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八点,蒲区。
锦站在赌场大门前,晨光从身后的街道斜射过来,将她单薄的影子拉长成一道细长的暗色,投在鎏金雕花的门楣上。
那门楣的纹路在光线下泛着冷冽的金芒,奢靡又冷漠,宛若一张咧开的嘴。
宋清明在门口等候多时,终于见到了她。
“锦小姐,好久不见。”
宋清明从阶梯上走下来,步伐从容,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意,只是那笑意不达眼底,像是画上的。
锦抬眸淡淡瞥他一眼,声音平稳:“宋先生,这是我们的第三次见面,对吧?”
宋清明闻言止步原地,连维持假笑的心思也没有了。
锦忽然露出笑容,“宋先生别紧张,我猜的”。
她当然不是猜的。
容区茶楼被偷袭那一次,她对他可谓印象深刻,尽管在饭店再次相见时,他改变了自己的外貌,但有些东西是烙在人身上的。
在饭店时她刻意和宋清明亲近,本想着在他身上套出些什么,只是对方伪装得极好,她只隐约察觉出了问题,直到今天再见才认出了他。
宋清明显然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他转身在前面带路,“走吧,我们司主要见你”。
锦看着他的背影,渐渐凝眉深思。
蒲区司主她从前不是没有接触,只是她发现这个位置的人更换十分频繁,有时同步的资料甚至没来得及更新就又换人了。
她也不确定,里面正在等她的司主,还是不是原来的那位司主。
锦跟着宋清明穿过喧闹的大厅,转进狭长的走廊中,脚下的红毯不断朝前蔓延着,仿佛没有尽头,直到将人拖入深渊。
走廊两侧是一扇又一扇紧闭的房门,门上的编号牌在暗光中反射着模糊的金色,如同一双双眼睛注视着她。
她数不清自己走过了多少扇门,前方终于见到了尽头。
两扇厚重的实木门在眼前矗立着,宋清明上前,沉闷滞涩的低嗡声渐渐响起,沉甸甸的木门被打开,里面的光正争先恐后地往外逃。
“锦小姐请。”宋清明侧身让开。
她没有丝毫犹豫,举步从容地走了进去。
一想到竺玖也许就在里面等她,她倒是多了分期待。
……
门后是一间宽敞恢弘的赌室,层高极高,空间空旷又压抑,周围见不到多余的杂物,只有一张精致的高档赌桌稳稳居于正中央。
赌桌旁,站着一个她十分熟悉的身影。
“路祁?”锦讶然开口,脸上写满意外。
路祁没有回头,她就那样站着,白绫蒙眼,身姿笔直。
她不是没听到锦的声音,相反,天瞳让她比锦更早知道对方的到来。
她只是不在意,毕竟,来人只是江寻生的客人,仅此而已。
路祁身后缓缓走出另外一个人,那女人身形比路祁略高,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墨绿色旗袍,头发低低地盘在脑后,露出一截白皙的颈线。
女人的眉眼算不上惊艳,却有一种让人说不出的亲和力,像春天的风,轻轻柔柔地拂过来。
“路祁,你怎么在这?”
锦看着路祁,路祁却像是不认识她,只是沉默地站在女人身边。
路祁的反应不太对劲。
横生的变故令锦一时有些慌神,明面上看,竺玖和路祁都在对方手上,她孤身一人,眼下又在对方的地盘,一时间自己竟成了对方案板上待宰的鱼肉。
原本以为今天会是她和竺玖上演瓮中捉鳖的戏码,没想到会把路祁牵扯进来……那就变得被动了。
“锦小姐你好,自我介绍一下,我叫江寻生,是路祁……唯一的姐姐。”
江寻生举止亲昵地将手搭在路祁的对侧肩膀上,语气温婉,看向锦的眼神中也带着柔光。
姐姐……
锦记得路祁说过,江寻生是她生前最好的朋友。
可眼前这个女人,和路祁口中描述的那个“寻生”,像是同一个人,又完全不像。
锦垂在袖中的手,食指和中指轻轻捻住袖口的缝线,捻了两下又松开。
“江小姐今天见我,难道只是做个自我介绍?”
