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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1章 审问


    天光大亮时,邵琉光带着一队人马抵达了雪山脚下。


    穿过一片枯败的林子,便能看见远处稀稀落落的炊烟,几户人家散落在山坳间,邵琉光轻车熟路,带着人走进一座不起眼的土坯房。


    这是西岭城设在雪山脚下的暗桩,平日里无人居住,只有需要下山时才会启用。


    “各自进屋换衣裳。”她低声吩咐,“乔装打扮,分散行动。酉时一刻,在此汇合。”


    众人应声,各自推门进了两侧的厢房。


    邵琉光走进正屋,从柜中取出一套寻常农妇的粗布衣裳换上。她坐在炕沿,解开袖中机关,将用过的丝线卸下,重新换上新的天蚕丝,一圈一圈绕紧,调试机括。


    动作间,她忽然想起长啸的话。


    ——城主府那边……把白公子带过去了。


    她眉头蹙了蹙。但只是一瞬,便敛了心神,继续调试机关。眼下最重要的是山脚下那群官兵的动向,其他的,待回去再说。


    她换好衣裳,大步走出屋子。


    院子里,已经换好装的西岭军三三两两聚着。这次随她下山的,都是善于隐匿、身手利落的好手。


    最显眼的是角落里那个正低头检查短刀的女人,杨家五娘杨琼缨,一手长枪使得出神入化,这次为了方便行事,只带了把短刀,近战搏斗,亦可徒手直取对方项上人头。


    “五娘。”邵琉光走到她身边。


    杨琼缨抬起头,像是知道她要嘱咐什么,主动开口:“司领放心,我晓得轻重。酉时一刻,准点儿回来。”


    邵琉光点点头,目光扫过众人,沉声道:“此番下山,只为侦查,不得打草惊蛇。各自散开,打探那群官兵的虚实,人数、布防、粮草、主将是谁,能问多少问多少。”


    “是!”


    众人领命,三两成群,消失在晨雾弥漫的山野间……


    西岭城,城主府大牢。


    这是公孙凌云第一次亲眼见到明杳。


    她听过许多人说起这位华京来的公子——气度不凡,容貌出众,连琉光那样冷清的人,似乎都对他有些不同。


    她听过太多溢美之词,什么芝兰玉树,风姿卓绝,什么眉眼如画,清贵无匹,她只当是些夸大其词的奉承。


    可此刻,当真见到这个人,她才发觉,那些话竟没有一句是虚的。


    那人站在昏暗的大牢里,一身鸦青长袍,身姿挺拔如松,明明身在囹圄,眉宇间却不见多少惊慌。


    灯火映着他的侧脸,轮廓清隽,眉眼温润,确实……太过出挑了。


    公孙凌云看了他半晌,又侧目瞥了一眼身旁的四儿子公孙成烽,暗暗摇了摇头。


    一个天,一个地,怎么比?


    她收回目光,继续方才的审问:“明公子,你想清楚,当真没有别的事要交代?”


    明杳道:“我知道的都已经告知邵司领。”


    公孙凌云显然不信。她站起身,踱步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着这个年轻人:“可那飞越雪山的机关鸟,已经来了第二次。这一次,带着炸药。”


    她语气渐沉:“我原也想,你一个区区罪臣之后,庇佑起来不算太难,无非是与山下那群官兵耗上一两月。可如今,雪山脚下那群人非但没退,反而愈发逼压。让人不得不怀疑……你身上怕是藏着他们不择手段都要得到的东西。”


    公孙成烽在一旁听着,心里其实认同母亲的话。


    若只是为了一个普普通通的罪人,朝廷何须大费周章,两次动用那样的机关术?


    这一点,琉光不会想不明白。


    只是……她大概对这位白公子太过看重,轻易便信了他的话,没有深究。


    公孙凌云再次开口,声音冷淡:“看来公子是要嘴硬到底了。”她站起身,冷冷下令,“来人,给他上点刑。我倒要看看,是你的骨头硬,还是我的刑具硬。”


    公孙成烽忙拉着她,低声道:“娘,琉光说了,人等她回来审。”


    公孙凌云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琉光为了此事,已经亲自下山,劳心劳神。审问这点小事,就不必再累着她了。”


    她放下茶盏,重新看向明杳,带着几分冰冷的审视:“这锦绣堆里养大的公子哥,我不信他的骨头能有多硬。”


    她提高些声量,对明杳道:“明公子,你要是想好了,现在开口还来得及。你也算是我西岭的客人,我不想为难你。”


    明杳蹙着眉,道:“我知道的,都已经说了。”


    公孙凌云摇了摇头,懒得再费口舌,挥了挥手,两名狱卒上前,将他按在长条凳上,另有人取来了刑杖。


    “等等——”明杳忽然开口。


    公孙凌云抬手,示意暂停:“想到什么要说了?”


    明杳微微低头,看向自己身上的鸦青长袍:“能否……让我先将这身衣裳脱下来?”


    公孙凌云的目光顺势落在他那身袍子上。


    那袍子色泽沉稳,剪裁合体,边缘处还有精致的暗纹。她走近几步,低头细看,那针法,那走线的习惯,分明是琉光的……


    她脸色微微变了,抬起头,看了看明杳,又看了看一旁不明所以的公孙成烽,眼里满是恨铁不成钢。


    公孙成烽被她看得心里发毛,讪讪地挠了挠头。


    公孙凌云冷哼一声,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吩咐:“给明公子上份见面礼。若还不开口,就先饿着,等我明日再审。”说罢,扬长而去。


    所谓见面礼,是城主府牢房的规矩。但凡进了大牢的人,视情况先挨上三五十个板子。有些骨头软的,半途就招了。


    明杳已经脱了外袍,只着一身素色中衣,重新被按在长条凳上。


    公孙成烽站在一旁,等他娘走远了,才压低声音道:“明公子,你若诚心想留在西岭,就把你知道的如实交代。瞒着,对谁都没好处。”


    明杳叹息着摇头:“我只知道这些。”


    公孙成烽叹了口气。


    狱卒询问:“四公子,现在行刑吗?”


    公孙成烽看了看牢门口,心里烦躁:“行个屁!司领说了,人她亲自审。还不赶紧退下。”


    狱卒面露难色:“那城主那边……”


    话音未落,牢门被推开。


    进来的是公孙凌云的贴身侍女言金。她手中捧着一块令牌,朝公孙成烽福了福身:“四公子。”


    公孙成烽眉头一皱:“你来做什么?”


    言金直起身,不卑不亢:“城主知道四公子心软,特派婢子前来代掌刑权。”她亮了亮手中的令牌,正是城主亲令。


    公孙成烽脸色微变,压低声音道:“言金,我娘为何非要对他行刑?”


    言金道:“那四公子就要想想,您与邵司领之间的事了。”


    公孙成烽一愣。


    完了。


    他娘怕是已经察觉了琉光和这位白公子之间的微妙关系。这刑,与其说是审问,不如说是……他娘在出气。他不敢再说什么,怕说多了,连自己和邵琉光那纸契约婚书的事都抖露出来。


    只得不轻不重地补了一句:“这是邵司领点名要亲审的人,你们…当心着点。”


    言金福了福身,不再看他,转身对狱卒吩咐:“城主有令,明公子是客,便不循往例那百八十个板子的规矩。先上二十个板子,动手吧。”


    明杳趴在长条凳上,心里明白了七八分。


    那城主怕是已经知道琉光和他的事,知道撮合不成自己儿子和琉光了,这才寻机刁难他。这二十个板子,他是非挨不可了。


    他咬着牙,想着忍一忍就过去了。


    然而第一板子落下来时,他的脸色就微微一变。


    那落板的位置,正在腰臀之间,不偏不倚,恰好是他旧伤刚愈之处。


    第二板,第三板……


    他能感觉到,那本就没好透的地方,在板子的重击下,一点点裂开了。


    疼……


    好疼——


    他咬着牙,不让自己叫出声来。额角的冷汗涔涔而下,洇湿了散落的鬓发,攥着凳沿的手指,指节泛白,青筋暴起。


    不知挨了多少下,明杳终于撑不住,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公孙成烽原本想走,不想目睹这场面,可言金非说城主要他“锻炼锻炼血性,别像以前一样当个逃兵”,他只得背过去,就那么僵着身子站着,听着身后一声一声沉闷的响动。


    终于,板子停了。


    “四公子,”狱卒的声音响起,“人晕过去了。”


    公孙成烽猛地转身:“什么时候晕的?晕了你还打?”


    他几步走到长条凳前,低头一看,倒吸一口凉气。


    明杳趴在凳上,那身素白的中衣,从腰际往下,已洇开一片刺目的殷红,血迹还在缓缓蔓延。


    “我娘让你下死手了?”他声音都变了。


    狱卒吓得连连摇头:“小的就是按规矩办事!是……是这位公子不经打,十个板子下去就见血了,又几板子就晕了……”


    言金见状,也微微一怔,但很快便恢复镇定。她吩咐道:“把他关起来。若还没松口的意思,就先饿两顿。”说罢,朝公孙成烽福了福身,转身离开了。


    公孙成烽看着趴在凳上一动不动的明杳,又看了看那触目惊心的血迹,心里一阵发虚。


    按常理说,这确实有点太不经打了。可想想明杳那养尊处优的出身,细皮嫩肉的,似乎也正常……


    只是,怎么这么容易就见血了?


    他想起长啸给他传达的那句——待我回来,亲自审他。


    心里骤然压了块石头。


    这怕是,不好交代了。


    第42章 疼


    酉时一刻,下山侦查的众人陆续归来。


    邵琉光坐在堂屋正中,听着兄弟们一一道来。


    “山下官兵共计约两百人,扎营十二座,主营居中,粮草辎重偏西,守夜轮值三班,每班三十人。”说话的是个精瘦的汉子,专门负责摸清布防。


    另一人接着:“主将姓彭,年近四十,是新皇潜邸时的旧部,职位虽不算高,但颇受信任。他身边有个白衣谋士,五十来岁,看着不像是正经军师,倒像个走江湖摆弄玄机的。”


    “粮草从南边运来,十日一趟,走的是官道,押运兵士约二十人。”


    “附近村子的百姓说,那彭将军一个月前曾亲自带人进山探路,折损了七八个人,后来便再没进过山,只在营里待着。”


    一条条情报汇总到邵琉光耳中,她面色沉凝,心中渐渐有了轮廓。


    “五娘,”她转向杨琼缨,“待天黑些,你我同去。你找莫千机,我探主帐。”杨琼缨点头。


    月上中天。


    朝廷的营帐扎在雪山脚下的一片开阔地上,帐篷错落,篝火点点,远远望去,像一头头蛰伏的巨兽。


    邵琉光与杨琼缨借着夜色掩护,悄然靠近。两人在营地边缘分开,杨琼缨手持鲁墨的信物,循着事先打探的位置,摸向软禁莫千机的帐篷。邵琉光则身形一矮,掠向营地中央最大那顶营帐。


    主帐内灯火通明,人影晃动。


    邵琉光伏在帐后阴影处,屏息凝神,细听里面的谈话。


    帐中两人,一个身着甲胄,正是那彭将军。另一个一袭白衣,须发半白,面容清瘦,正是那谋士。


    “……将军打算何时动身?”谋士的声音带着几分清哑。


    “不急。”彭将军摆了摆手,“我们的人已经开始行动了。等他们拿下那明镇之子的头颅,我们便可借西岭杀我朝重臣之后为由,正式向西岭发难。”


    谋士:“可雪山天险在前,我们派进山的士兵无一生还,这如何攻得下?”


    彭将军冷笑一声:“先生莫急。这正是明镇之子那头颅的作用。有了这个借口,我们再在民间造势,说西岭窝藏朝廷要犯、杀害朝廷命官。西岭虽地势险要,但他们必有探子在山下探查。只要流言蜚语传进城,我料那城主也坐不住。无论他们是派人来商谈,还是直接兵戎相见,只要有人下山,我们便抓了,逼问出入山的密径。”


    他顿了顿,看向谋士,声音压低了些:“届时,入了山,就要靠先生指点了。”


    谋士微微颔首,抚须道:“那西岭城建于百年前,地势得天独厚,易守难攻。据古籍记载,其地之下确有古墓遗迹,藏宝若干,若能找到那处,便……”


    邵琉光在帐外听得真切,心头剧震。“我们的人”,想来便是城中的黑蝰余党了。


    他们……要对明杳下手?


    她手指倏地收紧,但随即,又想起长啸说公孙成烽带走了明杳。


    他在城主府,或许反而安全些。


    帐中两人又谈了些琐事,再无有用的信息。邵琉光悄然退走,按原路返回约定地点。


    杨琼缨已在那里等她,脚下还躺着一个昏迷的老者。


    “司领,”杨琼缨低声道,“此人不肯跟我走,那信物他看了,也说不认识。我只好敲晕了带出来。”


    邵琉光点头,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拔开塞子,在那老者鼻下晃了晃。


    老者猛地呛咳一声,睁开了眼。


    他目光浑浊了半晌,才看清眼前两人,一个面容冷肃的高挑女子,一个腰间带刀的精悍女人。他挣扎着要坐起,却被杨琼缨按住。


    “你、你们……是什么人?”他惊慌道,“两位姑娘,我与你们素不相识,往日无冤近日无仇的,你们为何要抓我?”


    邵琉光居高临下看着他,没有回答,只道:“西岭城那两只机关鸟,是你做的。”


    莫千机顿时反应过来:“你们是西岭的人?”


