被迫上台的,令人觉出几分好笑。
瞧瞧现在这傲慢的样子,原来小时候也蒙受过如此奇耻大辱啊。
郁绮抿着唇,忍住笑声,转头故意说道:“不好意思,我已经看到了。”然后停顿一下,恶意夸赞道,“挺好看的嘛。我觉得那口红颜色不错哎。”
舒画咬了咬唇,倾身过来,作势要收回手机。
郁绮把手机往后举起,抬起下巴俯视着她,挑眉道:“你让我看的,我都答应你一个条件了。”
见她脸上仍带着戏谑笑意,舒画更觉气恼。
两个人的身高差不多,手臂也差不多长,她觉得自己没道理抢不到。
她看了郁绮片刻,突然又伸长胳膊,去够郁绮手里的手机。
本来郁绮以为她不抢了,便打算把手机还她,谁知道她这么突然又过来拿,微苦的松柏气味陡然包围过来,郁绮一时间竟然忘记了躲闪。
只觉脸颊上蹭过了什么温热柔软的事物,与此同时手里一空,手机已经落在了舒画手中。
舒画握住手机,陡然退开,然后若无其事晃晃手里的战利品,炫耀似的对她勾了勾唇。
郁绮微怔了下,目光却落在了舒画微红的唇瓣上。
脸颊上似乎还残留着那种柔软的触感。
“干嘛呀你。”郁绮不自在地移开目光,嘟囔了一句,“我不小心看到的而已。”
舒画瞥她一眼,垂下眼帘,打开手机,把照片翻到下一张,放到两个人中间。
看样子是要偃旗息鼓了。
郁绮嗤笑一声,靠过来继续看。
下一张是舒画和一位中年妇人的合照。
舒画看上去八九岁的样子,五官长开了不少,已经能窥见长大后的清丽。旁边的中年妇女戴着眼镜,慈眉善目,一手牵着舒画,另一只手拿着根糖葫芦,大概是给舒画买的吧。
郁绮看得认真,舒画却有些走神。她目光落在郁绮侧脸上,咬了咬唇。
刚才她想赢的劲头上来,动作有些失准,嘴唇不小心……擦过了郁绮的脸颊。
她还不曾和任何人有过这样亲密的接触。
感觉有些奇怪,但是……好像并不反感。
郁绮看上去很瘦,脸颊倒是嫩嫩的,很好亲的感觉。
这个念头突然冒出来,让她有有些微的无措。
要是以前,她说不定还会利用此事,欣赏一下郁绮无措又恼怒的样子。
可不知怎么,这次她并不想这样。
她很不想承认,但事实就是这样——她不想用这件事去对郁绮进行调笑,因为她发现,她自己也很在意这个意外的触碰。
舒画应对尴尬的方式是,装作无事发生。于是她就好像失忆了一样,若无其事地继续和郁绮一起看照片。
这些照片中的有一些很珍贵,尤其是姥姥留下来的那些,她很怕哪一天照片发黄模糊,或者丢失,便扫描转录到了云空间上。
说起来,这些照片,还没给任何外人看过呢。
郁绮看得仔细,看了好一阵才又翻下一张。
“你……姥姥把你带大的吗?”郁绮老家习惯喊外婆,但舒画叫“姥姥”,她便也跟着这样叫。
“嗯。”舒画轻轻点头,脸上浮起一丝怀念,“算是吧。”
“姥姥好像挺疼你的。”郁绮感叹似的嘟囔了一句,“她老人家也在你家别墅里住吗?”
“她……”舒画睫毛轻颤了下,声音低落,“她已经不在了。”
虽然当时黎芸卖了老房子,尽力去救治,但终究还是没能把姥姥从病魔手里抢过来。
每次提起这件事,黎芸都很愧疚,很难过,她觉得是自己太没能力,也太让母亲操心。如果当时她能再多筹一些钱,也许还能让母亲留久一点……
“你别难过了。”郁绮生硬地安慰道。
舒画看向她:“你就这么安慰人啊?”
郁绮皱眉:“我的意思是……我知道你很难过,但是,你先别难过,姥姥她不希望你难过,对不对。”
郁绮也是服了自己。她好像真的不太会安慰人。
舒画唇角却勾了起来:“好,知道了。”一副被她安慰到了的样子。
郁绮的话当然是没有任何安慰效果的,但郁绮那种硬着头皮安慰她的样子,确实让她觉得有趣,顿时就开心了不少。
郁绮后知后觉自己好像在被她取乐,但谁让她现在伤心呢?对于郁绮来说,她一点都不怕愤怒的人,但她怕伤心的人。
尤其是,伤心的舒画。
为了缓解自己的尴尬,她继续往下翻照片。能看得出,姥姥对舒画真的很疼爱,很多照片都是祖孙二人一起,大概舒画妈妈属于那个喜欢掌镜的角色吧。
小舒画也有几张和妈妈一起的照片,但明显拘谨了好多,不像和姥姥一起那么自在。
被姥姥带着时,小舒画也有那种早慧和冷淡气质,但也会笑,会闹,会展现出一点点属于那个年纪的孩子气。
也能看出,那时候,舒画家条件的确算普通。生锈的铁门,整洁但略旧的洋装,以及室内虽然温馨但又狭窄的格局,都能看出这一点。
但普通中,又好像隐藏着一些注定不太普通的细节,比如说客厅里的茶桌、小钢琴,还有放得满满当当的旧书架。
这都是促成今天舒画在这里的因素。
命运真是奇妙。
大概看了几十张照片,郁绮觉得自己目前画的还是要修改。而且是很大幅度的修改。
后半节课上完,她一边收拾东西,一边想到底要怎么改。
舒画也收起课本,摘下眼镜,转头看到系着围裙画画的郁绮,似乎突然想到了什么。
她轻盈走到画架旁,俯身轻声说道:“明天去游泳,记得要穿我送你的泳衣哦。”
第74章
温热的气息就在耳边, 弄得郁绮耳朵有点痒。她立刻把正在画的部分遮住,转头看着舒画:“哦。”
舒画抱着手臂,目光停留在她修长的五指上, 勾了勾唇:“不让我看啊?”
郁绮拧着眉, 白了她一眼:“就不能等画完了再看吗?尊重下我的创作好不好。”
舒画收回目光, “嗯”了一声:“ok。那,郁大画家, 你慢慢画,我先走咯?”
这揶揄的口吻。郁绮瞥她一眼, 打算暂时放过她:“走吧。拜拜。”
舒画笑了笑,说了声“明天见”,便迈着从容的步伐出门去了。
今天郁绮打算把结课作品画完,就不回宿舍了,等下直接去厂里上工。
画起来就容易忘记时间, 她给自己定了个七点半的闹钟,时间刚刚够去到厂里打卡、换工作服。
这个时间,外面的大画室人倒是多了,小画室里却依然很安静。
郁绮坐在画架前,凝神盯着面前的画纸。昨天画好的那一版本被她彻底放弃,随意地扔在一边。
她已经确定好了新的方向。
日光渐渐西沉,晚霞染红了半边天,随后慢慢淡去,最后只在天际留下一抹印记,这时,城市灯光马上接力似的亮起, 不让黑夜靠近一步,打扰了人们匆匆向前的脚步。
郁绮手指上沾染了许多墨汁, 但她根本看不到,她现在看到的,只有白城的冬天。
她站在老城的雪地里,看着冷肃萧索的街道,这是她没见过的冬天。
她沿着街道慢慢走着,看着路旁无叶的白杨,扛着糖葫芦走过的小贩,还有院墙上挂满冰棱的老院子。远方的巨大烟囱直插云霄,冒着滚滚白烟。空气里是一股烧煤的味道。
突然,手机传来“叮”地一声提示音,把她从北方老城区里拉了出来。
她猛地抬头,才发现天已经黑透了。
郁绮拿起手机,一看时间,竟然已经七点二十分了。
Tess_:“还在画室吗?”
郁绮回复道:“嗯。”
Tess_:“不会饭都没吃吧?”
YQ:“等下去厂里吃。”
哪还有时间吃饭,路上随便带俩蛋挞对付就得了。
YQ:“我得去工作了。”
她回复完,便脱了围裙,小心翼翼地把画架放好,然后打开水龙头洗手。
墨迹太重了,不太好洗,郁绮洗了几下便失去耐性,索性就这样了,收拾了东西直奔厂里去。
老地方那家蛋挞店生意不错,只剩三个蛋挞,还都是凉的。郁绮顾不了那么多,包了两只,另外一只咬在嘴里,骑上车就走。
还有五分钟换班,郁绮打上了卡,叼着最后一只蛋挞,去换衣间穿工作服。
正好张梦禾也在里面换衣服,郁绮背对着她,把T恤脱下来,利落地穿上工作服。
张梦禾穿得手忙脚乱,这期间还不忘跟郁绮打招呼:“郁绮,你今……今天来得好晚。”
郁绮随口应了一声:“你也挺晚的。”
张梦禾系着扣子,愁眉苦脸:“今天,老板跟我说,我……我每天走得太早了,要是我再这样,他就……就要换人。”
之前张梦禾是白班,晚上八点下班,刚好可以在那个超市最忙的时候帮忙,但现在换了晚班,只能从下午五点帮到七点多,刚忙起来,她就走人了,老板自然要发牢骚。
“你不是告诉过他,你最近夜班吗?”郁绮戴着帽子,漫不经心地说道,“随他骂好了,不会辞你的。”
张梦禾勤快老实,那老板只给这么点钱,肯定找不到更好的人选,发牢骚只不过是想让张梦禾再多干点活儿而已。
张梦禾半信半疑:“真的吗?我看他……他挺凶的。”
郁绮拿上手套,瞥她一眼:“要辞你早就辞了,还犯得着发牢骚么。”
张梦禾恍然大悟:“也是哦。”
还有三分钟上一班人就要出来了,小刘却仍然在喋喋不休,说今天的货有多重要,明天一早必须装车什么的。
郁绮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在小刘看不到的角度打开。
刚才换衣服时,她觉得手机振动了一下,当时急着出来,也没顾得上看。
Tess_:“十二点休息时,记得来门口拿外卖。”
郁绮微微挑眉。
什么鬼,舒画给她订了外卖?