锦沉眸盯着江寻生,语气不善。
“当然不是。”
江寻生指尖理了理路祁肩头微乱的衣料,动作自然得像是做了千百遍,声音轻缓却带着不容错辨的占有欲。
“我家小鹿好像很喜欢锦小姐呢,你抢走了我的人,那我也把你在意的人抢过来,很公平吧?”
“你到底想做什么?”锦声如刺骨寒冰。
江寻生牵着路祁走到赌桌边,回头笑着邀请对方:“锦小姐来和我赌一局怎么样?”
“你赢了,我就把你女朋友还给你,你要是输了……”
江寻生笑意更甚:“就把命留下。”
锦走到赌桌的对面,指尖抵在桌面上,上身微微前倾:“你想怎么赌?”
“倒也不用玩太复杂的,一人两张牌,比大小,三局两胜。”
“好。”
她的回答脱口而出,果断得让江寻生有些意外。
锦的声音多了分无奈:“难道我还有别的选择吗?”
江寻生摇摇头:“没有。锦小姐识相,那最好不过。”
江寻生指尖轻敲赌桌中央的金属感应区,藏在下面的自动发牌机立刻开始运转,两张卡牌从卡槽中匀速滑出,落在江寻生面前的赌垫上,随后她又操作机器给锦发了两张牌。
锦看着眼前花纹精致的扑克背面,指尖在牌面上悬了一瞬,然后将牌掀开。
七和八。
“锦小姐运气真好。”
锦闻言抬头,只见江寻生面前的牌赫然只是一张三和一张五。
江寻生没有一点慌张,悠然地将牌推到一边,然后低头在路祁耳边低语两句。
锦听不清内容,但她看见路祁在江寻生说完之后,伸手操作机器替江寻生发牌。
江寻生侧眸偏向对面的锦,清澈的眼神里藏着挑衅和敌意。
锦收回目光正打算再次发牌,余光忽然瞥见江寻生那一侧的暗角后面,似乎藏了个人影。
她目光一晃很快回神,抬手继续发牌,不巧,这次是她小。
“哎呀”,江寻生叹息一声,“这么快就第三局了”。
锦不想搭理她,将牌推到一边后再次启动发牌机。
锦伸手就要掀牌,可伸到一半她又忽然停下,心跳似乎隐隐加快了些。
明知道自己就算赢了对方也不会轻易放过她,这样……也会期待胜利吗?
锦心一横直接将两张牌掀开,是两张k,两张最大的牌。
不知道为什么,锦还是因此松了口气。
江寻生自然也看到了,不过她倒是淡定从容地也将自己的牌掀开,是小三和小四。
江寻生见状舒展眉目,她握向路祁的手,十指相扣,声音愉悦:“小鹿你真是我的福星。”
锦望着对方一脸淡定的模样,心里忽然升起一种怪异的感觉。
不过江寻生很快便为她解惑:“锦小姐,我们比小,你输了。”
听到“比小”二字,锦突然有点想笑,带着一种近乎荒诞的轻松。
果然,她就知道。
想着想着竟真的笑出了声,她微微低头,江寻生只能瞧见她藏柔的眉眼。
待她抬头,双眼直直迎上江寻生的目光,语气自得地喊了声:“阿玖,动手。”
在她身后,一团火焰轰然炸开,宋清明连发生了什么都没来得及看清楚,下一瞬身体一阵剧痛,整个人被气流冲出,钉在了墙上。
烟尘散去,他的身体一瘫,从墙上摔回地面,顿时不省人事。
江寻生双眼惊颤,循声望去时只见锦的身后冲出一道残影,寒光闪烁间九烬便到了眼前。
竺玖的枪落了空,她反应迅速地看向江寻生躲开的方向,却只看到了护在江寻生身前的路祁。
“小路,你干什么?!”
竺玖声音焦急,“快让开!”
“滚开!谁都不能碰寻生!”
白绫下空洞的眼眶对准了竺玖的方向,路祁整个人都在警惕着对方,她浑身紧绷,双拳攥紧,白绫下的不存在的双眼,仿佛染着滔天的恨意。
竺玖握着九烬的手颤|抖着,她看着路祁,看着那张她熟悉的脸,此刻却只剩下了对她的敌意。
“小路你到底怎么了?她只想将锦逼上绝路,你为什么要站在她这边?”