    邵琉光伸手接过杨琼缨手中那小机关玩具。


    她拎着那精巧的小物件,在莫千机眼前晃了晃,微微俯身,声音沉冷:“莫大师不认识我们无妨,我师傅的信物,你再好好看看,认不认得?”


    那是一个巴掌大的小木鸢,做工精细,翅膀上刻着一个极小的“墨”字。


    ——是几十年前他的少年挚友与他切磋时做的小玩意儿,本是一对,其中一只送给了他,他一直珍藏,直到被朝廷的人搜走。


    而另一只……


    “鲁…鲁墨?”他喃喃出这个名字,脸上风云变幻,“他真的还活着?在西岭?”


    邵琉光道:“你只需回答,跟不跟我们走。”


    莫千机深深吐出口气:“我可以跟你们走。但我的夫人和女儿,还有我的徒弟……在他们手里。你们若能帮我救下他们,我便了无牵挂,可以随你们去。”


    邵琉光使了个眼色,杨琼缨上前一步,低声询问具体位置和人质情况。


    邵琉光转过身,望向远处营帐那些游走的篝火。


    方才听到的只言片语,已经汇成千丝万缕的线索,在心头压着,一桩桩一件件,还来不及理清。


    但她心里已有了一个大概的猜测。


    藏着秘密的或许不是明杳,而是……西岭城……


    夜已深,牢房里阴暗潮湿,只有墙上几盏油灯,火苗摇曳,将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公孙成烽守在牢门外,心里七上八下。他娘执意要给那个白公子下马威,他拦不住,现下只能告知长啸去请大夫来给明杳看伤上药。


    可那大夫出来后,脸色不大好。


    “他不让我看,也不肯上药。”大夫摇头,“我劝了几句,他只说不必,态度……很是坚决。”


    公孙成烽皱眉,转向长啸:“怎么回事?”


    长啸讪讪道:“公孙副尉,那白兄弟……他拒绝大夫检查,拒绝上药。可能是……想拖着这伤让老大亲眼瞧见?”


    说到一半,他意识到这话不太对,连忙道:“公孙副尉,你别误会!我没别的意思!我的意思是……老大她要是见了这伤可能会……啊不是,我的意思是……”


    他感觉自己越描越黑,索性闭上嘴,干笑两声,“老大之前跟这位白公子是有些纠葛,但那都是以前的事了。老大现在对他是有些旧日援手的感激,但仅限于此!你千万别误会!”


    公孙成烽看着他,叹了口气。


    他哪里是担心这个。


    他担心的是琉光回来后的反应。


    他娘非要如此行事,除了因为朝廷动用那两只机关鸟威胁西岭之外,更重要的原因……应是琉光没有及时向她禀报此事。


    虽说他娘是如今西岭城的城主,但西岭城的实权和民心所向,大多在邵琉光。只是琉光无心这些虚名,当年依着长幼尊卑扶持了公孙氏为城主,历来做什么决定和安排,她也都会向城主府一一禀明,听几句他娘的建议。


    唯独这件事没有。


    他娘此举,是试探也是敲打。或许是想看看,琉光对这件事的态度,对这位白公子的态度,究竟有多重。


    但以他与邵琉光多年的合作经验来看,强硬手段只会适得其反。


    他看得出来,琉光对这位白公子,很不一样。


    回想起明杳那一身惨状,公孙成烽心里又发了阵虚。


    不行,得给他娘找点事做,不能让她再来审人了。否则,那脆皮公子怕是撑不到琉光回来……


    牢房里,明杳趴在铺草的硬榻上,一动不动。


    伤口处的血已经止住,但还是火烧火燎地疼,一阵一阵,像是有人用钝刀在割。


    他脸色惨白,眉头紧皱,额角的冷汗洇湿了散落的鬓发。


    太疼了。


    比当年他爹用打狗棒追着打还要疼。


    他爹打他,多半是雷声大雨点小,追上了也就打一两下,他皮糙肉厚地跑掉,回头又是嘻嘻哈哈。


    可这几板子,是实打实的,一下一下,砸在旧伤的地方,砸得他魂都要飞了。


    他疼得厉害,无意识攥紧了手边那件鸦青外袍,仿佛透过邵琉光亲手做的袍子,触碰着她的温度,能缓解几分痛楚。


    又疼又累,想睡。


    可闭上眼,就想起她那带着质问的眼神,想起她转身离开时决绝的背影,想起那夜烧红了半边天的炸药……


    他好像真的给西岭带来了灾难。


    “琉光……”


    黑暗中,明杳重重地叹了口气,呢喃声低如梦呓。


    “我好疼……”


    第43章 刺杀


    莫千机的妻女和徒弟被秘密软禁,邵琉光派出去的人打探了两日,终于寻到些眉目。


    当夜,她分派一队人去救人质,得手后直接由密道护送回西岭,另一队人随她营救莫千机。为免打草惊蛇,前两日将莫千机放回了帐中,照常赶制机关鸟。


    夜色如墨,朝廷营帐外,几道黑影悄然分散。


    一名属下去毁掉莫千机新做好的机关鸟,两人去烧粮草。邵琉光与杨琼缨则潜至主帐附近,伏在暗处等待。


    帐中灯火通明,彭将军与那白衣谋士相对而坐,不知在密谈什么。邵琉光凝神细听,只隐约捕捉到“西岭”“密道”“古墓”等只言片语。


    约莫半个时辰后,谋士终于起身告辞。邵琉光朝杨琼缨示意了一下,杨琼缨点头,悄然跟了上去。


    邵琉光继续蹲守。不多时,帐中只剩彭将军一人,正伏案查看一张舆图。


    那是西岭城的地形图,标注详细,甚至有几处用朱砂圈出。


    邵琉光眸光一凛,这必是城中黑蝰余党泄露出去的。


    趁那将军更换甲胄的功夫,她袖中丝线倏然射出,缠上那卷舆图,轻轻一勾,便收入袖中。随即又将连夜赶制的假地图放回原处,分毫不差。


    做完这些,邵琉光悄然退走,径直前往莫千机的帐篷。


    莫千机帐外,有四名守卫,或站或坐,个个面露疲态。两个靠着木桩打瞌睡,一个仰天打哈欠,只有勉强睁着眼的那人还算精神。


    邵琉光观察片刻,干脆大摇大摆走了过去。


    “喂。”她拍了拍那精神守卫的肩膀。


    那人下意识转过头,还没看清来者何人,后颈便遭一记重击,眼前一黑,软软倒下。邵琉光顺手扶住,将他轻轻放在地上,没发出太大响动。


    打哈欠的那人正巧望过来,眼睛猛地瞪大,张嘴要喊,邵琉光袖中丝线激射而出,缠住那人腰身,猛地往身前一拽!不等他反应,一掌劈下,那人便丝滑地叠在了第一个身上。


    两个打瞌睡的似乎被动静吵醒,其中一个迷迷糊糊揉眼,还没睁开,便步了前两人后尘。


    最后一个同样干脆利落。


    四具身体整整齐齐码在帐外。


    邵琉光掀帘而入。


    帐内昏暗,莫千机和衣躺在榻上,竟已睡着,鼾声微微。


    她走近几步,正要开口,榻上的人似有所觉,猛地惊醒,见是她之后,松了口气,一把掀开被子。


    里面穿戴得整整齐齐,怀里还抱着个鼓鼓囊囊的包袱。


    邵琉光放下心来,低声道:“你妻女和徒弟已经救出,跟我走。”


    莫千机连连点头。虽然他与邵琉光相识不久,但见她处事稳妥,面上不显山不露水的,那股子可靠的气质,莫名让人信赖。莫千机没有丝毫犹豫,抱着包袱跟在她身后出了帐。


    两人借着夜色掩护,绕过巡逻的士兵。


    刚拐过一个弯,就迎面撞上一个起夜的兵卒!


    那士兵先是看见莫千机,又看见他身后蒙面的邵琉光,眼睛微微瞪大,张嘴就要喊——邵琉光手腕一抖,丝线瞬息间缠上那人的脖颈,猛地收紧,将他那声呼喊扼在喉咙里。


    同时另一只手弹出颗石子,正中对方额角,士兵两眼一翻,软倒在地。


    莫千机看得心惊:“他死了?”


    “晕了。”邵琉光收回丝线,语气平淡。


    莫千机看了她一眼,喃喃道:“想不到你这女子看着冷冰冰的,倒还不是弑杀之人。”


    话音刚落,营地另一头突然爆发出惊呼:“走水了!粮仓走水了!”


    火光冲天,人声鼎沸。


    两人趁乱迅速离开,朝着雪山方向疾行而去,与大部队汇合。


    雪山入口处。


    杨琼缨已等候多时,见到来人,立刻迎上来,低声道:“司领,那母女俩说见不到莫大师就不肯走,不然我们早动身了。”


    邵琉光点头,目光扫过不远处相拥而泣的一家三口,又看了看天色:“抓紧时间。天一亮他们就会发现,不能让他们追上来。”


    杨琼缨应下,又道:“那谋士我打晕了藏在后面山洞里。司领打算如何处置?”


    邵琉光道:“你先带他们回去。有些事,我须亲自问清楚。”


    杨琼缨知道她的意思,不再多言,只抱拳道:“司领保重。”随即招呼众人,带着莫千机一家往密道方向而去。


    为防万一,进入密道前,几人的眼睛都被蒙上。


    邵琉光目送他们消失在雪雾中,转身折返,朝那山洞掠去。


    上山的路比下山凶险百倍,但杨琼缨等人是熟手,穿过最复杂的几道关卡后,终于在一处山坳停下脚步。


    “可以了。”杨琼缨说着,解开了几人蒙眼的布条。


    莫千机睁开眼,眼前是一片银装素裹的雪域,远处隐约可见城池轮廓。他怔怔望着,良久,长长吐出一口气。


    “这就是……西岭。”


    西岭城的影子看着近,实则远。


    若非熟手,哪怕眼望着城郭近在眼前,也可能在半途就迷了路,或是因失温,无知无觉地被埋葬在雪山之中。


    一行人继续前行。


    雪山中难辨昼夜,皑皑白雪反射着月光,将前路照得亮如白昼。


    不知走了几个时辰,或是几日,那座屹立在山间的城池,终于近在眼前。


    城主府。


    公孙凌云这几日被几个小辈缠得头疼。大都是些适婚年龄的小辈们,纷纷拿着画像来求她做主。


    她正对着一堆画像挑挑拣拣,下人来报:“城主,跟着邵司领下山的几位兄弟回来了,杨副尉求见。”


    公孙凌云放下画像,挥退几个叽叽喳喳的小辈。


    杨琼缨与闻讯赶来的公孙成烽一同入内,恭敬行礼后,将山下情形进行了简略禀报。


    公孙凌云道:“琉光没同你们回来?”


    杨琼缨道:“司领留下来审问那谋士,以她的脚程,后日应当能回城。”


    公孙凌云点点头,又问了几句,便让她退下歇息。


    杨琼缨一走,公孙成烽便凑上来:“娘,那明公子,你打算怎么处置?”


    公孙凌云瞥他一眼,一脸恨铁不成钢:“你还在为别人的事操心。你与琉光成婚五载,她对你还没有一个外人上心。你那些牛劲,用哪儿去了?”


    公孙成烽小声嘀咕:“琉光是您看中的儿媳妇,可不是儿子喜欢的……”


    “你说什么?大点声。”


    公孙成烽摆摆手,不敢再说。


    公孙凌云看着他这副模样,只觉朽木不可雕,叹了口气:“为娘能做的都已经做了。琉光若是……真对那华京来的公子有意,你也给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公孙成烽猛地抬头:“啊?”


    他倒不是在意这个,而是万万没想到,他娘竟然会说出这种话。


    虽然他是不介意的。


    但是,娘,你真的也不介意儿子头顶一片绿吗?


    公孙凌云淡淡道:“西岭城离得了你,可离不得琉光。更何况,自己的夫人都拴不住,是你自己没本事,怪得了谁?”


    公孙成烽无言以对。


    公孙凌云转过身,望着窗外的夜色,心中却道:就算如此,也得让那个外乡人认清楚自己的地位,别妄想骑到他们公孙氏的头上……


    城主府牢房。


    明杳的伤总算好了些。那板子下手虽重,实则外实内虚,若不是旧伤刚愈,二十个板子对成年男子来说,也就是休养几日的事,不至于如此惨痛。


    身上简单擦洗过,虽仍不利索,但比前几日好了许多。狱卒们倒也没真把他当犯人,有求必应。


    他扶着墙慢慢走到窗边,透过那道窄窄的窗口,望着外面清冷的月色。


    也不知琉光现下如何了。


    他只知道她是下山去了,都这么多天了,还没有回来?看来朝廷那边果然很棘手……


    牢门忽然传来开锁的响动。


    他转过身,见狱卒探进半个身子,将一盏灯笼递给他:“城主有令,你可以走了,自己回去吧。”


    明杳愣了愣,接过灯笼。


    狱卒也不多解释,转身便走。


    明杳盯着灯笼,心忖:将近天亮突然放他离开,许是不想闹出太大动静。


    难道……琉光回来了?


    他拿起那件鸦青外袍披在肩上,提着灯笼,缓缓走出了城主府大牢。


    天是昏暗的,尚未全亮。夜风有些大,带着入骨的寒意。他咳嗽了几声,拖着步子,往榆林巷的方向走去。


    走着走着,隐约感觉身后有人跟着。


    是城主府的人?还是……


    明杳不敢回头,只加快了脚步。可伤口未愈,实在走不快。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暗巷里,蹲守了数日的黑蝰余党们终于按捺不住。


    “这马蹄声……是邵司领回来了?”


    “兄弟们,上!不能再等了!”