午夜休息的时间太短,大多数人都不会订外卖,不是自带干粮,就是去厂子门外的小摊买东西吃。
但也有那么几位很在意饭菜质量的,会提前订好外卖,让十二点送到厂门口,下了工刚好能吃到。
这些琐碎的事情,郁绮之前的确在闲聊的时候,对舒画细碎提到过。
但她没想到,舒画竟然还记得。
记得她十二点休息,还记得外卖可以送厂门口。
“……今天仓库和质检也加派了人,大家不要有怨言。”小刘口喷唾沫,“行了,上吧,上吧。”
郁绮瞥小刘一眼,快速打字道:“好。”
只回一个字,是不是太冷淡了?
她微微皱眉,在表情包里搜寻了一下。
YQ:“[谢谢老板]”
郁绮满意地翘起唇角,把手机扔口袋里,戴上手套进去换班。
华丽的卧室里,舒画坐在椅子上敷着眼膜看书。桌上手机亮了一下,她拿起来看了一眼,不禁微笑。
一只田园猫点头哈腰,循环鞠躬感谢,“谢谢老板”四个字看起来卑微又好笑。
郁绮平时确实很累,也帮了她很多忙。今天在画室忙到连饭都没吃,也是为了结课作业。
感谢一下,也是应该的。而郁绮也应该会领这个情。
舒画喝了口维生素水,低头继续看书。
书页却久久没有翻动。
她不自觉地摸了下自己的唇瓣。
真的只是因为感谢,在关心郁绮吗?
没有人比她自己更清楚,她从来就不是温柔体贴的人,平时对别人的种种关怀,不过是因为对方身上有她要的东西而已。
郁绮的利用价值到底是什么?
这个问题简直比眼前的《投资银行学》还难解。
她现在已经拿到了母亲的许可,可以出国交换了,国画课也马上就要结束,好像已经没有什么必要再关心郁绮了。
至少,没必要亲自点外卖给对方吧。
这种不知道自己在干嘛的感觉,对于舒画来说,是很难受的。
她需要知道自己在做什么,需要知道自己的目标,她要以两点间最短的距离,达到目标。
头在隐隐作痛,她合上书本,皱眉按着额角,找了片止痛药出来。
“我就靠止痛药了。”郁绮旁边的同事抱怨道,“腰疼得厉害,再这么熬下去,不到五十岁就要瘫了。真是辛苦哟。”
另一个同事手里不停,嘴里也不停:“有钱人也不见得多好,每天有二十个人给她汇报事情,听得她头痛。每天都要想着,我这个钱啊,要怎么钱生钱咧?要是投错了地方,我不要跳楼了哇?”
她这番对有钱人的畅想,引得周围几个同事大笑起来,巡班的也过来跟着笑。
吹水的那位女同事趁机让巡班的帮自己做一下,她要去卫生间。
巡班的收了笑意,过来骂骂咧咧:“还有五分钟而已啦!不能忍忍啊?”
那女同事丢下手套就走:“不行了忍不了了!”
听着她们的笑声,郁绮唇角也不禁扬了起来。她今天的确心情出奇地好,说不上是因为什么,明明是很累的一天嘛。
时间一到,机器缓缓停了下来,郁绮立刻摘了手套,大步流星地走去了厂门口。
门口的桌上,只有两份外卖,郁绮凑近一看,其中一份包装比较精美的,写了她的名字,手机尾号也是她的。
她拿起来,沉甸甸的,不知道是什么。
回到工位,她才小心地拆开包装。
香气顿时溢了出来。
一共四个盒子,方方正正严严实实,其中一个盒子是椰子鸡汤,另外两盒分别是水煮肉片、蒜蓉时蔬。
还另有两小瓶珍珠奶茶,三分糖。
郁绮早就饿了,却还是先拍了张照片,给舒画发了过去。
YQ:“舒老板[抱拳]”
YQ:“好梦。”
她知道舒画已经睡了,但还是想给对方反馈一下。
说实在的,她觉得舒画很够意思。
没人能拒绝极度疲劳饥饿之后的,一顿好吃的外卖。
她把其中一瓶珍珠奶茶扔给张梦禾,然后又分了一些菜给对方。
味道很不错,食材大概比较新鲜,也没放太多油盐,比一般的外卖清淡。
郁绮狼吞虎咽,吃得一粒米也没剩,然后喝着珍珠奶茶,打开手机,查了下这家店。
价格嘛……是郁绮绝对不会自己去吃的那种。
张梦禾奶茶都喝完了,还没弄明白郁绮为什么突然点了外卖。
郁绮就一句“想吃”打发她,她怎么都觉得奇怪。
想到周妍说的“暧昧对象”的事情,原本很坚定相信郁绮的她,突然心里也没底了。
不过,既然对方是女的,也许真的只是朋友呢?
作为郁绮的朋友——她单方面觉得的那种朋友——她怎么能这么猜测郁绮呢?
郁绮都说了不是暧昧对象,那就肯定不是。
不过,这个女生也真够有钱的,还点这么贵的外卖给郁绮,也难怪郁绮要送奢侈品给对方了。
张梦禾神思恍惚地喝着奶茶,一边打开了手机。刚才工作的时候,言歆发微信给她了,她还没来得及回呢。真奇怪,言歆一向作息很规律,今天怎么这么晚还不睡。
然而,一打开微信,看到言歆发来的消息,张梦禾就更加神思恍惚了起来。
言歆:“梦禾,我要跟你说件事。有个学姐,她跟我表白了。”
第75章
张梦禾看着屏幕上那行字, 每个字她都认识,但是组合在一起,就不太好理解了。
言歆:“咱们俩关系好, 我就跟你直说吧, 其实, 我喜欢女的。你会觉得我奇怪吗?”
张梦禾虽然惊讶又茫然,但看到一向骄傲的言歆这么说, 她心里也怪不是滋味的,赶紧下意识地安慰对方:“当然不会觉得奇怪, 你别多想啦。”
张梦禾和言歆来自同一个边陲小镇,小镇好像很多年没有变过,人们一直在按照古老的规矩生活。
而言歆算是小镇上比较有出息的女孩,她考上了很多人想都不敢想的南海大学,而其他人呢, 大多都像张梦禾一样,高中都不念就开始打工、谈恋爱、或者在家种菜。
仔细想想,言歆一直都不同凡响,那她喜欢女孩,好像也不奇怪。
张梦禾只是有些惊讶而已。
言歆:“梦禾,谢谢你。”
张梦禾讷讷道:“说实话,我确实没想到……以前,没看出来。”
言歆:“以前我不敢说,要是我爸妈知道这种事,肯定不会同意我出来上大学的。”
在那个闭塞的小镇,好像结婚生子是女生的必经选项, 其他选择都是歪门邪道般的存在。
张梦禾想象了一下言歆爸妈知道这件事的情景,不禁打了个寒颤——好像确实是这样。
张梦禾:“你放心吧, 我一定不会说出去的。”
言歆:“我当然相信你。谢谢你的理解,梦禾。”
张梦禾:“别谢我了,我们是朋友嘛。”
除了安慰,张梦禾不知道该说什么,她自己都懵里懵懂的,怎么可能给别人当情感专家。
不过,言歆好像也只是向她倾诉一下,没有硬是让她给出一个答案。
张梦禾想了半天,才问出一个干瘪的问题:“那你喜欢这个学姐吗?”
言歆:“我也说不上来。她突然跟我表白,我也很惊讶,因为我们认识好一阵了,我一直没看出她喜欢我。”
言歆:“而且,我也一点都没看出她性取向是女。”
张梦禾不由得好奇:“这还能看出来吗?”
言歆:“嗯……这个,其实这个也只是经验主义啦,有些时候,相同性取向的人会有一些共通点。”
张梦禾对“经验主义”这种词汇半懂不懂,但她知道言歆的意思,顿时不由得看了郁绮一眼,继续打字问道:“那会有啥共通点呀?”
言歆:“嗯,这个我也不好说,这是一种感觉。就我个人来说,看到性格比较酷,或者对同性很温柔友好的女生,我会多留意一下。”
张梦禾睁大眼睛。比较酷?郁绮够酷了吧?
不过,郁绮好像对谁都不温柔。对张梦禾还算友好,却也骂过爱编排的女同事。这怎么算呀?
