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日记本 “别回去了
突然响起的电话铃声成为干涸气氛里的及时雨。
等陆空接完这通工作电话, 倪雾早就下了车,身影穿梭在残垣断壁之间,他立刻上前就人逮住。
“找什么呢?偷感这么足?”
倪雾实话实说:“在找你有没有写过到此一游。”
“我不写那玩意, 如果你要找我留下的记号, 那确实不少。”
陆空带她穿过一个野草丛生的长廊,跨不过的障碍,只能弯下腰,从缝隙中找到通行证。
两个人在走廊尽头停下, 推开摇摇欲坠的木门,里面是另一个杂乱的世界, 从布局看, 以前是被用来当储物间的, 欧式家具被人拆得七零八落,墙壁上的玛瑙石还牢牢镶嵌着, 在窗外昏暗夜色掩映下,折射出不同颜色的光晕, 连接在一起, 形成北斗七星的轨迹。
空间不算小, 站下倪雾一人绰绰有余, 可要是再塞进一个身高直逼190的成年男性, 就显得过分逼仄。
近在咫尺的距离,喷涌到肌肤上的灼热气息,让再正常的对视都变得像在调情。
他的手臂还会时不时擦到自己, 撤回时留下的东西比带走的更多,要是用眼神控诉他,多半他还会顶着人畜无害的表情回一句“怎么了”。
“怎么了?”
想象中的声音和现实里的重合上了,宛若电流穿过身体, 倪雾小幅度一颤,避重就轻道:“在想你到底在这里留下了什么痕迹。”
陆空没说话,手电筒的光怼向石碑,下巴一偏,示意她看过去。
入眼的第一句话就是:【这地方挺有意思,应该会是她喜欢的。】
倪雾心再次一跳,带着三分不确定地问:“这个她就是我?”
陆空没再用寻常语气,吊儿郎当地用一句“除了你还能有谁”的类似反问回答问题本身,而是看着她,幽暗的瞳仁里只包裹住她一个人,“是你。”
倪雾迟缓地将头转回去,继续往下看,之后的内容没那么正经,带点无脑宣泄的意思。
【好烦,能不能来个人让我揍一顿?】
【这雨没完没了的,烦死了。】
【好烦好烦。】
最后直接变成一个“烦”。
一个外表看着云淡风轻、处世游刃有余的人,展露出如此孩子气的一面,没有人会不受动容。
倪雾心底一片柔软,一面有点好奇,想问他“那段时间是被烦鬼上身了吗”,突然间升起一种预感,引起他烦躁的原因可能跟自己脱不了干系。
迟疑的结果是,被对方先声夺人,“想笑话我就笑,别把自己憋坏。”
倪雾承认自己是想笑,但不是嘲笑,她深深看他,由衷道:“陆空,原来你以前这么可爱的吗?”
陆空一顿,笑得有些干巴,“现在才发现,是不是有点晚了?”
他稍稍别过脑袋,昏暗的光线没能藏住他发红的耳廓。
倪雾的声音很快又把他目光吸了回去:“要是你在上面多写个日期,我会以为自己在看日记。”
陆空没写过这玩意,露出点困惑,“你们的日记都是这样的无脑宣泄?”
倪雾点头又摇头,“日记什么都能写,不过写得最多的是当天发生的事和经历那些时的心情。”
她顿了顿,坦言:“我以前经常写日记,后来觉得越写越没意思,就干脆停笔了。”
“为什么没意思?”
“回沪市后,有天无聊,翻开我的日记本,发现我一直在对自己撒谎。”
对旁观者而言,那种程度的撒谎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却实实在在让她难堪了好一阵,也让她更加清晰地意识到从前的自己究竟有多虚伪。
剖析到这份上,倪雾的表达欲打开不少,索性将很多往事一股脑倒出来:“高中那会,我讨厌体育课,不单因为我身体不好、每学期的体测都能成为我成绩单上最差劲的数字,最重要的原因跟我妈有关。”
初三到高一是向灵状态最糟糕的两年。
只要倪雾不在她身边超过三小时,她的惊恐就会发作,从摔东西到甩自己巴掌、拿脑袋撞墙,自残行为越来越严重。
高中入学的第二天,倪雾就跟班主任请了长达半个月的假,打算等向灵情况好转些,再进行下一步考量,实在不行,就先休学一年。
然而这半个月的空白,让她错失了结交朋友的机会。
班上的人,甚至是她的同桌,都有了可以一起去食堂吃饭、一起上厕所的朋友,而她再次变成所谓的编外人员。
一开始也有对她施展过友好态度的,后来全都被向灵吓跑。
在倪雾返校第四天,向灵偷跑到倪雾学校,闯进她教室,当着所有人的面眼泪鼻涕狼狈得糊了一脸,一个劲地问倪雾:“你是不是也不要妈妈了?”
那天之后,“倪雾的妈妈是神经病”迅速在班里传开。
部分精神病属于遗传病,因此在他们眼里,哪怕倪雾现在还是个头脑健全的正常人,她的身体里也已经被基因埋进一颗疯癫的定时炸弹。
没人愿意毫无保留、毫无心理负担地去和一个潜在精神病患者交朋友,倪雾就这样再次被孤立排挤。
高一上学期除八百米外,还有排球对垫考核,班上共27名女生,意味着有个人注定会落单。
一直到组队时间结束,倪雾都没等来她患有白骑士综合症的救世主。
只能在体育老师的同意下跟隔壁班落单的女生组成一队。
她和那位女生心里都憋着不服输和不甘心的气,训练得比谁都刻苦认真,也是唯一一对拿满分的搭档。
可她们等来的全是不屑的声音。
说到这儿,倪雾停顿几秒,“说的好像是神经病和怪咖的组合,就是了不起这种话,再具体点,我记不清了。”
生怕招来陆空同情的目光,她马不停蹄地岔开话题:“你知道在当天的日记里,我写下了什么吗?”
陆空一边摘掉落在她头顶的飞絮,一边问:“给自己灌了波心灵鸡汤?”
倪雾朝他竖起大拇指,肯定他的猜测。
那天的日记内容,她至今能倒背如流:
【蝴蝶要一万次铮鸣,才能听见春的骨响。
所以没关系。
没关系的。
现在的委屈和痛苦,所有的负面情绪,总有一天会化成我腾飞的力量,帮助我抵达更广阔的天空。】
“但事实上,我真正想传达宣泄的只有两句话,”她轻咳一声,用最符合语境的语气说,“体育课去死吧!”
等她的手指比划出二,声音同步跟上,“我做得比你们都好,你们有什么资格看不起我?一群蠢货!”
陆空听愣了一瞬。
毋庸置疑,少年时代的她活得内敛压抑,经常给人一种乏善可陈、人尽可欺的感觉,实际上,她眼眶里浓重的墨,从来不是一潭无悲无喜的死水,只要凝视得足够久,就能看见里面的暗流。
他看到了这样的暗流,于是想当然地以为自己比其他人更了解她,可经过最近这段时间的相处,他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窥见的她,也不过是她灵魂的冰山一角,她远比他认为的还要鲜活。
见他一副神游天外的反应,倪雾问:“我吓到你了?”
“没有,就是觉得你可爱。”
用若无其事的口吻,说着让人怦然心动的话,杀伤力成倍增加,倪雾心跳加速的同时,觉得这话有点耳熟,两秒后反应过来自己刚才也说过他可爱。
“我们这算在商业互吹吗?”
“不算,”陆空展眉笑,“我可不打算跟你当生意伙伴。”
“那你亏大了。”
“?”
倪雾煞有其事道:“我还挺有商业头脑的。”
“比如?”
“投资的项目稳赚不赔。”
“那你下次要投资什么提前跟我说,我也投。”
“我这儿起投七位数。”
“我不介意all in。”
说着,陆空从兜里掏出油画笔,“你也在上面写点?”
他这裤子是哆啦A梦的口袋吗?怎么什么都有?
倪雾一阵好笑。
她一接过笔,陆空就背过身,高挺的身影矗立着,像守护在公主身边的骑士,带来的是满满的安全感。
外面涌来一股灼热的风,穿过层层叠叠阻碍,扑向他们。
倪雾看见陆空的头发北吹乱,T恤紧贴没有一丝赘肉的腰腹,收出一个又薄又窄的弧度。
不知道在想什么,倪雾叫了他好几声都没有反应。
直到她伸手拽了拽他衣摆,他才回头,但还是闭着眼睛的状态。
倪雾笑道:“写的不是什么秘密,你也能看的。”
“确定?”
“一定以及肯定。”
陆空慢吞吞地睁开眼,四个大字映入眼帘:到此一游。
害他差点笑出声。
倪雾把笔还回去,见他有想抒发点什么的打算,学着他背过身。
风停歇后,耳边只能听见簌簌的落笔声。
他似乎是写几个字,就停几秒,等待的时间比预计的还要漫长。
后来有段时间没再听到动静,倪雾以为他已经完事,身体刚转回去,眼睛就被一只宽大的手掌罩住。
可能是他的掌心温度过高,导致扑进她耳膜的声音都带着微微的热意。
“我写的不是到此一游,所以不能看。”
周遭环境清幽,植被覆盖率高,蚊虫自然不少,倪雾没喷驱蚊水,加上她的血招蚊子,没一会,手臂就被咬成几个包。
她一直忍着没说,但陆空还是察觉到了,轻轻拉住她的手往外走。
倪雾看着月色下的他,忽然想起今晚刚见到面时他脸上的倦态,提议道:“回程的路我来开吧。”
陆空的声音闷闷的:“嗯?”
看来是真的很困,思维都跟不上她说话的节奏了。
倪雾耐心十足地重复:“一会我来开,你在车上好好睡一觉。”
陆空顿了顿,歪着脑袋反问:“返程第一站在哪儿?你小姨家,还是我家?”
“你家,”两句话之间衔接得并不通顺,像在思考,“送你到家后,我再打车回小姨家。”
“两个地方离得不近,要是先送我,你之后还需要一个人开半小时的夜路。”
倪雾不确定地问:“你担心我?”
“我不该担心你吗?”陆空抬手,用食指抵了下她额头。
蜻蜓点水般的一触即离,很容易让人怀疑是不是错觉。
倪雾大脑嗡叫几秒,反应跟着被拖得慢了些,听见他又说:“太晚了,你一个人回去,我不放心。”
——“那不然我在你家附近订个酒店?”
——“别回去了,住我家吧。”
两道截然不同的嗓音重合上,在空旷的长廊回旋,奇迹般的,他们听清了对方说的每一个字。
陆空率先开口:“附近是有家酒店,不过卫生条件不太好,我不建议住。”
倪雾打开大众点评,确实全是差评。
陆空又说:“公寓房间多,也有一次性洗漱用品。”
“可我没有换洗衣服。”
“你可以先穿我的”这话不管陆空怎么想,都觉得不合适,至少当下不该说。
最后定下的方案和倪雾一开始的计划毫不沾边:回程还是陆空开车,先送她回小姨家,他自己在附近酒店住一晚。
倪雾担心他的“住酒店”只是说说而已,实则先在车上补几个钟头的觉,再开车回家。
到家半小时后,她故意杀了个回马枪,果然看见他那辆卡宴还停在小区门口,驾驶室的椅背刚被他放倒。
倪雾敲了敲车窗玻璃,骗他说已经给他开好房间,随即像押解犯人那般,将人押到酒店,半路偷偷在去哪儿app上订了间商务房。
在前台完成登记后,陆空没让她送到楼上,将拉杆箱放到一边,陪她穿离旋转门。
两个人不约而同地停下,倪雾侧身,朝他摆摆手,“明天见。”
陆空眼皮倏地撑开些,嘴角的笑有种牵强附会的嫌疑,“明天真的能见?”
倪雾没有多想,点头保证:“明天中午请你吃饭,到时候小区门口见吧。”
这顿饭最后没能吃成。
第二天上午十点半,倪雾刚上他的车,陆空接到一通电话,临时被召回沪市。
而这成了倪雾在南台和他的最后一次见面-
九月二号,倪雾在沪市的首展正式拉开帷幕。
南台的几个熟人几乎全来了,向川那会已经被分配到南台第一人民医院,忙里偷闲,挤出一天时间陪向禾来了趟。
宣发工作做得到位,线上预约名额一扫而空,场馆内每张照片前都能看见驻足的身影。
梁思嘉寻到机会,单独将倪雾拽到一边,“陆空有跟你说你今天会不会过来吗?”
“他今天有工作,要是航班准时,勉强能赶过来。”
那会才下午三点,天空却是黑压压的一片,像倒悬的湖面,似在酝酿一场暴雨。
看着天气,航班不像是能准时落地的。
倪雾心不在焉地想着,没有听见梁思嘉压低音量的一句“都这么忙了,还想着赶过来,他绝对对你有意思”。
和倪雾预想中的一样,那天一直到闭馆,陆空都没有出现。
作者有话说:
“蝴蝶要一万次铮鸣,才能听见春的骨响。”引自网络
第42章 火焰兰 她不需要再
陆空这人不会搞冷暴力那套, 他的工作性质也要求他手机必须时刻在线。
因此他的失联只会有三个原因:睡觉、工作,或有其他急事需要处理。
成年人的交往需要更强的边界感,倪雾没有通过微信或电话轰炸的方式, 执着向他打探行踪, 而是等他看到消息后主动回复一条,再让他们的聊天进行下去。
当天晚上十点,倪雾终于收到他的回复:【抱歉,航班延误了, 刚落地拿到手机。】
Z:【没事,平安就好。】
Z:【还有两天, 会来吗?】
头顶的对方正在输入持续了好一会, 聊天界面才出现新内容:【明天要飞西海, 不过站。】
倪雾这段时间搜索过不少和飞行员相关资料,包括他们的执勤制度, 很快反应过来“不过站”是什么意思:【隔夜停留,还是套飞?】
Nyota:【隔夜停留。】
倪雾强压下心头的失望, 敲下“好”, 又发过去代表平安符的表情包。
陆空又问:【花收到了吗?】
Z:【收到了。】
Z:【很漂亮, 谢谢。】
这两句话瞧着有些干巴, 也不是倪雾此刻最想回复的, 停顿片刻,手指被感性思维夺下控制权,噼里啪啦敲出:【要是你人来了, 还会送我花吗?】
她凝神等待他的回应,在屏幕里出现那句“要是我人来了,你今天会得到两束漂亮的花”,她的心跳漏了好几拍。
Nyota:【你下午收到的风信子, 是我怕自己赶不上,提前给你订的。】
Nyota:【要是我赶上了,我会再带一束火焰兰去见你。】
倪雾心脏跳得更激烈了。
四年前,她开了人生中第一次个展,顺利结束后,收到的第一束花就是来自Lea的火焰兰。
花如其名,小小的一簇,却不会叫人轻视它的热烈,绽放的姿态很像升到夜空炸裂开的烟花,花芯偏黄,向橙红色过渡,层次感分明。
见到它的第一眼,倪雾脑子里浮现出的是来自遥远过去的一双眼睛,眼底跳跃着如出一辙的橙色小花。
Lea从她的表情里看出怀念,问她想起了谁。
她说,是一个好到让她没办法后悔认识的一个人。
她还说,这花很像他眼睛里最让人着迷的亮光。
Lea深深看她,摇头纠正她的说法:“不,了不起的女孩,这花写上的是你的名字。”
后来倪雾寻到空档,上网检索火焰兰的花语,才知道它象征着激情、坚韧、自由和旺盛的生命力。
是如焰盛放,生而热烈。
也是,浴火重生-
两天时间飞逝而过。
倪雾回国后的第一站展出就此拉下帷幕,而陆空,从始至终都没有出现。
期间,梁思嘉打来几次电话,每次话题都绕不开“陆空去看你摄影展了吗”。
倪雾实话实说没有,“他这几天都忙,赶不过来。”
梁思嘉哦了声,聊到八卦时的嗓音突然变尖,藏不住的兴奋,“对了,我听Celeste说,陆空这几天每天都会给你送一束花,他这是在追你?”
倪雾就事论事,“要是你们办展,他也会给你们送花的,图个好彩头。”
梁思嘉恨铁不成钢,“咱能别理性分析了吗?就冲我当月老的经验看,他绝对是想追你的,不然不会对你的事这么上心,现在关键是你怎么想的,你要不要给这个迟到了这么多年的人一个机会?”
“这个恐怕有点难办。”
“?”
“他都没把话挑明,我要怎么给他机会?”
