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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章 照相机 “谁是Sn


    低磁的嗓音里带着磨人的调, 让这个问题听上去不再像随口一问,而是类似“这名字真好听”的褒奖。


    倪雾有理由怀疑他连说下三滥脏话或恶毒诅咒,都能叫人抿出几分柔情蜜意。


    “朝阳这名字是姑姑给我起的, 也只有她和我堂哥会这么叫我。”


    客人已经散了一波, 也可能是那杯西柚气泡水悄无声息地拉进了他们之间的距离,她的话匣子打开些,“我是在清晨出生的,那天雾很大, 我爸就给我起了倪雾这名字,没多久浓雾散了, 太阳出来, 姑姑说那天的日出格外漂亮, 从那之后,她就叫我朝阳。”


    倪雾没说的是, 在她出生前,一家人都以为向灵这胎会是个儿子, 为此倪文渊精挑细选了很多能光扬倪家门楣的好名字, 结果让他大失所望, 心烦意乱之下, 瞥见窗外的景象, “雾”这个字就这么顺理成章地接在姓氏后面。


    朝阳象征新生和新的希望,而真正的她,是在不受期待中长大的。


    店里放着音乐, 音量略低,很舒缓的节奏,却频频掀起倪雾心跳的波澜。


    数秒后,她看见陆空脸上的若有所思被他唇角牵开的笑意取代, “早知道你那么喜欢你姑姑,刚才我就算撒泼打滚也要把她留下,让你们见一面。”


    倪雾被逗笑的同时,升起些好奇,“你怎么知道我很喜欢我姑姑?”


    陆空隔空在她脸颊划开一道弯弯的弧,“你刚才提到你姑姑的时候,一直是笑着的。”


    他认真回忆几秒,“我好像很少看见你笑,尤其是这样的笑。”


    这话说的好像他一直在偷偷关注她似的,可现实明明背道而驰。


    倪雾脑子宕机,梁思嘉的出现帮助她将掉线的神经重新连上。


    当天在店里吃完晚饭,倪雾就被向禾赶回了家。


    她第一时间拆开倪欢送来的礼物,里头一共两个盒子,用粉色纸袋包装的那个,放了支口红,底下还有张爱心折叠卡片。


    正面是用卡通字体写的“朝阳”,翻到另一页变成标准端庄的瘦金体,是倪欢找书法大师苦练半年的成果。


    【我们朝阳是世界上最漂亮的小女孩,但就算这样,也不能忘记装扮自己。】


    倪雾心脏处的坚冰霎时融化成暖流,向四肢百骸蔓延,被空调吹到阵阵发冷的躯体开始回温。


    倪欢好似在另一头感应到,及时拨来电话。


    倪雾吸吸鼻子,调整好状态后接起:“姑姑。”


    她的声线和她清冷的气质大相径庭,轻轻软软,乍一听像个没什么脾气的乖乖仔,加上这会带了点鼻音,听着更像被人欺负了。


    倪欢当她哭了,眉心拧起,“是不是有人欺负我们朝阳了?”


    隔着屏幕,倪雾都能感受到她强大的气场,仿佛只要她说是,她就能唤来千军万马,不顾一切地踏平敌方营区。


    倪雾连忙把头摇成拨浪鼓说没哭,“姑姑的礼物我收到啦。”


    她顿了顿,“姑姑怎么不在店里多待会?”


    “这次来杭市有工作要谈,顺路来了趟南台,但我没想到,你和你小姨都不在,还好店里坐着个帅小伙,我就让他把礼物转交给你。”


    心大地把东西托付给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是倪欢会干出的事。


    倪欢是个神奇的人,好像不管她经历过多少次背叛,她都不会失去人与人之间最基本的信任。


    丰富的阅历造就她雷厉风行的性格,但她骨子里依旧保留着少女不谙世事的纯真和浪漫。


    “姑姑就不怕他是坏人吗?”


    “长这么帅,是个坏人我也认了,”倪欢理直气壮地说,“而且我这不是为了给你俩制造机会吗?”


    听到这话的倪雾立刻慌了神,疑心自己最大的秘密是不是被倪欢洞悉。


    但这可能吗?


    倪欢又不是她肚子里的蛔虫,她也从来没在她面前暴露过任何蛛丝马迹,她从何得知?


    思绪百转千回之际,倪欢头头是道地分析:“到时候他把东西给你,你为了感谢他,请他吃顿饭,但他今天没空,你们就只能先加上联系方式,多聊几次后,慢慢熟悉了,然后某个风清月明的夜晚,你们走在樱花树下,他替你摘下落在你头顶的花瓣,你呆呆看着他,他再回望过去,啪,爱情这不就来了吗?”


    “……”


    “姑姑!”倪雾自己都没意识到这声唤得异常娇憨羞赧,“你这是看了多少小言?”


    倪欢兀自乐了好半天,才将话题拐回到礼物上,“礼物拆开看过了吗?”


    “只打开了一个。”


    “让我猜猜,是口红?”


    倪雾重重嗯了声。


    倪欢笑问:“试过了吗?”


    “还没有。”


    “那还愣着干什么,chop chop!”


    “可我一会不出门。”


    “口红又不是涂给别人看的,一个人在家也能涂。”


    倪雾低头看向掌心的方形黑管口红,她知道这牌子,TOM FORD,彩妆里的贵牌。


    “那姑姑等我会。”


    “我不挂,你开免提吧。”


    “好。”


    倪雾从来没碰过化妆品,只是涂个口红就费了她很大的劲,要么涂歪,要么上色不匀,倪欢也不催促,安安静静等着。


    几分钟后,倪雾看向镜子里的自己。


    她皮肤底子好,清透白皙,比起大刀阔斧地在脸上改造,略施粉黛更适合她,倪欢挑的色号也是恰到好处,不明扬,却足够生动。


    好像还挺漂亮的。


    要是没有这厚重的刘海,应该会更漂亮。


    倪雾关掉免提,重新拿起手机,贴在耳边,“姑姑,我涂好了。”


    倪欢没向她要来自拍,只问:“喜欢吗?”


    “喜欢的。”她一笑,镜子里的人就跟着她笑了起来。


    “那就好。”


    空气安静片刻,倪欢语气突然沉下来,但不会让人产生负担感。


    “朝阳,从装扮自己开始,慢慢学会取悦自己,然后大胆地向这个世界索要礼物,你值得拥有最好的一切。”


    这通电话开始得突然,结束得也匆忙,都不够倪雾打探第二样礼物是什么,倪欢就被助手叫走。


    倪雾只能自己动手满足自己的好奇心。


    她小心翼翼地拆开包装,里面竟然是一台相机,富士新发行的X100T。


    底下依旧附带着一张小卡片。


    无法当面传递的心意,倪欢全浓缩在她娟秀的文字上:【朝阳,去抓住你生命中所有一闪而过的美好。】


    窗帘半开,月色流淌进来。


    和往常一样,外面的风是燥热的,蝉鸣声此起彼伏,枝叶影影绰绰。


    然而就是在这样一个平常的夏日夜晚,倪雾拥有了人生中第一台相机-


    倪欢来南台给倪雾送礼物这事,没几天就传进倪文渊耳朵里。


    倪文渊抽出时间给倪雾拨去一通兴师问罪的电话:“你是要饭的吗?倪不喜给你什么你都收?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没给你生活费,可怜到需要一个外人接济。”


    话里话外尖锐的不屑刺痛了倪雾的耳朵。


    即便倪文渊童年、少年时代的衣服都是倪欢洗的,从倪欢碗里夺走的每一块红烧肉都是倪欢煮的。


    即便倪欢从小就比他聪明、优秀,不需要仰仗任何人就能实现自己的梦想。


    他也还是看不起她。


    他总觉得她在家里叫嚣着不公的姿态太猖狂,在主席台上演讲的声音太响亮,以市高考状元接受表彰的笑容太刺眼。


    同样,倪欢也痛恨着倪文渊。


    他吃完了她的一生,一面掠夺着她本该享有的权利和资源,一面又昧着良心说她不配,还要对她身单力薄打拼出的事业不屑一顾。


    这样眼高于顶的人,凭什么要她给他好脸色看?


    但他们还是会在彼此公司遭遇金融风暴冲击时,及时伸出援助之手。


    只不过一个是为了展示自己的优越感,另一个则因重情。


    什么山盟海誓、恨海情天,从娘胎里带出来的亲情才是天底下最难斩断的羁绊。


    “姑姑她叫倪欢,英文名是Aleria,”倪雾一字一顿地纠正道,“对我来说,她不是外人,是全世界最好的姑姑,最温柔强大的女孩。”


    如果要用具像化的事物去形容倪欢,倪雾最先想到的是:一座永不休眠的活火山。


    原生家庭是她喷发时的痛,由疼痛产生的火山灰,却又在滋养她内心贫瘠的土地。


    她一天天地长大,替自己孕育出了一个百折不挠的灵魂。


    倪雾想成为这样的人。


    一个在自己面前唯唯诺诺惯了的孩子,难得反抗一回,倪文渊先是一愣,随即升起滔天的愤怒,仿佛自己的权威被她狠狠踩在脚下。


    “谁教你这么跟我说话的?倪不喜还是向禾?”倪文渊迫切需要给自己找回面子,音量高了又高,快把房顶震塌,“你才去南台几天,翅膀就长硬了,再待下去,怕是能骑到我头上,我看也别等到明年三月了,现在就给我滚回来!”