言歆:“这个不是绝对的啦,只是我说不出那种感觉,总结出来的而已。”
张梦禾似懂非懂:“哦,好吧。”
郁绮不知道张梦禾心里的惊涛骇浪。她吃得饱饱的,心情很不错,蒙着衣服休息了会儿,时不时拿起手机,看舒画有没有回复什么。
大概是太无聊了吧。
明知道舒画这时候早就睡了。
但还是不自觉地打开和她的聊天框。
看到对话还停留在她发给舒画的那句“好梦”,又莫名觉得空虚和烦躁。
时间变得前所未有地漫长。
好像又过去了一个世纪,外面的天才慢慢亮起来,下工的铃声才响起。
郁绮摘下手套,边看手机边往外面走。
舒画竟然没回复。
她肯定起床了,但是没回复。
大概是没切换小号吧。
郁绮略带嘲讽地扯了下嘴角,走进换衣间,换上自己的衣服,把手机随便塞进口袋里。
舒画不理她,她就也不理舒画,回宿舍倒头就睡。
宿舍里的空气还是闷闷的,却也不像几天前那样燥热得吓人了,窗外的蝉鸣声稀稀落落,有气无力。
一觉醒来,郁绮先是刷了会儿视频,然后下床刷牙洗脸,再然后倚在窗边,拿出一支烟点燃,夹在指间慢悠悠地吸着。
南大北操场这阵子空荡荡的,偶尔只有那么一两个人跑步。
烟吸了一半,郁绮皱了皱眉,终究还是耐不住性子,拿出手机点开微信。
Tess_:“好吃么?”
郁绮把烟叼在嘴里,恨恨地回复:“好吃,好吃得很。”
Tess_:“那就好。我还担心不合你口味呢。”
好假。
真担心的话,会这么久才回复消息么?
郁绮嗤笑一声,快速打字:“我这贱胃,吃什么都合。”
那边“输入中”了一阵,然后说了句:“四点见。”
郁绮眯着眼,狠狠地吸了最后一口,然后在那个破烟灰缸里按灭。
撒谎精最近总是这样,对她忽冷忽热的,一会儿好得出奇,一会儿又当没她这么个人,但态度呢,却又总是那么温柔可亲,显得自己多无辜、郁绮多霸道似的,郁绮受不了她这假模假样,总是忍不住想刺一下。
想把她刺得跳起来,最好能大吵一架,把所有的小事都吵明白。
但舒画总是不给她这样的机会,搞得郁绮经常碰一鼻子灰,吃上一斤软钉子。
总是这样,搞得郁绮心情像坐了过山车,一会儿被高高举起,一会儿又被狠狠抛下。有意思吗?
——算了,不跟她计较。
郁绮收拾了一下包,拿泳衣时,柜子一边是自己的旧泳衣,一边是舒画送她的新泳衣。
郁绮看看左边,又慢慢把目光移到右边。
草。
真想跟舒画对着干。
舒画让她穿新泳衣,她偏要穿自己的。
她把旧泳衣塞进包里,换了鞋拿上钥匙,走出门外。
几秒钟后,又转身回来,把旧泳衣扔回去,新泳衣拿出来,放进包里。
这是另外一种形式的对着干!
郁绮有些得意,勾起了嘴角,拿上钥匙走了。
路上买了些吃的,耽误了点时间,但到画室时,舒画还没到。
郁绮把包放在小画室里,拿出笔记本出去听包西成的视频课。
课程快开始的时候,舒画才出现在楼梯口。她是真喜欢蓝色,又穿了件淡蓝色雪纺衬衣,露出纤细平直的锁骨,显得清纯又知性。
郁绮快速收回目光,低头在笔记本上乱写。
舒画却并没有来“骚扰”她,而是直接去了小画室。
郁绮白了她纤细的背影一眼。
这是倒数第二节视频课了,包西成对前面的课程进行了一番总结,还留了一个思考题作业,让大家回去后私信发给她答案。
上完视频课,郁绮立刻去了小画室,开门一看,舒画像平时那样端坐在靠窗的桌前,伏案学习。
郁绮下意识放轻了动作把门关上,但舒画还是抬起头,摘了眼镜,转头看向她,弯起唇笑道:“下课啦?”
郁绮打开水龙头洗手,头也不抬:“不然呢。”
舒画对她的冷淡也不生气,面色如常,只是合上书本,开始收拾东西。
郁绮往水槽里甩了下手上的水,瞥了她的背影一眼。
突然想到,马上就要立秋了。
舒画再有几天就要离开南海市,去马来西亚度假。
国画课马上结束了,她们这样待在一个房间的时间,还有多少?
这种不舍的情绪让郁绮感到很讨厌,但又总是无可避免地突然冒出来。
“马来西亚真有那么好玩吗。”郁绮一边装自己的东西,一边生硬地挑起一个话题道。
舒画拿起小包,慢慢走过来:“应该还可以吧,我还没去过。”
“哦。”郁绮也拿起包,走在前面,若无其事地说道,“那你都要见什么人。”
之前舒画说过,她妈妈让她打扮得漂亮一些,那肯定是会见到什么人吧。
舒画走在她后面,咬了咬唇瓣,低声说道:“……我不想说这些。”
郁绮也沉默下来。
可能她选的话题不太对。舒画好像并不期待这次出国度假,说起这个心情很不好的样子。
不想说就不说了呗。
郁绮便也不再说话。她加快脚步去取了电动车过来,舒画像往常一样坐上后座,却没有搂她的腰,而是和她隔了一点点微妙的距离。
真是莫名其妙。
就算她挑起了一个不该挑起的话题,也不至于这样吧?
平时舒画自来熟地搂她腰,她其实挺别扭的,但现在突然隔着那么几厘米,她觉得更别扭了。
风慢慢吹着,吹过她们之间的空隙。
沉默一直延续到游泳馆,郁绮是死也不肯主动开口了,自顾自地换上泳衣,一头扎进泳池,把所有不快都发泄在了水里,像竞速比赛一样奋力游向对面。
游回程时,她经过停在中间的舒画,对方好像喊了她一声,但她当听不见,舒画只好伸手拉住她的手臂。
“干嘛?”郁绮停下来用另一只手抹去脸上的水珠,语气不善道。
舒画紧紧拉着她的手,秀眉紧锁:“你不是答应我,只看着我游吗?”
“谁答应你了?”郁绮转头看她,不客气地说道,“我想游就游。”
她说着就要把手抽出来,没想到舒画紧抓着不放,语气坚定:“你就是答应我了。你今天只睡了不到五个小时,不能这样游泳。”
“我爱睡几个小时就睡几个小时。”郁绮这个人吃软不吃硬,舒画越是这样不肯让步,她就越要反抗,一下子把手抽了出来,一个猛子扎进水里。
然而还没等她完全扎进去,就觉得身后一暖,温热柔软的身体贴过来,两只手臂把她圈在怀里。
郁绮身体一僵。
舒画从她身后紧紧抱着她,用命令般的语气急促说道:“不行,我不许你游。”
第76章
平时看舒画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 这时候力气竟然也不小,加上郁绮也不想对她动粗,两个人便僵持了一瞬。
柔软紧紧贴着郁绮, 只隔着一层薄薄的泳衣, 大片肌肤则是无遮无拦, 紧密相贴,郁绮觉得自己好像跌进了盘丝洞, 黏黏腻腻的触感缠绕着她,怎么也挣不开。
当然不是她力气不够大, 而是她下意识觉得舒画的束缚柔腻却脆弱,好像她只要挣扎一下,就会伤到对方似的。
“你干嘛?”郁绮侧头瞪着她,语气恼怒,“松开。”
舒画薄唇微启:“还要继续游?”
郁绮扬起下巴, 嚣张地说道:“你管我。”
舒画看着她近在咫尺的侧脸,不说话,手臂圈得更紧。
郁绮一脸不耐烦:“你是不是有病?”
她刚才游得很快,舒画能感觉到她胸口还在剧烈起伏,心脏像一头躁动的猛兽般跳动,浓密的眉毛睫毛湿润,水珠沿着收紧的下颌线条滑落,溅在舒画手臂上。
她眉眼本来就生得精致立体,生起气来眉压眼的感觉更重,眼眸狭长上挑,冷漠中更添野性。
在郁绮的逼视下, 舒画睫毛微颤,视线不由得下移, 落在她微张的唇上。
跟精致的眉眼相比,唇瓣略显饱满,形状多情,好像有些格格不入,却又莫名地吸引人。
看上去好好亲。
郁绮在发脾气,却发现舒画一直不说话,反而一直垂着眼睫,盯着她嘴唇出神,不知道在想什么,顿时更加生气了,拧起眉:“干嘛不说话?能不能松手了?”
舒画惊醒般抬起眼眸。四目相对,她们才发觉彼此离得有多近。
郁绮后知后觉地觉得这姿势很不对——几乎只要其中一个人稍微抬起下巴,就能亲到对方。
这什么比喻?
但越是在脑子里骂这个比喻,郁绮的眼睛就越是不听话,忍不住看向舒画的嘴唇。
那双好看却有些薄情的唇一张一合,继续吐出不讲理的词汇:“你答应我不游这么快,我就松手。”
郁绮深吸一口气。
她算是服了。
“好。”她偏开头,看着远处的藤椅,说道,“松手。”
舒画的气息却仍然在耳边缠绕着:“说话算数?”