“所以他这是在跟你搞暧昧?”梁思嘉震惊,“都说他们那个圈子里的人,私生活大多混乱,我还以为他会出淤泥而不染,没想到这才没几年,也沾染上渣男的恶习了。”
倪雾没料到自己轻描淡写的一句话,让陆空蒙受了这种不白之冤,稍愣后连忙解释:“没有这回事,他现在不肯越过那条线,应该是想继续试探我的态度。”
或许也不能用试探这个说法,而是在确认一件事。
至于具体在确认什么,倪雾不能百分百确定。
作为局外人,梁思嘉不懂他们之间的弯弯绕绕,听得一阵头疼,边揉太阳穴边说:“一个大男人,怎么磨磨叽叽的?以前也不见他这样啊……算了,先不管他,你要是还喜欢他,喜欢到非他不可的地步,就主动出击,被动等他迈开那一步,估计黄花菜都凉了。”
馊主意张嘴就来,“实在不行,你就先把他睡了。”
夕阳西下,天空烧成火焰兰的颜色,厚重的云朵都被点燃,远山的轮廓若隐若现。
倪雾忍不住多看了会,雀跃地说:“你快抬头,今天的日落很漂亮。”
梁思嘉不满控诉:“每次问你还喜不喜欢他,你都要岔开话题。”
倪雾叹了声气,“没打算岔开话题,只是你说的这个问题,我自己都不知道答案。”
九年能改变太多东西,淡化掉太多情感。
过去每一个虚张声势的时刻,每一次在人群中攥紧衣角的局促,她其实都记不得了。
好似她早已在不知不觉中,将过往所有情绪的锚点抛掷进广袤无际的海洋中,再也捞不回来。
陆空的再次出现,让她心底的某些东西死灰复燃。
她抛出的各种稀奇古怪的梗,只有他能接上,她很多不走寻常路的观念,也只有他能理解,依旧也只有他,能清晰地看见她。
每当那时,她脑海里就会滚过一个词:soulmate。
灵魂伴侣。
——快餐时代最难能可贵的一种关系。
他们的灵魂在发生碰撞的同时,两颗心脏也在不断靠近,激起共振的涟漪。
这种感觉就好像很多年前,她路过一班窗台,他突然从窗户里探出半截身体,明晃晃的笑照进她心底。
她没法不为此触动。
可她依旧无法确定,当下的每时每分每秒,她对他的心动,究竟是少女时代遗憾的延续,还是在她完全清空过去所有情绪基础上,开启了新一轮的喜欢模式。
倪雾对着听筒轻声说:“我要是没确定好这件事,就稀里糊涂地跟他在一起,对我对他,都是一种残忍。”
梁思嘉不再多说-
个展结束当晚,倪雾团队同美术馆的负责人、工作人员一起吃了顿庆功宴。
气氛烘托下,倪雾也喝了酒,红酒酒精含量不高,对她这种不胜酒力的人来说很友好,两杯下去,大脑还是清醒的,只有两腮浮起些薄红。
Celeste倒是喝狠了,空腹状态下,红、白、啤三种换着喝,喝完还跟没事人一样。
包厢酒气冲天,倪雾待不下去,找了个借口溜之大吉,独自走到酒店对面的下沉式环形广场。
美术馆就在附近,抬头,能看见锐利的轮廓线条,像把被人为掰折的匕首,在黑夜里折射出冰冷的光线。
倪雾找到一张空长椅,安安静静坐了会。
待人接物过于谨慎敏感的那几年,她只将自己当成别人世界里无足轻重的过路人,毫无参与感,仿佛自己的身体和灵魂都不属于这个时空。
现在的她依旧喜欢坐在安静的角落,观察来来往往的人,不同的是,她变成了自己世界的主角,那些过路人才是她广袤天地里无足轻重的NPC。
她旁观着他们的悲喜,记录着悲喜下的风景,心里会产生一种难以言述的满足感。
今晚也是,她调整好各项参数,举起手机,对着远处的建筑拍了几张广角,随即将镜头放低。
分不清是酒精后劲上来,还是因为取景器里突然出现的人,倪雾大脑一阵晕眩。
黑夜和距离没能模糊掉他的面容,她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苍白到遮不住倦意的脸,高大的身影比夜色还浓稠,是水墨画上最重的那一笔。
在学习摄影前,倪雾一直觉得黑色是最单调的底色,它不会被任何斑斓侵袭,却能轻易污染掉其他颜色,如此的霸道、蛮不讲理。
等她拍下足够多的“黑暗”,恍惚意识到即便是再单调的色彩,也蕴含着丰富的内核。
好比此刻的陆空。
收起了平日里所有的散漫、不着调,只剩下浓重的忧郁。
两个人隔着镜头对视了会,陆空像被抽走魂魄,还是笔挺地站在原地,倪雾收好手机,快步朝他走去。
直到距离缩减成半臂长度,他死水般漆黑的瞳仁才掀起波澜,晃晃倒映出她的身影,唇角也掀起些弧度。
他很爱笑,也很擅长用笑迷惑别人,但绝大多数情况下,他的笑容是社交时礼节性的标志,是随和松弛的,不含任何深意。
正是因为这样,一旦他往里参杂些情绪,就会格外突兀明显。
“发生什么事了?”倪雾问。
“怎么这么问?”
“你看上去很不对劲。”她把话挑明。
重逢后,都是她一股脑在聊自己的事,而他呢,对这些年的生活闭口不提。
至于是不值一提,还是讳莫如深、难以启齿,除他外,无人知晓。
有人开了手电筒,一闪而过的光影掠过陆空晦暗的脸庞,像精致的面具裂开一道细纹。
片刻他轻启嘴唇,说:“又没赶上你的个展,挺遗憾的。”
遗憾或许是真的,但绝不会是他忧郁的根源。
倪雾抿了抿唇,“你以前跟我说过,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一个人躲在角落舔舐伤口。”
曾经,她不希望他不开心,现在,她只想他快乐,不需要保留待人接物时举重若轻的能力,至少肩膀别背负太多东西。
陆空回忆数秒,点头,“是我说的。”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明摆着是要将缄默权行使到底,倪雾不想自讨苦吃,放弃撬开他嘴巴的打算,话锋一转,“你现在想看我展出的照片吗?”
“不是已经闭馆了?”
“照片要到明天才会收,如果你想看,我可以让我助手联系馆长,给你开个后门。”
陆空笑了笑,这回的笑容真挚很多,“我想看,带我去。”
倪雾立刻给Celeste拨去电话,Celeste的关注点很偏,问她要带谁进去,“送你花的帅哥吗?”
“是他。”
“哇哦,你们终于进展到约会这一步了,我这就去和馆长说,可千万不能耽误你们的幸福!”
她的音量不低,饶是倪雾及时捂住听筒,还是不能保证这些话不会被陆空听到,匆匆挂断电话,朝他看去,干巴巴地开口道:“对了,你今晚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从美术馆过来的,这条路最近,没想到会遇到你。”
两个人踩上台阶,周围植被茂密,路灯下盘踞的飞虫格外多。
倪雾没听见大自然里最嘈杂的音轨,随口一说:“前段时间蝉鸣声还很大,今晚哪儿都听不到了。”
“夏天已经过去了,听不见很正常。”
她微滞,“差点忘了,永远对蝉来说,只有一个夏天,过去了就没了。”
涉及生命的话题,自带伤感底色,他们都没再继续,沉默着来到美术馆前,站在门口的保安给他们开了密码锁,还将灯光控制的遥控板塞进倪雾手里。
倪雾没有大张旗鼓地亮起所有灯,一路借着昏暗的壁灯灯光拐进展厅。
螺旋式的阶梯设计,像在绕着山路前进,两侧灯光控制得极好,让人在看清作品的同时,不至于被光晃到头晕目眩。
陆空在一幅两年前的作品前驻足。
照片里的时间看着像破晓时分,一道道橙黄色的光束穿过蓝黑色的夜,组成一把间隙分明的扇骨,靠近大地的边际,比橙色浓稠,比红色浅淡,碎金般耀眼。
“很漂亮的曙暮光条。”陆空说。
这是一种仅存在于空中的丁达尔现象。
当飞行员的这几年里,他经常能看见,但没有像她一样,将它们完美定格下来的能力。
倪雾点头附和,“这是我两年前从美国回法国的飞机上拍的,出发前经历了不太好的事,整个人有点丧,看到这样的景象后,心里的恐惧立刻没了踪影,反倒有点庆幸自己在美国多待了一天。”
陆空想问“不太好的事是什么”,考虑到自己对她的三缄其口,暂时没脸多问。
下一张引起陆空驻足的照片是一只羽翼极其漂亮的阿多尼斯蓝蝶,它正覆在一件破旧针织外套上,嘬饮动物尸体油膏。
倪雾拎出这段记忆,“三年前,我去肯特郡采光,不小心摔下山崖,手臂被枝桠花痴一道口子,流了很多血,我就把外套脱了处理伤口,第二天早上,我又折返回那地方,发现被我落下外套上多出一个动物尸体,蝴蝶在上面吸血,觉得新奇,就用相机拍下这一幕,后来上网一搜,才知道蝴蝶确实会吸食血液和动物尸体,它们在西方就是死亡的象征。”
陆空突然打断:“伤在哪?”
倪雾一顿,把左手臂递过去,伤口早就愈合,但留下了清晰的疤痕。
正要收回,被陆空紧紧攥住,她满头雾水,“怎么了?”
“看着就疼。”
“当时是疼的,不过能拍下这么精彩的照片,也算值了。”
“值了?”他一字一顿地反问,表情也不太好看。
倪雾又是一愣,一时间没明白他在生哪门子气,等到她反应过来,他已经松开手。
十分钟就能逛完的展,在他们一问一答的聊天模式里被拖长到将近一个钟头。
过道尽头,倪雾突然问:“陆空,你现在开心点了吗?”
“你带我走后门,就是为了让我开心啊?”
虽然没有正面回答,但他的声线听上去轻快不少。
倪雾点头又摇头,“还有其他私心。”
她轻声说:“我想让你看看我拍过的风景。”
她想让他看到的,并非现在的她多有优秀、积累下了多么丰富的人生阅历,而是她这些年跌跌撞撞的经历和成长。
看到落在她生命里的那一场场骤雨,其实早已停歇,架起的彩虹桥足够支撑住她小小的身体。
看到她是如何从大雾弥漫的凛冬,一步步走进她独一无二的朝阳里。
看到——
脑海中的思绪尚未成型,她的耳边响起他的声音:“我看到了,全都看到了。”
周遭的气流蓦地停滞,她抬眼,在狭窄的光轨里,精准对上他的双眸。
他的目光足够深邃,似能代替唇落下一个缱绻缠绵的亲吻。
涌起的多巴胺瞬间席卷大脑,倪雾久违地体会到一群蝴蝶扑棱着翅膀,从心口飞出的感觉。
或许从此刻起,她不再需要试探什么了。
大脑思忖不出的逻辑,眼睛捕获不到的证据,反反复复被他牵动的心跳全告诉她了。
原来喜欢过一次的人,是真的还能再喜欢上第二次。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黑乌鸦 【倪雾,你
倪雾和陆空刚走出展馆, 就遇见了闻着八卦味而来的Celeste,不说话,眼神贼溜溜地在他俩身上打转。
陆空大大方方地伸出手, “你好, 我是陆空。”
Celeste笑得一脸灿烂,回了句自我介绍后,正想问他和老板到底什么关系,被倪雾眼疾手快地捂住嘴。
倪雾看着陆空问:“你怎么来的?”
“打车。”
“那坐我的车一起回翠湖吧。”倪雾是有专属司机的, 只不过平时没工作的时候,更习惯自己开车或乘交通工具。
陆空没有推脱, “行。”
倪雾和Celeste坐在后座, 一路上, Celeste都在拿着平板写写画画,等车停在目的地, 目送陆空离开后,她笑眯眯地把屏幕亮给倪雾看。
标题瞩目到倪雾没眼睛看:【Aurora未来男朋友五号测评】。
颜值:10(顶瓜瓜)
身材:10(夯爆了)
举止:10(优雅不失随性)
床上能力:?(但感觉很行!)
综合评定:10(遇到这种天菜, 你就赶紧上吧!!!)
倪雾一阵头疼, “这个五号又是怎么回事?你都把谁列进去了?”
Celeste掰着手指头说:“你的摄影师朋友们, Lea介绍的日本弟弟, 飞机上偶遇的老同学……不过这个陆空评分最高哦, 对了,我还没问过你他是干什么的呢?”
“开飞机的。”
“战斗机吗?”Celeste一脸“果然很猛”的反应。
“……”
“民航飞机,现在是副机长。”
Celeste忙问:“哪家民航啊?”
倪雾照实答, 见她神色古怪,追问了句:“怎么了?”
“现在网上新闻报道全是西海飞沪市的航空事故,连同机组人员一共一百多人没了呢,就是这家民航公司的。”
倪雾怔住, 双脚也钉死在原地,“什么时候的事?”
她已经过了手机电量低于30%就不安的阶段,只要相机还在身边,持续一周连接不上通讯设备,都不会心慌,更何况有Celeste在,不用担心会错过工作消息。
今天也是,半天没看过手机,连电量什么时候跌到零自动关机的都不知道。
“今天下午的航班。”Celeste眼观鼻鼻观心,从包里掏出充电宝递给她。
站在原地充了几分钟的点,手机开机,未读消息潮水般涌了上来,和陆空熟识的那几人都在群里谈论这事,就在事故发生后的第五个钟头,陆空终于出现,他只回了三个字:【我没事。】
倪雾退出群聊,做足心理建设后屏住呼吸点开陆空的私信。
Nyota:【你在哪?】
Nyota:【我想见你。】
Nyota:【倪雾,你理一理我。】
最后一句话好像冷战的情侣间,会用的求爱对白。
倪雾终于能解析出他出现时身上萦绕着的黑色,究竟还有什么成分。
是对死亡和未知的恐惧,对第一百条生命逝去的哀悼。
至于最沉重的那部分,她还是读不懂。
这大概是他当飞行员以来,第一次目睹如此惨烈的事故,她却在逼迫他坦诚地露出伤口给她看。
用一句“站着说话不腰疼”指责她都是轻的。
歉疚和无地自容的羞耻交替出现,倪雾身体的力气被一点点抽干,双腿发软,双手也攥不住东西,手机重重砸在水泥地面上,早已自动调灭的屏幕忽然又亮了些,映出两道歪歪扭扭的裂痕。
Celeste捡起,塞回她包里,“Aurora,你没——我先走了,你有事再联系我。”
话说到一半突然拐了弯,倪雾不明所以地追寻她背影而去,意外扫见另一道熟悉的身影。
脊背没那么挺括,有下压的幅度,但还是如同化不开的阴影,将背景板里闪烁的霓虹灯牌染成沉甸甸的色调。
去而复返的人,开口的第一句话是:“不知道你有没有看到新闻,今天出事的那趟航班本来应该是我开的。”
难以用语言形容此刻的震惊,倪雾睁大眼睛,心头如有铁锤在敲击,不疼,声响却是震耳欲聋。
她看着他,他那长而密的睫毛正低垂着,在脸上投下灰扑扑的阴影。
原来,原来最后的黑色是源于他的愧疚。
倪雾想安慰他,怕词不达意,也怕语气过于轻飘飘,会对他造成二次伤害,更是对那一百多条生命的不尊重,迟疑过后,还是选择当个安静的聆听者。
陆空也盯住她看了很久,吸入的空气在肺里凝固数秒,才从鼻腔里呼出来,身体终于变得轻盈些。
“今天早上出门,不小心扭伤了手腕,出于安全考虑,排班员就把我换成了我同事。”
倪雾下意识看向他手腕,什么护具都没带,但不难看出腕骨处的肿胀。
陆空把手背到身后,“不想被你知道受伤了,所以在来见你前,把它摘了。”
“怎么伤的?”她嗓子比他还哑,四个字挤得艰难。
“路上看见一个小孩差点被电瓶车撞了,冲上前拉他,自己摔了一跤。”
这算哪门子不小心?