竺玖的声音越发郁闷,她只知道刚刚她要是不在,锦就会被这些人威胁去死。
竺玖眼眶渐红,“你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路祁的身体微微晃动一下,白绫下的眉心紧锁,竺玖的声音如同清澈的钟声穿越重重迷雾,直抵她内心最深处。
忘恩。
负义。
白眼狼……
路祁的手松了一瞬,又立刻收紧。
江寻生看着眼前舞枪弄火的竺玖,饶是再迟钝也认出来她是谁了。
真有意思,没想到自己还能集齐地府的三大通缉犯。
没关系,今天谁来都没用。
江寻生牵住路祁的手,轻声劝哄道:“小鹿,她们和你有什么关系?别听她们胡说。”
被江寻生牵着的手仿佛让她重新感到温暖,她的声音藏着柔软:“寻生你说的对……”
路祁的反应呆滞,像是被人抽了魂,锦越是观察她的反应,双眉皱得越紧。
听到她这么说,竺玖最后一丝心软被磨灭。
正当竺玖打算提着九烬再次冲上去的时候,锦连忙拉住她,宽声道:“阿玖,别冲动。”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像一盆温水浇在竺玖滚烫的怒火上。
竺玖回头望向锦,狠厉的双眼流露出不甘,瞳仁下盈着水光,她声音委屈:“锦,她都这么说了,你还向着她?”
锦没有解释,她看向路祁,目光沉静,像是在辨认一件被尘埃蒙住的旧物。
“小路”,她轻声开口,“你还认得我吗?”
路祁淡定偏头,没有半分犹豫:“我管你是谁。”
“艹。”
竺玖低低骂了一声,长枪化作一团火焰在她手中消散。
“待会动手的时候收着点,别伤到她。”锦在她耳边低声说。
“我知道。”
她知道路祁的天瞳没有死角,于是便打算正面出手、强行控制。
竺玖瞅准时机飞身上桌,路祁当即跟上,两人在赌桌上交手,拳脚相击的声音沉闷而急促,像是雨点砸在鼓面上。
锦见两人纠缠着,便打算绕后控制江寻生,不料她的动作没能逃开路祁的天瞳,眼看着指尖就要触碰到对方的衣角,路祁一个翻身下桌打掉了锦的手。
眼看着路祁的拳风就要轰向锦的,竺玖情急之下一脚踢碎了嵌进赌桌的玻璃罩。
玻璃罩下的骰子随着玻璃碎片精准地飞向路祁的拳头,她的拳风被打断,整只手被骰子巨大的力道打偏,指节和手背被玻璃擦出道道血痕。
路祁吃痛收手,就在她查看自己手上伤痕的时候,竺玖已经飞身下桌护在了锦的身前。
“对不起小路,但我没办法了。”竺玖用微微带着喘息的声音朝她道歉。
路祁一甩手,重新抬头,语气短促又带着排斥:“谁是你的小路?”
四人换了位置,竺玖和路祁只有两步距离,她们身后站着各自护着的人。
趁着路祁回话的功夫,竺玖再次出手,可在战场摸爬滚打多年的路祁反应丝毫不比她差,在她的手即将触碰到路祁身体的瞬间,路祁一个侧身便灵巧地躲过。
在路祁躲开之后,眼看着竺玖的手就要伸向江寻生,她直接伸手抓住了竺玖的小臂。
可她刚刚闪身的时候,脖子上的玉坠因着惯性的原因还飘在空中,竺玖的手被她拦下,没碰到江寻生,却不巧抓住了她的玉坠,其力道之大,一不小心就将她脖子上的绳子给扯断了。
竺玖扯断玉坠后稳住身体,重新抬头时,正好对上了江寻生温柔的眼睛。
那一瞬间,她感觉有什么东西像蛇一样滑进了她的意识。
灵蝶在她的脑海中疯狂扑扇着翅膀,眨眼间便被那条擅闯的凶蛇绞住,那缠绕灵蝶的蛇身一紧,灵蝶顿时烟消云散。
“你,叫竺玖?”江寻生看向竺玖,笑问道。
她的声音从耳朵钻进大脑,同时也接替她掌控了她的身体。
“是。”
竺玖听见了自己的声音,可说出那个字的时候,她感觉自己的舌头像是不属于她的一样,手里的力气也一点一点地松了。
锦第一时间就察觉到了竺玖的变化,她刚想上前将竺玖拉回来,就看到路祁迅速侧步,如同一堵墙般站在了她的前面。
锦及时顿住脚步,那边三人站在一起,一个朝她虎视眈眈,一个只剩下失控的背影,还有一个藏在那背影身后暗中作祟,她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无能为力。