郁绮不耐烦:“爱信不信。”
舒画轻轻松开手。
郁绮从滑腻腻的“盘丝洞”里逃出来,立刻扎进水里,试图让水流冲刷掉自己身上残留的柔软触感。
但她还算信守承诺,没有像刚才那样竞速般冲刺,只是慢悠悠地划水,不时潜入池底,看着上面的穹顶发呆。
刚才游得那么快,身上都没发热,被麻烦精折磨这么几分钟,倒是全身都发起烫来。
一定是因为麻烦精太难缠,她太生气导致的。
这么说的话,麻烦精不还成她的减脂神器了?
想到这里,她竟然忍不住笑了起来。
莫名其妙,心情也好了起来。
钻出水面,她却没看到舒画。岸上也没人。
不是说让她看着游吗,人呢?
郁绮重又潜下去,快速往深水区游了几米,才发现舒画就在前面,只不过她的泳衣是蓝色的,在水面上不容易被发现。
看到她过来,舒画只是瞥了一眼,随即继续不急不缓地往前游,姿态优美从容。
郁绮跟着她,一直跟到对岸,等舒画浮上去,她也跟着浮上去,抹了把脸上的水,皱眉说道:“你教练没跟你说吗?最好别穿蓝色泳衣。”
舒画看着她,突然勾唇笑了:“刚才担心我了?”
郁绮被她的笑容晃了下眼睛,移开视线:“别这么自恋行吗?”
想到刚才撒谎精的行为,郁绮突然想到了什么,挑着嘴角说道:“刚才的刚才,你担心我了?”
本来她只是想在口舌上赢一成,能引得舒画恼羞成怒最好,但没想到,舒画却看着她,认真道:“我一直在担心你。”
郁绮不由得愣了下。这什么路数?
她也不能输,直接跟上:“我刚才也有担心你啊。”
舒画不说话,只是看着她,唇角渐渐扬起弧度。
看着那张漂亮但可恶的脸,郁绮终于意识到自己被诈了,恼恨地在水面上砸了一拳,朝舒画的方向溅起水花。
舒画灵巧地躲闪开,唇边笑意却渐浓。
郁绮恨得牙痒痒,继续撩水去泼她,舒画笑着躲开,顺势没入水中要逃。
郁绮怎么可能放过她,精准地拉住她手腕,想把她扯上水面。
可能是郁绮力气太大了,她已经是用玩闹的力道了,舒画在她手中却仍然像轻飘飘的,轻轻一扯就扯了过来。
“还敢跑?”郁绮玩得兴起,把她抓上水面,扣住她两只手腕,居高临下道,“求饶吧。”
舒画脸上水淋淋的,睫毛湿润,眉眼微垂。
以前她一装可怜,郁绮就会放过她,但此刻,面对这张故作无辜的脸,郁绮却起了一点坏心思,逼近她说道:“还诈我吗?”
舒画咬了咬唇,无辜道:“我没诈你呀。”
“还说没有?”郁绮在“逼供”中找到了快乐,把她抵在池壁上,在她耳边一字一顿说道,“撒谎精。”
郁绮呼出的气息温热,带有强烈的侵略性,像那双手扣着她的手腕一样,这气息也在入侵她的耳朵。
郁绮没听到她的回答,只看到她耳尖连带周围一片皮肤,泛起了微红。
她本来就白得出奇,这片微红就像雪地上落了红梅花瓣,说不出地好看。
郁绮微愣。她不过是吓唬撒谎精一下,怎么连耳朵都红了。
再看舒画,好像很不喜欢别人在耳边说话似的,微微偏着头,秀眉微蹙。
原来是怕这个?
郁绮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撒谎精原来也知道这样很痒啊?她经常这样对郁绮来着!
她干脆凑得更近了些,嘴唇几乎贴着舒画柔软的耳廓,小声说道:“快,点,向,我,认,错……”
温热的气息钻进耳道,带起一阵阵细微的战栗,舒画耳朵越发红了,连带着脸颊也泛红,咬着唇忍耐,终于忍不住出声:“不要……我错了。”
郁绮抬起头,挑眉得意道:“错哪里了?”
舒画心跳得厉害,身体软绵绵的,嗓音温软微哑:“嗯……错在,不该骗你。”
这还差不多。
郁绮勾起唇,松开扣着她手腕的手:“早这样嘛。”
终于让舒画服软,郁绮神清气爽,扎进水里慢悠悠游了一圈。
看着水中那个灵活有力的身影,舒画咬了咬唇,神色复杂。
接下来的时间郁绮都很信守承诺,不是坐在岸上看舒画游,就是自己下去随便划水 。
不过,舒画也只游了几圈,她还要抄笔记。
郁绮发现,她在泳池里“教训”了舒画一顿后,舒画确实没有再继续调戏她了,只是老老实实抄笔记。
不正常极了。
郁绮念着笔记内容,不时瞥对方一眼。
低垂着睫毛写字的撒谎精,看上去真的好乖巧,一点都看不出恶劣的迹象。
老实得不正常。
难道是她太过分,把撒谎精搞生气了?
可她也没做什么啊,只是跟对方开个玩笑,舒画手腕都没红,不至于生气吧?
等舒画抄完,郁绮干脆问了她一句:“生气了?”
舒画轻轻摇头,微笑道:“没有。”
郁绮不相信似的看着她,然后把笔记本装好,准备去换衣服。
“等等。”舒画叫住她。
郁绮手里拎着衣服,回头看向她:“嗯?”
舒画轻盈地走到她面前,定定地看着她,抿了抿唇道:“对不起。”
郁绮皱眉:“什么对不起?”
她还是头一次看到舒画这么真诚地说这三个字。
这三个字,一向不怎么在舒画字典里的。
舒画垂下眼睫:“很多事,都对不起。”
“你是说昨天和今天吗?”郁绮有些不自在,“我都没在意。你不用道歉了。”
舒画又不是她什么人,她确实不该要求对方及时回复消息。
“……嗯。”舒画点点头,突然笑了,“快去换衣服吧。”
这个笑容,好像有点勉强。郁绮看着她,有些失神。她还是不知道撒谎精到底在对她道什么歉,又为什么笑得这么不开心。
六点多了,两个人必须要去换衣服了。
从游泳馆出来,郁绮看着舒画打了商务出租离开,才骑着电动车去画室。
结课作业昨天画得差不多了,但她总觉得不放心,今天再过来看一下。
小画室里空无一人,郁绮搬出画架来,小心揭开盖布,露出里面那副画来。
她坐在椅子上看了半天,终于确认了,没什么好改的。
郁绮屈着长腿,拿出手机。
YQ:“期待我明天的大作吧。”
Tess_:“[猫猫期待]”
郁绮点开这只胖乎乎的卡通猫,放大又缩小。
然后打字:“你是不是有什么不开心的事?”
没发出去,又快速删掉。
要是舒画有什么难题,她好像也帮不上什么忙。
郁绮自嘲地扯了下嘴角。她的确帮不上忙,舒画要是跟她说“不想去马来西亚”,她又能给出什么安慰呢?
再说了,舒画也不一定需要她的安慰吧。
YQ:“[叉腰得意]”
发了一个表情包过去。
屏幕却突然又亮起。
Tess_:“呜呜呜。”
Tess_:“[求抱抱]”
第77章
看着屏幕上那个“求抱抱”的可爱小猫, 郁绮突然发现自己嘴角在上翘。
她立刻对自己一阵嫌弃——什么鬼,她竟然已经适应撒谎精的故作甜腻了。
YQ:“怎么了?”
Tess_:“我妈妈说,要提前一天走。”
郁绮脸上的笑意慢慢淡去, 回复道:“后天?”
Tess_:“嗯, 后天下午的机票。”
郁绮盯着屏幕, 无意识地抠着手机后壳上的纹路。
YQ:“那你明天还来画室吗?”
Tess_:“当然要去。去看你的结课作品。”
YQ:“是你的结课作品。”
Tess_:“[猫猫点头]”
郁绮把这只猫点开,放大又缩小, 缩小又放大。
所以,撒谎精是真的不想去马来西亚?
虽然没明说, 但好像已经很明显了。
如果只是单纯度假,舒画没必要这么排斥吧。
她妈妈还让她穿漂亮点……怎么都觉得不对劲。
郁绮咬了咬牙,打出两个字来。
YQ:“抱抱。”
她真是被舒画给磨出来的。
她帮不上忙,也不想打听别人隐私,但更不想这么晾着舒画。
Tess_:“呜呜呜。”
YQ:“我每次心情不好, 就做点事情来发泄。”
Tess_:“你会做什么?”
YQ:“打游戏啊,跑步啊,抽烟啊,往死里工作啊,什么的。”
Tess_:“嗯……那我,好好学习?”
郁绮忍不住笑了出来,笑声在空荡的小画室里格外突兀。
她又快速打字,回复道:“你就没什么其他爱做的?”
Tess_:“有啊,这不是就在和你聊天嘛。”
郁绮无语地翻了个白眼。
YQ:“这也太假了吧?你不会以为我会信吧?”