倪雾喉咙堵得厉害,彻底说不出话来。
似洞悉她的想法,陆空苦笑着说:“就算没有我出手,那孩子也不一定会受伤,现在没有转圜余地的既定事实是,有人代替我去死了,我一时的善意抵消不了这种罪恶。”
这次的事故并不是由于机长操作失误造成,而是飞机本身存在安全隐患,就算是他搭上这架飞机,也改变不了一百多条人命消散的结果,但至少,周放还好好活着。
这种时候,任何言语都是苍白无力的。
倪雾没法轻描淡写地告诉他,这不能怪你,没有人会希望这种事情发生,你要朝前看,带着那个人的未来好好生活。
未免太冠冕堂皇。
陆空垂眸继续说:“代替我出事的人叫周放,比我大两岁,他是他母亲一个人拉扯大的,小时候家境不好,养成了节俭的习惯,但他对朋友、同事都很大方,经常请客吃饭,每飞到一个地方,看到什么新奇玩意或是好吃的特产,就会带几份回来分给我们。”
“他这人嘴上不着调,实际上很重情义,有个快谈婚论嫁的女朋友,两个人是高中同学,在一起十几年,感情一直很好,一有空,就在我们面前炫耀他女朋友有多好。”
“他做家务很勤快,家里永远干干净净,摆件是他从不同地方淘来的,毛毡玩偶都是对着教程一针一线勾的,他说这样更有成就感,还说他女朋友就喜欢他做的丑东西。”
这些琐碎,当事人未必都还记得,但他用他的视角,还原出了每一个细枝末节。
倪雾听得心潮汹涌。
“上次漫展的票,其实是我托他女朋友拿来的,我说过要请他们吃饭,但这顿饭一直拖到今天,现在不仅没机会履约了,还变成了我要去吃他的丧席。”
说着,陆空嗓音停顿了下,半掀起眼帘,没头没尾地抛出两个字:“抱歉。”
倪雾不明白,“为什么跟我道歉?”
“一口气跟你说了太多乱七八糟的事,怕你觉得我聒噪。”
“不会,”她的回复很快,接近于一种本能,“我喜欢听你说这些。”
真真切切地喜欢一个人,又怎么会被他的倾诉欲逼退?
她只会心疼他,觉得他可爱又真挚。
他曾为她打开过一扇窗,让她看到了不一样的世界,那她会尽自己最大的努力,还给他一个温暖的栖息地。
她坚定的语气,眼睛里的真诚,让他临时搭建起的城墙有了被瓦解的缺口,陆空感觉身体里的痛感有了减缓的迹象。
但还是不够。
“我能不能抱抱你?”他问。
倪雾看着他说:“好。”
模糊的单音节瞬间被他炙热的怀抱吞没。
胸腔的鼓噪声一阵一阵的,响到她快要耳鸣。
她想,她会永远记得这个晚上,不为这个来之不易的拥抱,而是为他折返而来向她宣泄的脆弱。
这晚过后,接下来几天,倪雾都没见到过陆空,周四下午刚从外面回来,接到陆空发来的消息,问今天晚饭能不能一起吃。
倪雾回了个OK的表情包:【你有没有想去的店?】
Nyota:【没有特别想去的。】
Nyota:【你在,什么都可以。】
第二条消息就跟在说情话似的,有点犯规了。
倪雾按捺起伏不定的心跳,点进大众点评收藏过的几家美食店,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才决定好要带他去吃什么。
一家高人气的泰国菜餐厅,平时都要等位,她特意提前半小时去取号,看到单子上的“等待314桌”时还是被吓了一跳。
也不知道是什么日子,附近的餐厅全都需要等位,倪雾在微信上向陆空征询意见:【要不要去我家吃?我叫外卖。】
对面回复:【好。】
下班高峰期,交通拥堵,陆空在路上耽误了会,恰好和等在楼下的外卖员打了个照面,顺便把外卖拿了上去。
不过几天不见,他整个人就瘦了一圈,倪雾失神,“你这几天没好好吃饭吗?”
“没什么胃口,吃得比平时少。”
倪雾理解地点了点头,这种事要是发生在她身上,她的反应不见得比他小。
“还好刚才没点川菜,不然你的胃肯定受不了。”
“最后点了什么?”
打包带上的logo他闻所未闻,不知道是不是新开的店。
“你拆开就知道了。”
等餐食全都摆上餐桌,陆空愣了一下,她点的竟然是南台菜。
筷子用的是家里的,倪雾递给他一对,“前几天新开的,听说老板就是南台人,想着味道会比其他打着南台菜噱头的店正宗,就点来试试看了,不知道好不好吃。”
陆空夹了一筷子豆面塞进嘴里,“味道不错。”
倪雾松口气,“那就好。”
两个人都没有食不言寝不语的习惯,偶尔扯上几句无关痛痒的话题,直到倪雾微信连着响了几声,是向禾发来的语音消息。
倪雾没有多想点开第一条:【雾雾,今天中午我遇到了倪文渊。】
这个名字不管听多少遍,都会让倪雾短暂地产生心惊肉跳的反应,她没再往下听,执起手机示意陆空自己要去露台打个电话。
她边走边将剩余语音消息转成文字:【小川也在,我们刚好聊了下你的近况,多半被他偷听到了。】
将露台的玻璃门合上后,倪雾拨出去一通电话,向禾接得很快。
“小姨,他当时有没有跟你说什么?”
“什么都没说就走了,但我总觉得他憋着坏水。”
不然不符合倪文渊睚眦必报的脾性。
向禾不放心交代了几句:“你在沪市的时候,晚上睡觉一定要锁好门,别一个人出门,最好带上保镖。”
倪雾好笑道:“我哪来的保镖?”
向川抬高嗓门插嘴:“姐,你可是国际知名摄影师,出门怎么能不配个拉风的保镖?实在不行,这医生我也不当了,你给我开工资,我来当你骑士。”
向禾一巴掌拍向他后脑勺,“你姐又不是不谈对象了,要你去当什么骑士?我看是电灯泡。”
“她这不是还没谈吗?”
倪雾扭头,看了眼陆空所在的方向,欲言又止。
片刻话题拐回到她的人身安全上,“我会注意的,小姨你们也是,要是再见到他,一定要第一时间告诉我。”
通话结束后,向川没忍住说:“我姐现在忙着拍摄,又得推进巡展,倪文渊这事还是我们来解决吧,也省得她分心。要是倪文渊真存着报复她的念头,我皮糙肉厚的,还能替她挡挡,要是他只想要钱,那就更好办了,我这几年存了不少奖学金,先拿去垫垫。”
向禾摇头,“你姐知道你这么做,会生气的。”
“等她气过了,自然会理解我们,毕竟我们这也是为了她好。”
很久以前,向禾也觉得自己总在做为了倪雾好的事,可她每次小心翼翼的对待,最终反倒伤害到倪雾的自尊心。
“只有你姐觉得好的事,我们才算是为了她好,所以你听我的,要是倪文渊找你了,你立刻告诉她,别想着越过她自作主张。”
“行吧。”
倪雾回到餐桌上,气氛已不似刚才,莫名变得低沉。
“倪文渊是我爸,”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跟他说明这个,“断了关系的那种,也是那个思嘉跟你们说过的把我打到住院的那个人。”
陆空观察着她的微表情,不好说她掩藏情绪的功力变强了,还是真不怎么在意,脸上没有一点生气的迹象,只是些许烦躁。
倪雾被他盯得发毛,下意识去摸自己的脸,以为吃相太差,沾到饭粒了,结果什么都没摸到。
陆空在这时开口:“我今天去参加了周放的葬礼。”
倪雾抬到半空的手放了回去,认真听他往下说:“我其实不敢去见他,但也不想当一辈子的缩头乌龟。”
“我知道,他妈和女朋友打我骂我,不肯原谅过是她们的权利,好好跟她们道歉、再慢慢补偿是我的责任,我必须要去做。”
倪雾嗯一声,“你做得很好了。”
“你没在安慰我吧?”
“我虽然不太会安慰人,但每次安慰,不至于只能说出六个字。”
陆空紧绷的唇角松懈下来,“你什么时候去京市?”
她巡展的第二站就在京市,时间定在半个月后。
“Celeste会替我去京市做交接工作,接下来这段时间,我要跟团队再去一趟西北。”
“有商单?”
倪雾点头,“当地文旅局联系上我的,让我给地方地理杂志拍摄几组图,正好上次去西北,有几处风光拍得不满意,趁这机会重拍。”
陆空顿了顿,“公司忙着处理舆情,同一批次的机型都得重新检修,所以这段时间我都没法飞了。”
牛头不对马嘴的接话,让倪雾反应慢了两拍,“然后呢?”
“然后我想问,”陆空看着她,眉眼泄露出三分温柔和三分违和的痞气,“你要不把我也带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旧相片 “我有很想
一周后, 一行人落地敦煌莫高国际机场。
文旅局领导亲自接待,客套环节结束后,这人将目光投放到陆空身上。
倪雾注意到这个细节, 想说什么忍住了, 到酒店后偶然间听见他和陆空的对话,三句绕不开陆空的爷爷。
贺玺当时也在,见状立刻将倪雾拉到一边,“你这朋友什么来头?”
“我也不知道。”
这话半真半假, 对陆空家庭背景的了解,全是她在明德那会道听途说得来的, 真实性有待考证, 就算全是真的, 涉及到陆空的隐私,她也不会广而告之。
贺玺又换了个问题:“他跟你真的只是朋友?”
“你是来拜师学习的, 还是来八卦的?”
“作为一个成熟有担当的男人,自然是两不误。”
倪雾懒得搭理他。
完成文旅局的工作后, 倪雾向负责人辞别, 自己另包了间民宿, 有天, 在拍摄现场检查照片时, 陆空突然靠近她,“上回在展馆就想问你,为什么只拍风光, 不拍人?”
倪雾愣了下,挑出几张有莫高窟人入镜的照片,“这些不都是人吗?”
“是把人拍进去了,但这些照片的重点是他们身后的沙尘暴, 所以严格意义来说,跟人没什么关系。”
“你说的对,这些照片都不是在拍人,非要说起来,我确实已经很久没有拍过人了。”
倪雾眸光加深,想到一件事后忍不住弯起唇,“要是我之前认识的那个男生,有你一半的通透就好了。”
她脸上的笑牵动了陆空嘴角的弧度,只是在听到她这句话后,蓦地收了回去。
“那个男生?”他努力装出对这个话题毫不关心的态度,握住手机的手指却出卖了他的在意。
“在日本认识的,也是Lea朋友的儿子。”
明明只小她两岁,但倪雾总觉得那人还是个没长大的孩子。
被溺爱着长大的性格,没什么坏心眼,说话不会拐弯抹角,想要什么也不遮遮掩掩。
喜欢他的人都会觉得他直率干净,作得可爱,不喜欢他的人只当他骄纵跋扈,爱无理取闹。
因为是Lea介绍的,加上那会的倪雾也不反感多认识几个朋友,要是这人能让她心动,进入一段年下恋情未尝不可。
现实不尽人意。
相处久了,倪雾越来越觉得这人身上完全没有日本人会有边界感。
最初她还能忍受,直到他开始逼迫她给自己拍照,她不愿意,他就发去三连质问:
“你为什么不肯拍我?”
“是我不够上镜吗?”
“还是说我根本没有进入你镜头的资格?”
那时候的倪雾忙着在名古屋的个展,实在没精力应付他,归根结底,她也从来不欠他什么,没有和其他人一样必须哄着他、事事顺着他心意来的义务,简单解释几句后,见他还是听不进去,对这些控诉不再多做回应。
第一次这么有人忤逆自己,小少爷一开始还觉得新奇,以为她在耍欲擒故纵的花招,时间一久,发现她是真的没有心,或者该说没把心放在自己身上,恼火万分,删干净她的联系方式和所有跟她有关的动态,还在X上将她塑造成一个骗财骗色骗感情的女海王。
对于他的胡搅蛮缠,要说倪雾心里没有一点恼火是假的,但那点恼火还不足以烧得她理智全无,不管不顾地在线上同他对骂。
她迅速平复情绪,收集好认识他后的所有金钱往来明细和一些重要聊天记录,以此来攻破他的谎言。
听说这事的Lea没有责怪她不留情面的行为会影响到她和朋友的关系,而是在电话那头笑到前仰后合,笑完感慨:“Aurora,有时候你真的理性到让人害怕。”
至于贺玺的评价是:“人呐,爱与不爱简直不要太明显。”
这些旁枝末节倪雾没告诉陆空。
不想再多提和这人有关的事,她迅速岔开话题:“其实在我出道前,我拍过很多张人像。”
她看向他,在心里接上:同一个人,不同的背影。
“后来因为一些原因,没法再拍了,再后来,变成了没有特别想拍的人。”
“现在呢?还是没有?”
耳边有风在呼号,不远处还有器材助理和灯光师的交谈声,各种嘈杂的声响形成一堵屏障,倪雾没听清,半眯着眼,拂开那一绺绺不安分的卷发,“你刚才说什么?”
陆空抬了抬手里的相机,“等你什么有空,指导一下我。”
“拍风景吗?”
“拍人像,不需要你上手,在旁边指导就行。”
倪雾没来得及点头,看见他被吹乱的头发下灼灼的眼和过于简单的面部线条,薄唇一张一合,说的是:“我有很想拍的人。”
当天晚上回到民宿,陆空接到齐昭衍的来电,让他现在出来喝酒。
陆空:“我在敦煌。”
“看壁画,还是面壁思过?”
“……”
齐昭衍后知后觉不该在这节骨眼开玩笑,端正些态度,“你去敦煌,是为了散心?”
他和周放也当过一年同事,两个人私底下还聚过几次,多少积攒了些感情,在听到周放出事的消息后,齐昭衍方向盘和油门齐齐失控,差点撞上路边的行道树。
他都失魂落魄到这地步,陆空只会更严重。
陆空沉默的空档,齐昭衍自己把独角戏唱完了,“周放这事真不怪你,真的,别让自己背负太多愧疚,散完心回来,就重新开始吧。”
陆空忽然笑了声,是对自己的嘲讽,“出事后,我也不是只有对他的愧疚。”
还有什么,齐昭衍多多少少能猜到。
陆空接下来的自白,肯定了他的想法:“我产生过庆幸的念头。”
不多,却也是真的存在过,足以证明他的卑劣无耻。
齐昭衍沉默了会,再次开口时话题有点跳:“我俩认识这么多年,我其实一直搞不懂你,也不清楚你到底有什么嗜好或厌恶的东西。”
“你这人喝酒永远不贪杯,不挑食,但也绝不会多吃一口。”
“待人接物挑不出任何问题,随和到好像跟谁都能打成一片,却总是对自己的事严防死守,笑容就跟用尺子量过一样,不多不少,刚刚好。”
陆空又笑了声,“你直说我这人假就是,没必要举这么多例子。”
齐昭衍充耳不闻,继续说:“这么多人追你、跟你示好,你都不为所动,我都怀疑你迟早有天要去阿弥陀佛,要么就是觉得活着没意思,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自我了结,现在听你这么一说,我才发现你没到无欲无求的地步,至少还有私欲。”
“既然都说到这份上了,我也跟你透露点我自私的想法。”
“我和周放算是朋友,但朋友之间也分亲近和疏远,虽然接下来这话对他不公平,甚至是残忍,但我还是想跟你说,我更庆幸活下来的那个人是你。”
空气蓦地沉寂下来,插进来的清亮女声显得格格不入:“陆空,要不要一起去吃宵夜?”
飘到上千公里外的耳朵里,音质模糊不少,齐昭衍勉强听清,瞠目结舌:“你不是一个人去的敦煌?”
齐昭衍更想打探这陌生女人是谁,陆空没给他这机会,匆匆挂了电话。
房间门全都开着,倪雾探出半个脑袋,视线刚好对上他垂落的手臂,手机还紧紧握在他手中,“你刚才在打电话?”
“嗯,一个朋友,”陆空微顿,补充道,“他妹妹是你的忠实粉丝,你的每场秀她几乎都会去,房间里全是你的签名照。”
倪雾脑袋里浮现出一张灵动的脸,笑起来,嘴角有可爱的梨涡。
“她是不是叫齐遥?”
陆空惊讶她居然有印象。
“她经常给我发私信鼓励我,有次个展,我还给她写过To签,就记住了她的名字。”
倪雾由衷道:“她是个很可爱的女孩子。”
“她要是知道你记住了她,一定高兴到三天三夜合不上眼。”
陆空边说边给齐昭衍发去消息:【Aurora夸你妹可爱。】
QZY:【就这几分钟的工夫,你睡了一觉?】
QZY:【这种梦那丫头自己都不敢做吧/白眼】
Nyota:【不是梦,Aurora亲口说的。】
Nyota:【我难道没告诉过你,我认识Aurora?】
然后陆空就被问号刷屏了。
他没理会,跟着倪雾上了辆越野车,车开得很快,加上路程不远,十来分钟就抵达沙洲夜市。
倪雾对规规矩矩坐在餐厅里吃正餐不感兴趣,只在小吃摊位上停留。
距离上回来不过两三个月光景,小吃种类又齐全不少,她一一试过去,结果大失所望,踩了近一半的雷后,胃口急转直下。
贺玺没跟大部队走,而是全程狗皮膏药一般黏在倪雾和陆空身边,比起电灯泡,这会更像个捡漏的,倪雾尝过后说好吃的,才肯去扫付款码。
不好吃的东西,倪雾通通只尝一口就不再动了,另放进干净的塑料袋里提着,贺玺注意到这个细节,问道:“你手里这袋打算回民宿喂小黄?”