    倪文渊最擅长给一巴掌再赏一颗糖,倪雾师承于他,不仅擅长阳奉阴违,卖乖求饶那套更是运用得炉火纯青。


    “对不起爸爸,我以后不会再这么跟你说话了,你别让我现在就回去,好吗?”


    倪文渊没说话,脸绷得很紧,在试探她还能为此求饶到什么地步。


    倪雾用力咬了下嘴唇,新抹上的唇膏被她吃进去一半,味道有点奇怪,但比倪文渊带她吃过的人均五位数的自助料理都要好。


    “我本来没打算收的,但姑姑特意来这么一趟,我要是再拒绝,别人会说我没有礼貌,我是爸爸的孩子,一言一行都代表爸爸,我不能让爸爸因为我的不恰当举动伤了面子。”


    倪文渊不是没察觉到她刻意的讨好,但作为一个被宠坏的孩子,逆耳的忠言远比不上虚假的低声下气带给他的虚荣心和满足感。


    倪雾三两句话顺了他炸起的毛,他的态度柔和下来,“你要想继续待在南台可以,乖乖的,不要给我惹事,一会我给你转笔钱,你替我给倪——”


    倪文渊没想起来自己这在英国长大的外甥叫什么名,索性用“倪不喜儿子”代替,“买个他会喜欢的东西,就当是回礼了。”


    倪雾应声“好”,照例等对面先挂断电话。


    情感稀缺的人,总爱在其他方面证明自己的富足,就像倪文渊。


    他没有爱,只能挥霍金钱,这次出手一如既往的阔绰。


    看到银行卡上多出的五万块后,倪雾面上无悲无喜,心里却在犯难,不知道该送给既不缺钱又不缺爱的裴闻野什么。


    这中文名还是堂哥给自己起的。


    小时候倪雾问过他为什么不跟着姑姑姓。


    “又不是爱新觉罗,家里没王位继承,姓什么不是姓?”


    她还记得当时的裴闻野说这话时的表情有多桀骜,小卷毛刘海被他撅起的嘴巴吹出比火炬还要热烈自由的形状。


    “而且Aleria跟我说,每个人都是独立的个体,身体是自己的,思想也是自己的,孩子跟自己的爸爸妈妈姓这种文化传统才是真的奇怪。”


    “那你为什么非要选裴这个姓?”倪雾又问。


    站起来还没桌子高的男生煞有其事地说:“我偷看过Aleria珍藏的小说,里面的霸总要么姓傅,要么姓陆。”


    “这跟你姓裴有什么关系?”


    “你傻啊,这么大众的姓有什么好的,裴的发展潜力更好,你信不信,总有一天他能成为言情大姓,而我就是妥妥的霸总男主角。”


    那时候的倪雾肚子里装的全是天真的纯净水,在听到这番豪情壮志后,满脸崇拜地看向提着玩具宝剑霸气侧漏的哥哥,哇哦一声,“哥哥真厉害!”


    现在她估计只会在心里腹诽:“你不如直接叫龙傲天。”


    倪雾计算好东八区和中时区的时差,当晚十一点左右给裴闻野发去消息,问他方不方便聊会天。


    裴闻野回得很快:【失眠了?】


    朝:【没……就是想问你,最近有什么需要的吗?】


    裴闻野也不知道是真没品出她的潜台词,还是装不懂,回了句玩笑话:【需要小朝阳来伦敦陪哥哥玩。】


    明明他只比她大八个月,却总叫她小朝阳,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永远长不大。


    倪雾已经懒得纠正这个称呼,连哄带骗地安抚道:【我先把护照、签证办妥,看看寒假能不能去你那玩几天。】


    yeah:【哦。】


    朝:【好冷淡的一声啊。】


    yeah:【我怕期待值拉满,到时候又被你放了鸽子,心碎一地,谁来给我拼?】


    朝:【我会斥巨资给你叫保洁员,先把碎片收集起来,再找个手艺高超的工匠,一片片缝合上。】


    经过第一回合的插科打诨,倪雾重新捡拾回被倪文渊败坏的好心情,眼眸里漾开笑意。


    闲聊几句,突然说:【哥,我在南台认识了很多人,有一个和你很像。】


    yeah:【有我帅?】


    倪雾没有多想:【他跟你是不同类型的帅。】


    陆空的长相更接近于痞帅那卦,裴闻野身上自带的混血基因,让他的五官看上去更精致。


    裴闻野笑了,有些欠扁地说:【还真跟我想的一样,是个男的。】


    倪雾心一跳,怕被看穿,打算提前结束这话题,却在这时,屏幕跳出一行字,直接将她退路堵死:【我们朝阳喜欢他吗?】


    裴闻野是个“表里不一”的人,玩世不恭的姿态总让人忘记他身体里长着一颗七窍玲珑心。


    加上他们是同龄人,倪雾那点弯弯绕绕的小心思在他面前,根本不够看的。


    倪雾知道自己这会应该直率承认,但她手指有些僵,敲不出“喜欢”两个字,好不容易敲下,放在对话框里,怎么看怎么变扭。


    仿佛变成孙悟空的紧箍咒,束缚住了她的灵魂。


    她只能顾左右而言他:【他是个很好很好的人。】


    隔了几秒,裴闻野说:【能被你肯定,那他一定也是个值得喜欢的人。】


    倪雾好奇地问为什么。


    yeah:【笨蛋朝阳!】


    yeah:【当然是因为你一直在做正确的事啊!!!】


    她会在小事上短暂地优柔寡断,也会在别人问起喜好时用一句“随便”、“都行”搪塞,但在人生重大抉择上,她的主体性格外强。


    裴闻野坚信,不管未来发生什么,他的妹妹依旧只会走自己认定的那条路-


    研究相机的那几天里,倪雾终于想好送给裴闻野的回礼。


    她要把在南台见证的所有美好瞬间记录下来,整理成相册集,相信以裴闻野的性子,一定会喜欢。


    然而计划丰满,现实却无比骨感。


    每次拿起相机,她就像被下了降头,突然不知道该拍些什么。


    直到七月下旬某天,她举着相机,坐在巷往的落地窗前。


    碎金般的阳光平铺在狭长的街道上,一少年踩着滑板,在人群中穿梭。


    摄像头能容纳进的视野太小太小,她走神的时间又太长太长,都不够她从惊喜中抽身而退,陆空就已经凭空消失在镜头里。


    不知道为什么,以前她抓不住他的视线,现在她又抓不住他的身影,她好像什么都不抓不住。


    再次传来陆空的消息是在一周后,梁思嘉听温子凌说他回了趟京市,大概率开学前一天才会回来。


    其实不管陆空在地球的哪个角落,他们之间的距离都不会改变。


    但她还是体会到微妙的酸涩和遗憾,为这个夏天他可能再也没机会出现在自己镜头里。


    这样的情绪只持续两天。


    陆空在空间上传了张新照片,镜头只拍到他的手和牵着的小女孩。


    小秦不是禽兽:【卧槽!你什么背着我们生了娃?】


    猴子:【英年早孕啊你!没想到你是这种人!】


    X:【哇哦,原来不是空空王子,是空空爸爸。】


    陆空统一回复:【这是我妹妹。】


    底下又是一片哗然,但不管他们怎么追问,陆空都没再透露任何有效信息。


    倪雾将这条动态连同评论区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心里百感交集,像在舔舐着针尖上的蜜。


    甜的那部分为自己是南台第一个知道他有妹妹的人,至于被刺穿的疼痛,是为她无法和别人一样,大大方方在他的世界里留下自己的痕迹。


    假期很快过去,距离返校时间不到五天时,梁思嘉来巷往找倪雾,邀请她一起去游乐园玩。


    向禾干脆利落地替倪雾回答了:“去吧,今天店里不忙。”


    倪雾点点头,摘下围裙,去休息室拿上包,出门前,向禾让她再等五分钟。


    五分钟不到,向禾提着一袋东西出现,“天气热,你身体不好,小姨给你买了冰贴和中暑药,不舒服就拿出来用。”


    倪雾把东西装进包里,轻声细语地说:“我会的,谢谢小姨。”


    等她转身,向禾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和朋友玩得开心点。”


    出门是上午十点二十,订的是全日票,考虑到游乐园内餐饮价格订得过于离谱,经过商讨,一行人决定先去附近的KFC垫垫肚子。


    倪雾一眼看到坐在角落的陆空,他的精神状态不太好,眼皮低垂,难掩困倦。


    不是说他开学前一天才能回来,怎么突然提前了?


