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要走多久?怎么还没到啊……”
竺玖走着走着停了下来,墨铮坐在她头上拍了拍她,问道:“怎么停了?”
本就烦闷的竺玖,听到它的声音更烦了。
“路祁不是在后面跟着吗,你怎么又跑我头上了?”
“切”,墨铮不以为意,“本大人愿意亲近你是你的荣幸!”
竺玖已经不想和它争辩了,只问它:“小黑,这条路真能到武器坊吗?”
墨铮抬头瞥了一眼便肯定地说:“是啊,现现指的这条路没错,不过可能还要走几个小时。”
“几个小时?”
饶是最有耐心的锦也不由得蹙起眉头,默默从身上拿出了哮喘药。
竺玖余光看见了她的动作,紧接着微微抬头问头顶的墨铮:“小黑,你先下去一下,我有点正事要干。”
“嗯?什么正事?”
墨铮虽然疑惑,但听到竺玖认真的语气后还是从她头上跳了下来。
在它下来之后,竺玖连话都不回,快步走到锦的身前蹲下。
刚喷完药的锦一低头就看到就看见了两抹红色,这两抹红在荒凉灰暗的四周尤为显眼。
她正疑惑着,定睛一看,原来是她送竺玖的红绸。
等一下,阿玖怎么蹲在她脚边?
“阿玖——”
锦还没来得及问出口,就听见竺玖说:“锦,上来,我背你。”
本来半弯腰等对方跳上来,会比较容易起身,若是完全蹲下,等对方上来之后再起身,会很困难。
但想到蹲下来锦会方便些,竺玖果断选择了后者。
锦从没有过背人或者被人背的经验,面对这种陌生的肢体接触她本能地想逃避。
就算是她们两人独处,她也有些不好意思,更何况旁边还有路祁和苏现在场。
竺玖回头朝她伸手时,锦下意识往后缩半步,燥意从四肢不断地涌向大脑,被燥意淌过的皮肤像是沾了蝎子草,有些痒,有些麻,还有些刺痛。
她站在原地,指尖紧紧绞在一起,发胀的大脑分不清皮肤是被烫到还是被电到了。
见她还愣在原地,竺玖倏然朝她一笑,随即伸手将她拉到自己背上。
“不用,我自己走就——诶!”
锦话都没说完大腿就被竺玖抱了起来,尽管大脑还处在宕机状态,但她的手不经思考就圈住了竺玖。
目睹这一幕的墨铮不可思议道:“不是?这就是你说的正事??”
“我他唔——”墨铮说到一半被路祁手动闭麦。
路祁将它抱起来,一副说教语气:“差不多得了小黑,你怎么这么没眼力见呢?”
墨铮看见路祁瞬间泄了口气,不情不愿:“哦。”
苏现忽然走上来,看着前面的满脸鲜艳道:“哇哦,她们感情好好。”
“怎么,你看起来好像很高兴?”
路祁揉着小黑的脑袋,语气不经意地问她。
“当然了,佳偶天成,谁见了都很难不高兴吧?”
苏现语气轻快明朗,尾音微微上扬,由衷地赞叹道。
路祁低声一笑附和对方,内心意外对方说的竟然是真话。
另外一边的两人还在为背人这件事拉扯。
“阿玖,你放我下来。”锦语气忸怩。
竺玖顿了顿,问道:“你累不累?”
“不累。”锦不加思考。
“那你怎么用药了?”竺玖很快反问她。
锦这才知道对方突然要背她的原因,遂和对方解释:“我不累,用药只是以防万一。”
“那更好了”,竺玖忽然高兴,“我背着你就不会有万一了。”
锦哑口无言,这什么强盗逻辑?
“我还没背过你呢。”
竺玖目光落在前方满是砂石的路面,嗓音放柔几分。
她脚步又快又稳,趴在她身上的锦小腿悬在半空,有节奏地在她腰间晃荡。
锦渐渐习惯了这种接触,原本抱在竺玖身前紧绷着的手臂慢慢放松下来。
她不知道怎么回竺玖,于是将头靠在竺玖耳侧。
四周旷野荒寂,碎石铺满前路,风静静地在两人身边掠过,两人就这样安静地前行,平稳的脚步声悠悠绵延。
她们走了好长一段路后,发现四周依旧是老样子,气氛渐渐又闷了起来。
“锦,你知道八戒背媳妇吗?”竺玖突然问她。
“是什么?”