这玩意怕是狗都不肯吃。
倪雾摇头,“离开前找个垃圾桶一起扔了。”
中途倪雾去了个洗手间,人满为患的地方,环境格外恶劣,实在忍受不了异味,刚排到,还没进隔间,被逼到原路离开。
出来时,只瞧见陆空一个人,“贺玺呢?”
“说要去文创店给朋友带点东西。”
倪雾视线下滑,见他两手空空,伸出去的手就这么顿在半空,“我那袋吃的呢?”
陆空神色自若,“刚才替你扔了。”
倪雾不疑有他,哦一声,“你刚才都没怎么吃,一会要不要去别处逛逛?”
“不用,已经吃饱了。”
“不是客套话吧?”
“真的饱了。”
倪雾诧异过后,给他找到了合理说辞:“可能你前段时间吃得太少,胃缩了,现在才这么容易饱。”
“我觉得也是。”
倪雾看着他,将声音放柔,“陆空,回去后你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陆空故意跟她抬杠,“要是做不到呢?”
听出他话里的逗弄成分,倪雾不恼,皮笑肉不笑地回敬了句玩笑话:“做不到揍你。”
陆空撇了撇嘴,表情流露出恰到好处的委屈,眼睛里却闪烁着违和的笑意。
“你好凶。”他拖腔带调地控诉。
正说着,贺玺就跟进货回乡一样,手里整整两大袋文创,一瘸一拐地迈进他们视线。
倪雾连忙上前,替他承担一半重量,“你这是怎么了?”
“别提了,刚才被一个两百来斤的糙汉踩到脚了,估计脚背已经肿了。”
陆空从倪雾手里拿走一袋文创,看着贺玺说:“待会你别逛了,找个地方坐坐,我们结束后再来找你。”
这话乍一听是为了他好,可贺玺越琢磨越不对劲,狐疑地眯起眼,思绪七拐八绕了会,终于能理清,眼睛迸射出的光亮到宛若发现新大陆。
他强压下心头那股兴奋劲,目光落回陆空身上,准确点,是他沾了些辣油的嘴唇,眉毛一抬,趁倪雾不注意,压低音量问:“兄弟,你刚才是不是背着我们偷吃了?”
“……”
“偷吃的还是倪雾不要的东西?”
“……”
“看不出来啊,你这么饥渴。”
陆空缓慢抬眼看他,半明半暗下的眼窝深邃得像只存在于另一次元里的人,情绪也浓,全是让对方闭嘴的警告。
贺玺心里一阵发毛,不自然地摸了摸鼻子,仰天来了句:“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
倪雾止步回头,用看傻子的眼神看他。
贺玺回给她一个“别管,问就是诗兴大发了”的眼神。
之后那几天,贺玺的大半注意力全都落在陆空身上,他下意识的言行举止让他更加确信一个事实,有天早上,趁倪雾还没醒的时候,找上门,一副哥俩好地搭上他肩膀,“哥们,我知道你对倪雾有意思,但你真没必要把我当成假想敌,当年在P大,我们摄影社的伙伴谁不知道她有个很喜欢的男生。”
陆空不想从第三者那里窥探她的隐私,可本能的冲动还是逼迫他问出那声“谁”。
“名字不清楚,不过我们都看过她给那人拍的照片,全是背影照,明摆着是在玩暗恋那套。”
贺玺眼睛钉在陆空那处,没有错过他脸上转瞬即逝的紧张和探知欲,一脸玩味地说:“那照片她不让我们拍。”
贺玺一顿,贱兮兮地笑起来,“不过我哪是会乖乖听话的,趁她不注意,我偷偷摸摸拍了两张。”
陆空倏地看过去,没张嘴,但眼神里传递出的讯息明确:他要看。
贺玺想起倪雾对陆空的态度,不像没感觉,他眼珠子一转,决定给他们朦胧的爱情添把火。
“等着。”
他的照片都会定期存进电脑,按时间排序,碍于不能确定拍下那两张照片的日期具体是几号,从上百个文件夹里精准找到并不容易。
贺玺看得眼花缭乱,两小时后,终于从犄角旮旯里将陆空想要的东西拎到他眼前。
估计是当时做贼心虚,没拿稳手机,拍出来的画面模模糊糊的,只能描摹出男生的身形轮廓,高挺瘦长,通过和周围景物的比例计算,至少有180。
“从专业角度看,倪雾业余时期拍的照片毛病挺多的,任何一张放在个展上都不够格,但我真的很喜欢这些不成熟的作品,不过跟灵气没关系,我是被里面的感情打动的,看的出来,当年她真的很喜欢那男生。”
贺玺拍了拍默不作声的陆空,语重心长道:“兄弟,你要是喜欢她,就赶紧的,等到她的白月光出现,你可就一点机会都没了。”
一直到贺玺离开,陆空都维持着默不作声的状态。
除倪雾外,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这张照片究竟是在哪儿拍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沙尘暴 “因为见到
隔天下午, 倪雾刚结束拍摄,梁思嘉联系上她,问她是不是从西北回来了。
倪雾边用眼神提醒器材助理小心些, 边单手敲下:【这边工作最少还要一周, 暂时回不去。】
L&L:【陆空这次和你一起去的,他今天来南台了,我还以为你也一起回来了。】
倪雾昨晚熬了夜,一觉睡到日上三竿, 吃完午饭才看到陆空的留言:【有急事回南台。】
他曾那般张扬得出现在她生命里,现在每次消失反倒都是悄无声息的。
这种感觉有些微妙。
失神的空档, 梁思嘉又甩过来一条带着试探性的消息:【你俩吵架了吗?】
Z:【没有, 他是回南台处理急事的, 所以先走了。】
L&L:【你听他胡扯!】
L&L:【他回南台发疯还差不多!!!】
正好这时,负责后勤和现场统筹的制片过来和她聊了几句, 聊完远处地平线突然涌起黄沙,游蛇一般, 争先恐后地扑来, 亮白的天被染成浑浊的黄, 呼啸声卷走所有平静。
一行人匆匆回到民宿, 倪雾身上还有没抖落干净的细沙, 立刻去浴室洗了个澡,换上更轻便的运动风T恤套装。
妆也被她卸了,这几天晒黑了些, 但还是比绝大多数人的都要白,皮肤变得没那么细腻,长出的细小斑点,像时下流行雀斑妆, 嵌在琥珀色瞳仁下,有种别样的灵动感。
贺玺牢牢盯住她看,“我突然发现,你俩还有点夫妻相。”
“谁?”
“当然是你和陆少爷。”来敦煌这么久,贺玺就没叫过陆空全名。
倪雾指了指自己鼻梁,“就因为我俩这地方都有一粒痣?”
“不全是,”贺玺抬手比出一个框,“现在有个词叫浓骨淡颜,挺符合你俩的长相。”
倪雾没来由想起还未查看的消息,注意力一下子被转移,就没接这话,兀自拿起手机。
屏幕多出的几行字也让她摸不着头脑:【陆空一来南台,就去见了秦盛他们,非要让他们把高中那会有他入镜的照片整理出来给他,这不是在发神经又是在干嘛?】
倪雾心头没来由警铃大作,倏地抬眸看向贺玺,贺玺被她盯得全身起鸡皮疙瘩,借尿遁逃之夭夭。
后来那几天,关于陆空的动态也都是梁思嘉透露给她的,一会说他攥住一张照片不肯撒手,脸色沉的吓人,一会逮着他们问“你们知不知道”,却也不把话说全,最后说他买了去敦煌的机票。
倪雾计算了下时间,等她结束当天的行程安排,陆空差不多能到民宿。
他们住的地方附近没有高大的建筑,显得天幕无边无际,被环绕的沙坡压得很低,已经是晚上八点,天还是蓝的,过了半小时,才慢慢褪去原本的颜色,从碎金过渡到橘粉,直至火烧云完全消失,沉暗的底色泼墨般渲染开,浩瀚星河缀在其中。
民宿房檐上系着几串用杯子制成的手工风铃,透明玻璃上画有色彩斑斓的简易版壁画,风一吹,铃铛发出轻灵的声响。
倪雾靠在门边,听见远处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余光不自觉跟了过去。
车在距离她五十米外的平地停下,副驾驶室的男人下了车。
他个高腿长,肩膀很宽,腰又窄,瘦得骨骼感清晰,低垂夜幕下披星戴月的身影,显得他整个人像从宇宙尽头走来。
原来这世界上,有些人就连展露萧索颓丧的气质都会让人着迷。
倪雾忘了脚下的门槛,刚抬起脚就被绊倒,眼见就要摔个破相,陆空及时拽住她手臂,将她往自己怀里带。
有点硬的胸膛,撞的倪雾鼻腔发酸,被他单手箍住的后腰却是又烫又麻。
她愣愣抬头,恰好身侧有车辆驶过,卷起的风沙在白亮的车灯里飞舞,一小簇光影从他耳廓升起,留下明明灭灭的痕迹,他的眼睛也出现刹那的光亮,随即被漆黑的底色吞噬,暗得让人心惊。
环住她身体的手臂收紧片刻,又松开,像在确认什么。
陆空蹙了蹙眉,“你瘦了。”
倪雾站直身体,“我一工作就会瘦,等忙完这阵就好了,倒是你,才是瘦得离谱。”
前几天养的肉又没了,她都怀疑不用等他休假结束,他这体格就达不到当飞机员的标准。
“从今晚开始会调整过来的。”
“为什么非得是今晚?”
“因为见到你了。”
随口一问的话,得到的是杀伤力十足的回答,倪雾感觉自己的大脑神经被无形的细线拉直,拉拽出一个缺口,旖旎的心思滋生而出。
刚找回镇定,听见他把话题拐了回去:“我会瘦是最近没胃口吃饭,你是直接忙到忘了吃。”
倪雾眯起眼睛,“是不是贺玺跟你告的密?”
“谁是贺玺?”
“……”
这俩人怎么回事,一个左一句“陆少爷”,右一句“陆公子”阴阳怪气地叫着,另一个更牛,连对方叫什么都不知道。
倪雾听乐了,“那个成天穿得跟流浪汉一样的男人。”
陆空不咸不淡地哦了声,摆明不想再提他,话题岔得很快,“你今晚吃饭了没?”
“没有。”
“一起吃点吧。”
“好,我让老板娘炒几个家常菜。”
民宿有专门供旅客吃饭的地方,饭点已过,餐厅除了他们外空无一人,陆空细细打量她,“刚才光线暗看不清,现在灯光一照,你的脸色更难看了。”
“吃得少,睡得不好,脸色肯定不会好看,不过我身体还是好的,今天下午还搬着十公斤的器材走了两里地。”
陆空眉心拧得略紧,“别逞强。”
大哥就别说二哥了吧。
你也不看看自己现在什么脸色。
这话倪雾藏在心里蛐蛐。
“逞强是以前的倪雾会干的事,”她展眉笑,生动的神采里藏着难以用镜头定格住的骄矜,“现在的我,是真的强。”
事实证明,话不能说得太满,尤其是对着别人说的。
第二天早上起来,倪雾一阵头晕目眩,喉咙很干,反胃恶心,大概率是中暑了。
她连忙喝下一瓶藿香正气水,又进行一番物理降温,权衡过后,决定不更改当天的行程安排,怕被人察觉到异样,还特意在脸上补了层妆。
其他人都被她蒙骗过去了,只有陆空看破她的伪装,视线一直没离开过她,几乎每过半小时就会问一句“撑得住吗”。
倪雾一开始还会笑着回一句“没问题”,后来直接改成比个OK手势,原因是她喉咙太干太疼,发不出完整字音。
等她意识到自己的身体已经处于临界状态,立刻中止工作,没来得及坐上回民宿的大巴车,两眼一黑,栽进一个熟悉的怀抱里。
中途被团队的人在外面交谈的声音吵醒过一次。
倪雾强撑着拿起手机看了眼正在发酵的舆论,概括下来无非一句话:她在京市的个展被指控概念抄袭。
这不是她第一次被泼脏水,但如此大规模的“群起而攻之”倒是前所未有,说是没有对家在背后推波助澜,鬼都不信。
紧急公关的效果并不显著,没多久又开始传出她私生活混乱,早在ENSP就读期间,就和导师保持不正当关系。
哪怕已经是二十一世纪,用来摧垮女性的花招永远逃不开在她清白的人生上泼几桶黄色废料。
倪雾嘱咐了公关团队几句,回房继续休息。
等泰诺的药效起来,她大脑还是昏昏沉沉的,想到退烧后还得继续应对网上的流言蜚语,心里的无名火烧得比额头的温度还要烫。
一个陌生号码在她最烦躁的节点上进来,她随手摁下接听键,没听出是倪文渊的声音,只听到他狮子大开口向她索要五百万,她生生被气笑,掐了电话。
睡醒后才反应过来这通电话是谁打来的,又说了什么:【给我五百万,买断我们的父女关系,从今往后,桥归桥路归路互不相干,要是你不愿意,我不介意开场发布会,让所有人看看你这位大摄影师不仅会干出抄袭的勾当,背地里还是个忘恩负义、差点把亲生父亲送进监狱的白眼狼。】
倪文渊本性有多贪婪,倪雾比谁都清楚,这会自然不会相信仅用五百万就能彻底斩断他对她的恨意,这笔钱无非是无底洞的开始。
也多亏倪文渊趁火打劫的做派,她清醒不少,力气也回来些。
汗黏糊糊的,和T恤一起贴在肌肤上,实在难受,倪雾去冲了个澡,回房后给Celeste拨去电话。
Celeste正忙得焦头烂额,错过这通来电,回拨过去已经是两小时后的事。
倪雾一天一夜没吃过东西,饥肠辘辘,去餐厅点了份白米粥,边吃边浏览新闻。
关于她的不实传闻凭空消失,检索相关词条,搜出的也全是正面消息,让她怀疑自己不久前是做了场噩梦。
这时,身前的两张椅子被人占走。
她抬头,看见陆空和贺玺的脸。
陆空给她剥了个水煮蛋,边递过去边问:“好点没?”
“好多了。”
贺玺目光在他俩身上打转,笑得意味深长,转头问起网上的事,“你们这么关可以啊,这才多久就全给压下了。”
倪雾微顿,视线划过陆空,“不是我们团队压下的。”
说着,她想起一件事,正巧这时屏幕亮起Celeste的来电显示,接起后直接抛出指令:“我发你一串号码,要是它打到工作室,直接转给我。”
这串数字Celeste瞧着眼熟,回忆两秒,“这几个钟头工作室进来不少骚扰电话,其中就有这个,自称是你爸爸,让我给他打钱,我当时直接骂了回去我还是你祖宗呢,他就没再打来了。”
“……”
“从血缘关系看,他真是我爹。”
倪雾扶额叹息,没有注意到陆空眉心一闪而过的厌恶和顿在半空的筷子。
Celeste已经被震惊到说不出话了,倪雾用笑容掩下心头的烦躁,“不过你这回击倒给了我新思路。”
她换了只手拿手机,另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搅着碗里的白粥,“打钱可以,让他先叫我一声爹。”
现在的倪雾还是没法心平气和地当着别人的面详细谈论倪文渊的事,递给对面俩人先走一步的眼神后,拿起吃到一半的水煮蛋离开。
空气安静了会,贺玺啧啧感叹:“她这亲爹还是一如既往地不干人事。”
贺玺不清楚具体发生了什么,听倪雾的语气,不会是好事。
“什么意思?”陆空抬眸看过去。
自带深情滤镜的一双眼,牢牢锁定一个人时,容易让人产生心跳加速的感觉。
当然贺玺此刻狂跳的心脏,和倪雾面对陆空时那种心动无关,单纯是被他眼底的寒凉吓到。
贺玺目光在他绷起的青筋上停留两秒,决定把自己了解到的信息全都抛出去,“她爸不是什么好东西,出轨、家暴什么恶习都沾,她高考前两天,还把她打成重伤,不过她是个厉害的,不仅把她爸送进警察局,还把他跟不同女人的亲密照发到网上,让他身败名裂。”
陆空用没什么温度的眼神打断他,“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
贺玺愣住,对方再次的开口召唤回他的三魂七魄。
“大学的时候,他有没有来找过她?”