    没人告诉倪雾答案,当然她也不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主动开口询问。


    所有关于他的困惑,她都只能从察言观色和旁敲侧击中大致还原出事情的原委。


    倪雾心不在焉的,连自己什么时候用薯条和番茄酱在餐巾纸上画出两个字母都不知道。


    等她从洗手间回来,梁思嘉几人一脸古怪地盯着她。


    害她差点以为是自己裤子拉链没拉好。


    她不明所以地回望过去,顺着梁思嘉垂眸的反应,看见餐巾纸上歪歪扭扭的番茄酱痕迹,拼凑在一起是醒目的:Sn。


    心里的那根弦一下子绷紧,慌乱间听见有人问:“谁是Sn?”


    作者有话说:


    红包(v后一周最少5-6更,尽量日更)虽然没人看,但会好好写完


    第14章 过山车 “陆空,你


    秦盛托着下巴, 饶有兴致地打量她,“可别跟我们说,这是你偷偷摸摸喜欢的人?”


    倪雾最怕跟这种自来熟的人打交道, 说起话来百无禁忌, 好听的说法是直率,难听点,就是情商低、缺心眼。


    也多亏他这吊儿郎当的姿态,倪雾刚才的恐慌烟消云散, 正打算找个合理说辞,将这茬敷衍过去, 被一个男生截断:“我看是孙楠吧, 咱们这年纪谁没几个喜欢的歌手呢。”


    “说起歌手, 你们不觉得咱学校最近放kpop频率贼高吗?”侯辰宁边说边搓起《sorry sorry》的舞蹈手势来,“也不知道哪个追星族混到广播电台去了, 成天搁这夹带私货。”


    没人被他带跑,继续有理有据地分析:“我记得孙燕姿英文名叫Stefanie Sun, 缩一缩, 不就是Sn?”


    “听着是比孙楠靠谱点。”


    温子凌轻敲桌板, 认真道:“为什么不能是金属元素锡?”


    梁思嘉翻了个白眼, “我们雾雾是文科生, 没事背那元素周期表干啥?”


    秦盛突然看向一直默不作声的陆空,“你今天装什么深沉呢,赶紧来参加我们的话题。”


    陆空揉了揉脸, 相当不在状态:“什么话题?”


    秦盛说话不仅没分寸,还没什么重点,一句话能概括的事,他叨叨近三分钟。


    期间陆空换了两个姿势, 打了五个哈欠,最后顶着惺忪的睡眼说:“问我,你们还不如去问她自己。”


    天,终于有人想起她这个当事人了。


    倪雾心里的小人在讥笑,面上承受着火辣辣的注目礼,一本正经地回:“和人没关系,是我刚才在回忆等比数列前n项,要不是你们突然提起,我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在纸上写下了这两个字母。”


    这话有点扯,但符合她去食堂排个队都要刷题、背单词的人设。


    没人提出质疑,相反收获一众惊叹:“学霸就是学霸,吃根薯条都能顺带巩固知识点。”


    秦盛煞有其事地问:“你们说我要是天天来肯德基吃薯条,是不是也能飞升成这种级别的学霸?”


    “馋就馋,别拿学习当挡箭牌。”


    “能不能成学霸不好说,一身膘先给你预定了。”


    几个回合过后,秦盛被羞到面红耳赤,一道懒洋洋的嗓音插进来解救了他:“我去买圣代,谁要?”


    除倪雾和侯辰宁外,其余几人齐刷刷摇头,侯辰宁说:“圣代就算了,给我来个原味甜筒吧。”


    陆空应了声行,转头看向安静的角落,“你呢?”


    迎来长达五秒的沉寂。


    倪雾没动,他的目光也没挪开,耐心充沛到仿佛他的时间可以肆意拿来挥霍。


    倪雾眨了眨眼,眼波冲散凝固的空气,“我要巧克力味的圣代,谢谢。”


    陆空右手摁住后颈,嗓音在他舒缓筋骨的动作里,拖得有些慢,“不客气。”


    那天的圣代巧克力酱很多,甜到让倪雾记了一辈子。


    一出餐厅,秦盛提议:“游乐园里卖的东西这么坑,咱们要不要现在就买杯奶茶带进去?”


    “你傻啊,安检又不给带。”


    “怕啥,到时候让我们空空王子去给安检员抛个媚眼,保管给我们开后门。”


    侯辰宁笑他,“别管后门了,先把你前门拉好,多影响市容。”


    秦盛倏地低下头,意识到自己被戏耍后,立刻还了侯辰宁一记锁喉功。


    陆空像刚反应过来,慢悠悠接上秦盛的话:“什么时候我跟你熟到需要我牺牲色相,去给你开后门?”


    秦盛用眼神骂他冷酷无情、翻脸不认人。


    “瞪我没用,”陆空的发色早就变回纯黑,剃短些,少年气更显张扬锐利,笑起时,一副有恃无恐的模样,“真以为长几条抬头纹,就能把自己当成老虎了?”


    “……滚蛋。”


    奶茶最后还是没买。


    可能是天气预报显示今天会有场暴雨,来游乐园的人不算很多。


    正午时分气温最高,站在太阳底下,感觉人随时能变成气体蒸发掉,一行人宁可在室内游乐场所排上半小时队,也不愿去外头暴晒。


    把能玩的项目差不多体验一遍后,梁思嘉兴冲冲地说要去鬼屋探个险。


    陆空没响应,兀自找了张空长椅,闭眼没一会儿,不少镜头偷偷对准他。


    他像毫不在意,又像已经睡过去没察觉到,总之,倪雾买完饮料回来,看见的就是他单臂挂在椅背上,脑袋摇摇欲坠的画面。


    落在他脸上的光斑,第一次看上去不像锦上添花的点缀,而是一块块被烫伤的瘢痕。


    不久前坐在KFC里,散发出的那股违和的孤独好像又回来了。


    紧接着,她突然又想起在电影院偶遇他的那个夜晚,质地纯顺的衣衫裹在他身上,背影却像被泡在寒水里的心脏,泛起层层叠叠的褶皱,让人忍不住想要捋平。


    还记得温子凌曾对梁思嘉说过:“每次陆空从北城回来,整个人看着都会格外累,但没人知道他为什么会这么累。”


    确实很累。


    以前她总觉得他不属于任何人,现在的他,更像不属于这个世界。


    好似开在夏日夜晚的烟花,一霎的热烈后,消失不见,只会让人怀疑刚才看到的是不是一场幻梦。


    也像一条河,还会流动,但周围一片昏暗,没人知道未来会流向哪儿。


    倪雾不受控地朝他走过去,坐在他隔壁的长椅上。


    为了不惊扰到他,她的动作放得又轻又慢,即便如此,她还是看见他潜藏在阴影里的眼皮动了两下,片刻缓慢撑开。


    透不进光的瞳仁黑漆漆的,扫向她的那一瞥,宛若冬日枝桠间被风抖落的雪,带出扑簌簌的冷意。


    看清她是谁后,他眼底的沉冷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积聚起零碎却依旧不明朗的笑,“你没跟他们去鬼屋?”


    “不是很想去。”


    “因为害怕?”


    倪雾摇头,“没什么好怕的。”


    这时,一道尖锐的叫声撕破空气,正是从鬼屋传出来的。


    陆空好整以暇地扬了下眉,像在质疑:这就是你说的没什么好怕的?


    倪雾是真不怕。


    几年前她就开始经历比逛鬼屋可怕一万倍的事,这些她都挺过来了,鬼屋又算得了什么。


    但这些她不能明说,容易给自己落下卖惨的罪名。


    “鬼屋就是黑点,音效瘆人,其他没什么,吓人的鬼也都是假的,不过就算是真的鬼,也没活人可怕。”


    陆空不置可否。


    这个话题就此断了。


    倪雾沉默着从包里掏出相机,瞎捣鼓一阵,听见陆空说:“有什么好奇的可以问我。”


    她面露迷茫之色,不确定他指的是什么。


    “我说的是照相机。”


    倪雾哦一声,关注点落回“好奇”这个词上,听着有些奇怪,没忍住问:“不应该说有什么不懂的来问你吗?”


    “我不太喜欢这种说法,有种倚老卖老、好为人师的感觉。”


    说着,陆空看见她放下相机,有些费力地拧着瓶盖,胳膊直接横到她面前,“给我吧。”


    他是她见过皮肤第二白的男生,肩膀挺括,四肢修长,天生的衣服架子,体脂率看着很低,精瘦精瘦的,手背处的淡蓝色青筋血管蜿蜒至手臂上方。


    用“性张力强”描述一个未完全张开的少年,不太贴切,倪雾试着想象十年后的他会是什么模样。


    她的思绪天花乱坠地发散着,然而这几秒的无动于衷,被陆空曲解成另一层意思。


    他展眉笑起来,“放心,不抢你的东西,只是替你开拧开瓶盖。”


    少年的笑容里带着无可奈何的意思,导致语气听着多出宠溺的假象。


    他在京市也是这么哄他妹妹的吗?


    倪雾一面这么想着,一面把果汁放进他掌心,“这个瓶盖有点紧。”


    这话似在竭力向他证明自她并非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病西子”,拧不开,全是瓶盖的错。


    陆空打开后才点了点头,“确实比其他瓶盖要紧,你这也算中彩票了。”


    倪雾愣了愣。


    陆空轻笑,“你这是什么反应?”