Tess_:“我是说真的。”
换成张梦禾那个小白过来,肯定十分之十地相信,甚至诚惶诚恐。但郁绮不是张梦禾。
可不管她信不信, 这种甜言蜜语还是刺激到了她的眼睛,不可避免地让她的大脑快速分泌出快乐激素。
所以, 不管信不信,谁都喜欢听好话。
郁绮必须承认,她的确有点被哄到。
所以舒画的爱好之一是逗她玩吗?
行,安排。
YQ:“好的我信了。感动得要死。”
舒画身姿端正坐在大理石饭桌一侧,手放在膝盖上。黎芸低头喝汤时,她垂下眼睫,看了眼手机屏幕,唇角浮现出一丝稍纵即逝的笑意。
“……这位大公子和白山制药的二东家认识,据说他们两家最近有合作,”黎芸执着雕琢精美的小汤匙,轻轻搅着碗里的汤,说道,“所以这次,他也会去云顶度假。”
舒画垂着眼睫,一副听得认真的模样。
黎芸看着女儿,继续说道:“启星生物虽然是后起之秀,但我打听过了,董事长大有来头,他的大公子平时挺低调的,从国外毕业后,不声不响地做了一年部门经理,最近才升到了总监的位置。”
说来,这样的条件在黎芸物色的人中并不少见,但她的重点在后面。
“今年也不过才二十八岁,长得也算一表人才。”黎芸放下汤匙,仔细擦了擦嘴,感叹般地说道,“看起来比你大不了多少,在国外留学时也还算规矩,很难得。”
大多数时候,黎芸也知道让女儿接受那些人很难。那些人不是年纪偏大,就是玩得下流,让人看了就倒胃口。
所以当童雨把启星生物董事长大公子的资料发给她时,她心里是满意的。
这不就是她一直在找的合适人选吗?
“我已经把资料转发给你了,”黎芸最后说道,“甜甜,你先看一下,我觉得这次,你应该不会那么反感了。”
舒画点头应道:“好,我看一下。”
黎芸说的让她“看一下”,并不是让她做什么选择,而是让她根据对方的经历,总结出一套社交策略。
母亲就坐在大理石饭桌对面,舒画拿起手机,看了眼和郁绮的聊天窗口。
“名字是不是还不错?”黎芸突然问道。
舒画立刻不动声色地切换到了邮箱页面,她动作很轻盈,马上就打开了母亲发过来的文件。
“陈伯骏”三个字映入眼帘,附带一张社交媒体截图,年轻男人身穿名贵西装,梳着背头,和一众名流共同举杯,笑容满面。
和之前的人选们相比,陈伯骏的确算得上是“一表人才”了。
单纯就世俗意义来说,的确称得上是众人口中的“高富帅”。
可舒画看到他,心里却一点波澜都没有。
她知道母亲为什么会说这名字不错,因为带一个“伯”字。
“伯”字代表家族长子,足可见他在家族里的地位。
“嗯,是不错。”她轻声说道。
“我得重新规划一下你的服装。”黎芸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得色,“另外两个可以不用考虑了。”
“妈,那我先上楼了?”舒画站起来,说道。
“好,去吧。”黎芸笑道,“今天别太晚,好好休息,保持好状态。”
“嗯,知道了。”舒画点头,缓步走上楼梯。
走进卧室,关上门,舒画脸上的和煦乖顺立刻消失。
她面无表情地脱了身上繁复的茶歇裙,转身看向穿衣镜。
穿衣镜是母亲专门找工匠订做的,木料昂贵,雕花精美,椭圆形的边框牢牢地把她的身影围住。
她以后的人生该是什么样的呢?是从这个镜框里,转移到另外一个镜框中而已吗?
镜子中的身体略显纤瘦,素面朝天,但仍然美得发光,全身上下没有任何一处不精致。
而所谓“一表人才”的陈伯骏呢?舒画看到照片第一眼看到的不是“高富帅”,而是对方毫不遮掩的眼袋、男性五官特有的相对粗犷,以及明显有些出油的皮肤。
可能有人爱他这样,但她毫无兴趣,心里还产生了浓烈的厌恶和嫉妒感。
她维持着美貌,学习各种才艺,各种语言,未来会取得国内名校学位证,以最优异的成绩。
她做这么多努力,难道只为了从这个镜框里,平移到另外一个更加昂贵的镜框里么。
凭什么。
凭什么陈伯骏就可以和名流们谈笑风生,享受着所有人的瞩目和攀附。
只因为他名字里占“伯”?
这样的人,大概想得到什么都很容易,可以拥有任何想要的东西。
而她,却要放弃那么多,才配活在他家某个角落的镜框里。
要是母亲听见她此时的心声,一定会笑,说,傻甜甜,你干嘛跟男的比呢。
可是,她凭什么不能和男的比,小时候参加钢琴比赛、数学竞赛的时候,母亲可是要她一定拿第一的。那个时候她打败过多少男生,母亲还记得吗?
母亲培养了她的心性和审美,却反过来要求她低头,去讨好不符合她审美的人。
舒画一度也觉得自己可以慢慢接受,但真到了今天这一步,她却发现,她想立刻逃走。
但是她不知道能逃去哪里。
她把茶歇裙随意扔在地毯上,半/裸/着身体坐在椅子上,拿起手机,打开微信,回看和郁绮的聊天。
刚才在客厅时,她只是匆匆一瞥,现在再看那句“抱抱”,让她低落到极点的心情,又慢慢回暖起来。
Tess_:“刚才在楼下和我妈妈说话。你已经离开画室了么?”
郁绮跨坐在电动车上,停在小摊旁买肠粉。
她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扯了扯嘴角。撒谎精竟然还解释。难道她自己没发现,她一直是这样的么,聊着聊着突然消失是常有的事。
YQ:“对啊。在买吃的。”
她拍了张小摊的照片,给舒画发过去。
Tess_:“多吃点。”
郁绮笑了笑,快速回复:“加蛋加肉最大份。”
她当然买的并不是最大份,这阵子比较穷,有的吃就不错了,还加什么肉。
Tess_:“今天还给你订外卖吧,记得去拿哦。”
郁绮挑眉,拒绝:“别,昨天我都被围观了,还有人说是厂长给我订的,离谱。”
看到“厂长”两个字,舒画微微皱眉:“厂长是谁?”
“肠粉好了!”小摊老板大声说着,把打包盒塞过来。
郁绮接住,往车把上一挂,然后扫码付钱。
她看了眼时间,一手扶着车把,一手点开微信语音条,对着手机说道:“厂长就是我们厂老板呗。”
舒画点击播放,郁绮的声音在寂静的卧室里响起。
郁绮口音略有些绵软,语气却十足不耐烦,被录音处理后,这种反差感更加强烈。
舒画趴在桌上,又听了一遍。
说起“厂长”,郁绮好像对他并无关心。
但是“厂长”会不会喜欢郁绮?会不会也暗中骚扰过她?
想到这一点,舒画抿了抿唇,笑意微敛。
之前的线长和仓管工都骚扰过她。以郁绮的外形,肯定在厂里很受欢迎。
Tess_:“那之前有人给你点过外卖么?”
郁绮感觉口袋里的手机振动了一下,立刻趁着等红灯的时间拿出来看了一眼。
她只当撒谎精在闲聊,回复道:“有啊。”
Tess_:“很多么?”
郁绮想了下——她已经记不清了。
YQ:“很多吧。”
Tess_:“里面有你比较喜欢的没?”
郁绮微微皱眉?说的是外卖的味道么?
她看一眼对面跳动的倒计时,快速回复道:“偶尔有不错的。”
第78章
绿灯亮了。
郁绮瞥一眼手机, 见对面还在输入中,便扔进口袋里,随着车流往对面走。
正值晚高峰, 路上人挤人, 车挨车, 郁绮灵活地在其间穿行,绕进了旁边的巷子里。
巷子狭窄, 隔绝了外面的喧嚣,郁绮放慢了速度, 一只手摸出手机来。
舒画没发消息过来。
奇怪,又消失了?
刚才不是还“输入中”来着。
郁绮皱眉,干脆停下车子,快速打字:“人呢?”
几乎是同时,对面也发来一条消息。
Tess_:“有多不错?”
YQ:“就味道还行呗。十几块的外卖, 要求也不能太高。”
Tess_:“你是说外卖?”
郁绮瞥一眼时间,回复:“不然呢?你不是说外卖?”
去年她刚进厂的时候,总是有人塞奶茶和外卖——有时候她趴在桌上休息,一抬头就发现旁边放着一杯雪王果茶,上面的收货人写的她名字,问其他人,其他人也没注意是谁送的。
郁绮最看不得浪费,有那么几次实在找不到是谁送的,在群里问也没人回,就干脆吃了。
但有一次,她吃了份忘记是什么东西的外卖后, 隔了几天,一个她从来没见过的仓管工就来找她, 说今晚要带她去私人影院。
郁绮当时直接发飙了,质问他为什么不在群里说话,把那人骂了个狗血淋头,然后在群里放言,以后谁再用她名字点外卖,她就要找到人直接揍一顿,不服可以报警。
发疯真的有用,后来果然没人再敢给她点外卖了。
当然,很多人换了其他方式来约她,那就不提了。
她吃过的那几次外卖,都是一些普通的打工人饭菜,价格在十块到二十块之间,味道当然也就那样。可对于小时候经常饿肚子的郁绮来说,没有什么食物是不能吃的,就算是已经放冷掉的预制酸菜鱼片,她吃着也还行。
所以,刚才舒画说的不是外卖吗?