“有一次吧,也是来要钱的,不过最后被保安轰了出去,没见到她,至于在校外有没有我就不清楚了,就算有了她也不会说。”-
后来那几天,倪雾断断续续接到倪文渊打来的电话,用的全是无法追踪的一次性号码。
他的威胁,倪雾通通没听进去,打算等她回沪市再好好清算这笔烂账。
然而就在她准备收工的前两天,倪文渊每天定时造访的骚扰电话突然消失,她心里升起不妙的预感。
最后一天没有风,沙土安安分分地附着在地表上,周遭诡异的沉寂。
上午的拍摄还算顺利,直到倪雾接到一通电话,她开始频频走神,犯了不少低级错误。
半小时的休息空档里,她正低头翻弄相机,忽而听见陆空叫她:“倪雾。”
她下意识摆头,紧接着听见摁动快门的声音,心潮的涟漪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扩散开。
陆空快步走到她跟前,将取景器里的另一个她亮给她看。
漫天风沙里,她的长发凌乱无序,卷曲的刘海拂过眼睫,衬得她眼神几分迷离,眼底的水雾却像江南的一掬盈盈秋水,和背景里的暴戾底色形成鲜明对比,冲突性强烈。
倪雾脸皮不厚,偶尔会有容貌焦虑,即便如此,她也觉得他镜头里的自己非常漂亮。
如果在他摁下快门的那一刻,她并未从别人口中得知他私底下联系过倪文渊,表情应该会更加自然柔和。
那天是倪雾的生日,晚上团队给她办了场简单的生日宴会,她喝了不少酒,散场后一个人坐到越野车机盖上,垂落的两条腿在半空摇晃。
没多久,有气息逼近。
不需要她回头,她就能知道来的人是谁。
“陆空。”她轻轻叫他。
“嗯?”
“你知道我今晚为什么要喝这么多酒吗?”
陆空伸手,想替她撩开她耳侧的碎发,被她避开了。
倪雾装作无事发生的样子,自问自答道:“我怕我太清醒,就没胆量把压在心里的话全都跟你说。”
她知道他一直在看她,但她没法现在就回望过去——她瞳仁里摇摇欲坠的东西会出卖她的坚定。
停顿数秒,她再次开口,嗓音变得很哑:“但在这之前,我想问你,你为什么要瞒着我给倪文渊这么多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涩月光 认真喜欢一
用不断下坠的嘴角尝试去挤出一个完美的笑容, 是件吃力不讨好的事。
这是她很多年前就明白的道理,但当时的她,从未设想过, 若千年后的今天, 逼迫她展露出牵强附会笑容,以此来挽尊的依旧是同一个人。
车灯开着,照出眼前沉寂的沙丘,分散到她身上的光线变成薄薄的一层, 虚虚拢着她,给她增添寒霜般的清冷和孤月般的可望不可及。
周围还是没有风, 可在她终于偏过头让陆空看清她逐渐潮湿的双眼后, 他感觉那平静的池中月碎成了几千片, 卡得他喉管疼得厉害。
赶在她耐心告罄的前一秒,他终于出声:“我知道倪文渊威胁敲诈你——”
后面的话突然不知道该接上什么, 这短暂的空白,很快被倪雾镇定到诡异的声线填充上:“所以你就代替我成为被勒索的那一方?”
陆空无端感觉说什么都像狡辩, 可他不能又像个哑巴一样什么都不说, 或者拎出其他毫不相关的话题避重就轻。
他喉结艰难滚动了下, “虽然你什么都没跟我说, 但我不能什么都不做, 短时间内,我想不到其他能——”
“我倒情愿你什么都不做。”
用来打断的音量拔高不少,虚张声势的平静在颤抖的声线里不攻自破。
“我知道网上关于我的负面新闻是你动用家里的力量压下的, 我并不生气你什么都没告诉我,相反我心里感动、感激的,但倪文渊这事的性质跟它不一样——也只有和倪文渊有关的一切都是特例。”
“装作不知情,默默陪在我身边也好, 用其他方式哄我开心、让我得到解决这个烂摊子的信心也罢,又或者向我提出你的想法,说你可以帮忙解决,然后说服我,这些都能让我感到心安,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用为了我好的名义,在隐瞒我的前提下,擅自替我做决定。”
陆空从来不是一个吝啬道歉的人,但这一刻,他说不出“对不起”三个字,太轻飘飘,填不平她心里被他挖出的空缺。
他也看不了她现在的表情,只能偏过头。
他们的影子正倒映在沙地上,被拉扯得很长,相互独立着,像两根没有倚靠的竹竿。
视线落回到她身上的瞬间,她眼里的钩子立刻勾住了他。
倪雾深吸一口气,“贺玺前段时间是不是跟你说过很早以前我喜欢过一个人,拍了他很多张照片?”
话题跳得猝不及防,这次陆空反应很快,他知道她接下来要说什么,从胸腔里闷出一声嗯。
倪雾把话挑明,“所以你这次回南台就是为了寻找我喜欢过你的证据?”
“是,我没那胆量张嘴问你,只能通过自己的方式去确认,这段时间,我一直在确认的也是这件事——你到底喜不喜欢我。”
“喜欢啊,怎么会不喜欢。”
倪雾又扯了扯唇角,笑得几分忧伤,“要是不喜欢,我怎么会千方百计地制造跟你偶遇的机会?怎么会在草稿本上一遍遍写上你的名字,又一次次消灭罪证?怎么会随时随地把手机放在身边,生怕错过你一条消息?又怎么会总是因为你轻描淡写的一句话,体会到从天堂跌落地狱的空欢喜?”
在今天之前,倪雾从未想过她迟到多年的告白会在这种情境下进行。
给她一种他们之间还没真正开始,就要彻底结束的悲怆。
更让人难过的是,今天恰好是她的生日。
倪雾闭了闭眼,逼退眼底的水雾,“喜欢你的那段时间,就算得不到你的回应,我也不觉得有多痛苦,相反你是横在我身前的盾牌,每次想到你,我就有勇气对抗这个世界所有的不公正。”
就算有恼怒、酸涩、委屈和不甘,也只是一时的,她的暗恋底色依旧充斥着快乐——认真喜欢一个人是快乐的。
所以,她从来没有后悔过喜欢上他。
可为什么……
“可为什么现在,在我慢慢确定你也喜欢上我后,你的存在反而轻易地成为了刺向我的那把刀?”
非要说起来,他又做错了什么?
要怪就怪她自尊心太强,强到连他柔软的好意和熨帖都要拒之门外,甚至拿它当成侮辱自己的罪责。
倪雾摁了摁自己后腰,这里也是曾经被乔瑞弄伤的地方,更是她一整个少女时代的淤青。
如今竟又开始隐隐作痛,还有她额角的疤。
她抿了抿干涩的唇,将话题拐回去:“我知道你的出发点为了我好,但也要我觉得好,才算是真的为了我好。”
“陆空,不要在我口渴的时候,给我送来棉被。”
陆空这辈子只体会过三次方寸大乱的瞬间,第一次是从父亲口中听到曲南乔出车祸抢救无效的消息,第二次是转了三趟车,刚到她所在的城市,结果在她家门口听见她被父亲殴打的消息,赶到医院,看见的是一身伤的她。
至于第三次,就在当下,被她质问他有什么立场自作主张的时候。
大脑短路,耳边响起滋滋的电流声,语言功能失效,所有说辞都变得不得章法。
他数次张开嘴,又数次闭上,手里的口红边缘平整,分量很轻,和她最后的眼神一样,轻飘飘地刮过他,却能给他带来一种难以忽视的刺痛感。
他恍惚回神,下意识用另一只手去抓她手腕。
而她,用脸颊的潮湿还给了他捉不住的衣袖-
贺玺是一个人察觉到他们不对劲的人。
机票是随机买的,他和倪雾被系统分配到商务舱同一排。
贺玺压低音量问道:“昨晚的约会不愉快?”
“谁告诉你昨晚是约会了?”
“不然呢?陆少爷出门前还专门问我借了香水,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在开屏。”
“原来他喷的香水是你的?我说怎么这么骚包,都没他身上原来的味道好闻。”
贺玺被堵到哑口无言,悻悻然坐到陆空旁边的空位上,刺探真相:“你们到底为什么冷战?”
回应他的是空气。
“她脾气好,很少生气,你要真惹到她生气了,兄弟,那就只能是你的问题。”
陆空还是没说话。
他的头一直偏着,舷窗映出他晦暗的脸,下颌角变成闪着锋利刀光的薄刃,只在凛冬出鞘,身体散发出的气息更冷,裹挟着彻夜未眠的困倦。
可能是因为精神始终处于高度紧张状态,此刻他的睡意全无,大脑是前所未有的清醒,足够他开始不断复盘自己的错误。
他最大的问题还是太想当然了,也太自大,以为自己能在她毫不知情的情况下,替她扫平一切障碍,让她可以心无旁骛地做着自己热爱的工作,却从未想过这是不是她想要的。
就像有些伤口永远无法愈合,有些人一辈子只能是雷区。
即便曾经倪文渊将她打到面目全非,即便她早就不将倪文渊当成父亲看待,即便她母亲被倪文渊折磨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也即便后来她孤注一掷让倪文渊身败名裂,他们之间的羁绊仍旧没有彻底断裂。
倪文渊这个人永远是她心里需要严防死守的禁区,容不得任何人越过她进犯。
如今他自以为是的体贴直接践踏到她的自尊心,也搞砸他们好不容易拉近的距离。
说来讽刺,他居然在彻底确定他们之间存在双向爱慕的同时,失去了继续朝她靠近的可能性。
贺玺叹息,继续安慰:“不过你也别心灰意冷,她还愿意跟你搭同一趟航班,说明你俩这关系不是无可救药的。”
“我知道,”陆空低喃,“至少这次,她给了我道歉的方向。”
人是张嘴了,说出来的话贺玺是一个标点符号都听不懂。
也懒得配合他打哑谜,准备二次转移阵地,身侧的人跟着他起身。
贺玺正纳闷他要做什么,就见他大步流星地占了自己原来的座位。
陆空入座前,倪雾先一步闭上了眼,视觉受限后,他存在感十足的气息还是无遮无掩钻进她鼻腔,牵扯着她最脆弱的神经,险些让她破功。
两个人一路安静到飞机落地。
在即将分道扬镳的时刻,陆空终于攥住她手腕,“关于这件事,我们再聊聊。”
他看着她,轻声说:“你要是不想跟我说话,那就不要开口,听我说就好。”
倪雾回望过去,下定决心道:“去你车上聊吧。”
车里比地下车库热,一上车,陆空就把空调调到适宜温度。
他的手臂就放在出风口,任由冷气不断肌肤黏湿的热意,好驱散脑海里的焦虑。
将情绪舒缓成一条起伏不大的波浪线后,他不再把时间浪费在无用的开场白上,直入主题:“我喜欢你,比你认为的还要喜欢……”
倪雾哑然。
陆空默了默,没有详细阐述自己的喜欢,跳跃着往下说:“看到你被网上的流言中伤、被倪文渊敲诈勒索的时候,我满脑子都是怎么样才能帮你从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中摆脱出来,但我太自以为是,我不知道我的盾其实还可能变成矛,会给你带来最大程度的伤害,对不起。”
这三个字终于说出口,他得到的却不是轻松,而是茫然和不安,只因他还是看不清他们的未来。
“你有生气的权利,直接冲着我撒就行,多久都可以,也可以不见我,但不要永远都不理我。”
倪雾摇头,“我现在不怪你,也不生气了,归根结底,你没有做错什么,我从一开始就不该迁怒你,我们之间最大的问题是缺乏对对方的了解和理解。”
想起什么,她又说:“昨晚我说的那些话,肯定也伤害到你了,就这事,我也得跟你说声对不起。”
两个人齐齐沉默了会,倪雾问:“你还有什么其他话想跟我说吗?”
陆空大脑突然变空,几秒的出神,让他错过开口的时机,等他找回三魂七魄,倪雾已经下了车,隔着车门对他说:“我自己打车,你不用送我。”
这不是推辞,更接近于一种不容置喙的命令,生生将他钉死在座位上。
不知道过去多久,倒车镜里忽然出现她折返回来的身影。
惊喜的火焰刚拱起一角,被她平淡的嗓音浇灭,“你有没有办法把那笔钱原封不动地拿回来?”
她知道他不差这笔钱,哪怕倪文渊狮子大开口坐地起价,他也能爽快接受,不单是他,她也拿得出,从小到大,倪文渊给她的零花钱、奢侈品、房产、信托基金,叠加起来又何止五百万,但她就是不想给倪文渊,就是想看着他继续在泥里烂着。
期待落空时,人的反应会在翻涌的失望里变慢很多。
顿了几秒,陆空才点头。
“我先转给你五百万,要是那笔钱拿回来了,你再还我,拿不回来的话,就算了吧。”
在金钱上,她唯独不想跟他产生任何纠葛,即便中间隔着第三者。
陆空从她最后三个字里听出其他意思,心猛地一跳,拉平唇线,许久说:“我知道了,会尽快还你。”
“好,”倪雾最后说,“路上小心。”
这种时候说这样的话,真是一种温柔的残忍。
陆空强颜欢笑,“你也是。”
他盯住她背影看了会,想起带她逃课那天,她的脊背也是这么直,好像没有什么能将她压垮-
半个月后,倪雾收到陆空的转账信息。
而在这期间,他们没有见过一次面。
当天下午,倪雾手机里频繁进来匿名电话和骚扰短信,半夜两点,有人越过楼下的安保系统,闯进她家楼道,将门砸得啪啪响。
房门是倪雾特地找师傅加固过的,堪比银行保险库铁门,见砸门无果,这人改成破口大骂。
那会倪雾正在暗房洗照片,墙体厚实,隔音效果卓越,加上她习惯性塞上耳机,外头的动静一点没听到,直到第二天看见门口墙壁上的凹痕,才去查看监控。
过道的声控灯时暗时灭,这人戴着口罩,从始至终没有抬头和监控探头对上,完全看不清面容,倪雾是从他身形和西装革履的穿搭看出来的。
倪文渊这人太好没面子,即便已经落魄潦倒,宁可有上顿没下顿,也会把挤出来的伙食费用来装点门面,虚张声势。
倪雾当即将情况反映给物业,又在自家门口安装上报警系统。
过了一段时间的清净日子,小区业主群突然活跃起来:【@物业,我在附近看见一个戴帽子口罩的男人,个头很高,看着不像什么好人,你赶紧让保安去瞧瞧。】
【图片】
【这人我见过!还跟他对视上了,眉眼是真帅,这么严防死守的,估计是哪个明星吧,瞧着像是xx……】
【我也有印象,自从上回有人半夜袭击15层住户家,他就经常出现,在咱们这栋楼底下徘徊,保安出动过,不过据说也是我们小区的住户,最后两方不知道怎么沟通的,不了了之了。】
倪雾点开那张图片看。
模糊的像素里,男人的身影高大挺括,像头在黑夜里蛰伏的凶兽,肃杀感十足。
只需要一眼,她就认出了他是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镜迷宫 “算约会吗
倪文渊销声匿迹了整整一周, 单枪匹马闯进倪雾位于长宁区的临时工作室。
他一出现,就被倪雾高价请来的安保摁倒在地。
他也没挣扎,一副任人搓圆捏扁的姿态, 眼睛里还凝着假模假样的父爱, 连对倪雾的称呼都从“畜生”变成许久不见的“雾雾”,“你就帮爸爸一回,就一回,等爸爸东山再起, 以后我的东西全部都给你。”
倪雾冷声道:“别提以后,你先把欠我的债还了。”
倪文渊脸上闪过不解。
用自大包装自卑的人, 学不会反思, 自然不知晓自己犯下过什么错误。
但这不妨碍他继续做戏:“其实爸爸也很后悔自己以前这么忽视你, 还对你动手,爸爸跟你道歉。”
倪雾幻想过倪文渊痛哭流涕、追悔莫及的画面, 但不该对着她,而是在向灵墓碑前。
不管是真心, 还是假意, 他最该忏悔的人只会是向灵。
见她无动于衷, 倪文渊咬牙抬起手, 狠狠甩了自己几个巴掌。
他的膝盖死死钉在地板上, 眼泪、鼻涕糊住往日的体面,“都是爸爸的错,爸爸该死, 该死!”
巴掌声一下接着一下,在死寂的办公室里宛若平地响起的惊雷,透过玻璃门缝传了出去,也听得外面的人心惊肉跳。
倪雾没有被倪文渊精彩的演技欺骗, 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底早就没了年少时虚假的乖巧和怯懦,只有冰冷的不屑。
“别只是说说而已,你要真觉得自己该死,就去死吧。”
以前的她,只会用伤敌八百自损一千的方式保护自己,现在的她,不见得对自己有多好,但对别人一定会更狠。
所以这句“去死”并不是赌气的话,她是真的希望倪文渊不得善终。
倪文渊被她轻飘飘的语气怔住,自知这招也行不通了,用来卖惨求饶的面具瞬间碎开一道道裂纹,变得比他原本的面容还要狰狞可怖。
“我还是那句话,我要五百万,你要是不肯给,我就开发布会,让天底下的人都知道你是狼心狗肺的畜生!”