    “有点惊讶,又有点奇怪,”她补充道,“我第一次听到有人把糟糕的事比作中彩票。”


    “可能我天生乐天派吧。”


    他还在笑,但这笑容意外的刺眼,倪雾想无视,可惜做不到,回到手里的果汁被她抬高又放下,抿了好几口,都没抿出什么滋味。


    她合上瓶盖,手指拨弄外壁上的水珠,突然叫了声他名字:“陆空。”


    “嗯?”轮到陆空有点懵。


    “你今天是不是不开心?”


    她其实想问,你为什么不开心。


    没有人能对别人的经历感同身受,她也是。


    即便她共情能力再强、揣摩人心的本事再高超,她也想象不出能让一个出生在罗马、应有尽有的公子哥伤怀落寞的原因。


    忧郁这个词,好像天生与他无缘。


    他的沉默,让倪雾开始懊恼自己不该抛出超出边界之外的问题,正想找措辞补救,或用其他话题覆盖,先听见没头没尾的五个字:“你是第一个。”


    “什么?”


    “第一个问我是不是不开心的人,”陆空偏过头,脸上有平静,更多的是疲惫,“但我没不开心,就是有点累,提不起精神。”


    “那你今天应该好好在家睡一觉。”


    “家里安静过头,睡不好觉,而且——”


    他停下不说了,倪雾识趣地没有追问到底,“那我不跟你说话了,你好好睡一觉吧。”


    见他还睁着眼一动不动地看她,她的表情变得古怪起来,不确定地问:“我的呼吸吵到你了?”


    小脸皱巴巴的一团,比平时丰富多了,就差没把“那我走?”三个字贴脑门上。


    陆空肩膀剧烈颤抖起来,笑声很闷,像从胸腔透出来的,却是今天第一次真正意义上舒畅的笑。


    倪雾完全想不明白自己哪个字戳中他的笑点,眉心拧得更紧,等他再次看过来,又倏地松开。


    陆空止住笑,“好了这下清醒多了。”


    “……哦。”


    梁思嘉那边结束鬼屋探险,给倪雾发消息,问她在哪。


    朝:【古茗旁边的长椅上。】


    朝:【和陆空一起。】


    JSL:【太阳快下山了,我们去玩室外的项目吧。】


    倪雾没着急回,问陆空:“要出去玩吗?”


    陆空思考了下起身,“走吧。”


    倪雾没想到室外第一站就是过山车。


    机器运作的声响和尖叫声混在一起,相当刺耳,听得她心脏突突地跳。


    座位是两两一组,他们这行人正好八个,倒方便分配。


    倪雾以为梁思嘉会拉着自己挑个中间的位置,结果就见她一把抓住温子凌手臂,一面对自己解释:“我坐过山车习惯抓别人的手,力气有点大,会把你抓伤的。”


    倪雾低头看向自己“弱不经风”的小身板,确实不够梁思嘉折腾,她理解地点点头,决定服从组织分配。


    碍于心里没抱过能和陆空坐在一起的希望,以至于在惊喜砸向她时,她头昏脑胀的,讷讷问秦盛:“你怎么不跟他坐一起?”


    秦盛就跟避洪水猛兽似的,忙跳出两米远,“饶了我吧,这里的过山车装了不少台抓拍仪器,本来颜值就被这货碾压,过山车再坐他身边,岂不是更丑了?”


    侯辰宁和其余几个男生齐齐摇头,“别看我,我也不想给王子当绿叶。”


    那我一个女生就能给他当了?


    倪雾匪夷所思。


    车头也没人坐,倪雾赶鸭子上架般跟在陆空身后,坐上右边的位置。


    安全带刚扣好,陆空打眼到她死死攥住横杠的手,“害怕?”


    倪雾点头,“我有点恐高。”


    可眼下,她还有更怕的事——


    她怕风和重力掀翻她的刘海,被他看见左侧额头上丑陋的疤痕。


    “我能跟你换个位置吗?我比较喜欢坐在左边。”


    这话经不起推敲,但陆空什么都没问,“行。”


    上升的过程慢而冗长,倪雾感觉自己变成待宰的羊羔,一想到身边那头羊比自己还要肥美,心里一下子平衡多了。


    估计是为了给她转移注意力,陆空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她说着话。


    倪雾罕见地没把他的话当回事,左耳朵进右耳出,专心致志给自己洗脑失重感没什么可怕的。


    直到他一句:“今天的日落很漂亮。”


    倪雾板着脸,严阵以待:“你是不是在骗我?”


    “有没有骗你,你自己睁开眼看看不就知道了?”


    她固执己见,依旧觉得他在哄骗她,不肯上套。


    陆空嘴角牵起些笑,继续唱独角戏:“可惜这世界上没有24小时营业的游乐园,不然朝阳也能跟朝阳打声招呼。”


    话落,过山车上升到最高点,噔的一声,倪雾心跟着一震,在强烈的失重感侵袭前,她终于鼓足勇气睁开眼。


    停悬在几十米的高空之上,底下的人渺小如蜉蝣尘埃,平日只会蛰伏在黑夜里的低矮楼房,骤然变得敞亮。


    被飞机撕扯成丝带般的云彩,硕大的LED灯牌,停泊在江岸的游轮,星星点点的绿色植被。


    一切的一切,包括那一条条她以为遍布淤泥的河流全都汇聚成大地饱含生机的脉络,清晰地在她眼前铺陈开。


    这辈子都没机会坐上日出过山车好像变得无所谓了,至少现在,她看见了十七年来最漂亮的落日余晖。


    像度数不高的橘子果酒,一口下去,却能让她醉醺醺。


    然后咕噜噜地在心里冒着气泡,又在一瞬间凝固成甜腻的蜂蜜。


    ——在他叫她朝阳的瞬间。


    作者有话说:


    之所以叫Sn,是因为陆空Q昵称是syhkdn


    第15章 季候风 “带你逃课


    8月6日, 高三提前返校。


    整个年级搬到了位于郊外的新校区,离向禾家足足七公里远,不巧的是, 还跟向川学校在两个方向。


    倪雾不想麻烦向禾, 也不打算让叶蓁再去找一回年级主任安排住宿,思量过后,决定自己打车去学校。


    为了填补在路上损耗的时间,她每天都要提前二十分钟起床, 导致上课的精气神大不如从前。


    可让倪雾烦躁的不只有被打乱的生活节奏。


    新校区占地面积比老校区大了近两倍,加上只有一个年级段的学生, 每天都冷冷清清的, 晚上更像一座被遗忘的空城。


    这也意味着她偶遇陆空的概率更加微乎其微。


    见不到面的日子一直持续到八月底, 气象台发布黄色预警。


    台风过境前的那段时间,阵雨时缓时急, 隔天下午,暴雨倾盆, 风声鬼哭狼嚎, 铁皮也被吹得哐哐作响, 藏在各个角落的白色垃圾漫天飞舞, 空气能见度极低。


    出于安全考量, 明德宣布暂定补课,等到官方通知危险解除,再行安排。


    那几天巷往关门, 倪雾窝在家里刷题,有天晚上裴闻野发来消息:【小朝阳,听说你那刮龙卷风了,你这小身板没给刮跑吧?】


    倪雾纠正他:【是台风, 不是龙卷风。】


    裴闻野才不管它是什么,兴致勃勃道:【你说我现在回国,能不能揪住台风的尾巴?哥哥长这么大还从来没见过台风是什么样的呢。】


    以倪雾对他想一出是一出的了解,这话不是说说而已。


    别人避之不及的东西,他倒好,飘扬过海也要赶着上去迎接,倪雾有时候是真佩服他的脑回路。


    她发了个叹气的表情:【哥,你别闹了。】


    yeah:【哥哥只想拥抱台风,能有什么错呢/委屈】


    倪雾一阵头疼,决定用魔法打败魔法,通过给自己降智的方法,进入他的频道,配合他表演:【台风就是大点的风,你不用特意来南台,找台大功率鼓风机,对着吹就成。】


    裴闻野还真这么干了,为了更好还原出台风过境的场景,他还摆上不少汽车模型、盆栽,甚至连塑料袋都有。


    看着他传来的视频,倪雾差点佩服到对他行三叩九拜的大礼。


    放晴第二天,正好是9月1日,南台所有高中正式开学的日子。


    去新校区的路上有块区域地势低平,加上排水系统出现故障,内涝严重,水位线能没过脚踝十公分的位置。


    出租车司机在路边停下车,“抱歉啊姑娘,我这车公家的,要是进水了,还得自掏腰包去修,所以我就只能送你到这儿,路边有扫码自行车,你要不扫一辆骑进去?”


    说是抱歉,口吻里毫无真诚,反倒有种摆脱垃圾的如释重负感。


    窗外陆续有其他出租车驶过,一刻不停地开进他口中不能抵达的地方。


    怎么就她一遇到了不负责任的司机?