    几道黑影从巷中窜出,直奔明杳而去!


    一只手抓他的肩膀,要将他拖进巷子,明杳猛地一闪,那人抓了个空。


    他转过身,看见四五个蒙面人手持匕首围拢过来,心下一沉:“你们是谁?”


    没人回答。


    匕首直直刺来,明杳侧身躲过,又躲开几刀,动作间肩上披着的外袍滑落在地。


    赤手肉搏终是抵不过刀剑无眼,他堪堪躲了几刀,打斗中又引得旧伤隐隐作痛,最终还是被人抓住肩膀,狠狠拖进了巷子。


    马蹄声越来越近,从巷口一掠而过。


    明杳被几人按在墙上,捂住口鼻,待马蹄声远去,几人面面相觑,推诿着谁来动手。


    到底在城中过了几年太平日子,谁也不想真的沾上人命。


    最终,一个身形微胖的蒙面人上前,声音有些发颤:“我……我来。”


    “老王,有种!”


    王墩子握着刀柄的手微微颤抖,低着头走近了几步。


    明杳在挣扎中脱口唤他:“……王大哥?”


    王墩子手一抖,难以置信地盯着他。


    “快点动手!别磨蹭了!”有人催促。


    王墩子浑身一紧,猛地吸了一口气,一只手抓住明杳的肩膀,喉咙里发出一声壮胆似的低吼,刀尖便朝他左腹部捅去——


    “唔——”明杳闷哼一声,身体猛地弓起。


    有人握着老王的手,将匕首往里又送了一分:“你这捅的杀不了人,还要再深!”


    明杳疼得几乎瞬间失去意识,周围的空气都变得稀薄,他身体开始失温,朦胧间听到他们交谈着……要割下他的头颅。


    就在这时,巷口忽然传来一道清冷的声音。


    “你们在做什么?”


    几人猛地转头。


    巷口,半明半昧的阴影中,立着一道高挑的身影。


    那人一身风尘,面容冷肃,手中的灯笼映出一双亮得惊人的眼眸。


    她手里,还攥着一件鸦青色袍子。


    “邵、邵司领!”


    几人魂飞魄散,松开手,四散而逃。


    邵琉光本欲去追,但人影一闪开,她猛地看见墙根处那个软软滑落的身影。


    心脏倏地一缩!


    “明杳——”


    明杳靠着墙,脸色惨白如纸,腹部一片濡湿,鲜血正从指缝间不断涌出。听见她的声音,他费力地掀起眼帘,看见她的脸,唇角竟微微弯了一下。


    “琉……光……”


    他轻轻唤了一声,然后便软软倒进在她怀里。


    第44章 中毒


    邵琉光审完那谋士,得到想要的信息,便不再耽搁,连夜返回西岭。


    不知为何,心中不安。


    雪山地形她闭着眼都能走,为赶时间,她选了条更为凶险的近道,凭借着对地形的熟悉,天亮前就抵达了城门。


    到城门马厩处牵过自己的马,她挑了一条商铺居多的路,以免打搅尚在睡梦中的百姓,朝城内疾驰而去。


    经过一条长街时,余光瞥见地上有一团黑色的物事,她已驰出数丈,却莫名心头一跳,勒马回头。


    那是一件外袍,躺在街心。


    银丝线在朦胧天光下反射出光泽,那暗纹里流转的光……


    像是她亲手给明杳做的那件。


    这个时辰,衣裳怎么会掉在这里?


    ……许是她看错了?


    她翻身下马,拾起那袍子。手指触及布料的一瞬,心跳漏了一拍,她犹豫不定,正要再细看那袍子的颜色,忽闻巷子里传来一阵细微的响动。


    她倏地抬头扫向巷口,本能让她立刻警觉到一丝不对劲。


    她捏紧袍子,往巷子里走。


    暗巷深处,几个身影鬼鬼祟祟围在墙角。她看不清他们在做什么,但那鬼祟的姿态,那空气中隐隐飘来的……


    血腥味。


    “你们在做什么?”她冷声开口。


    那几个身影猛地回头,看清来人后,如同见了鬼魅,瞬间四散奔逃。


    邵琉光下意识要追上去,可人影散开,墙角露出一个蜷缩的身影……


    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她心头猛地一跳。


    “……明杳!”


    她扑过去,双手颤抖着扶起他的头。他腹部插着一把匕首,鲜血已经洇透了中衣,在地上汇成一小滩。


    听见她的声音,明杳费力地掀起眼帘。那双总是亮晶晶望着她的眼睛,此刻黯淡无光,却还在看清她的脸后,弯了弯嘴角。


    “琉……光……”


    他轻轻唤了一声,声音低得像风吹过的沙,眼皮也不受控制地合上了。


    “明杳!”她声音陡然拔高,“别睡!”


    邵琉光一只手死死摁住他流血的伤口,另一只手从怀中掏出信号弹,拉响,一道红光冲天而起。


    她迅速从腰间摸出随身携带的止血药,咬开瓶塞,往那伤口上一阵猛倒,白色的药粉瞬间被血染红。紧接着她撕下手中那件袍子的布料缠住他的伤口,紧紧勒住止血。


    可他还是没有睁眼。


    她又一次抬头看他,看这一眼,她浑身的血都凉透了。


    刀上有毒!


    她脑子里嗡的一声,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了。只有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重得像擂鼓……


    耿大夫处,灯火通明。


    一盆接一盆血水被端出来,又一盆盆清水端进去。城里最好的大夫全被邵琉光请了过来,小小的医馆里挤得满满当当。


    邵琉光没有进屋。


    她帮不上忙,就不进去碍事。眼下只能站在廊中,徒劳地望着那扇开合不定的门。


    长啸气喘吁吁跑来,身后跟着几个弟兄。见到她,连忙上前:“老大!怎么回事?我听人说白兄弟被人捅了?哪个王八羔子干的?!”


    邵琉光的声音冷得像结了冰:“黑蝰余党。我刚从山下回来,在巷口撞见他们行凶。他们跑了,派人去查,务必把人揪出来。”


    长啸脸色一肃,抱拳道:“是!”转身便去下面安排弟兄们严查。


    又过了不知多久,门开了。


    一名大夫走出来,脸色不太好。


    “司领,血是止住了。伤口不算太深,血也止得及时,没有伤及肺腑,但……”大夫顿了顿,“那刀上有毒。耿大夫用了金针渡穴的法子清出了一部分,又用玉蟾丸暂时压制了毒性,但这毒已经见了血,会蔓延至全身……想要彻底清除,恐怕不易。”


    “我给他服了护心丹。”邵琉光道,“还需要什么?您说。”


    大夫眼睛一亮:“哦哦哦!难怪!幸好司领及时给他服下护心丹,否则……耿大夫说早就回天乏术了。”


    他继续道:“这毒药成分复杂,方才我们几位大夫一同查验过,一时查不出具体配方。但有一味药,定能派上用场,便是那西边雪山绝壁上的火阳草。此药属火系,又生于严寒之中,是至阴至阳之物,能压制住大部分毒性,拖延些时日。至于真正的解药……恐怕还得抓到凶手,审问出来才是。”


    邵琉光听完,转身就往外走。


    长啸已经回来了,正在廊下候着。


    邵琉光沉声道:“你在这守着。加派人手在城中巡逻,任何人不得再靠近这里。”


    长啸方才也听到了大夫的话,明白她要去做什么,连忙道:“老大,白兄弟情况不明,还是我去找药吧,你在这儿守着。那地方我去过,熟——”


    “那处凶险。”邵琉光打断他,直接翻身上马,“你们去了也未必能采回来。”


    她勒住马,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沉沉:“长啸,把人看好。”


    长啸心头一凛,明白她这话的分量,他重重抱拳:“是!”


    不多时,公孙成烽闻讯赶来,脚步匆匆。他看见院子里的长啸,上前问道:“长啸,里面情况如何?白公子他——”


    长啸板着一张脸,没有回答,转身走进了长廊……


    黑蝰余党聚在一间昏暗的小屋里,面面相觑。


    有人从外面溜回来,压低声音道:“我看见了,邵司领把全城最好的几个大夫都叫过去了,耿大夫那儿灯火通明的。”


    有人皱眉:“人头恐怕是拿不到了……”


    “只要确保那人死了就行。死了,我们就传信下去。”


    “老王,你那一刀捅得深不深?人还能活吗?”


    王墩子坐在土炕上,一脸麻木,一个字也不说。


    “我在刀上抹了毒。”角落里,一个阴沉的声音响起。


    所有人齐刷刷看向他。


    那人缓缓道:“是七日夺魂散。以前上头给咱们的那种。我怕大家手生,一刀结果不了,所以在上头抹了点。”


    王墩子浑身一颤,猛地抬头看向他。七日夺魂散……那是黑蝰帮当年最歹毒的毒药之一,若无解药,七日之内必死无疑。


    又有人从外面回来,脸色古怪:“我刚看到邵司领骑马出城了,往西边去了。”


    众人面面相觑。


    “西边雪山?司领难不成…去找药了?”


    “西边雪山上确实有一味火阳草,可压制百毒。但也只是压制,拖延些时日,解不了毒。”


    “邵司领为什么要给他找药?朝廷要攻打西岭,都是因为他!”


    “就是……为了一个外乡人,有何必要……”


    王墩子缩在角落,双手紧紧攥着膝盖……


    书梁和七影得知消息后,匆匆赶到耿大夫处。


    书梁的腿脚还没好利索,拄着拐杖,走几步就要歇一歇。他脸色煞白,不知是急的还是病的。


    前几日,长啸派人来告诉他们消息时,只说“白公子在城主府”,他们还以为只是在城主府做客,万万没想到会发生此等祸事。


    书梁一屁股坐在廊下的台阶上,仰头望着天,嘴里念念有词。


    七影凑近了听,才听清他在念叨什么:“菩萨保佑……老爷保佑……少爷千万不能有事……少爷千万不能有事……”


    院子里人来人往,大夫们进进出出,端出来的还是一盆盆血水。


    从天亮,到天黑。


    第二日下午,邵琉光回来了。


    她身上的衣裳沾满了泥污霜雪和不知名的灰渍,好几处破口,手背上横七竖八的细小伤口还在渗血。


    她手里提着一大包用油纸裹着的草药,勒马停在耿大夫医馆门前。


    公孙成烽正从里面出来,看见她这副模样,刚要开口,邵琉光已目不斜视,径直入了门。


    邵琉光把草药交给耿大夫,简短交代了几句,便转身走向里间。


    明杳躺在榻上,依旧昏迷着。


    烛火映着他的脸,苍白如雪,气息微弱得像一根随时会断的丝线。


    她站在床边,静静看了片刻。


    不知为何,胸口阵阵发闷,像压着一块尖锐的石头。


    她伸出手,掖了掖被角,动作很轻。


    又过片刻,她转身出了门。


    耿大夫正在外间研究那堆草药。


    见她出来,耿大夫道:“司领,这药采得及时,品相也好。有它在,能再拖延些时日。”


    “不过,”他面色凝重起来,“这毒药成分复杂,与几年前在黑蝰帮中出现过的七日夺魂散很像。若能抓到余党,问出解药,才是上策。”


    邵琉光点了点头,脸色沉得能滴出墨。


    耿大夫看了她一眼,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邵琉光:“您还有什么要交代的?”


    耿大夫便从袖中取出一张单子:“司领,这香灰成分,我仔细查验过了……”


    邵琉光接过单子。她怀里也有张一模一样的,只是这几日还没顾得上看。


    耿大夫:“这里头足足混了七七四十九种香料,熏起来味道浓郁刺鼻……市面上是绝对不会售此类熏香的。”


    邵琉光沉默片刻,问:“里面,有催情香一类的药物吗?”


    耿大夫眉梢一挑,低头又看了看那单子,仔细辨认了一番,摇头。


    “这里头虽然混着各类香料,一口吸入可能会使人有眩晕之感,但你说的那种东西,这里面没有。”


    “这可能……是有人刻意做出来……整蛊人的吧。”


    他看向邵琉光有些古怪的脸色,耐不住好奇:“这香,司领是从何处得来?”


    邵琉光握着那张纸。


    攥紧。


    再没开口说过一个字。


    第45章 解药


    城中搜查一日严过一日。


    黑蝰帮那几人缩在地道里,已经三四天没敢露头了。地道狭小潮湿,挤得人骨头缝里都往外渗寒气。干粮已经吃完了,水也所剩无几,几个大男人窝在里面,谁也不敢大声喘气。


    打探消息的人深夜溜出去,天亮前才摸回来,脸色难看得很。


    “城里贴了告示,画着咱们几个的身形轮廓。虽然没有脸,但那身形,熟悉的人一眼就能认出来。”他灌了口水,压低声音道,“邵司领这是铁了心要拿下咱们。街上巡逻的比平日多了一倍,连城外都有人在盯。”


    众人面面相觑,脸色发白。


    “吃的呢?”有人问,“带的干粮昨晚就没了,这后面可怎么过?”