这算是最后通牒了。
倪雾毫无波澜地说:“你开发布会前,最好跟我说一声,我发段视频给你。”
倪文渊如临大敌,眼神写满戒备,“什么视频?”
“15年6月4号,你是怎么把我往死里打的视频。”
方才还充斥着暴虐和躁动的空气瞬间凝固成冰块。
倪雾又说:“我会在那之前,把视频传到网上,相信到时候不需要我澄清,你所有的谎言就能不攻自破。”
要想在赌桌上大获全胜,不轻易展露底牌是基本条件,但这不是她守着这段视频这么多年的原因。
她既不想以加害者的身份,出现在捕风捉影的流言和媒体的不实报道里,也不想成为被舆论同情怜悯的受害者。
如果可以,她希望自己这段过去永远没有见光的可能。
倪文渊彻底控制不住表情了,声嘶力竭地指责道:“我养育了你这么多年,在物质上亏待过你一天吗?我们身上还流着一样的血,你就非要对我赶尽杀绝?”
倪雾答非所问:“两年前我去美国办展,遇到了乔瑞,他找到几个流浪汉,想伤害我,我没让他得逞,还把他丢到□□地盘,过了几天,我听说他被人折断手脚,身上没一块好肉,没多久就死了。”
“爸爸,要不是因为我惦念我们身上流着相同的血,你觉得你的下场会比乔瑞好到哪去吗?”
已经有几年没听过这个名字,还是在这种场合下,倪文渊大脑卡壳一瞬,才将乔瑞同乔言心的弟弟连上号。
紧接着想起乔言心当初翻脸不认人的行径,愤恨的同时,有种大仇得报的畅快,随即是心悸。
不管她这些话里几分真几分假,单论结果,几乎击溃他的心理防线。
他笑到胸腔都在发颤,“你妈要是知道她引以为傲的女儿,变成了这副样子,没准那时候会拉着你一起死。”
他眼底的忌惮和恨意多多少少还是刺痛了倪雾的眼。
她知道他更想说的其实是:早知道你是头会咬人的白眼狼,当初我就该亲手打死你。
倪雾笑得几分悲凉,几分有恃无恐,最后一次叫他“爸爸”。
“对不起啊爸爸,当年我的运气还是太好了,没有直接在你面前死掉。”
出于担心和陆空的交代,Celeste一直在门后守着,没有漏掉这桩秘闻里的所有关键信息。
她们认识了这么多年,倪雾几乎没有谈论过自己的父母和过往,但Celeste不傻,猜得到她走到今天,
一个人背地里究竟擦掉过多少眼泪,给自己包扎过多少次伤口。
如果不会喊疼是一种人格,她一定会是其中的标志人物,让人心疼,又让人束手无策,偏偏还无法责备她。
等到倪文渊被安保以一种屈辱的姿势押解出去后,Celeste抹干眼底的湿润,挤出一个没心没肺的笑容,同手同脚地走到倪雾身边,故作好奇道:“你刚才说你把那个叫乔瑞的丢进了瘸子帮,是真是假?”
倪雾没说话,被她的问题无语到了。
Celeste只当她默认了,右拳在左掌心敲击一下,露出恍然大悟的反应,“怪不得你离开美国后一副神清气爽的样子,原来是大仇得报了……你这么厉害,那我以后去摩的西部,报上你名字,是不是也能横着走?”
倪雾心里哭笑不得,面上用一副“我摊牌了,我不装了”的表情看过去。
“既然你问起,我也就不瞒你,其实我是意大利最大□□的教母,打个喷嚏,就能让黑白两道闻风丧胆。”
她不扯这句,Celeste还真以为她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大佬身份,现在一听,除了翻白眼还是翻白眼。
“都这种时候了,你怎么这么不正经?”
倪雾立马正经起来,板着小脸说:“你回头找个私家侦探,监视倪文渊的一举一动,要是他有什么小动作,或是有东山再起的迹象,你就让人压下去。”
Celeste点头,又问:“所以那个叫乔瑞的是怎么回事?”
倪雾言简意赅:“出意外,被车撞死了。”
在这段故事里,遇到乔瑞、险些被他伤害是真,他的结局也不假,但其余部分全是她杜撰的。
Celeste走后,失去人声的空气一下子安静到可怕。
看着被倪文渊弄脏的地毯,倪雾想起这段时间发生的所有让她心力交瘁的事,情绪就像被针筒抽走,突然变得很空。
游离在外的意识居无定所一阵,在她点开陆空头像后,那种尘埃落定感回来些。
她问:【11月6号有空吗?我想跟你见一面。】
陆空的消息回得很快,仿佛一直死守在手机前。
Nyota:【一整天都有时间。】
Nyota:【7号也有。】
Nyota:【我们要在哪见?】
Z:【就在翠湖门口吧。】
Z:【下午两点我们一起去淮海路新开的一家迷宫逛逛,晚饭去吃黄浦江边的那家Omakase,吃完我们坐动车去杭城吧。】
Z:【有个地方我很想带你去。】
她事无巨细地安排着,不像临时起意,倒像深思熟虑后的结果,或许这段时间她也一直在整理他们之间的关系。
陆空脑海里的危机警报依旧没有解除,相反响得更厉害了,有什么地方说不上的不对劲。
他直觉自己不该答应,但还是想见她一面,不是隔着一大段斑马线,也不是在黑夜里遥遥看向她家的落地窗,费力去找寻那个模糊不清的身影,而是近距离看着她,看她温度不高却异常清澈的瞳仁,感受她呼出的气息,是如何化成细线,丝丝缕缕地缠绕住他。
陆空说好。
Z:【对了,还有一件事……】
Z:【这段时间,谢谢你。】
Z:【不是客套,也没有第二次责怪你自作主张的意思,只是发自内心的感谢。】
她点到为止,没说明具体哪件事,陆空已然心知肚明。
Nyota:【彻底解决了吗?】
Z:【嗯。】
Z:【他不会再有机会伤害到我了。】
Z:【6号见。】
结束话题的意思昭然若揭,陆空识趣配合,正要退出微信,齐昭衍发来消息。
QZY:【听说你被停飞了?!】
Nyota:【你从哪听说的小道消息?】
齐昭衍拨去语音通话,“所以是假的咯?我就知道,凭你的实力和超强的心理——”
陆空打断他的彩虹屁:“是真的。”
早在陆空从敦煌回来的第二周,各个航线开始运作,在此之前,监管层重新给飞行员安排了一次体检。
陆空的身体素质第一次没达到标准,又经系统的心理评估,领导层认定他暂时没有能力承担飞行重任,给他下达两个月内停飞的指令。
这段时间里,陆空没闲着,不仅设计让倪文渊把吞下的五百万尽数吐了出来,还飞了趟日本,见到那个叫星野的女孩。
她的头发比照片里的长了很多,扎成一个清清爽爽的马尾辫,身上穿的不再是男童装,而是及膝白裙。
正是倪雾临别时送给她的礼物,只不过上面画满彩色纹理,生动又明媚。
——这也是倪雾的善意成功开出鲜花的证据。
那两周,陆空沿着倪雾生活的踪迹,去了京都的金阁寺,在奈良公园喂了小鹿,坐上涩谷sky的天梯,泡过神奈川的箱根温泉……
从她的全世界路过后,回国当天,他看到业主群里的消息,得知昨天傍晚倪文渊跑去她家骚扰过她。
自那天起,他开始频繁在她家楼下流连,倪文渊没再出现。
齐昭衍好半天才找回自己声音,蹦出一句“卧槽”,“是不是那姓高的做局搞你?”
齐昭衍说的这人算陆空的前辈,驾驶能力没话说,就是心眼小,见不得别人比自己风光,平时喜欢打压天赋强的后辈。
陆空更方面都出众,自然而然成为他的眼中钉,没少被穿小鞋。
陆空用力揉了把脸,“跟他没关系,这次是我的问题。”
他话里的倦怠让齐昭衍沉默下来,“你这么牛逼,干什么都能干出名堂,要真累了,不当飞行员也不是不行。”
陆空眼前忽然浮现起倪雾水盈盈的眸,“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当飞行员吗?”
“不是因为喜欢?”
“是也不是。”他含糊其辞-
6号那天,气温不高不低,倪雾穿上新买的buberry风衣,眼线是让Celeste帮忙化的,眼尾挑出细长的一笔,妆感看着比平时浓些。
踩上Christian Louboutin的红色黑色细高跟后,整个人气场全开。
能看出陆空也是精心收拾过的,上身一件黑色短款风衣,腰部用腰带收住,肩宽腿长的优越比例无处遁形。
和大多数男人野生眉不同,他的眉毛依旧浓密,但不杂乱,修剪出规整利落的形状。
倪雾多看了几秒,由衷道:“你今天很帅。”
年少时遇到过太惊艳的人,心动阀值一高再高,往后遇到的每个人,都会被她拿来做比较,越比较越平静。
或许这就是她这么多年,一直没法对别人动心的原因。
陆空反问:“平时不帅?”
“帅啊,但今天是要命的帅。”
陆空接下这句赞美,回赠一句:“你今天很漂亮。”
倪雾学他说话,“平时不漂亮?”
“漂亮啊,但今天是要命的漂亮。”
重合度极高的对话,毫无营养可言,胜在气氛轻松,好似之前的争执从未发生,他们之间也不存在任何隔阂。
迷宫和Omacase都需要提前预约,那个时间段,整个区域只会对他们开放。
两个人分别从A、B入口进去,要是能避开死胡同,他们就能在终点见到对方。
四面都是锃亮的玻璃,将躯壳切割得支离破碎,偶尔能在某个分叉路口看见完整的人,给人一种对方近在咫尺、触手可及的错觉。
陆空以为自己不会迷失方向,可当右手撞上冰冷的镜面时,当余光看见倪雾畅通无阻地朝前走时,他恍惚意识到,被迷惑的只有他一个。
这种认知让他在害怕的同时,怅然若失。
他脚步倏然顿住,眼前的人一次次靠近他,又很快远离了他,留给他的是一袭比云雾还要飘渺的衣摆,折射出的亮白光影在她脸上明灭。
她今天是真的很漂亮,只不过这种美感没有半分往昔的柔和,相反是凌厉的,高傲的,充满攻击性的,即便被刺伤,也叫人甘之如饴。
走神的结果是,陆空多耗费二十分钟,才摆脱她无意识下对他造成的影响,离开这个让人倍感无力的迷魂阵。
还没到饭点,他们在周边地区逛了会,倪雾还去一家动漫快闪店买了些周边。
这块区域位于市中心,又是鼎鼎有名的潮人聚集地,即便是工作日,人流量也极大。
考虑到交通状况和距离远近,倪雾提议步行去私宴餐厅。
陆空低头看向她的细高跟,“脚不酸吗?”
倪雾摇头,“我还提前在脚后跟贴了防磨贴,不用担心会被磨破皮。”
“那行,你要是累了,立刻告诉我。”
“好。”她其实有点想问,要是她真累了,他会怎么做。
这家餐厅价位高,服务也全面,就连店内的灯光氛围也可以独家定制。
倪雾选了柔煦的暖色调,换算成相机滤镜,大概是+15的曝光,+40的鲜明度,+5的色温,以及-25的对比度,质感满满。
第一道菜是冷菜,口味偏酸,带点微弱的辣,用来开胃正好合适。
吃到五分饱时,两个人都没有开口说过一句话,安静到仿佛只是来填报肚子的。
直到一束光打过来,完完整整的圆弧圈住倪雾右手腕,看着像上帝赋予给子民的不容挣脱的枷锁。
倪雾打破沉默,“我以前很讨厌事情脱离掌控的感觉,但最近几年,我开始享受计划外的变数,经常来场说走就走的旅行,像这种全权托付给厨师即兴发挥的就餐服务,比起对着菜单报出一串串冰冷的菜名更让我喜欢。”
陆空偏头看她,“我第一次尝试Omacase是在九年前的法国。”
这话像是没说完,倪雾追问:“然后呢?”
“那时候很想带你去尝尝,所以没有然后了。”
倪雾愣神后弯唇笑,“现在我带你来了,也算让你变相圆梦了。”
吃完,两个人没有在附近闲逛,也没有回各自的公寓,而是开车到高铁站赶去杭城的最后一班车。
路上,蓝牙音乐开着,第二首切到梁静茹的《慢冷》。
唱到那句“怎么先炽热的却先变冷了”,陆空终于沉不住气,“今天算约会吗?”
没有任何铺垫的一句话,让倪雾反应慢了半拍,“算吧。”
“是用来告别的约会,还是新关系开始的约会?”
隐秘的顿痛袭来,导致他说这话时,牙关咬得略紧,眉眼低低压下,存在感强到变成了一种外放的攻击性。
倪雾笑了笑,四两拨千斤道:“是关于道歉的约会。”
“是跟我的道歉?”
“是。”
“这次为了什么?”