    就在倪雾心里拱起小火苗时,想起很久远的一件事,似有冷水劈头盖脸地浇下。


    她深吸一口气,把车费放到扶手箱,开门下车。


    这条路她已经经过不少回,今天是第一次觉得陌生。


    头顶盘旋交错的天线织成一张大网,兜住了她,眼前的积水仿佛也变成吃人的沼泽。


    倪雾在原地发了很久的呆,终于抬起脚,一步都没来得及迈出,手臂突然被人拽住。


    对方的手掌很宽,干燥但并不烫,和她的体温没差多少,严丝合缝地包裹住她,给她一种血肉相融的错觉。


    她身体完全僵住了,片刻扭头去寻他的脸。


    预料之中的模样,笑容也是熟悉的,但不知道为何,她脑袋里突然像被人安装上陈年失修的机器,运转困难。


    她不确定地叫了声:“陆空?”


    见她把脚缩了回去,陆空松开手,揣回兜里,“我要是没抓住你,你刚才打算做什么?”


    她没说话,他又问:“走路去学校?”


    “嗯。”


    他拖腔带调地哦了声,然后笑:“我还以为你要给自己洗脚。”


    “……”


    这一刻,倪雾算理解了秦盛经常想揍他的心。


    和他接触越多,就越觉得他是个矛盾的人。


    绅士做派,待人接物有礼有节、面面俱到,会为了微不足道的小事道歉,也能坦然接受别人的道歉,同时怼人的话张口就来,轻易将人臊到面红耳热。


    他的身上没什么优越感,更没有被宠坏的讨人厌,看似和谁都能打成一片,可有时候心里又好像有座坚不可摧的城墙,落在他眼睛里的光,偶尔会变成暗淡的尘埃。


    倪雾思绪刚归拢,听见他冷不丁抛出一句:“逃过课吗?”


    她老实巴交地摇头。


    她在学校上课的时间比别人短很多,但每次缺席都会提前请过假,逃课这种事在她循规蹈矩的人生之外。


    陆空脚尖一转,“走,带你逃课。”


    猝不及防的提议,压根不给倪雾缓冲的余地。


    她的动作比大脑反应快很多,等她找回自己身体操控权时,已经跟着走出五米远。


    两个人在人行道上逆行,一前一后隔着近两米距离,迎面驶来一辆轿车,快经过他们时,突然加速,溅起的水花滋了他们一身。


    显然是故意的。


    从小培养起的隐忍性格防住了倪雾破口大骂的行为,但没能防住她蹙眉的反应。


    她条件反射地看过去。


    那辆车车速早就又慢了下来,从后座车窗探出一个脑袋,耀武扬威地朝他们比了个中指。


    倪雾觉得这张脸有点眼熟,冥思苦想,终于搜刮到蛛丝马迹。


    正是在陆空生日宴会上编排最起劲、被她逮到后恶狠狠怼了一通的人。


    难不成这波无妄之灾是冲她来的?


    也是,就那贼眉鼠眼的长相,一看肚量就小。


    陆空也认出这人,但他脸上没有任何多余情绪,专心致志地抖着裤腿上的水珠。


    倪雾接过他递来的纸巾,象征性地擦了几下,“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问。”


    他答得过于干脆,倪雾反倒升起打退堂鼓的念头,半会伸出手,很轻地抓了下他在半空飘荡的双肩包飘带。


    等他再次看过来,她习惯性地将目光倾斜几度,好躲开和他直勾勾对视上的可能。


    “这段时间你身边的朋友好像变少了,你——”她尽量问得委婉,“跟他们吵架了?”


    陆空知道她在说谁,“懒得跟他们吵,你就当我使了招史书里说的清君侧手段。”


    倪雾的关注点很偏,脱口而出:“清君侧不是官员打着忠臣的旗号,会干出的事吗?”


    言下之意:哪需要他这个君王亲自上阵?


    陆空反问:“你怎么知道我身边没有忠臣?”


    倪雾脑海里闪过秦盛那几张脸,比起忠臣良将,怕是更像啃老的纨绔吧,一行人里也就温子凌看着靠谱些。


    陆空觑着她一言难尽的表情,闷声笑:“倪雾,你有时候看上去笨笨的。”


    他在一辆奔驰轿车旁停下,替她拉开后座车门。


    昏头昏脑地上了车,倪雾才反应过来他刚才说了什么。


    可他们不是在聊正事吗,他怎么能对她进行人身攻击?


    别以为他用叠词,她就会觉得他可爱!


    倪雾这么腹诽着,一面忍不住在心里学着他的语气把最后三个字重复了遍。


    笨、笨、的。


    好像确实挺可爱的,可爱到连带着她都变得可爱起来。


    都说谈起恋爱的人,就跟失了智一样,像她这种连恋爱的门框都没摸到的,居然也能被影响成这副模样,爱情的力量未免太强大了些。


    这辆奔驰登记在远在京市的陆父名下,至于司机是陆空父母高薪聘请的,负责陆空的上下学接送。


    车上没有乱七八糟的烟味,香薰是祖玛珑的蓝风铃,清雅干净,冲淡皮革本身的味道。


    司机驾驶技术很好,坑坑洼洼的水泥路也被他开得四平八稳,倪雾却还是生不起困意,大半注意力都落在了隔壁的少年身上。


    “我们要去哪?”


    说完,她发现自己有点喜欢上“我们”这两个字了,听着分外亲近熟稔。


    “先去我家。”


    倪雾一懵。


    陆空扬眉笑,“现在知道怕了?”


    是小说里校霸男主的俗套台词,经由他的嘴巴说出,并不油腻。


    倪雾摇头,“只是有点惊讶。”


    她头一次见有人翘课翘回家里的,不都该去网吧、KTV这种地方吗?


    陆空看向她湿漉漉的裤腿,解释道:“先给你换身装备。”


    倪雾抓住他话里的bug,“你家应该没有我能穿的衣服。”


    陆空意识到自己百密一疏,不自然地摸了摸鼻子。


    司机老赵替他解围,看向后视镜说:“姑娘,我有个和你差不多大的女儿,你要是不介意,先回我家,我给你拿套干净衣服。”


    倪雾能忍受腿上黏糊糊的触感,也不想过多麻烦别人,正要开口,被陆空截断,说的是另一件事:“赵婶在家吗?”


    “这个点已经在送媛媛去学校回来的路上了,估计还能比我们快一步……怎么,找你赵婶有事啊?”


    “有点想念她拌的凉菜了。”


    “那行,我这就改个道。”


    倪雾全程插不进话,好一会,陆空才把话题拐回她身上,“要是你班主任发现你没去学校,估计会打电话给你小姨,所以你最好提前跟你小姨说一声,避免她担心。”


    他考虑得很周到,但有一点背离了现实。


    倪雾说:“发现不了的。”


    陆空一阵好笑,“你这么大的人,又是年级第一,怎么会发现不了?”


    “我以前考第一的时候——”


    她倏地刹住车,倒不是羞愧到难以启齿,而是她太清楚,她不设防下泄露的脆弱和依赖,总有一天会成为别人杀死她的那把刀。


    陆空耐心等着她的后续,见她不打算说,也没有打破砂锅问到底。


    让老赵调高空调温度后说:“不管你是第一,还是倒数第一,只要你还是倪雾,你就能被人看到,更何况你就坐在梁思嘉旁边,不打一声招呼就翘课,她肯定会担心。”


    倪雾最终还是给梁思嘉和向禾发去了消息,说自己今天不打算去上学。


    梁思嘉回了个羡慕的表情包,向禾则更简洁,什么都没问,只应声“好”。


    倪雾一时半会拿捏不准她的态度,后知后觉升起忐忑的情绪。


    直到五分钟后,向禾杀了个回马枪:【你小姨这么多年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领还是相当厉害的/得意】


    倪雾不明所以。


    向禾补充解释:【刚才打电话跟你班主任说你生病了,她一点都没起疑,下回要还有这种事,千万别忘了找小姨,小姨保准给你瞒得死死的。】


    倪雾感觉胸口涌上一阵阵热流:【好,谢谢小姨。】


    向禾:【既然都翘课了,就把跟学习有关的事全都抛到脑后,玩得开心点,当然路上也要注意安全。】


    倪雾又回了个“好”,收起手机,悄悄分出余光看向陆空,结果被他逮了个正着。


    他单臂支在窗沿上,懒懒托住脑袋,嘴角噙着的笑散漫,若有若无的坏,“你再这么看我,我会难为情。”


    “不会的。”


    “?”


    倪雾不过脑地回:“你脸皮还挺厚的。”


    “……”


    空气倏地安静下来,不到两秒,老赵先憋不住笑了。


    倪雾看不见他涨红的脸,但他那声“噗嗤”简直震耳欲聋。


    每当这种时候,她都希望自己能修炼出厚如城墙的脸皮,现实是,她轻易就臊红了耳垂。


    不会说漂亮话的弊端也在这时暴露了,实在挤不出补救措辞,只能强行转移话题:“陆空,谢谢你。”


    “谢我拉着你逃课,带坏你?”