    没人应声。


    角落里,王墩子忽然开口:“我去买。”


    众人看向他。


    “我认识几户农家,住在城边偏僻处,不太容易被发现。”他站起身,低着头往外走,“你们等着,我去弄点吃的回来。”


    有人拍了拍他肩膀:“老王,好样的。”


    “这时候还肯出头,够义气。”


    王墩子没应声,低着头钻出了地道……


    城主府。


    公孙凌云坐在上首,脸色有些不悦。


    “琉光回城这么些天,竟一次都没来城主府。”她端起茶盏,又重重放下,“她对那华京来的公子,还真是上心得很。”


    公孙成烽站在一旁,斟酌着开口:“娘,此事……咱们不占理。”


    公孙凌云抬眼看他。


    公孙成烽硬着头皮往下说:“若不是怕琉光回来看到咱们对那白公子动了刑,我们也不会赶在天将明之前匆匆把人打发走。不把他打发走,他也不会独自在外头遇刺……”


    公孙凌云沉默了一瞬。


    这倒是真的。那夜放人,本就是为了避免琉光回来撞见牢里的情形,闹得不好看。谁能想到,人刚出去就遭了毒手。


    这几天,琉光没有亲自来城主府,只派人来传过一回话,说那白公子无罪,朝廷的目标在西岭。


    话虽简短,意思却很清楚。


    人,她护着。


    公孙凌云心里明白,这事是他们理亏,但嘴上总归是不肯认的。


    “那之前,谁知道他是无辜之人?”她淡淡道,“罢了,你去库房取些上好的药材,给人送过去。”


    听说那毒已经拖了四日,还没抓到黑蝰余党。若拿不到解药,那人多半也熬不过去了。


    作为西岭城主,作为琉光的长辈,这面上功夫还是要做足……


    王墩子买了些米面菜蔬,用布袋装着,专挑小巷子走。拐过一道弯,迎面撞上一队巡城的人马。


    他心头一紧,连忙侧身贴墙,低头等着队伍过去。余光里,他看见为首那人的身影。


    邵琉光骑着马,缓缓从巷口经过。


    她脸色很差,眼底青黑一片,嘴唇也有些发干,像是许久不曾好好歇过。街上有百姓跟她打招呼,她点了点头,百姓见她面色不佳,也不敢多说,声音都比平日小了许多。


    王墩子看着她,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他知道已经四天了。


    邵司领城里城外两头跑,白天巡城,晚上守在医馆。


    他听人说,那白公子的毒还没解,人昏昏沉沉的,全靠耿大夫那些汤药吊着命。


    而这一切,都是他亲手……捅的。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还在微微发抖的手,想着明杳唤他那声“王大哥”……


    刀捅进去的那一刻,他闭着眼,没敢看。可那刀入肉的触感,那一声闷哼,那个人倒下时的眼神……这几天夜夜都在他梦里。


    他以为他是被逼无奈。


    可那个人倒下的时候,他看着那血从伤口里涌出来,忽然觉得,他和七年前那些杀人如麻的黑蝰,好像也没什么区别。


    队伍快过去了。


    王墩子忽然抬头。


    “邵司领!”


    他几乎是冲出去的,布袋掉在地上,米洒了一地。


    巡城的人马瞬间警觉,刀出鞘,将他团团围住。他举起双手,腿一软,跪在地上。


    “我……我……”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半天说不出话来。


    邵琉光勒住马,居高临下看着他。那目光沉得像山,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王墩子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泪已经糊了满脸。


    “司领……我……我知道解药……”。


    邵琉光回到耿大夫处时,天色已经擦黑。


    耿大夫正在外间配药,见她进来,连忙问道:“司领,可有什么发现?”


    “解药有下落了。”她言简意赅,“火阳草还能压制几日?”


    耿大夫道:“最多五日。五日后若还没有解药,毒性压不住,恐怕……”


    “五日够了。”


    耿大夫点点头,又想起什么,面露难色:“不过司领,他现在的状况……吃不进药。这几日都是用勺子强灌,但灌进去的十有八九又吐出来。这不吃药,可不行啊。”


    邵琉光伸手接过他手里那碗黑褐色的汤药,推门进了里间。


    榻上,明杳昏昏沉沉地躺着,眉心紧蹙,似乎正被什么梦魇纠缠,身子偶尔轻轻一颤,手紧紧攥着被褥,呼吸微弱而紊乱。


    邵琉光在床边坐下。


    她看了一会儿,伸出手轻轻覆在他紧攥的手上,那只手微凉且僵硬,却在她掌心下渐渐松开了些。


    她没动,就那么握了一会儿。


    待他适应了些,邵琉光端起药碗,舀了一勺,送到他唇边。


    药汁刚触到唇瓣,明杳便本能地偏过头,眉头皱得更紧。


    她又试了一次,药汁顺着嘴角流了下来,濡湿了枕巾。


    她用帕子轻轻擦去,又舀了一勺。


    第三勺,第四勺……


    虽然人不清醒,但对苦药的抗拒却是印在了骨子里,他索性闭紧了嘴,牙关紧咬,怎么也不肯再张嘴。


    邵琉光放下药碗,思忖片刻。


    然后,她俯下身,凑近他耳边,声音很轻,但语气沉沉地:“张嘴。”


    那声音像是穿过层层迷雾,落入明杳混沌的意识里。


    他紧绷的身体似乎微微松了些。


    邵琉光直起身,一手托住他下颌,手指微微用力,撬开他的齿关。另一只手端起药碗,将那勺药汁半哄半灌地送进他嘴里。


    明杳呛了一下,眉头拧紧,药汁没有立刻滑进喉咙,含在嘴里,苦味翻腾,下意识就想往外吐。


    邵琉光眼疾手快捂住他的嘴。


    “咽下去。”


    她看着他因抗拒而拧紧的眉头,顿了顿,声音放柔了些:“听话,咽下去。”


    这几个字颇为有效。


    他喉结滚动了几下,终于咽了下去。邵琉光又喂了几勺,这回他虽仍皱着眉,却没有再抗拒。


    一碗药喂完,她掖了掖被角,在床边坐了片刻,才起身离开。


    外间,耿大夫正在收拾药箱。


    “耿大夫,这几日,无论用什么办法,必须让他把药喝下去。”邵琉光道,“强灌也要灌进去。”


    耿大夫点点头:“司领放心,老夫晓得轻重。”


    邵琉光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


    “耿大夫。”


    “司领还有何吩咐?”


    “那药……能不能做得甜一点?”


    耿大夫一愣,忍不住笑了起来:“好、好,老朽加几味甘草,保管不那么苦。”


    邵琉光点了下头,没再说什么,推门出了医馆。她抬头看了眼天上稀疏的星子,翻身上马,消失在夜色中……


    明杳做了一个很长很沉的梦。


    梦里,邵琉光总是站在不远处,沉默地看着他,隔着一层薄雾,一道看不清的光。


    他朝她跑过去,跑得气喘吁吁、筋疲力尽,可每次快要触及她衣角时,她的身影便会倏然远去,依旧站在那个不远不近的地方。


    有时,四周骤然暗下来,黑暗如同潮水涌来,将他淹没。


    那水是苦的,呛进喉咙,灌进肺腑,他在黑色苦水里挣扎,拼命往上游。


    而她,就站在不远处的水面上,静静地看着他。


    他挣扎着喊“琉光救我”,张嘴却灌进更多苦水,声音淹没在黑暗里,传不出去。


    不知过了多久,他精疲力竭地躺在原地,浑身湿透,喘不过气。


    身体开始燥热。


    像有一团火从骨缝里烧起来,烧得他口干舌燥,浑身滚烫。他想扯开衣襟散热,可手抬不起来,想开口说话,嗓子却像被火灼过,发不出声。


    身体在冰与火之间反复徘徊。


    许久后,浑浑噩噩中,终于飘进一个真实的声音。


    “……解药是真的,不过毕竟拖了些时日,错过了最佳治疗时期。加之那火阳草虽能压制毒性,但有一定副作用。”是耿大夫的声音。


    “副作用?”


    “火阳草属阳,性燥。毒解了,燥性却还没散完……”耿大夫顿了顿,语气微妙起来,“说白了,就是会催动气血,可能会有——嗯,男子夜间容易亢奋的症状。需有人帮忙疏导,否则憋着反倒伤身。”


    一屋子人沉默了。


    明杳的意识在混沌中浮沉,却隐隐觉得这话有些不妙。


    书梁的声音率先响起:“我来,我帮少爷……”


    耿大夫瞥了他一眼:“你?算了吧。手脚还不利索,自己都顾不好,别添乱了。”


    书梁这才想起自己现在的情况,便蔫了。


    长啸大咧咧道:“我来吧。都是男人,为了治病,没什么大不了。”


    明杳在混沌中想:不行……


    一直沉默的邵琉光忽然开口:“你要巡城,哪有时间?”


    长啸一愣,讪讪闭了嘴。


    七影道:“我来吧。我本就在照顾公子,时间也合适。”


    他是被邵琉光派来照看明杳的,身份、时间确实都最合适。


    无人反对。


    耿大夫点点头:“夜里守夜,若是听到动静……便可动手了。”


    事情定下,大家各自散去。


    明杳迷迷糊糊听完了全程,内心充满了拒绝。他努力挣扎着,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了一点微弱的声音。


    有人走近。


    “醒了?”邵琉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明杳费力地睁开眼,视线朦胧,他愣愣地看着她,一时分不清这是梦还是现实。


    她眼底有青黑,脸色有些疲惫,但看着他的目光,还算平静。


    邵琉光问:“感觉如何?”


    他摇了摇头。


    她在榻边坐下:“是哪里不舒服?还是伤口疼?”


    明杳艰难地张了张嘴,嗓子像被砂纸磨过:“不要……”


    她没听清,微微俯身凑近了些。


    他攒着力气,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不要七影……我自己……可以……”


    这次,邵琉光听清了。


    她蹙着眉,直起身,上下打量他一眼。这状态,抬手都费力,怎么可能自己行事?


    “你别怕。”她语气难得温和了些,“七影有分寸,不会伤着你。”


    他仍是摇头,还想奋力说什么,门外忽然有人喊“邵司领”。


    邵琉光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来,对他说:“你好好养伤。我还有事要处理。”便起身去忙了。


    莫千机进了西岭城后,暂时住在鲁墨家中。


    莫千机告诉邵琉光,朝廷那边需要他做事,但防他也防得紧,不过他还是悄悄看见过那谋士手里的地图。


    他凭着记忆画了个大概,整体类似于陵墓结构,且规格不小。


    邵琉光看着那图,眉头紧锁:“我从未听爹娘提过,西岭城下有什么墓穴。”


    但莫千机的话,与她从那谋士口中逼问出的信息,确实能对上。


    这几日她派人暗中查探,已大致可以确定,朝廷此番大动干戈,以罪臣之后为幌子,真正的目标,是西岭城下的古墓。


    几人正对着那疑似陵墓内部结构图商议之时,门外传来一声通禀。


    长啸大步走进:“老大,那几个黑蝰余党审出来了。”


    邵琉光收起图纸,示意他继续。


    “他们效忠的是肃王。几年前咱们大肆清剿黑蝰帮,他们因职级过低侥幸逃脱,便在西岭城潜伏下来,直到那机关鸟传信,命他们取白兄弟人头,几人才迫不得已重操旧业……其他的,一概不知。”


    邵琉光眸光微凛:“新皇登基前,不就是肃王?”


    长啸一愣:“是。”


    邵琉光沉声:“本以为他当年是想借西岭屯兵养马,没想到是觊觎城下那所谓的古墓宝藏。”


    但究竟是真有宝藏,还是以此为借口图谋西岭,谁也不知。


    眼下大致局势已经弄清,邵琉光想起自己有段时日未去城主府了,公孙凌云差人来问过几次,她那会儿忙得脚不沾地,一直未得空回话。


    她策马去了城主府。


    公孙凌云见了她,一句未提明杳的事,只是言语关切,说她这几日憔悴了不少,又命言金去库房挑了些上好的补药,送到邵琉光府上。


    其余的,没再多问,也没再多说。


    邵琉光也未提明杳遇刺之事。


    城中有黑蝰之流要暗杀明杳,这是他们都未曾料到的。


    她唯一的疑惑,便是明杳为何在那个时候出现在街上。


    城主府带走他,本应是询问那两只机关鸟背后的牵扯,且不说她已经放话要亲自审问,就算不是为了审问此事,也不应天还没亮就把人放走。


    这几日她忙着找解药,还未来得及过问那几日的事情,心忖着等空一些再问长啸。


    城中部署未完,护城营还需调派人手去寻古墓线索。


    那些话必非空穴来风。


    她也想知道,西岭城下,究竟藏着什么价值连城的秘密……


    在护城营处理了几日,邵琉光终于抽空回了城。


    明杳已从耿大夫处挪回榆林巷的院子,与她的宅子隔着不过两条街,便顺路策马去了那边。


    刚进院子,便见孟大夫身边的小医师在廊下守着。小医师在此,那孟大夫必然就在屋内。


    邵琉光眉头一蹙,转向门口的七影:“孟大夫怎么来了?”


    七影见了她,微微一愣:“邵司领。公子的伤口……裂开了,孟大夫正在屋里重新缝合。”


    “怎么会突然裂开?”她心一沉。


    明杳的伤口是耿大夫亲手缝合的,怎会轻易裂开?


    七影支吾了一下:“昨夜……那火阳草的燥性发作。我本欲为公子疏解,但他不肯,将我赶了出来,说是自己行事。许是……牵动了伤口。”


    话音刚落,房门推开,孟大夫提着药箱出来,见到邵琉光,立刻几步上前:“邵司领。”


    邵琉光点头:“孟大夫,他如何?”


    “伤口已重新缝合,这几日切记不可再剧烈动作,否则往后怕是要落下疤痕。”


    邵琉光眉心拧紧,不再多问,推门进了屋。


    屋里飘着淡淡的血腥味。


    明杳卧在床上,双眸紧闭,脸色苍白,唇上也没什么血色。


    为了方便包扎,他这会儿上半身是半裸的,只腰间缠着刚包扎好的白色纱布,虚虚搭了条锦被,遮住腰腹以下。


    邵琉光走近床边。


    明杳似有所觉,睁开眼,看见是她,嘴唇动了动,还没说出一个字,她先开了口:“为何不让七影帮你?”