除了外卖,她还能觉得什么不错?
仓管工?
开玩笑呢吧。
她微皱着眉,打字回复:“我说的是外卖啦!”
Tess_:“嗯,知道啦。”
YQ:“我是说,有的外卖味道还行。没说那些人!”
Tess_:“有我点的好吃么?”
郁绮嘴角不自觉微扬起来,觉得腻歪的同时,却又有些无奈:“没你的好吃。你的最好吃,行了吧?”
跟舒画说话,可真够磨人的。
最会磨人的舒画坐在椅子上,用只涂了一点护甲油的干净指甲轻敲着手机背壳。
看来郁绮没和那些人谈恋爱啊。
心情莫名轻盈了起来。
她往后靠着椅子,细长手指轻快地打字。
Tess_:“以后别收他们的外卖了,直接扔掉就好了。”
郁绮已经到了厂门口,脱下头盔,边往里面走边看手机。
YQ:“早就不收了,现在没人敢给我点外卖。”
看着这嚣张的发言,舒画不自觉勾唇:“那你很厉害嘛。”
YQ:“你这是夸我吗?”
Tess_:“对啊。”
郁绮撇撇嘴。撒谎精又开始骗她了。
还有不到十分钟就换班,她大步走进更衣室,迅速脱了T恤,准备换工作服。
偏偏放在椅子上的手机,这个时候亮了。
郁绮裸/着半身,目光却瞥向手机,胡乱把工作服套上,扣子也来不及系,就把手机拿起来,打开微信。
Tess_:“在做什么呀?”
郁绮一只手系扣子,一只手回复:“换衣服。”
换衣服呀。
共用的那种换衣间么?
舒画轻轻嘟了下唇,看了眼时间,回复道:“去工作吧。明天见哦。[猫猫告别]”
郁绮也正好系上了最后一颗扣子,看着屏幕上那只向她挥手的猫咪,扯了扯嘴角。
YQ:“拜拜。”
心里竟然还有点空荡荡的。
其实她的生活一直很单调,从来都没有这样跟谁频繁聊过天,没想到第一个会是撒谎精。
她摩挲了下碎掉的屏幕。一路上一直在和舒画聊天,屏幕都有点发烫了。
一盒肠粉不顶什么用,还没到十一点,郁绮就已经饿了。
柜子里好像还有两盒牛奶,她昨天放进去的。
午夜,机器一停转,她马上起身去翻柜子。柜子里有不少别人的东西,翻了半天只找到一盒。
郁绮把吸管放进嘴里,一边吸着一边找另外一盒。
“郁绮!”突然有人叫她。
转头一看,是杨玥和周妍,两个人一人提着一份外卖走过来,杨玥把手里那份放在郁绮桌上,语气好奇又暧昧:“哎哟,这又是谁在追你了?我出去拿外卖,一眼就看到有你的。”
郁绮微微皱眉,明显有些吃惊,但打开手机一看,舒画确实在九点多的时候给她发了消息,让她记得去拿外卖。只是手机突然又卡住了,一直没提醒。
郁绮挑眉,向杨玥道了声谢,否认道:“不是,没谁。”
杨玥打开包装吃着自己的手抓饼,好奇道:“是吗?那这是你自己点的呀。这家够贵的哦,外卖分量还要打折扣,不合算的。”
“朋友点的。”郁绮说道。
杨玥笑了:“你这朋友对你可够好的。”
她说完,就和周妍说笑着回隔壁去了。
周妍小声跟杨玥说道:“小郁跟我说,她这个‘朋友’ 是女的。”
杨玥一听是女的,顿时就笑了:“嗨,我说呢,原来是女的啊。”
年轻人嘛,喜欢交朋友很正常,而且女生和女生喜欢玩在一起就更正常了。
周妍也打开自己的包装袋,吃了一口后含糊说道:“玥姐,我一开始也猜小郁谈恋爱了,但是后来呢,她告诉我是女的,我也和你反应一样,但再后来,我又觉得很不对劲,我又不是没谈过恋爱,小郁现在太像暧昧期了,你看她刚才,不是一直在看手机吗?”
杨玥被她说懵了:“啊?你意思是,她不想让咱们知道她有男朋友,所以骗咱们说,那是个‘女朋友’?”
周妍转头看向杨玥,脸上的表情很复杂:“玥姐,你这个脑回路还真是……我在想,她可能真的是谈了‘女朋友’。”
杨玥马上表示反对:“不可能!小郁那么漂亮一个美女,多好的男朋友找不到,有必要搞……搞这些吗?我看她不像那种人。肯定是男朋友的啦,你看着吧,以后我们肯定见得到的。”
“真的?”杨玥说得言之凿凿,搞得周妍也有点吃不准了。玥姐说的,好像也有道理。
“哎你们说什么呢?”一个同事看到她们两个人窃窃私语,也过来凑热闹。
周妍不想跟别人说有关于郁绮的传言,便岔开了话题。
杨玥也正有此意,跟她们聊起了自己之前待过的厂子,说起两个同宿舍的女孩关系特别好,晚上都会一张床睡的那种。
周妍顿时心领神会。杨玥三十多岁了,见过的事情多,说不定郁绮也是这种情况,单纯喜欢和女孩玩而已。
被人认为喜欢和女孩玩的郁绮,拿出手机拍了张照片,给舒画发了过去。
YQ:“谢了。”
打开精美严实的包装盒,香气顿时溢了出来——是一大盒中餐便当,其中一格装着米饭,另外几格分别是炸鸡翅、肉末茄子、胡萝卜玉米粒。
另有几个小盒子,装着豆腐汤、餐后水果,以及一小块慕斯蛋糕。
也难怪杨玥会一眼看到,这真的是好大好大一份。
郁绮忍不住又拍了张照片,发给舒画,并开了个玩笑:“你在对我用腹肌消失术吗?”
这样吃下去的话,她肯定会发福。
不过,大概是她想多了吧,说不定舒画只是心血来潮,投喂几天就没兴致了。
再说了,她也不可能让舒画再给她破费。
刚把债还清,总不能再欠几千块吧。
她自嘲地笑了笑。
第二天,郁绮从漫长的补觉中醒来,下意识去摸手机,然后看到八点多的时候,舒画回复了她的消息。
Tess_:“没关系,你说过的,一块腹肌也是腹肌嘛。”
郁绮揉着眼睛,迷迷糊糊地回复:“那可不一样,我要是真的只有一块腹肌了,你肯定连看都不想看。”
点击“发送”后,她闭上眼睛醒神,然后突然清醒。
草,她在说什么。
已经不能撤回了,她只好再解释一句:“我不是想让你看,只是一个比喻,比喻,你知道吗?”
谁想让舒画看腹肌了!之前一直是舒画主动要看!
对面输入中,输入中。
好像过了一个世纪,舒画的回复才跳出来:“一块腹肌,那应该也挺可爱的。”
郁绮皱眉,回复:“……你好变态。”
Tess_:“四点见?”