    “谢你提醒我应该告诉她们一声。”


    “既然提醒了,那我就再多提醒你一句。”


    倪雾屏息等待。


    “别再妄自菲薄了,”陆空轻声说,“你并不是可有可无的存在。”


    他偏头看向窗外,下颌角线条锐利,但这一刻刺向的好像是他自己。


    那种不该出现他身上的忧郁又出现了。


    这次,她没有问他为什么不开心,就像他刚才没有执着问她到底为什么要淌进那片能没过膝盖的水洼里。


    他是特别的,也是普通的,和她一样拥有不开心的权利-


    赵婶是个面善的女人,圆脸圆眼睛,耳垂肥厚,笑起来像普度众生的弥勒佛。


    倪雾架不住她的热情,换上她给的T恤和牛仔七分裤后,吃了第二顿早饭。


    赵婶没打探她和陆空的关系,只问他们接下来什么安排。


    “逃课”这个字太烫嘴,倪雾说不出口。


    陆空放下筷子,言简意赅道:“玩。”


    “既然不去学校,那就留下来吃午饭吧。”


    “就不麻烦您了,”陆空笑着推拒,“再说我的鞋袜也得换,总不能等它自然干,熏到你们怎么办?”


    赵婶遵从他的意愿,临走前,额外打包好小菜塞进他怀里,“吃完了跟我说,婶子再给你做点。”


    “行。”


    车开到华庭后,陆空直接给老赵放了假。


    倪雾则在陆空的建议下,将湿衣服交给他晾晒,自己在小区门口等。


    那会的风很大,她怕刘海被吹散,时不时抬手去压。


    等她拿脚尖在地上画出三十六个圆圈时,陆空清清爽爽的身影再次撞进她视线。


    迎着光,她略感不适地眯起眼,还没缓过来,头顶阴影盖下。


    ——他不知道从哪变出一顶棒球帽,压在了她脑袋上。


    倪雾呼吸微滞,下意识去寻他的脸,他先一步弯下腰,两对瞳仁的距离瞬间拉近不少。


    “有点大了。”陆空说。


    倪雾在凝固的空气里挪动了下,想把帽子还给他,也想问她为什么要给她戴帽子,是不是已经发现了她额角那道竭力想要掩藏的伤疤,心里微妙的欢喜和不舍却在蚕食她的力气,只够她调整帽檐的位置。


    “谢谢,”她又摁了下帽檐,“我们去哪?”


    陆空拿出手机看了会,不答反问:“你困吗?”


    倪雾微微瞪大眼睛,“你想回去睡觉?”


    那她呢?


    要看着他睡觉?


    “是想睡,但不回去。”


    陆空以为会等来她看流氓的眼神,结果听见她问:“那我们要去哪儿?”


    女生没有情绪时的脸看着无所畏惧,也有一副上刀山下火海都会奉陪到底的架势。


    “这个点KTV还没开门,肯德基还是麦当劳你选一个吧。”


    倪雾没有多想就说:“肯德基吧。”


    他们为数不多的见面里,有两次就是在肯德基,让寻常的一个地方变得价值非凡。


    明知他不可能猜出自己的心声,她还是补充了句:“我想喝那里的豆浆了。”


    一公里外正好有家KFC,陆空循着导航在前面领路,没几秒突然停下脚步。


    若非一直把心提在嗓子音,倪雾这会已经避无可避地撞了上去。


    陆空转身,下巴往一旁的橘树上昂了昂:“吃过路边的橘子吗?”


    这次的台风来势汹汹,树上的橘子被打得七零八落,只剩下两个固执地坚守着阵地。


    陆空腾空跳起,摘下大的那个,三两下剥开,分出一半递给她。


    对着比青团颜色还深的橘子,倪雾合理提出怀疑:“这应该很酸吧?”


    陆空收回手,“行,我先替你试毒。”


    他面不改色地咀嚼着,喉结轻轻一滚,“不酸。”


    倪雾半信半疑地接过,咬了口,汁水爆开的瞬间,她脑子里只有两句话:


    “信了他的邪!”


    “美色当真误人!”


    她当时也不知道怎么想的,指着另一个说:“我还想要,你能替我摘下来吗?”


    陆空满足了她。


    倪雾不打算折磨自己的舌头和咽喉,将橘子藏进包里,脸不红心不跳地扯谎:“带回家给我表弟。”


    陆空并不在意这玩意是用来干什么的,从兜里掏出颗牛奶糖,“拿去压压刚才的味道。”


    KFC里空荡荡的,两人随便点了几样东西,当作占座费,陆空独自走到最偏僻的位置,斜挎包一放,脑袋枕了上去,两条长腿慵懒交叠在一起,留给倪雾一个堪称冷漠的后脑勺。


    难得有和他独处的机会,他却昏天黑地地睡了过去,她呢,换了个地方刷题。


    倪雾惋惜的同时,又觉得满足。


    就像她掌控不了自己的心,他也无法勉强自己将过多注意力投射到她身上,不管他对今天被抛在半路的她是什么看法,最后的结果都将她从情绪的泥沼中解救出来了。


    已经算仁至义尽,她再贪心,只会掉进得不偿失的陷阱里。


    刷了一套数学模拟卷和一套去年文综高考题后,倪雾也趴在桌上补了会觉。


    醒来看见陆空下巴抵在桌板上,百无聊赖地刷着手机。


    他的半边侧脸覆盖着一层毛茸茸的光晕,自带胶片质感。


    黑曜石般的眼睛,眼神都是浓郁的,传递给她时,掀起她心跳的波澜。


    “你饿不饿?”陆空问。


    倪雾看了眼手表,刚过十一点,比预估的晚,怪不得周围的动静越来越大,一半都是来吃工作日套餐的白领。


    大脑消耗过度,胃里空空如也,倪雾点了点头,“中午在这儿吃吗?”


    “换个地方。”


    陆空要带她去吃的是附近商场四楼的一家韩式烤肉店。


    坐的扶梯,一层层地绕上去,四楼楼梯口就是电玩城入口,陆空脚步慢下来,“倪雾,我好像看到你了。”


    “?”


    倪雾顺着他视线看去,对上娃娃机里的歪头小白熊,看着不太聪明的样子。


    陆空笑了笑,“在心里骂我?”


    倪雾摇头,“纳闷你也会开这种玩笑。”


    “这种玩笑是哪种?”


    “幼稚,小孩子气。”


    “我倒希望自己永远长不大。”


    依旧是开玩笑的语气,倪雾却没来由觉得,这就是他的真实想法。


    他的心里好像住着一个失去了快乐的孩子。


    吃完饭,陆空去电玩城兑了二十枚游戏币,第三次,成功把歪头熊夹上来。


    还剩下十四枚,他问倪雾:“喜欢哪个,我给你夹。”


    倪雾没说话,目光定在他手里的熊上,她还以为这是送给她的。


    陆空看穿她的想法,“这是两码事。”


    他举起手里的玩偶,往她脑袋上一敲,“这个是我要送给你的,你自己再挑一个想要的。”


    他的动作很轻,但还是敲懵了倪雾,清凌凌的眼睛一眨不眨的,好半会才张开嘴:“不——”


    陆空像预料到她会说什么,她刚冒出一个音,就被他截断:“别说一个就够了这种话。”


    有人朝他们的方向看过来,陆空不着痕迹地侧过身,挡住对方进一步窥探的视线,紧接着就跟打地鼠似的,又在女生脑袋上敲了下,“从今天起,活得贪心点吧,倪雾。”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章 浮世绘 所有第一次


    周围稀稀拉拉的人路过, 在锃亮的玻璃橱窗上落下斑驳的影子,被不同颜色的玩偶掩映,多出几分浮世绘的意境效果。


    倪雾的身体早就随着他话音的消散, 钉死在原地, 但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不安分地摇晃。


    这一刻,她真真切切体会到张爱玲在《半生缘》里说的“有一点心悸,同时心里又感到一阵阵的荡漾”,到底是什么难捱的滋味。


    大脑昏蒙得厉害, 甚至开始怀疑起刚才的话是不是自己的幻听,她不确定地问:“你真的要再给我夹一个?”


    “你不想要啊?”


    “我想要。”


    这三个字很久以前就消失在倪雾的词库里, 这会说起很费劲, 嗓音带点微妙的哑。


    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被感动哭了。


    她脖颈转动小半圈, 定在最里面第二个娃娃机上,“给我夹那个吧。”


    陆空走过去, 脸上现出一言难尽的反应,“不再想想?”


    “这个不好夹吗?”


    “有点丑。”


    男生半张脸几乎贴到了玻璃窗上, 光影都眷恋的眉眼衔接着挺拔的鼻梁, 衬得里面黄不拉几、缝合走线极为粗糙的长短脚小鸡仔更丑了。


    倪雾摇头, “不换了, 你就给我夹这个吧。”


    在某些方面, 她的思维模式一直挺极端的。


    与其去拥有一个漂亮得千篇一律的东西,不如去选择丑到独一无二的,好像这样, 也能显得她是全世界独一无二的存在。


    陆空没再多劝,弓下腰,眼神专注地盯住娃娃机里那几个四仰八叉的玩偶看。


    搭在操作杠杆上的手指带着犹豫不决,时不时绕着某个点转动, 像在计算如何才能在有限的金币里捞起一个少女的期待。


    从他做完准备工作到两次投币,再到顺利将娃娃夹到手过程中,倪雾数次想拿起相机,将这一幕永久定格住,但她不能。


    这样的行为太明目张胆,而她目前也没有任何将暗恋发展成明恋的念头,只能仰仗自己的眼睛和大脑,将他的脸拆解成无数个代码,存储进记忆匣子。


    冗长沉寂里,时间凝固成一面光滑的镜子,直到他含笑的眼睛倒映进来,倏然打破平静,微波在倪雾心湖荡漾开。


    陆空拎起小鸡仔脑袋,在她面前晃了晃,一句话没说,但唇角牵起的那抹笑,怎么看都像只晃着尾巴,向她撒娇讨赏的大狗狗。


    倪雾接过,用力抱在怀里,郑重地道了声谢。


    陆空笑,“你这反应怎么跟得了天大的宝贝一样?”