    他抿紧了唇,只摇了摇头。


    邵琉光略一思忖:“那我唤书梁来?”


    他还是摇头,声音沙哑地开口:“男的……不行……”


    邵琉光:“……”


    七年前,她曾对他说过的那句话,像一根刺,忽然扎进脑海。


    她一时失语。


    明杳有些困倦地闭上了眼,轻声道:“没事……你不用管我。我下次……小心点。”


    她不知道说什么。有些话梗在喉咙里,翻涌了几回,终究没有出口。


    “你……好好养伤。”她有些干巴地憋出一句,转身离开。


    “琉光。”


    邵琉光停下脚步。


    “听他们说,多亏了你寻来解药。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她正要说什么,明杳又开口了:“我们之间,就算两清了吧?要说欠……也该是我欠你的。”


    邵琉光站在那儿,没有动。


    见她沉默,他自顾自地补上最后一句:“谢谢你,琉光。”


    她侧着身子站了半晌,才后知后觉地回道:“不用谢。”便推门走了出去。


    明杳躺在榻上,望着她离开的方向,轻轻叹了口气。


    谁真要谢你啊。


    第46章 疏解


    那火阳草的燥性发作得没什么规律,有时隔一两日,有时隔三五日,不过总在夜里来袭。


    七影虽被明杳赶过几回,仍次次守在门外,可明杳不知怎的,语气一次比一次坚决,就是不许他碰。


    又一日夜深,七影再次被赶出门。他刚将房门带上,一转身,却见庭院中立着一道人影。


    灯笼的烛光映在那人沉静的侧脸上,照出一双清冷的眼。她手中提着一只乌木箱子,不知站了多久。


    七影心中闪过一丝疑惑,这大半夜的,邵司领怎么来了?


    “邵司领。”他迎上前。


    邵琉光望向那扇紧闭的门:“药性发作了?”


    七影点头,面露难色:“公子还是不让我碰,说……他自己会小心。”


    “我去看看。”


    “啊?”七影一愣。


    依他拙见,这可能或许大概……不太合适吧?


    邵琉光抬了抬手中的箱子,语气平静:“我去耿大夫处学了一套针灸舒缓之法,用这个试试,缓解火阳草的燥性。”


    七影闻言松了口气,又有些担忧:“可要我协助?”


    “不必。”邵琉光走向房门,“这几日你也辛苦了,回去歇息吧。”


    话音落下,她推门而入。


    七影站在院中,望着那扇重新合上的门,怔了片刻,终究没有跟上去。


    屋子里没有点灯。


    七影原以为明杳是怕尴尬才熄了灯,此刻屋里一片漆黑,唯有窗棂间漏进几缕清冷的月色。


    邵琉光踏入房中,便听见一阵压抑的喘息,断断续续,像是才缓过片刻的余韵。


    她没有点灯,借着月色,径直走向床榻。木箱放在脚边,她抬手,轻轻撩开了纱帐。


    明杳刚刚平息了一轮,此刻正大口地喘着气,尚未察觉到有人靠近。直到纱幔被撩开时带起的那阵微风拂过面颊,他才猛地一惊。


    受余毒影响,这几日他的视线都有些朦胧不清,他睁着眼,模糊瞥见一道黑影背着月光,立在床边。


    “七影……我说了不用你……”他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明显的疲惫和抗拒,“你出去……”


    邵琉光没有应声。


    她在床边坐下,伸手去拉他的亵裤。


    明杳身体一僵,残存的理智都被惊回了几分。他猛地伸手攥紧了自己的裤腰,声音冷了下来:“七影?”


    邵琉光不语,手上微微用力,试图拨开他的手。


    明杳撑起身来,动作太猛,牵动了腰腹间的伤口,疼得他闷哼一声。


    他语气更冷:“你出去。我不用你。”


    邵琉光瞥了眼他腰腹上渗血的绷带,终于开口:“是我。”


    黑暗里,明杳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他慢慢松开紧攥的手,不可置信地轻声问道:“……邵姑娘?”


    邵琉光没有答话,再次伸手去拉他的手。这一次,他的身体没有紧绷,手却仍不肯松,像是要再确认一遍似的,颤声问:“邵姑娘……是你吗?”


    他见对方不答,便伸手去摸。指尖刚触及她的手指,她便豁然站起了身。


    “……你还是自己解决吧。”


    真是她的声音。


    明杳怔一瞬,抿了抿唇,慢慢将身体放平。但手还攥着她的衣角,不肯松开。


    “那你来这儿……”他带着一丝小心翼翼,“不是为了帮我?”


    邵琉光:“……”


    她本意是想当个不留名姓的好心人,悄无声息地来,悄无声息地走。可如今身份暴露,明目张胆以她的身份……去做那种事,总觉得……


    不对劲。


    明杳等不到她的回答,轻轻叹了口气。方才勉强疏解了一轮,此刻看见她,那股燥意又隐隐升腾起来,像潮水般一波波冲刷着他的神志。


    他攥着她的衣角,轻轻扯了扯,好商量道:“那你就在旁边……陪我好不好?”


    邵琉光不语,但也没有动。


    “你在的话……我会快一点。”


    她还是没动,只将脸转向了窗外,背对着他。


    明杳试探着伸出手,声音带着几分轻颤:“我……开始了?”


    耐着性子等了等,那黑影仍未离开。他就当是默认了。


    身体燥热难耐,像有一团火在烧。他单手行事,另一只手还紧紧攥着她的衣角,怕她走掉。


    又许是有所顾虑,他将声音压抑得极低,只偶尔泄出一两声实在控制不住的闷哼。


    可一只手实在握不住。


    难以疏解的焦躁让他微微弓起身子,想换个更顺手的姿势,却不小心扯到了腰腹间脆弱的伤口。


    “嘶——”


    他疼得倒吸一口凉气,额角瞬间沁出冷汗,身体软软瘫回榻上,大口喘着气。


    又热,又累,又疼。


    他忍不住偏过头,望向床榻边那道岿然不动的黑影。


    她背着月光,看不清神情,却像一根定海神针,稳稳立在那里。


    “邵姑娘……我疼。”


    他轻轻拉她的衣角,声音软软的。


    “你能不能……帮帮我?”


    顿了顿,又急急补上一句:“我保证不会让第三个人知道,我发誓。”


    邵琉光没有动。


    虽然没有动。


    但她自己知道,从方才起,她的身体就已经不对劲了。


    不知是被他身上灼人的气息影响,还是别的什么……只觉得某处突然烧了起来,烧得她口干舌燥,烧得她心跳失序。


    可她清楚,此刻她一没中药,二很清醒,三……已经暴露了身份。


    她不能。


    不能再像上次那样,稀里糊涂地沉进去。


    “邵姑娘…?”


    不可以,绝不可以。


    ……


    “呃…邵姑娘,轻一点……”


    明杳带着喘的声音骤然将她拉回现实。


    邵琉光猛地睁大眼,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那是温热的,跳动的……


    她瞬间僵住,再不敢动。


    明杳察觉到她的停滞,费力地掀起眼皮,眼神迷离涣散,声音却缱绻低哑:“邵姑娘……”


    邵琉光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立刻起身,马上离开。


    可他的手那么用力攥着她的衣角,若是挣开,定会扯动他的伤口。


    “邵姑娘……你……怎么不动?”


    明杳被那燥意折腾得要死不活,偏偏她停住了。他难耐地微微扭动,又扯了扯她的衣角,声音带着恳求和委屈。


    邵琉光不是一个做事半途而废的人。


    但此刻,她有些痛恨自己这该死的品质。


    来都来了……


    她在心底劝自己。


    “邵姑娘……”


    “没人会知道的,邵姑娘……”


    在明杳一声接一声含糊粘腻的轻唤下,她终于动了。


    起初是试探的,带着她强压下的颤抖。后来,便像是被什么牵引着,一点一点,一寸一寸……


    不知何时,她的身体也自发地向他靠近了些。


    似终于到了极点。


    明杳扶着她的肩膀,微微弓起腰,发出一声低低的喟叹。


    他精疲力尽地喘着气,眼波水光潋滟,一瞬不瞬地望着上方的她。


    视线仿佛明晰了一些。


    月光吻在她脸上,照出那双平日里总是清冷的眼。


    此刻那双眼睛里,翻涌着他从未见过的暗流。


    她离他不过几寸。


    灼热的气息带着克制和一丝情动,喷洒在他脸上,让他产生一种错觉。


    觉得她,好像又变得可以靠近了。


    他试探地抬起一只手,轻轻搭在她腰上,像梦呓,又像是满足的喟叹。


    一边缓声低喘,一边轻声唤着“琉光”。


    邵琉光顿感心慌。


    这两个字像是被他赋予了某种魔力。


    城主会这样唤她,公孙成烽也会这样唤她,许许多多的人,都这样唤过她……


    却不是这般。


    那两个字从他齿间溢出,搅得人心乱,心脏酥酥麻麻,犹如过电一般。


    邵琉光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


    可能真是昏了头了。


    也可能,是黑暗和这炙热的氛围太容易迷惑人心。


    她看着月色余晖下那张原本苍白的脸,因情动染上几分艳丽的绯红,眉眼舒展,唇角微微扬起。


    像是餍足,又像是无声的邀约。


    她心里升起一种陌生的探究欲:想看更多……


    看他更迷乱、更破碎的样子……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未及多想,她的手就仿佛失去了身体的控制。


    明杳尚在平复喘息,忽然察觉到一只手捞起他的腿弯,眼前的身影逼近几分,低着头,静静凝望他。


    明杳脑袋有些放空。


    直到那只手来到某处,他才后知后觉察觉到她的意图,不由微微一怔。


    “琉光……”


    他心跳飞速,颤抖地抬起手,轻轻搭在她的肩上。


    他有些为难道:“我那里……伤还没好。”


    “…你没好好上药?”


    “不…是裂开了。”


    邵琉光动作顿住。手下意识地收紧了一瞬,又缓缓松开。


    “……怎么会裂开?”


    明杳见她坚持要问,只好如实相告:“在城主府挨了几个板子……打在那处,就又裂开了…”


    “……”


    一阵寂静后。


    邵琉光慢慢直起身子,牵过一旁的被褥,轻轻给他盖上。


    “好好养伤。”话音落下,她已转身。


    “琉光,”明杳撑起上半身,望着那道即将消失在黑暗中的背影,“…路上小心。”


    她脚步顿了顿,只扔下一个淡淡的:“嗯。”房门开了又合,脚步声渐渐远去。


    明杳重新躺回榻上,盯着帐顶看了很久。


    两只手局促地搅在一起,指尖仿佛还残留着她的温度,他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脸。


    是梦吗?


    可那触感,那气息,那黑暗中灼灼望着他的眼神……


    他慢慢将脸埋进被褥里。


    不是梦啊……


    第47章 上药


    离开榆林巷后,夜风迎面一吹,吹得邵琉光一个激灵。


    人清醒了。


    她脚步渐渐慢下来。


    越来越慢,最终停下。


    她站在巷口,回头望了一眼,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明明什么也没吃,屋子里也没有奇怪的味道——除了他身上那股混杂着药味却莫名好闻的气息。


    还有他……


    额,他……


    ……


    ……她果然已经病得不轻。


    邵琉光猛地摇了摇头,试图把某些混乱的念头甩出去。


    不该、不该……


    第二日一早,邵琉光便去了耿大夫的医馆。


    耿大夫正研磨药材,见她进来,有些意外:“司领,今日是有什么要事?”


    邵琉光道:“想请您开副药。”


    “哦,什么症状?”


    她斟酌着用词:“跟之前一样。心情…容易起伏,胡思乱想,静不下心来。伴随着身体……也有些不对劲。”


    耿大夫看了她一眼,放下药杵,问:“持续多久了?”


    “断断续续,有段时日了。但近日……格外严重。”


    “严重到什么程度?”


    邵琉光抿了抿唇:“会做出一些……不合常理的事。”


    耿大夫慢慢点了点头。


    他行医多年,见过各种疑难杂症,也见过各种难以启齿的病人。


    邵琉光以前也来开过类似的药,但都没有这次说得这般严重。


    “老夫给你开副安神定志的方子,”他起身走到药柜前,一边抓药一边道,“不过……听你这症状,更像是心病?若是心病,还需心药医,药石只能治标,不能治本。”


    邵琉光没接这话,只道:“这次药可以开重些。”


    耿大夫手顿了顿,回头看了她一眼,没多说,依言加重了几味药的份量。


    药方开好,邵琉光又道:“还要麻烦你再开一种药膏。”


    她把之前给明杳用的那药膏的功效,大致且含糊地说了一遍。


    耿大夫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见她神色如常,便也不多问,只道:“这个需要点时间调配。司领要多少?”