她双拳紧握着,盯着三人的目光沉如冰霜,可浑身的血脉沸腾滚烫,正不断叫嚣着让她动手。
她听见自己的喘息越来越粗重,越来越明显,身体的本能呼唤着她,那层囚困她多年的胆怯似乎松动了。
江寻生又朝竺玖说了什么,她忽然转身面向路祁,随后便不再动弹。
江寻生从背后推了推她,她只是稳了稳身子,没有反抗。
“小路,来帮我个忙。”
江寻生呼唤路祁的同时,手中握着把匕|首递给对方。
路祁接过后,听见江寻生说:“待会锦小姐若是不听话,你就将这把匕|首,刺进竺玖的喉咙。”
江寻生的声音轻飘飘,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
路祁依言照做。
锦的指尖嵌进指腹,尖锐的刺痛依旧不敌心中的愤懑,她盯着躲在两人身后的江寻生,目眦欲裂。
“听说锦小姐的剑术不错,你手边就有一把剑,不如就用这把剑,自刎吧。”江寻生用着温柔的声音步步紧逼。
锦僵在原地,手脚像是失去知觉。
“还不拿剑吗?”江寻生耐心地又问了一句。
路祁见状便将匕|首抵上竺玖的脖颈,她故意用了点力,刀光嵌入皮肉,不致命,却见红,仿佛在报复刚刚竺玖弄伤了她的手。
“等一下!”
锦扯出声音,尾音不自觉发|抖,“我拿,你别让路祁动手。”
长剑摆在木架上,她走过去拔出剑身,寒芒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在她脆弱的脖子边。
剑锋抵上脖颈后锦就停了动作,她还在犹豫。
江寻生像是早就看穿了她的把戏,上前两步靠在竺玖身上。
江寻生捏起竺玖的下巴看向锦,“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如果你打算动手,我不介意让竺玖亲手杀了你。”
她握着剑柄的手缩了缩,可她却无法割舍。
锦缓缓开口:“如果我自刎,你就放了她们。”
“放了竺玖可以,但路祁,我是绝对不会放手的。”江寻生声音坚决。
她的目光在剑与竺玖之间反复拉扯,像是两只手狠狠攥住心脏,一边是滚烫的血,一边是刺骨的冰。
她渐渐用力,剑锋缓缓撕开皮肉,直抵脉搏,颈间脉搏声声清晰,一颤一颤地反抗着剑锋。
竺玖的视线凝在对方颈间漫开的红上,刀锋划破她脖颈时,她不觉得痛,血液渗进衣襟时,她不觉得凉,但是当锦的脖颈渐渐被划开,淌出鲜血,她觉得周围空气沉闷得快要窒息了。
空洞的眼睛不知什么时候挤出了泪,从脸颊上划过,留下一道浅浅的泪痕,悄无声息地没入衣领中。
竺玖的手再也支撑不住就此垂落,手上的玉坠也因为脱力而被她甩出。
玉坠落地,发出一声清脆又短促的裂响,像冰棱在掌心崩碎,细碎刺耳。
剑锋越陷越深,冰凉刺痛的触感让她渐渐冷静下来。
如果这一剑割下去,江寻生……真的会遵守承诺吗?
那时候她没办法知道,更保证不了。
与其让江寻生如愿,不如……
锦的手中忽然化出寂卿,“哐啷”一响,长剑应声落地。
等江寻生反应过来的时候,笛曲的声音已经在房间里绕了一圈。
赌一把。
用她残余不多的功德,唤醒竺玖。
竺玖忽然不受控制地抬起手,焰色亮起的一瞬间九烬出现在了她的手中。
锦看着竺玖手中的长枪卷着烈火朝她袭来,她站在原地不躲不避,缓缓闭上双眼,功德化作悠扬音韵,全部送进竺玖的身体里。
死在阿玖手下,无憾了。
希望阿玖醒来的时候,不要太自责。
九烬直指她的心脏,突然,一道暖黄色的流光在她身前亮起,九烬在接触到流光的那一刹便化作火焰消散在了空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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