她的反应出乎竺玖意料,竺玖还以为她听到之后会不好意思,结果等来的却是她认真求教的语气……
“《西游记》你也不知道吗?”竺玖不死心地追问。
“那又是什么?”
竺玖看不到背上人的神情,只听到了依旧疑惑的声音。
竺玖张口愣了愣,兴致勃勃的神情淡了点,只说:“是一本明朝的书。”
“当代四大名著之一。”竺玖补充道。
“哦”,锦恍然,“嗯……按你们的说法,我应该是南北朝时期的人,彼时还不知道明朝。”
“嗯?”竺玖侧过半边脸,两人看不清对方,但声音更靠近了些。
“那到今天有好几百年了吧?”
“一千五百多年了。”
“什么?”
竺玖瞠目结舌。
“可你之前不是说你在地府才两百多年吗?”
“这个嘛,我也不知道,我似乎死后沉睡了一段时间,再醒来时就发现自己在地府了,从我醒来到现在,确实只有两百多年。”
“等等等等,你都给我说乱了。”
竺玖语气急切地打断她,想再花点时间消化一下对方的信息。
可锦却说:“你不先和我解释一下八戒背媳妇是什么吗?”
说到这竺玖默默抱着她的腿往上托了托,声音有些落寞:“没什么,只是一个情节而已。”
有些东西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竺玖说不清。
锦撩起垂在她身前的一条红绸,指尖连带着卷起她的几缕发丝。
青丝捻在指尖有些粗硬,但很顺滑。
锦俯在她耳边压低声音,忽然勾唇道:“骗你的,其实我知道。”
“啊?”她暗淡的眸子重新亮起。
“但你说错了”,锦松开手中的红绸,声音带着点调侃,“原文里这个故事说的可是费力不讨好。”
闻言竺玖诧异:“这不是个温馨的情节吗?”
“阿玖,原来你刚刚说的……是这个意思?”
竺玖看不到她眼中狡黠的笑意,但是听到了她玩味的语气,顿时意识到自己落进对方的陷阱里了。
竺玖脚步微微一顿,被对方贴着说话的那只耳朵不禁发烫,沉闷的语气带着一点懊恼:“你套我话呢?靠,我还真以为你什么都不知道……”
锦枕在她肩头暗笑,悄悄收紧了手臂。
说着说着竺玖自己也忍不住勾起了嘴角,她女朋友学坏了呢。
……
“对了阿玖,和你说一件事。”
“你说。”
锦的余光向身侧,确定没人跟上来后才低声说:“苏现有问题,你小心点她。”
竺玖笑意凝在嘴角,语气渐渐严肃:“怎么说?”
“小路看过她灵魂了,不干净,恶意太多。”锦与她耳语的声音只剩气音。
“什么意思?她人品不行?”竺玖有点不解。
可竺玖感觉自己和苏现相处的时候还挺舒服的,完全不像是有问题的人。
“应该是吧?小路就这么说的。”
竺玖这一问锦还真不知道,路祁也没说具体的,兴许路祁也看不到具体的。
竺玖思索片刻后说:“你们说的恶意太模糊,如果有机会,我会试探一下。”
“好。”
她的刘海走着走着散到了面前,于是喊了一声锦:“我头发挡住了,帮我撩一下。”
锦探出头瞧了瞧了,随后替她将散落的碎发挽到耳后。
锦动作娴熟,仿佛已经这样做过了无数遍。
锦好像笑了一下,她手上捋着碎发,语气松弛地打趣:“我还以为你会不信呢。”
她语调轻轻上扬,坦然地反问:“为什么不信?”