    邵琉光:“先做三罐吧。”


    “三罐?”耿大夫脱口而出,“三罐啊……那老夫这儿还差点药材。”


    “您写下来,我去办。”


    耿大夫立刻高高兴兴提笔写了个单子。


    不仅列了需要的药材,还顺手添了几味自己一直想要又难得的药。毕竟这雪山里的珍稀药材,大多只有邵琉光能采回来,这种机会可不能浪费。


    邵琉光接过单子看了一眼,折好收入袖中,转身离开。


    耿大夫望着她的背影,喃喃自语:“什么伤,要用这么多药膏……”


    哦。


    也可能是以备不时之需吧。


    邵琉光回了护城营,让人叫来了长啸。


    长啸进来时,见她面色沉沉,已经预料到她接下来可能要问什么,心里有些发虚。


    “他在城主府挨了杖刑?”邵琉光没抬头,问题开门见山。


    果然。


    长啸心虚地挠了挠头,支支吾吾道:“是……是挨了板子。这几日忙着,我、我都忘记跟你提这事了。城主亲自审白公子,过程不太顺利……”


    他解释得七零八碎。


    实则并非忘记。


    而是抱着侥幸心理隐瞒。


    那可怜的白公子,前脚刚挨杖刑,后脚又遭遇刺……两者相比去其轻吧。加之白公子一直还神志不清的……他本以为能糊弄过去。


    谁知道成想,那位置的伤,老大都知道了。


    想必是那白公子心中不忿,跟老大告的状……


    虽然人不是他打的,但多少也有些责任……长啸自觉对不起白公子,也愧对老大。看吧,果然还是没瞒住。


    “你紧张什么?”邵琉光道,“我就是随便问问。人既是我放进西岭的,自然得关心下他的近况。”


    长啸面上点头,心里却想:老大,你这可不像是随便问问的样子。


    “去吧,”邵琉光挥了挥手,“把公孙副尉叫进来。”


    长啸领命,一溜烟出了帐。


    派人去通知公孙成烽后,他便站在帐外不远不近的地方,等着看热闹。


    不多时,公孙成烽进去了。


    也不知邵琉光跟他说了什么,公孙成烽出来时,脸上表情复杂。


    长啸想凑上去打探,却被甩了一张臭脸。


    长啸讪讪地站在原地,正琢磨着这是怎么回事,忽见远处一队精兵回营,为首的是杨琼缨。


    她步履匆匆,路过时只朝长啸点了点头,便径直走向主帐。


    “司领。”杨琼缨入帐行礼。


    邵琉光见她回来,站起了身:“如何?”


    “北边几座山都搜过了,没有任何线索。”杨琼缨禀报,“弟兄们能进的地方都进了,没有发现任何古墓的痕迹。”


    西岭很大,搜查难免会有遗漏。


    精兵们不敢深入那些险峻之地,怕进去了出不来,所以只能搜查可以安全进入的山峰。


    先排除掉这些,剩下的,便是只有邵琉光能进的地方。


    她从小跟随父母踏遍西岭,比任何人都清楚这里的每一条路、每一个山口,是唯一一个敢在西岭雪山群中自由穿梭的人。


    但只要进山,就会耗费大量时间。不到万不得已,她不能轻易离开西岭城。


    “接着查,”邵琉光吩咐道,“你们能进的地方,仔细勘察一遍,有消息再报。”


    杨琼缨领命而去。


    邵琉光又伏案处理了一些积压的军务,待抬起头时,看了看天色,尚早。


    她起身到马厩,牵出马,策马出城,去采药。


    榆林巷,院子里。


    七影正在屋中给明杳换药。


    绷带一圈圈拆开,露出已经伤势渐好的伤口。


    明杳半靠在床头,神色懒懒的,目光有些放空,似乎正看着床边地上那只木箱。


    那是昨晚邵琉光带来的,没拿走。


    七影顺着望去:“司领没把药箱带走,看来今日还会来为您针灸。”


    明杳便神情舒展,目光在屋子里逡巡一圈,忽然想到什么,问:“我衣服呢?那身鸦青色的袍子。”


    “鸦青袍子?”七影想了想,有点印象。乞巧节那日,公子穿的就是那身袍子,特别好看。不过这几日他没见过那袍子。


    他放下手里的东西,出去找了一圈。回来时,手里拎着一块破烂的布料。


    鸦青色的,上面还有一大片暗色的痕迹,是血。


    明杳接过来,低头看着那熟悉的纹路,手指轻轻摩挲着那片暗色。


    真是他那身心爱的袍子……上的布料……


    当天晚上,明杳等了一夜,邵琉光没有来,不过燥性也没有发作。


    第二日晚上,她还是没有来。


    第三日晚上,她依然没有来。


    但那该死的燥性发作了。


    明杳躺在榻上,听着自己愈发急促的呼吸,终于还是自己动了手。好在伤口已经慢慢长好,这次没有大出血。但多少牵动得有些疼。


    又一日下午,明杳靠在床头看书打发时间。


    白日里他不想总卧床,但又不能下床走动,便让七影在身后叠了厚厚的被褥,半靠半坐,右腿微微曲着,以作支撑,手里拿着一本杂记,正低头看。


    门从外推开。


    他被惊动,余光先扫过去,见到那道人影,眼底倏地亮了一下,身子也坐正几分。


    “邵姑娘。”


    邵琉光走进来,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随即若无其事地移开。


    心跳平稳,呼吸如常,没有那种奇怪的感觉。看来这几日喝的药果然有点用。


    她走到榻边,将手中的青瓷瓶递给他:“记得上药。”


    明杳认得这种小瓶,知道是什么用途。但他没有立刻接,而是抬头望着她,又想伸手去碰她,眼神里透着期待:“邵姑娘,我现在不太方便。你可不可以——”


    “不、可、以。”


    截断他的三个字,干脆利落,没有一丝余地。她整个人也猛地一侧身,避开了他的指尖。


    明杳愣在原地。


    邵琉光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的反应有些过激。


    她看着他这副默不作声的样子,心中闷闷。他没有做错什么,只是问一句。若是不愿,拒绝便是,但她确实反应得有些过了。


    邵琉光轻咳一声,再开口时,声音软了些许:“听七影说你昨夜又病发了?”


    “嗯。”明杳沉默地伸出手,从她手中取过那小瓶,低声道了谢。


    邵琉光:“没牵动伤口吧?”


    他摇头,抬眸看了她一眼,又迅速垂下:“我很小心。邵姑娘不用担心。”


    这一眼,看得邵琉光心里又生出那种奇奇怪怪的心堵。


    她站了片刻,不知道该说什么。明杳不找话题的时候,她多半是沉默。


    “那你好好养伤,我还有点事……”她说着,便转身。


    “邵姑娘。”


    明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听起来没什么力气。


    她停下脚步,没有转身。


    “你是不是……又讨厌我了?”


    明杳看着那道僵直的背影,继续说:“朝廷那边……很棘手吧?我留在西岭城,终是不妥。”


    “……”


    他慢慢地道:“等伤好些,我会离开……这段时间,给你添麻烦了。”


    “……”此人又在试探她。


    “邵姑娘?”明杳等了片刻,苦笑着开口,“你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她不说话,半点回应也无。


    拳头打在棉花上,明杳心底升起一股无力感。


    他吐出口闷气,把书扔到一边,慢慢躺回了榻上,闭上眼,语气淡了下来:“邵姑娘,我休息了。麻烦你走的时候带一下门。”


    等了半晌,没有听见门开的声音,也没有听见脚步声。他疑惑地睁开眼,见她仍站在原地。


    “邵姑娘?”


    “……”邵琉光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沉,“你现在离开西岭,是打算去送死吗?”


    明杳一愣。


    “我为了救你性命,奔波数日,你想去死就去死?”


    她转过身来,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以后别再说这样的话来试探我。我不喜欢。”


    明杳怔了片刻,垂下眼帘,小声道:“对不起……”


    话音未落,眼前忽然一暗。


    邵琉光三步走到榻边,居高临下盯着他,那双眼带着他从未见过的威压。


    明杳下意识想撑起身,却见她倾身压了下来,一把捞起他的右腿弯。


    她脸上的表情太冷了,冷得他有些心慌。他试图唤回她的理智,一声“邵姑娘”还未出口,便见她伸手抓起那青瓷瓶,重重地揭开了盖子。


    ……


    邵琉光离开了。


    门开了又合。


    明杳独自躺在榻上,呼吸还未平复,脸上残留着未褪的绯红,眼角还有些湿意。


    他出神地盯着帐顶,眼神迷乱而放空。


    不知过了多久,门被推开,七影端着药碗进来。他余光瞥见地上那只木箱还在,又看了看明杳的脸,随口问:“公子,方才邵司领又为您针灸了?”


    明杳脸色变了变,半边脸埋进枕头里,轻轻地“嗯”了一声。


    第48章 想你


    后面几日,邵琉光再也没有来过榆林巷。


    明杳已经能下地走路了,书梁的身子也恢复得不错。


    两个病号,每日就围着院子里那几丈大的地方,扶着七影搭好的木围栏,一圈一圈地走动。


    他身子稍好些了,便想去找邵琉光。


    可打听来的消息是,她这段时间一直待在护城营。他现在这身体,虽说能走,却不能长时间劳累,更不能颠簸,骑马不行,坐马车也太不行。


    他只能等。


    等她什么时候想起他了,自己过来。


    明杳每日望眼欲穿,从日出盼到日落,从日落盼到夜深。


    邵琉光没有来过。


    她好像把他忘了。


    又修养了数日,明杳自觉伤好得差不多了,再也按捺不住,让七影租了一辆马车,把自己收拾得齐齐整整,便往护城营去了。


    邵琉光这段时间没有回城。


    她忙着处理护城营的事务,忙着探查古墓的线索,把自己埋进一堆正事里。


    就连和公孙成烽约好的每月月末回府“扮演夫妻”那两日,都暂时搁置了。


    不见他时,她心绪平稳,比吃药管用。


    就在这时,守卫来报:“司领,白公子求见!”


    邵琉光执笔的手一僵。


    真是说曹操曹操到。


    他伤好了?


    她皱了皱眉,还是开口:“让他进来。”


    帐帘掀开,光漏进来。


    明杳今日穿着一身月白暗纹长袍,发束得齐整,腰间系着同色锦带,衬得整个人清隽如玉。他步子有些慢,手里提着一只精致的小食盒,进帐便望向主位后的邵琉光。


    邵琉光没有立刻抬头。直到他走近些,唤了声“邵姑娘”,她才微微抬眼,看起来兴致不高。


    明杳将食盒放到她桌案边的空位处,一边揭开。


    “前段时间麻烦邵姑娘了。这几日我在家中无事,同七影学做了小米甜粥,今日特意来感谢邵姑娘,还望不要嫌弃。”


    食盒里,一碗温热的粥,熬得稠糯,撒着几粒红枣,卖相倒是不错。


    邵琉光没有抬头,只淡淡道:“嗯。没什么事你便离开吧。”


    明杳站着没动。


    直到邵琉光疑惑地望过来,他才开口,话语直白:“邵姑娘是为了躲我,这些日子才一直待在护城营不肯回城吗?”


    邵琉光语气平淡:“我躲你做什么?”


    明杳一只手撑着桌案,慢慢俯身:“那你为什么不回城?”


    邵琉光看出他是想蹲下身来,想离她更近些,但这样势必会压迫到伤口。


    她当即站起身,伸手握住他手臂,将人拎了起来:“身子没好就别乱动——”她眉头一皱,“一股药味,想闷死我吗?”


    明杳愣了愣,低头看看自己,又抬起袖子嗅了嗅,茫然道:“哪有?”


    邵琉光松开手,退后半步,不再看他:“没什么事你就回去。我还忙。以后没有大事别往护城营跑,这里是军营重地。”


    明杳看着她,目光静静的:“我不来,你也不回去。你真的一点都不想见我吗?”


    邵琉光不语。


    他咬着下唇,语气有些闷:“可是我、我很想你。”


    他看着邵琉光沉默的侧脸,八成也不会给他什么回应,便索性直接表明自己的诉求:“你空了可不可以……回来看看我?”


    邵琉光别开眼:“我看你做什么?看两眼你的伤就会好了?”她重新坐回案后,拿起笔,语气恢复如常,“我真的要忙了。你回去吧。”


    明杳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说什么。他往外走了几步,又回头看她一眼:“那我走了?”


    邵琉光正低头翻阅案上的西岭地图,闻声点了下头。


    脚步声远去。


    帐帘掀开的一瞬,光漏进来,有些晃眼。


    她顺着那束光望去。


    整个主帐内,就只剩她一个人了。


    ……


    明杳出了帐,等在远处的书梁立刻迎了上来。


    书梁的嗓子虽未大好,腿脚却越发利索了。今日明杳要来护城营,他硬是要跟着。此刻见明杳手里食盒没了,便知应是送出去了。


    他虚虚扶着明杳的胳膊,小声问:“少爷,邵司领那边……是什么……意思?”


    明杳眼神幽深,无力地吐出两个字:“难搞。”


    书梁四下看看,压低声音道:“少爷,你往我……这边倒点……我扶着你。”


    明杳不解:“嗯?”


    书梁使了个眼色,一脸“听我的没错”表情。明杳虽不明所以,但仍将身子往他那边倾了倾。


    书梁立刻夸张地“哎哟”一声,手掌虚虚扶着他腰腹伤口的位置,嘴里念念有词:“少爷啊!你这伤口怎么、怎么又……出血了?都说了……让你在家好好养伤……你偏来……这下……好了,又得去找孟大夫看看……”


    明杳心里一乐,假模假样地靠着他,嘴里配合着“哎哟”叫唤。


    他余光瞥向主帐方向,却忽然见到一道身影快步走向主帐。


    是公孙成烽。


    他走到帐外,直接撩开帐帘就进去了。


    ……他怎么不用通禀??


    两人在门口闹出的动静不小,上了马车还演了半路。


    书梁道:“少爷,做戏……做全套。等会咱们回城……就去孟大夫……那儿看看。”


    明杳撩开车帘,望着身后渐行渐远的营地,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


    主帐内,邵琉光正与公孙成烽商议要事。忽闻帐外一阵吵嚷声,她唤来守卫:“外面怎么回事?”