“因为我那讨厌的自尊心,我把你单纯的好意当成自作主张,甚至把你贬到一无是处,这对你来说,太不公平。虽然我已经就这事跟你道过歉,但还不够,没有赔礼的道歉在我看来一文不值。”
红灯,车辆停下。
她很认真地看着他,眼睛里有她与生俱来的执拗,“所以今天我想让你知道,你不仅不是一无是处,还是我见过最好的人,好到让我曾经那么那么喜欢,后来又耿耿于怀了那么多年。”
两侧全是车辆,车灯在夜色里汇聚成数条银河,照亮她晦暗不明的脸庞,眼底的光亮让人动容。
前天是倪雾在杭城巡展的最后一天。
之后一周暂时没有其他展出安排,倪雾就让Celeste联系主办方,多借用了两天场地,用来布置一场新的“展出”。
这处展馆比在沪市的面积小,主厅被泡沫墙隔成一条狭长的走廊,没有亮灯,越往里越昏暗,前路茫茫不可知。
站在入口处,陆空脑子里平白多出一个念头:如果记忆有甬道,大抵会是这副样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长甬道 原来她喜欢
陆空走神得厉害, 连身边的人什么时候离开的都不知道。
狭长的甬道只剩下他一个人,微弱的气流卷走他对她的眷恋,带来的是难以名状的不知所措。
短暂的彷徨后, 他抬腿朝前走去。
刚迈出第一步, 离他最近的那盏感应灯倏然亮起,宛若午夜海上的灯塔,投射而出的光束没到亮白如昼的程度,却也足够照亮航船前进的方向。
偏冷调的照片被覆上一层柔和的滤镜, 看着不像十年前的作品,更像上世纪初遗留下来的藏品, 泛黄的边缘自带浑然天成的做旧感, 增添一丝厚重的底蕴, 弥补本身不太娴熟的拍摄技巧。
至于照片的内容,恰好是贺玺给他看过的那张,
这段时间反复被他从记忆里拎出,一面想象她在拍摄时所有不为人知的心路历程。
陆空不敢靠得太近, 怕自己越来越急促的呼吸玷污了这份珍贵的心意, 直到他注意到右下角玻璃里嵌着的一段手写文字。
字体很小, 走近才能看清。
高中那会, 他就见过倪雾的字, 笔势有力,蚕头燕尾,和她这个人一样, 凝着一股高傲、不服输的劲。
现如今,她的字迹没有太大变化,只是更加潇洒利落,在微弱的灯光下, 隐有肃杀之意。
陆空一个字一个停顿地在心里默念:
“在我搬来南台的第一天,我就听说了你的名字,也是那天,我第一次看见你的背影。
只那么一眼,我就知道我们是两个世界的人。
但我不知道的是,我自认为我们毫无交集的人生,恰恰是我们之间故事的开始。”
他没忍住抬起手。
明明隔着空气,他的手指却还是像触碰到漏了电的开光,有点麻又有点痒。
这股电流很快蔓延到心脏,烧出灼热的温度。
长时间保持不动,感应灯自动跳灭,突如其来的黑暗让他下意识喊了声“倪雾”。
响起的是空洞的回音。
灯再次亮了。
他继续朝前走,第二盏感应灯悬落。
新的照片里没有出现他的影子,只有一张泛黄的草稿纸,凹凸不平的褶皱像在酸水里浸泡过三天三夜的心脏。
欲盖弥彰的黑线底下是无数个“喜欢”与“讨厌”。
照片的右下角,依旧有来自十七岁的倪雾沉甸甸的心声:
“讨厌对我而言,是可以用来代替真心话的万能公式。
只有这样,我才能一次次藏匿住我喜欢你的事实。
就像我因为害怕被你看穿那些隐秘的心思,所以不敢明目张胆地注视你。
原来这世界上有些人,真的只适合存放进余光里。”
之后的每张老照片,无一例外都会附上一段遥远的自白。
他很认真地读了过去,反反复复地追溯,直到将每个字都烙印进心里——
“不知道为什么,今天不想拍蓝天白云、拐角处的水洼、教学楼上的爬山虎、长在夹缝里顽强求生的野花,但又觉得该定格住什么。
兜兜转转,我还是把镜头偷偷对向了你。”
……
“你看到的或许只是我朝你走近一步,但事实上,在我迈开这一步前,我已经在心里练习了一百次,练习怎么自然地靠近你,才不会被你听到我错乱的心跳。”
……
“带我逃课那天,你给我夹了两个玩偶,后来有段时间,每次路过娃娃机前,我的脑海中就会立刻浮现出你的身影。
我多么想让你知道,我曾经在这个地方,收获了一场这辈子都忘不了的美梦。”
…
“你的喜欢,是我从未拥有过的东西,却总让我感觉自己失去了一次又一次。
所谓暗恋,或许就像天边看得见却捉不住的云,一朵在盛开中凋零的花,一场在跌跌撞撞中原地踏步的征途。”
……
“好奇怪……每次我做好想要忘掉你的准备,很快就会再次被你吸引。
对你的喜欢就这样慢慢变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牢牢织住我,让我无处可逃。
可要问我后悔吗?我想我是心甘情愿的。
——喜欢你,是一件让我没法去后悔的事。”
……
“我拍下的第一张照片是你的背影。
我喜欢的第一个人是你。
同样,我也在无意中构成了你很多个第一。
你说,我是第一个问你是不是不开心的人。
你还说,我是第一个知道你秘密的人。
这些足够让当时的我欣喜若狂,但我不知道的是,第一或许特别,但并不是唯一,往后你遇到的人越多、经历的事情越多,记忆就会慢慢褪成老照片里最黯淡的那抹色彩,而我也会成为你记不清名字的某某故人。”
……
“十七岁生日那天,我借口向你讨要你的试题集,为的只是珍藏你推演时留下的痕迹,可你却信了我的谎言,以为我需要的只是一份干干净净的空白卷子。
自此,你再也没在试卷上留下过任何数字。
那时我恍然意识到,我们之间存在的从来不是能力上的差距和身份上的不匹配。
你是天之骄子,同样我也差不到哪儿去,思想和认知上的错位才是我始终无法真正走向你的原因。
但没关系,只要我还在尝试靠近你,我所付出的所有努力,都会能让我无限趋近于更好的自己。”
……
“离开南台后,我总能在路上捕捉到和你相似的身影。
但只有你,是你。
那个让我喜欢了很久很久的你,也是全世界最好的你。”
……
最后一张照片出自贺玺的相机,拍的是他们的现在,是在莫高窟的第一天,他们被漫天黄沙吹得一脸狼狈,却都笑得分外明朗。
旁边的大段文字也是二十七岁的倪雾写下的。
耳边依旧安静,但不知道为什么,陆空脑补出她轻柔的声线,她说陆空,你好。
她还说:
“现在回头看看,我们之间发生的故事根本不足以撰写出一本精彩绝伦的小说,很多情节甚至是枯燥乏味的,可我还是想让你知道,就是这些平平无奇的剧情,帮助我从中获得了一股足够强大的力量。
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几个月前,我们一起路过一中操场。
看着跑道上那些鲜活的身影,我突然提起十年前你陪我跑八百米的事,我还让你猜你第二次回头看我时,我心里在想些什么。
然而那个答案,我自己也给不出。
直到最近我开始整理这些旧照片和旧文字,终于能补全那一霎涌进大脑的想法——
原来被簇拥追逐着的人,他的目光也会形成一道耀眼的追光,照在哪,哪就会变得明媚起来。
那时候,十七岁的我,就这么想当然地以为我是借到了你的光,完成了一次狐假虎威的戏码,才能让自己的脚步变得轻盈,顺利抵达终点。
实际上,是你投射而来的光,让我清楚地看到隐藏在自己身上的潜力。
它远比我想象中的强大,而这成为我未来无数次破局的关键。
还有你说过的那些人生道理,我自己未必琢磨不出,只是在你的引导下,我省去很多摸爬滚打的曲折,更早地找到了自己该走的那条路。
……
在我喜欢上你的瞬间,我其实并不知道自己能喜欢你多久。
但在我对你的记忆开始模糊的下一秒,我清醒地知道,我已经彻底喜欢上了自己。
这样的喜欢,是你教会我的。
你还教会了我另一个道理:每个人都拥有逐光的权利,但不要过分贪恋那样的温暖和耀眼,要去成为光本身。
谢谢你,我少女时代永不褪色的理想主义。
因为你,我才能成就我独一无二的英雄主义。”
……
陆空心脏再次开始狂跳。
即便敦煌那晚她亲口对他说,她曾经很喜欢很喜欢他,他还是产生一种不真实感。
年少时,他不是没有怀疑过她对他存在着朋友之上的感情。
可每次这样的怀疑一出现,她就会用骤然疏离的态度将他们之间的距离拉回到最初。
没多久,他又听见梁思嘉说她有喜欢的人,通过梁思嘉具象的描述,那人和他并无相似之处。
高考那几天,也都是那个人陪着她,当时的她,笑得舒快明朗,是他从未见过的模样。
原来她喜欢的人从来不是他。
原来是他自作多情了。
重逢后,那种模棱两可的感觉又回来了。
他继续确认,即便最后试探出来的结果是自己想要的,他也会在心里问自己一句:这真的可能吗?
直到现在,在看到这一切、在同那份沉重又珍贵的心事迎面相撞后,那种失真感才荡然无存,但他体会不到狂喜的情绪,相反他是不安、胆怯的——因她最后一段自白里的洒脱与释怀。
这简直像在说:陆空,谢谢你陪我走过那么艰难的岁月,但就到这儿为止吧,今后的路,我会自己走。
胸前里酸涩的液体不断翻涌,直逼气管,他用力捏了捏喉结,痛感只增不减。
等到世界二度漆黑,他忽然想起她在镜子迷宫里的状态。
他敢笃定,哪怕当时镜子上写满了他们相爱的证据,她也不会被蛊惑,而是昂首挺胸地走出那场幻梦。
她的主体性真的太强太强。
强到暗恋那会,她一个人就能演完一整出高潮迭起的独幕剧,让他这位故事里的男主角毫无参与感。
也强到即便他们的关系变成了一种双向爱慕,只要她认定他们还不适合在一起,她就会干脆利落地抽身而退。
她依旧喜欢着他,或许不比曾经少,但现在的她更爱她自己。
冗长的死寂被鞋跟敲地的声音打破。
灯光齐刷刷亮起。
他偏头看去。
甬道的尽头,少女长成了女人的模样。
她正直勾勾地看着他,目光好似温暖的房子,将他禁锢其中,他失去了自由,却不舍离开。
可或许,今天过后,她的世界就再也无法容纳进他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轮回酒 “我难道不
十一月中旬, 倪雾回了趟南台。
由她和设计师共同设计的展馆将在一个多月后正式对外开放,她需要提前验收成果,有什么不足之处, 也能在最后这一个月里提出、改进。
梁思嘉兴致勃勃地说要跟去, 考虑到甲醛味还没散干净,倪雾就没答应,拍了几段内外场视频给她看。
离开场馆已经是傍晚,两个人约定在一家广西创意菜餐厅碰面, 路上交通拥堵,倪雾进店时, 梁思嘉已经点好几道菜。
因为是照着共同喜好点的, 菜单里每一道菜都勾起倪雾肚子里的馋虫, 她还另加了道百香果炭烤猪颈肉和一杯芭乐柠檬茶。
刚放下手机,抬眸对上梁思嘉意味深长的目光, 她抢先道:“我和陆空暂时没有联系。”
梁思嘉喉咙一梗,“你怎么知道我要问你俩的事?”
“因为你最近一找我, 聊的就是这话题。”
梁思嘉嘿嘿傻笑, 直到想起她刚才说的, 笑容陡然一滞, “你从敦煌回来不久, 陆空又回了趟南台,整个人更不对劲了,至少我们从来没见过他这么颓, 我提到你时,他的反应更奇怪,那时我就在猜你俩发生了什么事,现在见到你, 更加确定了。”
倪雾不插话,洗耳恭听。
梁思嘉揪了揪她发尾,“梁咏琪的《短发》不是这样唱的吗——我已剪短我的发,剪断了牵挂。”
倪雾佩服她的联想能力,竖起大拇指,“不过真不是……前段时间我不是搞了个羊毛卷,好看是好看,打理起来实在麻烦,一天不拿梳子梳能就能打结成钢丝球,我嫌麻烦,正好我在沪市的朋友给我推了家发型工作室,我就跑去把头发剪了,再拉直了下……怎么,现在这发型不适合我吗?”
“不是不合适,就是两种感觉吧,”梁思嘉回忆了下,“之前的羊毛卷配上波西米亚风长裙,你整个人有种慵懒的迷人,现在这个更清爽更利落,有种男人来一个杀一个的寡情感。”
“……”
梁思嘉及时刹住车,话题拐回陆空身上,“你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我就不多嘴过问了,至于你们还能不能成,雾雾,比起陆空,我更在意你的心情,我希望你能好好的,要是你觉得跟他在一起,得到的远比失去的多,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快乐,那就遵从本心。”
倪雾笑笑,“我心里有数的。”
梁思嘉这席话,正是她心底最真实的想法。
就像当初没有任何一条法律规定倪雾不能喜欢陆空,现在也没有规则说每个人都要和一辈子忘不了的那个他在一起。
现在的是,是最好的她,但她已经走过了最好的年华——一个需要纯粹爱慕的年华。
爱情对她而言,从来不是必需品,她也不需要执着从陆空眼里找到自己的存在感和闪光点。
爱自己,才是她用来滋养自身的肥料,从今往后,更广阔的天空,她会替自己找到-
回沪市前一天,倪雾挑选出几张在南台拍的照片上传到朋友圈。
没多久,一个沉寂已久的头像开始跳动。
备注名是徐敬西。
徐敬西:【你在南台?】
Z:【嗯,有工作。】
徐敬西:【正好我也回了趟家,明晚有时间一起出来吃顿饭吗?】
倪雾手指顿住。
加上徐敬西微信后,Lea不是没问过他们的进展,但每回都被她用一句“没再联系了”打发。
倒不是敷衍,她对徐敬西是真的没有任何心动的感觉,为数不多的几次聊天,她都觉得对面拿着手机的不是一个鲜活的人,而是一台输入固定程序的机器。
至于徐敬西对她的态度,应该是存在好感的,不然也不会耗费他宝贵的时间主动找她尬聊。
她深谙自己回应不了这样的感情,干脆利落的拒绝远比应下暧昧不清的邀约来得合适,至少不会带给对方一种残忍的期待。
Z:【我明天要回沪市,就不吃了。】
至于“下次有机会再约”各种客套话,她没提。
也不知道是不是品出她“我不会给你下次机会”的潜台词,徐敬西沉默了好一会,新发去的消息只有一个字:【好。】
退出和他的聊天界面,倪雾注意到被她屏蔽的群聊多出99+的未读消息,强迫症犯了,非要点进去看一眼,结果还不如不看。
通过秦盛几人的发言,倪雾知晓今天上午陆空也来了南台。
他来南台做什么?
和她有没有关系?
他的停飞指令还没解除吗?
连着几个问题飞速划过倪雾大脑,全被她压下,她暗暗吸了口气,狂跳的心脏奇迹般安分下来。
车票买晚了,只剩下当晚八点半的,倪雾收拾好行李,正要出发去动车站,温子凌的来电显示突然亮起。
他是个边界感很强的人,除梁思嘉离家出走那次,私底下从来没越过梁思嘉联系她。
倪雾心里升起不好的预感,忙不迭接起,没来得及问梁思嘉出什么事了,对面冷淡到毫无起伏的声线率先砸进耳膜:“你现在来趟Rolling吧。”
倪雾以为自己听错了,“你打电话给我,就是为了让我去酒吧?”
温子凌嗯了声,“陆空喝醉了。”
倪雾越听越荒唐,“他喝醉了,你可以直接送他回家,我去反而帮不上什么忙,更何况,我还得赶回沪市的动车。”
“不是迫不得已的情况,我也不会来找你,”温子凌握着手机走到相对僻静的走廊,“比起我,他现在更需要你。”
倪雾昨晚没睡好,精神有些掉线,处理信息的能力被削弱不少,但她还是第一时间察觉到温子凌的欲言又止。
她将话挑明:“他是因为我喝醉的?”
“一部分是因为现在的你,还有一部分是因为十七岁的倪雾。”
这句回答让倪雾原本坚定的态度开始动摇,温子凌抓住她失神的空档,趁热打铁道:“陆空从来没有跟我们说过当年他会缺席高考的原因,但就在刚才,我知道了……”
“倪雾,我不想插手你们之间的感情,但有些事情,我觉得你有知情权,至于之后你怎么处理,是你自己的选择。”
还没听到他的后续,倪雾先感受到方寸大乱的滋味。
本能的趋利避害意识,驱动她将手机拿远些,但温子凌的声音太清晰了,积蓄着势如破竹的力道,劈穿静止的空气,狠狠扎进她脆弱的耳道。
“你受伤打给思嘉的那天晚上,陆空一个人去了沪市。”
她那颗心脏瞬间运载过度,擦出滚烫的火星,却在温子凌抛出接下来的话后,凝固成坚冰。
倒吸进肺里的气息也变成从西伯利亚平原呼啸而来的冷空气,冲到四肢百骸,她的躯体开始发麻,大脑像信号不佳的电视台,被雪花侵占,彻底无法思考,连通话什么时候结束的都不知道。
倪雾放下手机,一霎的寂静后,耳边响起噼里啪啦的雨声,她的视线被动牵引至窗外。
这场雨下得猝不及防,结束得更突然,等倪雾换好衣服,将向禾的车开出地下车库。
空气里仅剩下残存的水汽,顺着微敞的车窗飘散进来,抽走肌肤的最后一丝热意。
Rolling是南台规格最高的酒吧,实行会员制,倪雾没有这儿的VIP,只能等温子凌出来领她进去。
温子凌考虑得周全,没等她到,就提前在门口等着了。
见到他的那一刻,倪雾有一肚子过去时态的问题想问,可这些疑问通通比不上现在的陆空。
她着急忙慌地问:“他还在里面?”
温子凌点头,“趴在吧台那儿睡了过去。”
倪雾稍稍松了口气,跟着温子凌进了酒吧。
越过影影绰绰的陌生人影,她一眼捕捉到吧台旁如山般挺拔的脊背,此刻被肩胛骨顶出锋利的轮廓。
她无意识朝他靠近,走到他身边,才想起半道消失的温子凌。
正好这时,攥在掌心的手机响了声。
温子凌:【思嘉想吃宵夜,我先走一步,需要帮忙再联系我。】
倪雾莫名怀疑自己被做局了,身心俱疲地回个“好”后,将手机揣回口袋。
几乎在同时,离她不到半米的男人抬起头,目光像蒲公英一般,轻飘飘地散到她身上,她突然有点痒。
他的眼睛没那么黑,也没那么沉,和她的瞳仁间隔了层浓稠的雾色。
她想要伸手拂开,却被他的自言自语倏然定住手脚:“又做梦了。”
“……”
在执起她的手前,陆空想的是,既然是做梦,不妨再大胆些。
等到真实的皮肤触感传来,他整个人一怔,手松了片刻突然又握紧。
“倪雾?”
“是我。”
“你没回沪市?”
“温子凌给我打电话,说你——”
“说我什么?”
她摇摇头,避而不答,“我送你回家,还能自己走吗?”
陆空没说话,眉心难受地拧起,起身的动作很慢。
眼见他就要朝一旁栽倒,倪雾立刻扶了他一把,他跌坐回位置上,但倪雾心头的警报并未因此解除,相反动静震耳欲聋,归咎于他不安分的双臂。
细细软软的腰在不设防的情况下完全被人擒住,皮肤外的那层布料瞬间形同虚设,烧出比他体温还高的火焰。
她的手僵直在半空,片刻无处落脚的目光也停滞住了。
五米开外的地方,徐敬西正在看她。
距离模糊了他眼底的波澜,什么情绪都窥探不出。
倪雾想起自己昨晚在微信里毫无转圜余地的拒绝,一阵心虚,在朝他点头示意和装作没注意到他的存在间犹豫不决时,陆空的手臂又收紧几分,似在不满她的走神。
“你在看谁?”
“没在看谁,你先松开。”
他无动于衷。
倪雾深吸一口气,安慰自己不能跟酒鬼一般见识,平顺好被他挤压到不顺的呼吸后,用哄小孩的语气说:“你不松开,我就没法带你离开。”
“为什么要离开?”
“你还想待在这儿?”