“我看你和她聊得很高兴,想来她应该是合你意的,我贸然说她坏话,你应该会不满。”锦娓娓道来,声音温和通透。
“啧啧啧。”
竺玖拖长语调,带着几分故作嫌弃的腔调,一声轻叹,骤然打破了二人之间私语温存的氛围。
“吃醋就吃醋,干嘛一副煞有介事的样子,搞得我好像很坏一样……”
心思被一语戳破的锦指尖一顿,她唇线轻轻抿起,安静下来不再说话。
她内心既有被窥探心事的尴尬,却也有被接纳的喜悦。
阿玖在感情一事上,实在是太敏锐了。
“在这些事上,我还不觉得你会和我开玩笑。”
竺玖没有拿吃醋的事情继续调侃对方,她只是声音笃定,缓缓说了信任的理由。
因为她了解锦。
风声浅浅,周遭静了片刻,紧紧相贴的两人隐约中,感受到了另一道来自对方的心跳。
“到了!前面就是武器坊。”跟在她们身后的苏现突然喊了一句。
其余三人抬头看向前方,不远处正立着一堵厚重的城墙,墙沿雉堞错落有致,正中城门处筑起高大的城台,两重飞檐凌空,气势恢弘。
附近一带路面的砂石,颜色似乎比其他地方要深得多,周围的空气隐隐还有血腥的味道。
“阿玖,放我下来吧。”
竺玖的思绪被锦拉回来,这才缓缓将锦放下。
眼前的建筑透着古朴的气息,一看就不是近现代的东西。
“奇怪,怎么进来黑市到现在,一直都只有古代的东西,除了人一点现代的影子都见不到。”竺玖看着眼前的高大的城楼低声呢喃。
“放心吧,进了武器坊之后你不会这么说的。”
竺玖的肩头突然传来墨铮的声音,她猛然回头:“你怎么又跳我身上来了?!”
“我在认真回答你的问题。”墨铮一脸认真。
“喂喂,不要转移话题!”竺玖不悦地皱眉。
城门上的人似乎发现了她们,有人朝着她们远远喊话:“下面的人,是来投奔武器坊的吗?”
苏现快步上前朝着城门上的人招手:“福子,是我!她们是我朋友。”
被苏现称作福子的那人一下就认出了苏现,也朝着对方招手,声音透着欣喜:“现现,你回来了?!”
“对!我回来了,快开门!”
经过苏现的交涉,城楼上的福子很快便招呼下面的人打开城门,四人顺利进入武器坊。
众人一踏入城门就被城内街巷纵横、硝烟滚滚的场景惊呆了,眼前一座座铁匠作坊连绵排布,家家户户檐下悬着铁坯。
刀枪甲胄只是其次,可铁台上竟然还摆放着机械义肢。
城内的众人看到新人进来似乎不怎么意外,只是简单看了几人一眼便继续忙活自己的事情了。
等竺玖看清这里的人时,她终于明白墨铮刚才为什么会那样说了。
只见这里几乎每个人身上都带着机械义肢,更有甚者从腰腹开始,连着整个下半身都是机械。
街上人来人往,可身体完整的人却很少见。
刚才站在城楼上的福子走了下来,看见苏现回来还带了新人的他脸上很是高兴。
福子缓缓走向几人,左手的机械臂看起来很灵活,但他的机械右腿比原生的左腿矮了一点,走起来时一跛一跛的。
见他走近,苏现也跟着上前,“福子,你腿怎么了?”
福子下意识低头看向自己的腿,很快抬头说:“我原本那条送给师傅维修了,这条临时换的不太合适,不过很快能修好,现现不用担心!”
两人熟稔地交谈着。
苏现对他说:“福子,你带她们去一下住的地方,我先回去看看宋婶。”
福子朝她点头,两人又聊了几句后,苏现转头跟三人说:“你们跟着福子就可以了,放心,这里很安全。”
说完她便走进了大街小巷中。
福子迈着别扭的步伐走过来,目光干净地看着三人:“欢迎你们来到武器坊,我叫福子,是坊主的徒弟。”
福子挠挠头,憨厚地笑着,“我先带你们去住的地方吧?”
竺玖回头看了眼路祁,路祁心领神会,上前在她耳边低声说:“他灵魂比苏现干净多了,感觉是个老实憨厚的。”
竺玖听着点点头,随后跟上福子。
“几位姑娘是朋友吗?我们这住的地方不多了,给你们安排住在一起可以吗?”