    守卫禀道:“是那位白公子,好像伤口出了血,刚刚上了马车去就医了。”


    邵琉光:“……”


    公孙成烽见她神色不明,挑眉道:“怎么,要不去看看?”


    邵琉光飞快瞥他一眼,语气冷淡:“说正事。”


    两人继续方才的话题,近日山脚下朝廷的动向。


    “发现莫千机一家失踪后,朝廷那边安分了一段时间,应是去禀明上方请求指令了。”公孙成烽道,“这两日探子来报,说是朝廷那边又派了人来……”。


    马车停在孟大夫的药铺前。


    书梁扶着明杳下了马车。


    明杳讪道:“又没真出血,还真来啊。”


    书梁嘿嘿一笑:“家里的药……没了。今日顺便来……取点药。”


    说罢,他先进了院子。


    孟大夫身边那位小医师正在炉边煎药。姑娘约莫十七八岁,生得眉清目秀,一双杏眼水灵。


    书梁理了理衣服,上前打招呼:“小卿姑娘,孟大夫……在屋里吗?”


    孟小卿抬起头,见是他,笑着指了指后院方向:“我师傅在后院晒药呢。你的伤都好了?”


    “好得……差不多了,就是嗓子……还不太利索。”书梁挠挠头,又指了指院门口的明杳,“我家少爷……想找……孟大夫……开点药。”


    孟小卿顺着望去,看见院门口那位长身玉立的公子,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她转向书梁:“是给你家少爷换伤口的那种药吧?”


    书梁点头。


    孟小卿站起身:“我去给你配。你帮我守着炉子。”


    “得嘞!”书梁屁颠屁颠地守在炉子前,眼睛时不时往她离去的方向瞟。


    明杳站在院门口,双手抱臂,看着两人熟络地聊着。


    他记得这位小卿姑娘。


    是上次在栖雁棚照顾过书梁几日的那位小医师。


    离开药铺后,马车缓缓往回走。


    书梁捧着药,坐在车里傻乐。


    明杳带着审视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你们两个什么时候这么熟了?”


    书梁脸一红,结结巴巴道:“小卿姑娘……人美心善,与她相熟……很正常嘛。”


    明杳挑眉,看破不说破:“哦。”。


    傍晚,三人吃过完饭。


    七影在小厨房洗碗,书梁收拾桌子。


    明杳正要拿扫帚,忽然听见院门口响起敲门声。他离得最近,便走过去开了门。


    门外,是邵琉光。


    她手里提着那只明杳留在护城营的食盒。抬眼见到是他,两人都愣了愣。


    邵琉光目光在他身上打量了一圈,径直入门:“我来还你的食盒。”


    书梁和七影远远看见她,忙喊了声“邵司领”。邵琉光冲他们点头,又看了明杳一眼,见他面色红润,不像是有什么事的样子,便也不久留,转身告辞:“走了。”


    明杳跟着她走到院门口,终是没忍住:“邵姑娘,我…伤好了。”


    邵琉光侧身看他:“下午不是才出了血?”


    明杳眉头动了动。看来她是听到了书梁那番话。所以,今晚是特意来看他的?


    他压下心中浮动,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声音轻轻的,带着试探:“是…那里的伤好了。”


    邵琉光微微一怔。随即反应过来“那里”指的是哪里。


    她咻地抽回手,把明杳往院子里推了推,拉着两边的门扉,便要合上:“你专心养伤。”


    嘭的一声,院门不轻不重地合上了。


    明杳站在门后,怔了片刻,才慢慢伸手,拉开一道缝。


    夕阳余晖下,邵琉光上了一辆马车。


    那马车上的标记……是公孙氏。


    明杳心中再次涌起那股强压下去的不妙之感。


    她怎么又同公孙成烽上了一辆马车?。


    邵琉光今日回城,是因公孙成烽这几日嚷嚷着他娘又批斗他了。他们的约定确实也拖了几日没兑现,邵琉光便应了同他一起回府。


    也顺便,去还食盒。


    马车辘辘而行,穿过渐次亮起的街灯。


    进了府,两人依旧是各睡各屋,再无半分交集。


    第49章 入赘


    邵琉光既回了城,这几日就留在城内巡防,没有立刻去护城营。


    王墩子等人被抓后,现关在西城外的雪芦场。


    那是西岭城专门安置流放之人的地方,依山而建,三面环山,只有一条路进出。人到了那里,便被限制自由,每日需在雪芦田中劳作,换取重获自由的机会。


    据王墩子供述,西岭城中的黑蝰余党已尽数落网。


    但邵琉光不放心。城防无小事,她仍会亲自带着巡逻队,在城中街巷细细巡查。


    行至城南,路过梨园时,隐约能听见里头传来的丝竹声。


    她想起自己已有许久未曾登台了。


    虽然如今忙于军务,但每月还是会抽一日去梨园表演个戏目。她终究是喜欢傀儡戏的,只是时间上不再如从前那般自由。


    现下事情繁琐,更没空去了。


    她收回目光,继续前行,余光忽然瞥见街边一个卖木艺雕刻的摊铺旁,有道熟悉的背影。


    她下意识看了过去。


    明杳坐在一张矮凳上,背对着人潮,手里拿着刻刀和木头,正专注地雕着什么。旁边站着一位须发花白的老手艺人,偶尔俯身指点他。


    邵琉光瞥了眼他手里的木头,一时没看出在雕什么。


    许是她停留的时间稍长了点,那位老师傅察觉到不远处一片黑压压的影子,抬起头来,见是邵琉光,连忙起身问候:“邵司领。”


    邵琉光颔首,走了过来。


    明杳也慢慢回过头,看了她一眼,低声喊了句“邵司领”,便又垂下眼帘,继续刻他手里那不成型的木头。


    老师傅见她打量起摊铺上的小玩意儿,便热络地介绍起来,末了,谦逊道:“邵司领手艺精湛,老夫不好意思班门弄斧。司领要是有什么看上的,尽管拿去!”


    邵琉光微微颔首,目光却落在过于沉默的明杳身上。


    老师傅笑道:“这位公子来找我学艺,说是想刻个什么东西送人。不过呀,他是半点技法也不会,我正教着呢。”


    邵琉光又看了片刻,看出他现下是打算在木头面上刻一朵花,但指法和刀尖倾斜的方向都不太对。她习惯性伸出手,指尖轻轻点在他握刀的手上:“这里,抬起来一点……”


    她的指尖碰到他的手。


    明杳的动作停住了。


    他没有抬头,也没有动,不知是在认真听,还是在出神。


    邵琉光指点完,也不再说什么,收回手,与老师傅告了别,便带着巡逻队离开,准备去和公孙成烽交接巡防。


    刚走出几丈远,身后忽然响起一声:“邵司领。”


    明杳追了上来,手里还拿着刻刀和木头。他举起那块木头,上面多了一朵刚刻好的小花,歪歪扭扭的,勉强看得出是花。


    他微微喘着气:“你看,是这样吗?”


    邵琉光看了一眼木头,又看他,点了下头。


    明杳望着她,询问道:“我想把这块木头上雕成花,你能不能教教我?”


    邵琉光:“你学这个做什么?”


    像这种手艺活,都要从小练起。他那双养尊处优的公子手,哪里适合。


    明杳垂下眼帘,沉默片刻,才轻声道:“就是想学。我看西岭城中有不少技艺精湛的手艺人,或是木工,或是绣艺……我什么都不会,以后把钱花完,只能等着饿死了。”


    邵琉光被他这夸张的说辞弄得有些哭笑不得。正要说什么,前方一队人马行来,为首的公孙成烽,正是来与她交接的。


    邵琉光走过去与公孙成烽交代了几句巡防事宜,才卸下腰间佩刀,准备去歇息片刻。


    一转身,却见明杳还站在不远处,望着这边,脸上的表情似……有些怨怼。


    她走过去。


    明杳问道:“你一直拒绝我,是因为公孙副尉吗?”


    邵琉光脚步一顿:“什么?”


    “你喜欢他?”


    “不喜欢。”


    他面色微微缓和了些,但眉宇间仍有些不爽利:“是城主要为难你?”


    邵琉光摇头。


    明杳看着她,目光复杂:“你不喜欢他,也不喜欢我。你只喜欢你的西岭城。”


    邵琉光尚未接话,他又接着说下去:“既然如此,那你看见我就应该绕道走,东西也不用你亲自来还,觉得不舒服就应该直接把我推开——”


    他顿了顿,声音微微发紧。


    “可是,你在做什么?”


    “你冷着一张脸,却在不断给我希望。邵姑娘,你究竟是想把我推开,还是想……”他没能说出口。


    两人站在街边的柳树下,这里不是谈事的地方。


    远处人影济济,人声嘈杂,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脆地落入她耳中。


    邵琉光也觉得自己莫名其妙。


    方才见他坐在那里刻木头,对自己明显不如从前热络,她反而没忍住要去招惹一下。


    实在是……不对劲。


    明杳看着她沉默的样子,慢慢点了点头:“你就是故意钓着我。”


    邵琉光:“没有。”


    明杳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像是了悟了什么,苦笑着道:“我知道了。如果我是一个正常人,你是不是……就不会那么纠结?”


    邵琉光:“…你没有不正常。”


    是她。


    是她还在重组自小熟知的那些纲常伦理,还没能从中找到那条路。


    ……


    明杳轻轻叹了口气,有些颓废地转向河边,望着粼粼的水波,心绪烦乱。


    他到底该怎么撬开这根冷木头的心?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急匆匆跑了过来,是书梁。


    书梁恭敬地向邵琉光行了个礼,随即转向明杳,声音不小,像是故意要让谁听见似的:“少爷!家里来了……三波媒婆……上门提亲!”


    明杳疑惑地看向书梁,书梁偷摸地冲他挑挑眉梢。


    明杳立刻心领神会,便转身向邵琉光请辞:“邵司领,我家中有事,先行告辞了。”


    说罢,便与书梁一同往榆林巷方向走去。


    院门口,果然候着几位衣着光鲜的媒婆。


    整整三个。


    明杳拉过书梁,低声道:“一个就够了,你安排这么多做什么?花了多少钱?”


    书梁瞪圆了眼,比他还惊讶:“我还以为……是你安排的!”


    两人面面相觑。


    “?”


    媒婆们眼尖嘴利,身着大花红袍的王媒婆率先看到朝这边走来的明杳,立刻眼睛一亮,扭着腰肢迎了上去:“哟!这位就是白公子吧!真真是面如冠玉、俊逸出尘,比那画像上还俊!”


    其他两位媒婆不甘示弱,也争先恐后地挤了上来,你一言我一语,叽叽喳喳地把明杳围在中间,一路簇拥着进了小院。


    明杳和书梁再三确认,都不是对方请来的人。甚至问了七影,七影忙摆着手道他怎么敢替公子决定婚姻大事。


    他这下真有些慌了。


    书梁忽然脸色一变,提出一个大胆的猜测:“啊,该不会是……是邵司领……请来的人吧?”


    明杳听罢,脸瞬间白尽。


    一时却说不出反驳的话。


    媒婆们还在争着谁先问话。


    “我先来的!”


    “我先看到的!”


    “你那眼睛长后脑勺上了?明明是我先——”


    要不是七影拦着,几人怕是要扑上来把明杳给分吃了。


    几人僵持不下。


    那王媒婆眼尖,忽然瞥见院门口一道身影一闪而过。她立刻道:“哼!那我们请邵司领来评评理,看看是不是该我先问!”


    话音未落,她已小跑着出了院门,把那道身影拉了进来。


    邵琉光被拉进了院子。


    几个水火不容的媒婆终于安静下来。


    王媒婆先道:“邵司领,这位公子是我第一个看到的,我先迎上去。按理说,是不是该我先问话?”


    张媒婆不甘示弱:“邵司领,我才是第一个看到的!您看——”


    她从袖中掏出一张折叠的画纸,摊开。上面是一幅小像,画的正是明杳,旁边附着一行小字,大意是想在西岭城安家,甚至可以接受入赘。


    “是我先在牵缘廊上抢下这张单子的!”


    邵琉光看了看画像,又看了看明杳。


    他又想耍什么把戏试探她?


    她面色沉沉,抿紧唇,漠声道:“既然是白公子娶妻,这种事自然是问他的意思。”


    众人齐刷刷看向明杳。


    他不说话,脸色也不太好看。


    气氛一时冷了下来。


    但媒婆们最擅长的就是调节气氛。


    那王媒婆率先开口,笑呵呵道:“行了,都别争了。我先来吧!这婚姻大事到底是讲缘分,不是依着先来后到的道理。你们后讲,也不一定不成,是不?别让司领看我们西岭媒婆帮的笑话。”


    她这样一说,其他人便是有什么不满也不好直言了。


    王媒婆笑呵呵上前,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册子,展开给明杳看:“白公子,我是受长乐街李老爷所托,来替他家小女儿招赘。这是入赘礼单,您瞧瞧——”


    旁的媒婆唏嘘起来:“难怪她着急,非要争个第一,原来直接是来下聘的!”


    明杳没有看那礼单。


    他只是抬眼,眼神复杂地望向邵琉光。


    邵琉光同样冷着脸,却一言不发。


    书梁在一旁干着急,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终于忍不住开口:“邵、邵司领……您看看……这合适么?”


    王媒婆一听,立刻从善如流地把礼单捧到邵琉光面前,请她过目:“邵司领,您瞧这礼单,啧啧啧,我王婆说媒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见这么丰厚的入赘礼呢!李老爷不愧是做大生意的……”


    邵琉光没有看那礼单,只是看着明杳,语气冷淡:“白公子自己心里应该有数。”


    不是他自己把画像贴到牵缘廊,哪会有这么多事?她不能一而再再而三被他左右心神了,她就看着他到底要做什么。


    明杳的脸色更白了。


    什么叫他心里应该有数?