    “这是我第一次得到玩偶。”她实话实说。


    所有第一次都是特别的。


    更何况,替她制造出“第一次经历”的人是他。


    大概是放了太久,玩偶身上的味道不太好闻,毛也没那么柔软,硬邦邦的,有些扎人。


    倪雾还是把脸埋了进去,轻轻蹭动几下,等她抬起头,恰好捕获到陆空脸上一闪而过的错愕。


    怕他误解自己刚才的话,更怕招致他不必要的同情,她连忙解释:“我不是没有童年的孩子,相反在我很小的时候,玩具多到能塞满整个屋子,没有玩偶只是因为我妈妈身体不好,家里不能出现灰尘、毛绒。”


    陆空伸手,“这两个先给我,等你以后什么时候一个人住了,我再还你。”


    倪雾听懂他的意思,缓慢摇了下头,“我妈妈去年就不在了,毛绒玩偶已经伤害不了她的身体。”


    陆空一顿,没说“抱歉”、“节哀”这种话,若无其事地弯唇笑,“那我就不替你保管了。”


    他分别拍了拍小鸡仔和小白熊脑袋,“你的童年还没结束,以后会拥有更多比这两个更好的。”


    倪雾很轻地应了声。


    离开这地方前,她没忍住拿起相机,对着娃娃机拍了张照片,一转身,听见陆空问:“我刚才站那的时候怎么不拍?”


    这话配上他慢悠悠的腔调简直像在抱怨:冷冰冰的机器能有我上镜?


    她像是被问住了,许久都没有张嘴说话,大拇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摸索着相机侧部微凸的接口盖。


    陆空不逗她了,巧妙地转移走话题:“我每次在学校见你,你都拿着相机,一会拍天一会拍树,怎么都不拍人?”


    原来这一个月里,他在学校见过她。


    倪雾敛住错愕的反应,说:“我也不是只拍风景。”


    她回忆了会,“我拍过坐在爷爷自行车后座抱着足球的小男孩,在路边摊位上过生日的一家三口,借路边一点灯光捧书阅读的拾荒者……”


    陆空耐心听完,“能给我看看吗?”


    倪雾拍下的第一张照片就是陆空的背影,镶嵌在湛蓝如洗的天空里,有种落拓孤寂的美感。


    后来一捕捉到他的身影,她就会拿出随身携带的相机,用力摁下快门键。


    为了不被发现,和他有关的蛛丝马迹都会第一时间被她导进私密文件夹里,留下的那些清清白白。


    所以这会没什么不能给他看的。


    倪雾把相机递给他,陆空接过,他的刘海被风吹得有点乱,频频擦过低垂的睫毛,显得视线都像蒙上一层失焦的滤镜。


    长着这样一双自带故事感的眼睛真好,看什么都深情,就连她拍下的那些平平无奇的照片都变得闪闪发光起来。


    陆空一张张翻完,忽而抬眸问:“这里面怎么没有你自己的故事?”


    “我很少拍照,不太擅长应付镜头。”


    岂止不擅长,一站在镜头前,她整个人双目无神,手脚僵硬,活脱脱一呆头鹅。


    “你的故事不一定需要你本人入镜,你拿根枯树枝在沙土里随便画上几笔,创造出来的东西也算属于你自己的故事。”


    陆空关了相机,递还给她,“你很擅长观察生活,所以总能及时捕捉到别人的故事,但我觉得,你自己的故事应该会更丰富精彩。”


    倪雾愣愣看向他,但很快又避开他的眼睛,不知道该往哪看好,索性把目光收了回来。


    有光落在她头顶,给她蒙上一层柔软的假象。


    陆空和她见面的次数不多,每回见到,她似乎永远是一副通情达理的样子,不争不抢地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


    但他觉得,她远并没有表现出来的那般温顺。


    有自己的小脾气,在某些事情上比倔牛还要固执,偶尔蹦出一句能把他怼到哑口无言,偏偏又相当有道理的话,好似天生的谈判家。


    她的心里像伫立着一面坚不可摧的城墙,她不愿意走出去,也不允许任何人进犯,戒备心强到草木皆兵的程度。


    陆空突然问:“倪雾,你现在有没有开心点?”


    倪雾又是一愣,不答反问:“我看起来不开心吗?”


    “早上见你那会,不是不开心?”


    陆空眼前又浮现出几个钟头前看见的场景,她形单影只的背影很熟悉,像极六年前的自己。


    带她撒野一天没别的意思,他心里的那一点点惝恍和自怜悲悯,没法让他眼睁睁看着她独自走进那片泥沼里沉没。


    当然这也是对她在自己生日那天替自己说话、清君侧的报答。


    倪雾难得坦诚一回:“是不开心,司机说前面的路不能开,就把我丢在半路了,可明明别的出租车都能开进去。”


    陆空多少能猜到原因,让他露出错愕神情的是她话里的委屈。


    这面城墙好像也不是密不透风。


    倪雾没察觉到自己泄露出了愤怒外的情绪,想到什么,微微挑起唇,“不过没关系,我记下他车牌号了,可以打电话投诉他。”


    她是不爱计较,但不代表遇到所有不公正待遇,她都会照单全收,或许睚眦必报才是她柔软外衣里最真实的那部分。


    说完这些,倪雾后知后觉自己还没回答他一开始的问题,补充了句:“我现在很开心,谢谢你。”


    “我什么也没做,非要说起来,我才应该谢你。”


    “谢我给了你一个翘课的理由吗?”


    “谢你让我今天上午做了一个全是汉堡炸鸡薯条味的梦。”


    “……”


    接下来的半天时间,两个人漫无目的地乱晃着,最后晃回陆空家。


    这次倪雾跟他一起上去了,拿上自己晒干的衣服,装进陆空给的袋子里,“我身上这件等我洗干净后再给你。”


    “行。”


    陆空将人送到小区门口,打算一会自己去附近面馆吃碗面,见她杵在原地迟迟不动,也不出声,揣测道:“还想去别的地方?”


    倪雾摇头。


    她的这一天,从不幸开始,却幸运地遇到了想见到的人。


    已经足够,不能再贪心。


    陆空从鼻尖哼出一声笑,“那你是在准备目送我离开?”


    “算是吧。”


    “别目送了,我不给你买橘子。”


    “……”


    倪雾的表达能力并不差,在梁思嘉、向川他们面前总是大道理一套一套的,唯独对上他,总怕词不达意,每次在开口前都要再三斟酌,说完又得默默复盘几遍,徒增不为人知的懊恼。


    她迟疑着开口:“一直以来,都是我听别人说再见,自己从来没有主动说过,不知道该怎么说。”


    习惯了被抛弃的人,并不擅长主动告别。


    就像十岁那年,倪文渊说要带她去游乐园,结果半路将她丢到奶奶家,信誓旦旦地同她保证等他处理完手上的事情,就会立刻回去接她,但直到三天后,倪文渊才在灯红酒绿的夜晚回过神,想起自己这位不被母亲待见的女儿。


    就像一年前病重到只剩下一口气的向灵,她说她很累,需要好好睡一觉,睡醒她们再久违地一起出门晒会太阳,但第二天早上没有太阳,倪雾也没等来睡醒的妈妈。


    她听着他们说完再见,乖巧又安静地等在原地,但最后没有一个人折返回到她身边。


    陆空看着她,浸着光的眼睛很亮,“那我岂不是成了你第一个主动开口说再见的人?”