陆空半眯着眼摇头,“我只是想跟你待在一起。”
倪雾愣了愣。
“送我到家后,你肯定会毫无留恋地离开,至少在这儿,你不会丢下我不管。”
倪雾拿他没辙,叹息道:“那也不能在这待一晚上吧。”
她适当抛出诱饵,“那要怎么样,你才肯走?”
陆空抬眸,在她柔软的眸光里沉沉浮浮,好半会开口道:“我想知道——”
即便已经意识到她是个活生生的人,他的意识还处于半清醒半混沌状态,平日里不敢问的话,借由这个契机,无遮无掩地抛了出来。
“你当年为什么不辞而别?”
不辞而别。
原来他是这么看待她当年的离开的。
倪雾拧了下眉,“最后一次在你家聚会的时候,我说过最早三月初我就要回沪市。”
“但你离开那天,没有告诉我。”
瞧着可怜巴巴的模样,让倪雾的心很没出息地动容了,险些反思起自己当年赌气般的行为是不是如他控诉的话一样,过于残忍。
下一秒,他的话更是让她体会到久违的酸涩。
“在你消失前一天,你还在Q^Q上说明天见,但后来很多个明天我都见不到你。”
喧哗的环境蓦地安静下来。
陆空又问:“你是因为什么才不辞而别?是不是跟我有关?”
倪雾眼皮重重一跳。
“要是跟我有关,至少在离开前,狠狠骂我几句,好让我有个道歉的方向。”
不远处一道冷白光束照射过来,宛若旧时光的梦境,给了倪雾似梦非梦的感觉,身体里的灵魂逐渐被十七岁的自己取代,稍顿后,她不受控地问出当年的她最想问的问题。
“你为什么要跟别人说我只是你朋友的朋友?”
问出口的瞬间,她从自己语气里品出微妙的埋怨,那个喜欢斤斤计较的倪雾突然又回来了。
陆空并未听见这声,估计是酒劲又上来,一副不在状态的反应,力气也像被抽干,双臂沉沉垂落下去。
唯独脑袋还靠在她腰上,以此达成平衡。
这个残酷的话题不了了之。
倪雾心情复杂,这时一道低沉的男嗓插了进来,“需要帮忙吗?”
她条件反射看去,对上徐敬西意味不明的眸,这下是真的避无可避。
但她也没有要跟他解释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的意思,权衡过后,点了点头,没来得及开口,陆空的手臂又缠了上来。
他的视线在她和徐敬西之间逡巡几秒,最终定格在她脸上,那种可怜又无害,还带着几分撒娇性质的模样再次出现。
“你为什么不看我?我难道不比他好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独幕剧 “很漂亮,
倪雾一把捂住陆空的嘴, 生怕他再蹦出一句让她尬到头皮发麻的话。
陆空看了看她,突然安静下来,但离安分差了十万八千里。
倪雾感觉自己柔软的掌心时不时被他呼出的热气侵袭, 有时是他的嘴唇, 严丝合缝地贴过去。
酥麻感一阵阵地涌起,她强行压下,看向徐敬西说:“我的车停在街对面,麻烦你跟我一起把他挪到车上。”
陆空视线划过徐敬西, 眼底闪过微妙的不情愿,终于又开口了:“我不需要他。”
倪雾压低音量说:“你现在站不稳, 我也托不动你, 就凭我们两个, 没法走到街对面。”
“温子凌呢?”
“给思嘉买夜宵去了。”
陆空荒唐一笑,“他想逃单直说。”
“……”
陆空无视徐敬西的存在, 凑到她耳边,低声说:“手机在口袋里, 密码是0401, 你替我结下账。”
倪雾照他说的做, 她没让徐敬西等太久, 半分钟内完成操作, 将手机放回陆空口袋后,抬眸,发现徐敬西镜片下的黑瞳正定定看着她。
而她一如既往地剥离不出其中的情绪。
从吧台到门口那段路, 陆空坚持要自己走,倪雾怀疑他在逞强,始终把心提到嗓子眼。
他的步伐和稳健丝毫不沾边,只到勉勉强强还能保持直立行走的地步。
过马路时, 倪雾及时上前搀住他,至于徐敬西,一直默默跟在他们身后。
就过程看,他算没帮上什么忙,但总归麻烦到他了,倪雾礼貌同他道了声谢。
“不用谢,我也没做什么,”徐敬西微顿,“路上注意安全。”
倪雾回完一声“嗯,再见”,后知后觉他的嗓音比他的表情更加没有波澜,声带像裹着一层坚冰,将所有情绪封存在里面,回过头细品,才能抿出一种强烈的攻击性。
这样的嗓音,她似乎在很久以前听到过。
就在一段模糊的记忆快要冲破封印前,后座车门突然被人打开,一道跌跌撞撞的身影进入视线,拐了个弯,坐上副驾驶位置。
等倪雾坐上车,耳边响起一道不满的控诉:“你为什么不让我坐副驾驶?你有男朋友了?是他介意我坐副驾驶?”
“……”
“不是吧,他这么小气?”
“……”
“这种男人,你还是趁早分手。”
“……”
他这嘴已经不算沾了酒精,是淬了毒吧?
倪雾没想到他发起酒疯这么胡搅蛮缠,一个人就能脑补出一台戏,好笑的同时,耐着脾气解释:“不让你坐副驾驶,是为了我们的安全,后面空间大,你也能坐得舒服点。”
“我不要舒服。”
“那你要什么?”
“你。”
她心一跳。
车里开着盏阅读灯,昏黄的光束铺满逼仄的空间,男人脸颊糜烂的薄红无处遁形。
陆空补充道:“我要看见你。”
倪雾同他对视两秒,关了阅读灯,又替他系好安全带,启程前,朝左侧后视镜投去一瞥。
徐敬西还纹丝不动地站着,眼神有些变了,没那么平静,无形中似有冷气冒出,叫人遍体生寒。
刚撤回目光,空气里骤然出现一声轻笑,“我讨厌徐敬西,你不要看他。”
倪雾踩油门的脚险些一重。
之前那两次她提起徐敬西,他的口吻也不太对劲,那时她就在怀疑他们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过节。
这次她选择把话挑明,得到的却是陆空摇头的反应,“算不上过节。”
倪雾继续揣测,“那是因为你把他当成情敌看待了?”
陆空目光锁住她,“喜欢上你,是一件很轻易的事,要是我对每个情敌都抱有敌意,我想我应该会累死。”
倪雾骤然失声。
“当然我肯定也会吃醋、嫉妒,但同时,我更会替你开心,有更多人爱你,你就能知道自己身上也有被人看见的天赋,这样以后就不用再去羡慕梁思嘉,或是其他人。”
倪雾心头涌上一股热流,为他内心真挚柔软的底色,转头意识到一件事:“你酒醒了?”
“吹了会风,没那么晕了。”
停顿片刻,陆空将话题绕回:“我希望喜欢上你的人都是很好的人,可徐敬西,他没有这种资格。”
“为什么?”
“高中他就喜欢你了,”他闭了闭眼,吐出一口浊气,“告白这种事需要勇气,所以我能理解他为什么不当面告诉你自己的喜欢,但我理解不了他跑来问我和你是什么关系。”
倪雾愣住。
原来当年在竹林的另一个男生是徐敬西。
这串信息宛若当头一棒,冲击力强到让倪雾瞬间失去表情管理能力,右脚重重踩下刹车。
好在附近没有其他车辆经过,避免了一场无妄之灾。
后面的路倪雾没再和陆空说话,强迫自己心无旁骛地将车开到华庭地下停车场,然后继续以一种搀扶的姿势送陆空回到他家。
房间还是原来的布局,冷冰冰的,毫无烟火气。
冰箱里的食材倒是出奇的多,新鲜柠檬和蜂蜜都有。
等倪雾泡好柠檬蜂蜜水,陆空刚从浴室出来,上身赤裸,下面裹着条真丝睡裤,腰围偏大,抽绳没系好,显得松松垮垮,感觉随时都能掉下来。
倪雾控制好表情,将解酒饮品递到他手边,替他系抽绳的时候,余光和他流畅的人鱼线条撞了个正着,上面还黏着没擦干的水珠。
再往上,就是美术生最喜欢的肌肉骨骼,被一层白皙如象牙纯釉的皮肤覆盖着。
倪雾退出些距离,看着他仰头喝完一整杯,在他“味道不错”的评价里,神色无常地接过空杯,“你去卧室休息吧,等你睡着,我再走。”
“你陪我一起进去。”醉意又上来,陆空抓了她两次手腕,才抓住。
倪雾哭笑不得,“你还要我给你哄睡吗?”
“我怕你等不到我睡着,就走了。”
她心说“不会的”,面上任由他牵进卧室。
一上床,陆空就松开了手,耷拉的眼皮藏住眼底的困倦,嘴角那点轻薄的笑意很快消失。
倪雾安静看着他,忽然想起温子凌在电话里告诉她的那些事:
“你被家暴那晚,他顺着你寄给思嘉的包裹,找到你家,看见了一身伤的你,也听见了你邻居的那些话。”
“他不放心,一路跟着你回到医院,又在病房门口守了一整晚。你高考那几天,他也一直跟在你身后,确信你平安才离开。”
“我和你本质上是一类人,所以从很早以前,我就能看出你喜欢陆空,对你产生了一种同病相怜的感觉,也因此,忽略了陆空对你的态度,现在回头看看,他这人边界感强,唯独你是个例外,或许当时的他自己都没察觉到,他已经把能给的偏袒全都给了你。”
胸腔里的海啸卷土重来,打湿倪雾的心脏。
她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又胀又疼,鼻腔也酸得厉害。
她觉得自己应该是想哭的,直到听见床上的人忽然没头没尾蹦出一句“我其实没醉”,眼泪像被人偷走了似的,有泛滥成灾趋势的心湖瞬间干涸成大旱时期皲裂的土地,莫名想笑。
“你不信吗?”陆空问。
“嗯,不信。”
“那我指给你看。”
他抬起手,修长的手指点在她眉心,然后拨弄了下她睫毛,再一路向下,力道拿捏得精准,轻轻柔柔的,像羽毛刮蹭时的触感。
“这是你眼睛……这是你鼻子……还有,你的嘴巴……”
他微顿,扯开一个他最擅长的、且许久未见的玩世不恭的笑容,“很漂亮,我一直很想亲。”
沾染上酒精的嗓音更显低磁,搭配湿淋淋的深情眼,每一句都像在调情。
如果这一刻,他真的打算亲她,将她反压在床上,吮吻她脖颈,又或者摁住她后脑勺,强行让两片嘴唇贴合在一起,她想她都是没法拒绝的。
猝不及防的一声“对不起”将她心底骚动的火苗一举浇熄。
陆空的眼睛撑开些,脸颊的薄红跑进眼底,带出泛滥的水雾。
倪雾又是一愣,下意识去接。
他的眼泪冰冰凉凉的,尝起来应该又苦又涩,像冬日海水,此刻却轻易将她掌心灼伤。
她攥紧拳头的同时,别开眼,轻声道:“如果是因为倪文渊那事,你早就跟我道过歉了。”
“如果是因为你现在才知道我偷偷喜欢过你那么多年,期间没有得到过任何回应,那你更没必要道歉,这样的沉没成本是我心甘情愿付出的,你不需要对我感到愧疚。”
相反,他是因她才放弃第一年高考,于情于理,她亏欠他的更多,也更应该对他产生愧疚心理。
这段长篇大论迟迟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她将视线转回去,发现陆空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但他睡得很没安全感,脑袋朝自己的方向,脊背佝偻,一双大长腿也弯成诡异的弧度,要是将镜头拉远,这样的姿势和孩子在蜷缩在母亲子宫里别无二样。
她想伸出手捋平他紧蹙的眉,又怕自己过于用力伤到他。
一只手顿在半空许久,还是被她收了回去,她弓下身,凑到她耳边,用梦呓时的语调轻声说:“晚安。”-
宿醉的滋味并不好受,尤其是第二天睁开眼四面八方空空荡荡,仿佛全世界都只剩下他一个人,这种孤寂感将陆空的心脏蚕食出一个阴暗的缺口。
但很快就被进来的微信消息填补上了。
Z:【醒了吗?】
Nyota:【刚醒。】
Z:【头疼不疼?】
Nyota:【有点。】
Nyota:【身体也没什么力气。】
Nyota:【你要不要过来?】
Z:【我今天有事,就不过去了。】
Z:【煮了点白粥,在电饭煲里温着。】
Z:【烧水壶的水也被我开了保温功能,早上你就别喝冰水了,对肠胃不好。】
陆空回了个好,问她现在能不能接语音电话。
Z:【再过半小时吧。】
陆空用这空档完成洗漱、喝粥的任务,掐点拨去电话,边捏眉心边说:“昨晚的事,我记不起来了,有没有对你发酒疯?”
“算不上酒疯。”
陆空卡在嗓子眼的气息没来得及松懈,被她接上的话堵了回去,“但你确实说了很多现在清醒状态下不会对我说的话。”
“我说了什么?”他隐约记得自己对温子凌坦白过不少隐秘,所以那些话,他也原封不动地告诉了她?
转述起来太碎太杂,倪雾挑印象最深的开始说起:“你问我为什么不告而别,还提到徐敬西当年问你的那个问题。”
她稍稍屏住呼吸,“陆空,你是不是高中那会就喜欢我了?”
这句迟到了很久很久的问题终于问出口了。
他沉默的间隙,倪雾又问:“如果是喜欢的,那天你为什么要对徐敬西说我只是你朋友的朋友?”
脑海中的乱麻随着她这声彻底揭开,陆空怔然,“所以你是因为听到这句话,才不辞而别的?”
“不完全是,我本来就要走的,这件事不过让我下定决心而已。”
这次静默的时间更长了。
陆空大脑疼得厉害,连带着语言系统也变得紊乱,许久才找回自己声音,“这是我的原话,但不是完整的一句。”
当初在听到徐敬西抛出的问题后,他心里只觉荒谬可笑,毕竟在他看来,徐敬西完全没有立场和身份来打探他和倪雾的关系。
看到徐敬西眼底翻涌的东西,他醍醐灌顶。
用来回应的第一句话是顺着徐敬西最想听到的答案说的:“当然是朋友的朋友。”
果不其然,下一秒就捕捉到对面松了口气的反应。
他才不紧不慢地接上:“你就这么想听到这个?”
徐敬西明显顿住了。
他继续说:“让你失望了,我对她大概率不只是朋友的朋友,甚至也不能用普通朋友定义。”
“你要是喜欢她,默默关注也好,直接告白也罢,都是你的事,找我,改变不了你和她之间的任何结果。”
听完他说的这些,倪雾感觉自己全身的血液都在逆流,白皙的脸颊染上羞愧的红色。
陆空用沙哑的嗓音叫她的名字:“倪雾,我没谈过恋爱,如果只是抱着一时好感,或者试试心态,就跟对方交往,是对她的不负责。”
“所以我需要时间确认,确认我是不是真的喜欢你,同时我也在确认你对我的态度,是不是跟我想的那样,有那么一点喜欢我……只是我没来得及得到一个确切结果,你就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我视线里,之后关于你的很多消息,我都是通过梁思嘉听说的。”
他暗暗吸了口气,“我也有我的骄傲,当时的我认定你连一句告别都没有留下,是因为在你的世界里,我只是一个微不足道到没必要浪费口舌说再见的人,既然这样,我就没必要上赶着讨你的嫌弃……后来很长一段时间,我都在强压下联系你的冲动。”
事实上,那段时间里,他还是没忍住偷偷跑去沪市几回。
沪市很小,小到在拥挤的人潮里,他的肩膀总能和陌生人相撞。
可它又太大了,大到撞不出一个和她偶遇的可能性。
“你被家暴那晚,我不知道你究竟发生了什么,只是觉得不对劲,所以我又去了趟沪市。”
“我看到你受了很重的伤,想要上前,但又觉得那个时候的你,应该不会希望自己的脆弱被我们中间的任何一个人洞悉,所以我只能躲在一边,偷偷看着你,确认你的安全。”
倪雾也接上一句“所以”,“你就这么放弃了高考?”
陆空沉声说“是”。
倪雾眼泪彻底控制不住了。
她曾坚信,在暗恋里,眼睛是最让人百口莫辩的证词。
因为怕被他看穿,所以她只能一次又一次避开同他的眼神交汇。
最后,她如愿从他的眼神追击下逃脱,却也错过了他眼睛里直白的好奇、探究、微妙的怜惜,甚至是好感和如出一辙的喜欢。
现在看来,他们之间的这段故事并非单调乏味,骄傲和自卑导致的误会,造就了其中无数个高潮迭起的转折。
作者有话说:
没几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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