    难道之前都是他的错觉,难道她真的只是想把他推开……以至于要做得这么绝?


    他心里火烧似的,阵阵刺痛。嘴唇动了动,一个字没蹦出来,只觉心头越压越沉,压到极点,眼前骤然一黑,气血翻涌——


    “噗——”


    一口血呕了出来。


    众人大惊失色,赶紧扶住他。书梁手忙脚乱地掏出手帕,小心擦拭明杳嘴角,一看,是真血。


    他瞪大眼睛,连忙道:“邵司领!请您、您把人带走吧!我们少爷……唉!他伤势复发了……你们走吧!”


    这突然见了血,气氛又诡异到极点,几位媒婆也不好再留,纷纷告辞,说是改日再来。


    七影扶着明杳进了卧房。


    书梁踱到院内,见邵琉光仍一脸冷色站在那里,赶紧上前:“邵司领……您就算真不喜欢……我家少爷,也不必……用这法子……急于撇清啊。”


    邵琉光皱眉:“人难道不是你们叫来的?”


    书梁一噎。


    虽然他确实这么想过。但少爷没同意,他也就没干。


    他拿起张媒婆留下的那张小像,递到邵琉光面前:“少爷他……就没有画过……这种画像。”


    邵琉光接过画纸,垂眸看着,指尖轻轻摸索着那墨迹的轮廓。她将画像凑近了些,嗅了嗅上面的墨香。


    片刻后,她脸色一沉。


    书梁见她转身就走,急忙叫住:“邵司领!那画像……不是你……叫人画的吧?”


    邵琉光头也不回:“不是。”


    书梁得了准信,赶紧跑回卧房,把这事说给明杳听。


    床榻上,明杳有些放空地睁着眼,望着帐顶。听了书梁的话,他怔半晌,才慢慢回过神来。


    不是她……


    他回味着这几个字,撑着坐起身,眼中渐渐恢复些神采。


    就说嘛,怎么可能会是琉光?


    都怪书梁话本子看太多,没有根据胡乱瞎猜!


    明杳思忖片刻。


    “…是城主。”


    第50章 心乱


    城主府后花园。


    公孙凌云正拿着水勺浇花,公孙成烽侍立一旁,百无聊赖地看着。


    见邵琉光进来,公孙凌云展颜一笑,随手将水勺塞给儿子,便亲热地迎上前去:“琉光,你怎么有空来看我了?几日不见,你又累瘦了。”


    邵琉光不动声色地侧了侧身,避开了她伸过来的双手,语气客气而疏离:“我想同您聊一聊明杳的事。”


    公孙凌云面上仍是那副和煦神色,她朝身后的公孙成烽摆了摆手:“烽儿,我同琉光有事相谈,你先回去吧。”


    公孙成烽应了声,从邵琉光身边擦身而过时,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飞快地提醒了一句:“你悠着点,别抖露了我们的事。”


    邵琉光未置一词,只跟着公孙凌云走向石凳。


    公孙凌云坐下,姿态从容。邵琉光也不绕弯子,从怀中取出那卷画像,在她面前展开。


    “这幅画,是您命人画的?”


    公孙凌云垂眸看了看画像上栩栩如生的眉眼,愣了下,随即微微一笑,没有否认。


    “明公子是我们西岭的客人嘛。”她语气轻缓,不以为然,“我先前听闻他想在西岭安家,也曾去过牵缘桥相看……后来发生了那些事,被绊住了脚,婚姻大事便耽搁了下来。我便做好事,替他张罗张罗。”


    她抬起眼,看向邵琉光,目光带着几分探究:“琉光,可有不妥?”


    她看着她长大,也清楚邵琉光的为人。


    她父母将她教得很好,守信重诺、恪守本分。就算她真对那外乡人有什么别样心思,也断不会在同她烽儿有婚约的情况下,做出过于出格的事。


    她不会不顾公孙家和邵家的名声。


    但公孙凌云想知道,那人在琉光心里究竟有多重,足不足以威胁到公孙氏的地位。


    “城主既然当他是客人,”邵琉光的声音不疾不徐,却带着一点冷,“为何又要对他用刑?”


    公孙凌云怔住。


    她原以为这件事邵琉光不知道。


    就算知道,也未必在意。


    毕竟过去这么些时日了,也不见她来问罪。怎么现在……


    “这件事……”她斟酌着开口。


    “这件事,情有可原。”邵琉光接过了她的话,“彼时朝廷的机关鸟携炸药入西岭,险些引得人心惶惶。城主心系百姓,着急想查出真相。情有可原。”


    公孙凌云听出来了。


    这是在给她台阶下。只不过这台阶的背后,恐怕还藏着别的意思。


    邵琉光继续道:“我已查明朝廷真正的意图,非是罪臣之子,而是西岭城下那所谓的古墓宝藏。既如此,他留在西岭,不会妨碍任何人。”


    “婚姻之事,该由他自己决定。您的好意,我替他驳回了。以后这些事,还请城主别再插手。”


    公孙凌云面容不改,目光复杂。


    她看着邵琉光长大,看着她一步一步走到今天,自认为也算琉光半个母亲。


    如今,她才忽然惊觉,那个曾经沉默寡言、不争不抢的孩子,已经能独当一面,撑起整座西岭城了。


    此刻,她竟为一个外乡来的男人,同她这般置辩。


    公孙凌云终于明白,她并非不争不抢,只是从前那些东西,她都不曾真正想要罢了。


    公孙凌云端起茶杯,拂去浮沫,慢慢抿了一口,道:“琉光,你对他,当真只有七年前的那点恩情?你同烽儿,这么多年无所出……叫我这个做娘的怎么能不担心?”


    “因为我与成烽……”


    邵琉光开口时,余光正好扫见长廊柱子后探出的半个脑袋。


    公孙成烽根本没走,绕了半圈躲在那儿,窃听两人对话,生怕邵琉光一个没忍住抖露出他们的交易来。


    果然,亏得他没走,她这不就想摊牌了?


    他双手合十对着邵琉光拼命作揖,脸上写满恳求。


    “我与他其实……”


    公孙成烽的膝盖在虚空里做出下跪的姿势,急得额角都渗出汗来。


    邵琉光顿了顿:“……我与他确实没有什么太深的情义。但婚约在一日,我便会尽一日职责。”


    公孙凌云听罢,倒也不意外。


    琉光爱憎分明,玩不来虚情假意那套。若是从她嘴里能说出什么与烽儿情投意合的话,那才叫有鬼。


    她又不是瞎子,怎么会看不出来?


    但得了这句保证,她心中便安稳了些。


    感情之事勉强不来,她也不指望这两人能擦出什么火花了。只求琉光能同她爹娘一般重信守诺,哪怕是维持着表面婚姻……


    她叹口气,摆了摆手:“罢、罢。以后那明公子的事,我不插手了。”


    有了这话,邵琉光便不再多留,起身告辞。


    待她走远,公孙成烽才从廊柱后转出来,正要悄悄溜走,却被一道声音叫住。


    “烽儿,过来!”


    公孙成烽脚步一顿,硬着头皮上前:“娘…”


    公孙凌云看着他那副心虚模样,目光沉了沉:“你方才在那儿做什么?你同琉光……这么多年,当真没有生出半分真情?”


    公孙成烽辩解道:“琉光她性子冷,您知道的。孩儿同她,只有同僚情谊,并无多少……男女之情。”


    “是,她是性子冷,那她对那外乡人,也这般冷?”


    公孙成烽:“对他……许是假冷。对我,是真冷。”


    公孙凌云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半晌,她才恨铁不成钢地看着他:“你倒是清楚!那怎么不想想法子?好歹你们也成亲这么多年了,没有感情,也有亲情嘛。娘当年为了你们的婚事费了多少心思,你都忘了?”


    当年的事,他怎么会忘。


    公孙成烽垂下眼帘,眼前仿佛又浮现出那片尸横遍野的战场,还有那个在乱军中与他走散后,再也没能寻回的身影。


    他当了逃兵,只身一人逃回西岭。同他约好要一起隐居于世外桃源的那个人,却再也没有出现。


    他本不愿成亲。


    可他娘一心想要邵琉光进公孙家的门,大哥已经娶妻,公孙家便只剩下他这一个适龄的男子。


    他只能想方设法游说邵琉光与他协议成婚,被拒绝了不知多少次。


    直到那一日……


    邵琉光不知从何处回来,顶着一双疲惫青黑的眼,像是多日未曾睡过一个好觉,却忽然找到他,说同意与他协议成婚。


    他至今记得那日,她坐在他对面,条理清晰地与他敲定合约的每一条款。神情冷静得不像是在谈婚论嫁,倒像是在部署一场战役。


    他们领了婚书,只在城主府中吃了个家宴,连婚宴都没办。琉光说不喜铺张浪费,也不愿声张。他娘虽觉遗憾,却也知晓琉光的性子,便没有坚持。


    “娘。”公孙成烽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一心为他筹谋的女人,“您要的……从来只是邵琉光,是她,不是一个爱我的儿媳。您早就该知道,我与琉光是不可能有什么结果的。”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有些苦涩的弧度:“那些先婚后爱的桥段,都只是话本子里的异想天开。您该想通了。”


    说罢,他躬身行礼,转身离去。


    公孙凌云望着他的背影,怔了许久。


    老四是她最小的孩子,生他时自己从鬼门关走了一遭,受了大罪。欣慰的是,这孩子打小就孝顺听话。


    她没有想到,原来他心里一直憋着这些苦水。


    公孙凌云看着手中早已冷透的茶水,深深叹了口气。


    公孙成烽走了城主府,直到拐过街角,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好险。


    差点被他娘看出什么来。


    幸好他机敏,糊弄过去了。


    他正拍着胸口平复心情,一抬头,却见邵琉光站在不远处,明显是在等他。


    公孙成烽踱步过去:“琉光。”


    邵琉光待他走近,开门见山道:“你想好怎么同你娘说了么?”


    “着什么急,这不还有五个月嘛。”公孙成烽不以为意地摆摆手。


    “时间一到,直接和离。”


    公孙成烽瞥她一眼,嘴角勾起一丝玩味的笑:“这么急啊?你家那位知道了?”


    “与他无关。”邵琉光语气平淡,“合约期到,本就该一一清算。”


    公孙成烽嗤笑一声。


    他双手抄在袖中,仰头看了看天边的晚霞,忽然道:“琉光啊,总是口是心非可不是什么好事。”


    邵琉光:“……”。


    傍晚,榆林巷。


    邵琉光站在院门外,徘徊了许久。


    想了又想,终是没有敲门。


    她只去看一眼,告知一声,不想惊动太多人。


    她绕到侧院,借着墙边一棵老树翻进去,悄无声息地溜进了明杳的屋子。


    屋里点着一盏灯。


    明杳没有睡,而是坐在书案边,手里握着刻刀,捧着他那块木头,正低头专注地雕着什么。


    门被轻轻合上。


    他似有所觉,抬起头来。


    “…邵姑娘?”


    他揉了揉眼睛,又仔细看了看她,像是要确认这不是幻觉。


    邵琉光走近几步,在他对面站定。


    “那画像之事是城主府所为,我已经处理了。”


    明杳慢慢点了点头:“知道了。”


    他顿了顿,又开口:“可我始终是要成婚的。不是现在,也会是将来。不是这个,也会有下一个……”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望着她,试图从她脸上看出点什么。


    可那张脸还是一如既往,冷得像块硬铁,看不出半点情绪。


    邵琉光仿佛没听出他话里的深意,只是看着他手中那块木头:“你在刻什么?”


    明杳眼底黯了几分。


    “没什么,就是随便刻点。”


    他把那块雕得五花八门、不成造型的木头坯子摊在手心里。烛火摇曳,映着木头上凌乱交错的刀痕。


    他目光穿过那一豆烛光,落在她脸上,声音带着点笑:“你看它,上面的纹路,像不像你纷乱不明的心?”


    邵琉光闻声一顿,又看了那木头片刻。她目光沉了几分,没说什么,转身便要走。


    “邵姑娘——”


    明杳的声音追上来。


    “今日我本来……真的以为是你找来的人,要用这种方式和我撇清……”


    他扶着桌案站起身,缓缓走向门口那停滞的身影。


    “现在你告诉我,不是。”


    他停在她的身后,声音很轻。


    “那我可不可以认为——你总归……是舍不得我?”


    他站在她身后。


    邵琉光僵直的后背似乎还能感受到那近在咫尺的温度。


    他的问题总是带着柔软又尖锐的力量,挠在她被层层裹紧的心防上。


    一阵酥酥麻麻的痒。


    心境久难平复。


    邵琉光知道自己,真的病入膏肓了。


    ……


    明杳没能等到她的回应。


    他深吸口气,抬起手,从背后轻轻环住她的腰身,又带着试探,贴近她冰凉的脸颊。


    “邵姑娘……”


    他低声唤她。


    “你明明就喜欢我。”


    怀抱下那个冰凉的身体似是一僵。


    “你回头看看我。”


    他看着那具沉默的身体,自嘲一笑。


    “你不敢。”


    “你如今,连看我都不敢……”


    后面的话没说下去,邵琉光挣脱了他的手臂,房门开合,一阵冷风飒然拂过面颊。


    等他回过神来,屋里已经只剩下他一个人。


    门开着一条缝,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他萧瑟的身影上劈下一条裂痕。


    明杳站在原处,半晌,尚在空中的手,才慢慢地垂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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