YQ:“好。”
今天是最后一节课了。
郁绮换了件干净的衬衣,提前十分钟到了画室。
她以为舒画还没来,却没想到一上二楼,就看到观影区靠后的位置上,舒画以一种优雅随意的姿态坐着,秀挺鼻梁上架着眼镜,长发松松绑在脑后,低头在翻看着什么。
雪白手腕上闪耀着海洋的光泽。那是郁绮送的那块腕表。
舒画像是感应到她的目光一眼,不过两秒钟就抬起头,目光越过所有人,投向郁绮。
她看着郁绮,弯起唇,一手抱着书本,一手在旁边的椅子上轻轻拍了拍:“坐我这里来。”
第79章
今天是最后一节课, 已经有不少人来占位置了,但郁绮的目光几乎一下子就锁定在了舒画身上。
她今天穿了件法式V领白衬衣,脖颈修长, 袖子松松折在手肘处, 看似随意, 实则精致,衣服的每一道皱褶都恰好好处。
两个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 对上舒画含笑的眸子,郁绮有些不自在, 一边走过去,一边不由得瞥了眼自己的衣服。
仍然是洗得发白的牛仔中裤,短袖衬衣,夏款运动鞋,和每天都差不多。
郁绮向来不在意穿衣打扮, 但天天跟舒画见面,她对这方面再迟钝,也能感觉得出来,舒画几乎就没穿过重复的衣服,而她来来去去就是那几身。
不过,这个念头也只是一闪而过,她走到舒画身边坐下,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坦然。
两张椅子挨得很近,她一坐下,手臂就不自觉地碰到了舒画衣袖。
“你今天来得很早啊。”郁绮把包取下来,挂在椅背上, 瞥了眼舒画说道。
“今天是最后一节课嘛。”舒画细长的双腿交叠在一起,侧头托腮看着她, 语气理所当然,“我要和你一起上课。”
“为什么?”被她这么看着,郁绮又不自在起来,“你不是要学习么。”
舒画收回目光:“没关系,就一个小时嘛。而且,我还在期待你的大作呢。”
今天包西成会在线上点评结课作品,评比出前三名,由店长蒋晴颁发奖品。
郁绮抿了下唇,有些闷闷不乐。
草,撒谎精就一定要看现场点评吗?要是她出丑可怎么办。
其他人都画山水花鸟,再不济也是画古代人物,她却画现代城市。她自己是不怕出丑的,但舒画在看着……那就不一样了。
她不想被撒谎精看扁,至少在画画这上面。
“你能不能先去学习?”郁绮侧头过来,试探道,“等下下课我就给你看。”
“不。”舒画翻开手里的课本,悠然垂眸,“我就要在这里。”
看着舒画精致的侧脸,郁绮恨恨地咬了下牙。
行吧,她爱上就上。
平时郁绮都是一个人上课,今天乍一多个人在身边,却没有丝毫的不习惯。
因为舒画是一个很好的同桌,等待开课的时间里,她就安静坐着看书,不时用笔圈圈点点,看上去认真又文静。
郁绮要比她坐不住一些,不时动来动去,赤/裸的膝盖偶尔会擦过她腿侧。
每当这时,郁绮动作会僵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拉远一点点距离。可没过一会儿,她就又忘记了,膝盖又蹭过来。
郁绮再一次不自觉地靠过来时,舒画伸出手来,轻轻按在她大腿上:“别乱动。”
舒画学习一向不挑环境,但郁绮这样似有若无地时不时刮碰一下,她突然变得很敏感,没办法集中注意力。
被她这么一“整治”,郁绮身体顿时僵住,果然没有再乱动。
舒画一手按着郁绮大腿,一手翻书页,比刚才要惬意得多,换郁绮不舒服了。
好,她乱动她有罪,但总是这么按着她也太过分了。
郁绮玩着手机,目光不时掠过舒画那只手。
手指细长,隐隐能看到一点纤纤骨节,所以并不是完全的柔若无骨,指甲亮晶晶的不知涂了什么,精致干净。
很好看的手。
郁绮心中一动,把笔记本翻到干净的一页,勾勒出这只手的形态。
等画完了,舒画还在按着她。
可看着那副认真学习的样子,郁绮又决定,不跟她计较了。
视频课开始了,舒画这才终于把手拿开,收起课本。
包西成出现在屏幕上,她简单总结了下这一个月以来的课程内容,然后对学员们的学习成果也进行了总体评价。接下来,便要开始展示学员们的具体成果了。
舒画坐得端正,听得很认真。
郁绮却不自觉地紧张起来。
紧张的情绪,对她来说是很少见的。哪怕是小时候偷家里的钱被发现,也不如现在紧张。
如顾晓兰跟她说过的,大多数学员画的都是风景花鸟,连人物都很少。
包西成口吻很温和,以鼓励为主,但对一些技巧上的缺点,她也是不吝指出。
万幸的是,她没有指名道姓,所以是谁的作品只有自己知道。
郁绮放松了不少,身体向舒画微倾斜了下,小声说道:“猜猜哪个是我的。”
舒画看着屏幕,轻声说道:“还没说到你吧。”
这么有把握能认出她的来?
郁绮在心里“切”了一声,继续听课。
“这副画给我留下了比较深的印象。”包西成将下一幅作品展示出来,“这也是唯一一副,以现代城市为背景的作品。”
这是一副竖版画,画面中占比最大的是两棵高大的白杨,两侧有年代感很强的院墙,墙头上还有冰棱垂下来,墙角蹲着一个卖烤红薯的摊贩,旁边还有一家小商店。
而最吸引人视线的,是画面正中一大一小的背影:身穿棉袄、推着自行车的中年妇女走在雪地中,身边的小女孩扎着两条马尾,穿着可爱的裙子和雪地靴,一手拿着糖葫芦,一手扯着妇女的衣摆。一大一小显得很亲近。
再往远处,是在雪雾中若隐若现的老城景观,一根巨大的烟囱如同沉默的巨人,向天空吐出团团灰色烟雾。
整幅画的景色都透露出酷寒肃杀之感,而妇人的淡紫色围巾、女孩的浅粉色羽绒衣,以及她们之间的亲情,和酷寒黯淡的环境形成了鲜明对比,使得这种温情的美好更加突出。
郁绮听得云里雾里。这话她当然是说不出的,但包西成这些高大上的描述,确实和她想表达的东西有几分贴切。
“我一直希望国画能有更多的题材选择,更多的现代意义,”包西成说道,“国画是一种技巧,一种心境,所以,我很喜欢这幅《北地》。”
“这幅是你画的。”舒画突然轻声说道。
郁绮心跳不由得加速起来,表面上却是若无其事:“你怎么知道?”
舒画离她更近了些,温香气息弥漫开来:“因为我最喜欢这一幅。”
其实对于舒画来说,这幅画的内容再明显不过了。黎芸说过她记事比较早,而且记得牢。老城区,烤红薯,姥姥的自行车,重工业烟囱,那时候她不过才三四岁,如今想来却都还历历在目。
而且,她给郁绮看过那张照片——姥姥带着她去买糖葫芦,回家时妈妈给她们拍的。
姥姥也不知道多少次,带着她蹒跚走过雪地,送她去上学。
想到这些,舒画只觉眼眶微酸,但她只允许自己脆弱那么一点点,随即便立刻眨了眨眼,故作轻松地说道:“你画的分明就是我嘛。”
郁绮瞥她一眼,没有说话,唇角却忍不住轻扬起来。
是啊,画的确实是她。
当时看她那么怀念姥姥,想念记忆中的白城,郁绮心里便有了这个想法。
这是舒画送她的课程,她就再送还回去。
也算是不欠舒画的了吧。
包西成将作品逐一点评完毕,然后在群里发了一个评分表,宣布了本次结课作品的前三名。
第一名的作品毫无疑问,技法优秀,立意深远,一看就是科班出身,挑不出任何毛病。
第二名也类似,只不过可能题材难度没有第一名大,所以屈居第二。
第三名是……竟然是郁绮的那副《北地》。
看着群里的评分表,郁绮有些惊讶,但也有点开心,毕竟她学习成绩一向不好,几乎从来没有在学业上取得过什么名次,得到最多肯定的项目是跑步和打螺丝数量。
她转头把手机递给舒画,示意她看一下。
舒画接过来看了下,唇角微扬,把手机还给郁绮,笑道:“想要什么奖励么?”
郁绮立刻别扭起来,把手机揣口袋里,拧起眉毛,目光飘远:“谁跟你要奖励了?你又不是我家长。”
舒画噙笑不语。刚才那表情,分明是在求表扬嘛。
包西成跟大家说了些鼓励和告别的话,课程便结束了。蒋晴拿着一大盒画笔和颜料过来,送给郁绮,笑道:“这是我们第三名的奖品。”
“哦对了,”蒋晴想起了什么,拿出一个小盒子,递给她们,“还有这个,咱们画室的纪念徽章,我特意拿了两个给你们。”
舒画接过来,笑着道谢。
蒋晴笑道:“以后想学什么,会给你们打折的,就算不学课程,也经常回来坐坐哦。”
舒画顺手把小盒子递给郁绮:“你先拿着,我要去里面房间取东西。”
郁绮想起那两盆花,也跟了上去。
她知道舒画肯定不会要那两盆花了,既然舒画不要,她就抱回宿舍去养。
舒画果然在整理她留在抽屉里的书,根本没注意那两盆花。
“我等下把花抱走,”郁绮说道,“你有意见么?”
舒画把书一本一本妥帖放进包里,侧头对她笑了笑:“当然没意见。”
郁绮“嗯”了一声,去跟蒋晴拿了俩塑料袋,小心翼翼地把花盆装了进去,动作温柔。
舒画装好自己的书,便托腮看着她。
“你还没说,想要什么奖励?”舒画突然问道。
郁绮把塑料袋打上结,头也不抬:“不要。”
舒画:“真的不要?”
那口气,好像郁绮会错亿似的。
可是真的好奇怪,她拿了第三名,舒画干嘛给她奖励?听上去就挺怪的,好像两个人的关系多亲近似的。
郁绮打了个漂亮的结,挑眉道:“那你会给我什么奖励?”
舒画坐在椅子上,托腮看着她,神态悠然:“你想要什么,我就给你什么。”
第80章
郁绮“切”了一声, 略带嘲讽地摇头。
舒画看上去却不像玩笑:“我是说真的。你想要什么?”
郁绮一手提着一个花盆,朝她看过去。
舒画同样注视着她,神情格外认真, 那双平日带着半真半假笑意的眼眸中满是真诚, 好像只要郁绮开口, 她什么都可以给,毫无保留。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钟, 郁绮率先移开视线,把胳膊抬起来:“那我想让你帮忙, 把花盆送我宿舍。”
舒画睫毛颤动了下:“就这样?”