“可以。”锦回他,其余两人也没有反驳。
路上竺玖一直在观察四周的环境,虽然这里人很多,但邻里间看着十分和睦,每个人忙碌着,但都有说有笑的。
福子一边在前面给三人带路,一边向三人介绍武器坊。
黑市的入口在地府各处都有分布,可是只进不出。
唯一的出口只在功德坊,若想离开,除了和功德坊的坊主进行交易,别无他法。
听到离开方法的竺玖不禁追问:“什么交易。”
窝在路祁怀里睡觉的墨铮缓缓抬头道:“献祭生灵。”
听到熟悉的声音,福子回头寻找声音来源,待看清路祁怀中的玄猫后,忽然欣喜道:“墨大人,你也来了?”
墨铮应一声,然后又重新蜷在路祁怀里睡觉。
福子接着墨铮的话往下解释:“唯一出去的方法,就是向功德坊坊主献出一部分生灵,作为交换,功德坊坊主会给予功德作为补偿。”
只是生死灵失衡会导致严重的后果,有所顾虑的人便不愿意献祭生灵。
可黑市鬼潮不断,若离不开就只能想办法自卫了。
百年前,当今的武器坊坊主,也就是他师傅,向情报坊的墨大人要了一片地,建成了武器坊。
他师傅将决意抵抗的众人聚集起来,可大家都被鬼潮吃得缺胳膊少腿,为了方便对抗,他师傅便用自己掌握的机械知识给大家造了机械义肢。
“机械,能直接被灵魂操控?”竺玖疑惑道。
“那要感谢墨大人了,给了我们一条活路。”
竺玖回头看向墨铮,只见对方蜷在路祁怀里一动不动,也不知道是听见不在意,还是睡着了。
只有路祁知道,怀里的小猫正紧张地扒拉着她衣服的布料。
竺玖观察过他的机械臂,零件的精度看起来都不低,她很自然地认为能支撑这样的精密制造,说明武器坊应该是有现代的工业水平的。
想起电量耗尽的手机,她向福子询问了这边的供电情况。
没想到对方却说黑市只有铁和煤,他师傅也想过做电网,可惜没有铜。
福子将三人带到一间砖房前,“这里已经打扫过了,今晚会有鬼潮,你们不要乱跑,等明天我再给你们安排工作。”
三人走进去,屋子不大,一共就两个房间加一个卫生间,房间大致陈设一目了然,其中卧室里的土炕尤其显眼,躺下三人绰绰有余。
福子替她们点燃了房间里的煤油灯后就出去了,竺玖坐在土炕边,她伸手摸了摸炕沿,触感并不粗糙,显然是早有人在此住过的样子。
“你们的手机还能用吗?”竺玖问其余两人。
锦和路祁都朝她摇头。
“从现在开始我们得小心点,别走散了。”竺玖提醒两人。
“嗯。”两人一同应声。
三人赶了半天路,眼下总算是安顿下来了。
暗沉泛红的天边逐渐蒙上猩红的血雾,像是在宣告着某些东西的到来。
竺玖仰躺在炕上,刚阖上眼打算眯一会,外面突然传来低沉的撞钟声。
钟声如野兽低吼般传遍整个武器坊,随着钟声响起,外面此起彼伏的锤鸣声骤停一瞬,紧接着整齐划一的动静轰然铺开。
铁器归鞘的脆响错落同步,木板钉合的敲击节奏均匀,铁料搬运的滚轮碾地声连成长线,同时还有众人频次一致的脚步挪动声。
谈笑的喧闹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井然有序的响动,声音层层叠叠包裹住整个武器坊,处处透着山雨欲来风满楼的紧绷感。
竺玖蓦然从床上弹起,警钟加上有序的移动声唤醒了她身体里的某些记忆。
悠长的防空预警哨声顺着戈壁的风扫过整个边防营区,营地里日常训练的嘈杂人声瞬间静默。
下一刻,节奏一致的枪柜开合声出现,弹匣与枪|支配合的磕碰声疏密均匀,作战靴踩踏路面的脚步声成列成线。
一切都这样熟悉,是备战的节奏。
“阿玖,你怎么了?”
她突然举止异常,锦担心地握上她的手腕询问道。
锦温柔的声音穿过所有嘈杂传入她耳中,失神的双眼渐渐聚焦,她轻轻回握住锦的手。
“没、没什么。”
她喉咙咽了咽,嘴上宽慰着锦,可脊背早已渗出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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