郁绮挑眉:“对啊。我后备箱只能放一盆,另外一盆不好拿,你帮我拿。”
舒画声音低落了一些:“好。”
郁绮把比较轻的那一盆菊花递给舒画,自己拎着重一些的兰花,拿上包走在前面。
她随意似的说道:“那幅画你喜欢的话, 就送你。”
舒画拎着菊花,犹豫了一下,说道:“不用啦,你留着吧。”
《北地》是竖版画,面积比她拿回家的那些画要大不少,如果拿回别墅,她不在家的时候,说不定会被母亲看到。
她并不想让母亲看到这幅画。
母亲对她很了解,知道她几乎从不把情感放进画中,这种温清的场景,绝对不会出现在她的画纸上。
而且黎芸嘱咐过她, 不能把以前的生活告诉别人,更别提画出来了。
母亲看到的话, 一定会怀疑的。
自从认识了郁绮,她不知不觉间做了许多以前不会做的事情。
甚至很多事,都已经跌破了她给自己制订的底线。
郁绮把花盆放进后备箱,若无其事道:“嗯,不要就算了。”
舒画站在旁边,看着她的动作,半晌才轻启薄唇说道:“《北地》先放你那里,可以么?等我方便的时候,再来取。”
郁绮坐上车子,在舒画看不到的角度翘起唇角,嘴上却仍旧是一副满不在乎的语气:“无所谓啊。上来吧。”
舒画抱着兰花,小心斜坐在她身后。
“坐好。”郁绮瞥了眼后视镜,提醒道,“抱着我腰,坐稳一点。”
舒画弯了弯唇,伸手环住她的腰。
郁绮确定她坐好了,才发动车子。
日光西斜,正是一天中比较舒适的时候,时近立秋,风也稍微凉快了些,拂过脸颊时温和凉爽。
因为载着舒画,郁绮特意走了大路,但即便如此,宿舍楼前面的小路仍旧不可避免。
郁绮一个刹车停下来,瞥了眼后视镜:“你在这里等我?我放回去就来。”
身后传来舒画的声音:“我不想在这里等。”
郁绮深吸了一口气——算了,念在舒画明天就走了,她就大方点,忍一次。
“那你去那家奶茶店等我,可以么?”郁绮耐着性子指了指旁边的一家店,“我五分钟后就来送你回画室。”
“不要。”舒画不为所动,“我要和你一起回去。”
郁绮咬了咬牙——她刚才真是脑子被驴踢了,才会让撒谎精帮忙。
其实现在宿舍里没人,舒画就算去了,也没关系,可……
可宿舍真的很破旧,她不想让舒画看到。
“那你在楼下等我吧。”郁绮拐上小路,说道。
然而等她把车停下来,要从舒画手里把那盆兰花拿过来时,舒画却轻盈地往旁边站了一步,笑道:“我要和你一起上去。”
郁绮站在原地,无语地看着她。
真是越怕什么就越来什么。她刚才在怕舒画上去,舒画就真的要上去。
“这么两盆花,还需要两个人拿么?”郁绮嘟囔了一句,“给我,我自己上去。”
两个人僵持了几秒钟,最终还是郁绮败下阵来,转头往里面走去,边走边说道:“行,我服了你了!破宿舍有什么好看的?”
舒画看着她气急败坏的背影,勾了勾唇。
郁绮边抱怨,边转身过来抢走那盆兰花,一手拎一盆,健步如飞地走在前面。
舒画也不急,慢慢跟在后面,不时好奇地看看左右。
确实没什么好看的,只是一栋普通的上世纪破楼,破得快要散架了,楼道里散发着一股令人难堪的臭味,说不上来是什么味道;很多住户不太讲究地把垃圾堆在门口,不知道多久没扔了,不远处便挂着横杆,上面晾晒着床单和衣服,有些床单被风吹得摇摇欲坠,半截搭在垃圾桶上。
这就是郁绮的生活环境。
刚才舒画说要一起上来时,郁绮真有那么一刻有些慌乱;但舒画已经上来了,她反而有种视死如归的坦然起来。
甚至有种隐隐的期待——不知道舒画会如何评价这一切呢。
上了三楼,她把花盆放下,取出钥匙开了门,转头看着身后的舒画,示意她可以进去。
到了这一步,郁绮的心脏又不听使唤地加速了跳动。
草,她脑子是抽了吧,可以把花盆往里面一丢就锁门啊?
看着舒画优雅地走进那扇门,她在心里暗骂自己简直就是个傻子。
四个人一起住这么小的房间,即便是再爱卫生,房间里的味道也依旧好闻不到哪里去。
光线昏暗,从明亮的室外进来,人的眼睛会有一瞬间的昏暗,等到郁绮关上门进来,舒画才完全看清这房间的模样。
比学生宿舍还要狭窄一些,而且根本就没有内部阳台,通风很成问题。
和学生宿舍相似的是,一样有两张上下床。
舒画在房间里转了一圈,抱着手臂思索道:“我来猜猜看,哪个是你的床铺。”
郁绮正半蹲在地上拆塑料袋,闻言不禁“切”了声。撒谎精好幼稚。
不过,她心里也难免有些好奇,舒画会看出哪个是她的床铺吗?
这不光是一个幼稚的游戏,还能反映出,在对方眼里,她是怎么样的,以及,舒画对她有多少了解。
舒画目光掠过靠卫生间的那两张上下床。旁边的柜子上贴着小熊形状的挂钩,挂着一个漱口杯,里面的牙刷是粉红色的。
上铺妥帖安放着蚊帐,被子没叠。
下铺的被子叠得很整齐,床头扔着一件带有蕾丝花边的衣服。
几秒之间,舒画便把这些细节尽收眼底,转头看向另一侧的床铺。
上铺也放了蚊帐,叠了被子。下铺的被子只是草草一卷,床单是浅绿色的,洗得发白,枕边还有一个笔记本。
舒画红唇微弯,走到那张下床边,动作轻缓地坐在床沿,看向郁绮。
郁绮一只手里还拿着刚扒下来的塑料袋。她看着舒画坐在自己床边,心跳莫名地乱了一拍。
如果说《北地》的作者实在是太好猜,那现在是怎么回事,这四张床对于郁绮来说,实在是毫无区别,但舒画却一眼就看出,这是她的床。
她不知道别人会如何应对,但于她而言,这种命中注定的感觉,紧紧抓住了她的神经,让她对这一系列的事情产生了浪漫的联想。
这种感觉漂浮而又不切实际,却又令人可以暂时逃出琐碎破败的无聊真实,让她可以沉浸在这种不可多得的不切实际里面。
“你是怎么看出来的?”她把塑料袋套在垃圾桶上,低声问道。
舒画一只手撑在身侧,仪态自然随意,对她笑道:“我就是可以看出来。”
郁绮起身,和她对视了片刻,然后突然转身,去卫生间洗了下手,并从柜子里拿出一瓶温吞的矿泉水出来。
“没冰箱。”郁绮把水拧开递给她,简短地解释道。
舒画勾了勾唇,接过来,说了声“谢谢”,喝了一小口,随后不自觉地舔了下润泽的唇瓣,转头看向窗外。
“这里可以看到我们学校。”舒画微讶道,起身去窗边看。
郁绮还在想着刚才的事,心不在焉地应了句,手下意识地抄进口袋找手机。
左手是摸到了手机,右手却触到了一个硬硬的盒子。
拿出来一看,原来是流光画室的纪念徽章,两枚一模一样的七彩向日葵。
虽说不是什么值钱的玩意儿,但做得也还算精致。郁绮拿在手里把玩了一下,把其中一个戴在了胸前。
她把另一个放回盒子里,走到窗边,递给舒画:“这个给你,差点忘了。”
舒画转过头来,伸手接了过来,柔软的指腹擦过郁绮手心,带来微痒的触感。
郁绮缩回手,下意识握拳,用指尖硌了下手心,然后转身拿出另外一瓶矿泉水,拧开盖子猛灌。
突然就好渴。
窗外吹来一阵微风,扬起几缕发丝,舒画把不听话的发丝捋到耳后,瞥见郁绮胸口处的徽章,也打开盒子,拿出那枚徽章,想别在衣服上。
她动作很轻很慢,细长的手指捏着小小的徽章,却怎么都别不好。
舒画看了眼刚喝完水的郁绮,一副求助的模样。
郁绮抹了下唇边的水迹,神情有些纳闷——这个徽章很难别吗?她刚才一别就别好了,怎么舒画搞了半天。
“我给你弄。”郁绮放下水瓶,走过来从她手里拿走徽章,微屈着膝盖,俯身去看她胸前的衬衣。
舒画今天穿的是v领衬衣,露出一些洁白的肌肤,平直漂亮的锁骨若隐若现。
衬衣料子柔软冰凉,一看就很昂贵,可就算再昂贵,也只能是它包裹着的身体的陪衬。
两个人的体温交织在一起。
V领衬衣的话,要放哪里比较好看呢?她抬眼向舒画投去问询的目光,拿着徽章在她胸前示意着:“这里行吗?”
她看到舒画浓密的睫毛微颤,近在眼前的唇瓣翕动:“可以。”
郁绮垂下眼睛,伸手轻轻掀起一点点布料,小心地把徽章别上去。
她集中注意力,以避免不小心碰到舒画的皮肤。
但还是有那么一两秒钟,她的指尖还是不小心触到了不该触到的位置。
郁绮比闪电还快地缩回手,下意识抬眼看舒画。
舒画也正好在看着她,深棕色的瞳仁里倒映着她的影子,唇瓣微张,一缕柔软的发丝随风飘来,擦过她粉红的唇,落在洁白的颈侧。
目光相接,外面的风突然也燥热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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