    “我还没说。”


    “那我听你说。”他也站直不动了,大有一副她不开口,他就陪她站到地老天荒的架势。


    倪雾动了动嘴唇,好半会才憋出三个字:“明天见。”


    极小概率的事,被她用认真的语气说出,竟也变得顺理成章起来。


    仿佛明天在学校的某个角落,她真的能遇到他,在一种猝不及防的情境下。


    “行,明天见。”


    倪雾第一次当了回在分道扬镳时,率先转身的那个人。


    陆空盯住她背影看了会,还是直挺挺的,仿佛俯下身,脊骨也能变成一把弯刀,顶起她瘦弱的躯壳-


    晚上睡觉前,倪雾收到裴闻野发来的消息:【相册集到了,我们朝阳真会拍。】


    倪雾笑眼弯弯:【哥最喜欢哪一张?】


    裴闻野发来一张照片。


    日落后的蓝调时刻,天空像被打翻的鸡尾酒,层次分明,透着一股让人醉醺醺的气息,少年游走在静谧的蓝色里,干净得不像话。


    倪雾愣了下,心里有些慌乱,她怎么把这张一并收进去了?


    yeah:【这人的背影有我半分神采哦。】


    见他没有多问,倪雾松口气,回了个“嗯”。


    yeah:【敷衍。】


    朝:【哥宇宙最帅。】


    yeah:【截图存证,以后发给你男朋友看,嫉妒死他。】


    “……”


    裴闻野又发来几张照片:【你拍的天空我也喜欢。】


    倪雾捏了捏微微发烫的耳垂:【哥,你有没有觉得,南台的天空好像比沪市的更高、更广阔。】


    裴闻野没有直面给出回答,发来一个欢呼的表情包,然后说:【那我们小朝阳要抓住机会自由自在地飞哦。】


    明显的话里有话,倪雾看得有些失神。


    半分钟后,手机屏幕自动跳灭,映出她清瘦的脸。


    她视线转了一圈,落在床头规规矩矩坐着的玩偶上,没来由想起陆空说的那句话:要去留下属于自己的故事。


    事实上,这样的故事她并非没有拍过,只是被她藏进他的背影、飞扬的衣袂和草稿纸上频频出现的名字之间。


    ——她那局促的青春里,和他有关的一切,就是她最隐秘的故事。


    这一晚难得睡了个好觉,第二天早上,倪雾神清气爽地出现在餐桌前,胃口也好,比平时多吃了两个小笼包。


    昨天傍晚一回到家,她就把赵婶女儿的那套衣服洗干净了,大晴天,气温又高,衣服干得很快。


    她另外用袋子装好,把陆空给自己的那顶棒球帽也放了进去,打算去学校后找个机会还给他。


    机会没找到,去六楼时,又跟英语课代表许何思撞了个正着,数不清第几次,许何思甩手掌柜般的把一沓作业丢给她。


    倪雾莫名觉得自己在许何思眼里,就是最肥的那头羊,能薅一点是一点。


    不过她愿意当这头肥羊。


    路过一班教室门口前,她的脚步慢了下来,视线七拐八绕,没看见陆空。


    可能去上洗手间了,或者去小卖部,没来学校也不是没可能,正这么想着,靠走廊的最后一扇玻璃窗突然被人打开,在看清对方的脸前,清冽的气息先同她撞了个满怀。


    倪雾倒吸一口气,瞪大眼睛同他对视。


    陆空一阵好笑,“吓到你了?”


    心脏都差点被你吓停。


    倪雾强装镇定,“还好。”


    陆空也不知道是信了,还是不在意,没再多说,从手里抛出一个网球,丢给她身后的秦盛,“不用还。”


    倪雾慢半拍地反应过来,他不是因为看见她,才打开窗户想跟她打招呼的。


    和她的这次碰面,纯属巧合。


    短短一分钟内,欢喜和失落对冲,勉强达成平衡。


    然而过去不到五分钟,又被错愕包装的期待占据,源于陆空发来的一条消息。


    syhkdn:【今天放学后有没有时间见一面?】


    作者有话说:


    以后都是晚上10点左右更新,没更就是没有


    第17章 无罪论 她的暗恋无


    约定的见面时间在夜自习开始前十五分钟, 小卖部后门。


    跟地下党员接头似的,一路上倪雾都在反复确认身后有没有人,见到靠在墙上插着耳机正在听歌的陆空, 才把提到嗓子眼的心放回原位。


    她小跑过去, 脚步声噔噔作响,和她的心跳保持着相同频率。


    陆空循声抬头,摘下耳机,绕着i Pod缠绕几圈揣回兜里。


    倪雾把袋子递给他, “衣服洗好了,还有你的帽子, 一起还你。”


    陆空接过, 象征性地往里面看了眼, 视线落到她鼻梁。


    她的鼻子挺俏,鼻翼窄小, 鼻尖靠右的位置上悬一粒小小的痣,现在被汗水浸润, 像玻璃珠。


    好像每回在六楼见到她, 她脸上总带点汗, 体质是真的虚。


    陆空敛神, 从兜里掏出一根红绳, “赵婶编的,这次多编了两条,其中一条她让我给你。”


    为什么要给她?


    她们不是只见过一面吗?


    她的困惑全写在脸上, 陆空想装作看不见都难,“赵婶挺喜欢你的。”


    “为什么?”


    “大概是觉得你像她素未谋面的大女儿。”这事赵婶没说过,陆空随口掰扯了句。


    “……”


    倪雾嘴角没绷住,还想说什么, 视线滑落到他左腕,今天的他依旧戴着一块机械表,还多出了和她掌心一模一样的红绳,衬得他皮肤白似雪。


    她的心脏再次狂跳。


    预留的休息时间所剩无几,同陆空告别后,倪雾是跑着回教室的。


    象征雀跃的彩虹泡泡在撞见趴在桌子上哭得一抖一抖的梁思嘉,碎了个稀巴烂。


    倪雾不想自己的开心刺痛到她,很努力地收住情绪,朝前桌递去一个疑惑的眼神,用口型问:她怎么了?


    前桌耸了耸肩,表示自己也满头雾水,“出去接了个电话,回来就一直哭。”


    赶在老师出现前,倪雾拿手指轻轻戳了戳梁思嘉手臂,柔声问:“要出去走走吗?”


    梁思嘉慢吞吞抬起脑袋,眼眶通红,嗓子已经哭到又干又哑:“要去哪?”


    倪雾在草稿纸上写下“逃课”两个字,然后毁尸灭迹般地用黑笔抹掉。


    梁思嘉眼神定住了,迟疑着点头。


    不管是通校生还是住宿生,高三强制参加晚自习,除非有特殊情况,开学前就向班主任提交申请。


    倪雾是借读生,不受这条规矩约束,留下来晚自习是因为校园学习氛围更浓郁,至于梁思嘉,她是这学期班里极少数提前申请的人,温子凌父母接送那几天,她才会留到自习结束,好搭一波顺风车。


    所以就算今晚她们旷掉这节课,也不会被老师责骂。


    两个人把凭据拿给门口的保安看,保安放行后,大摇大摆地走出学校。


    等坐上出租车,倪雾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她居然在学陆空的方法,去抚慰另一颗受伤的心灵。


    车停在市区最热闹的美食街口,倪雾去买了梁思嘉最喜欢的芋泥啵啵奶茶,插好吸管,递给她。


    她不打算问梁思嘉究竟发生了什么,如果她愿意说,她就一定会告诉她,她现在能做的只有静静等待。


    梁思嘉没喝,咬了咬吸管又松口,循环几次,温子凌的消息进来,问她现在在哪。


    她没回。


    消息很快传到倪雾手机里。


    倪雾征询梁思嘉意愿:“你想我告诉他吗?”


    梁思嘉吸吸鼻子,“你就说我们偷跑出去玩了,晚上就不坐叔叔的车了。”


    “好。”


    “还有,先别让他给我发消息了,这种时候找我,会让我怀疑他是来当我爸妈说客,代替他们教育我的。”


    “他不会的。”


    “为什么不会?”


    因为他喜欢的人不是你爸妈。


    倪雾不想成为在别人感情里指手画脚的上帝,话自然没法挑明说,只能含糊其辞:“你们从小一起长大,比起你爸妈,温子凌才是和你站在同一阵营里的人,他不会背叛你的。”


    梁思嘉很轻地哦一声,低头吸了口奶茶,等倪雾发完消息,又问:“他回什么了?”


    “说你逃课不带他玩。”


    “骗人,温子凌才不会这么说话。”


    “那你觉得他会说什么?”


    “一个字,好。”


    倪雾点点头,“你猜对了。”


    梁思嘉话匣子打开些,“我告诉你啊,从小到大,温子凌说过最多的话就是好,我最皮的时候,经常上树掏鸟蛋,但我爸妈不让,我就怂恿他去,他二话不说就答应了,所有我不敢尝试的事情,都会让他替我在前面开路,他也只会说好,他上辈子大概是个好好先生吧。”


    倪雾配合地顺着话题往下问:“他有说过不好的时候吗?”


    梁思嘉幽幽叹气,“初二那会,我第一次喜欢上一个男生,他正好和那个人一个班,我就拜托他帮我递情书,他说他没兴趣当月老,要我自己的事情自己做。”


    倪雾忍不住把相同情景代入到她和陆空身上。


    她这人口不对心惯了,即便心里再难受、再不情愿,应该也会装出一副大度的样子,将情书送到他喜欢的女生手里。


    不对,如果是陆空,他根本就不可能托别人转交情书。


    目光坦荡的人,连爱慕都会是直率炽热的,不需要遮遮掩掩式的自欺欺人。


    附近有家KTV,梁思嘉要了个小包,一拿起话筒,就扯开嗓子宣泄,歌没一句在调上。


    倪雾很擅长在嘈杂环境下保持高度集中状态,梁思嘉唱歌那会,她一直在刷题。


    不知道过去多久,歌声被哭声取代。


    她放下笔,挨着梁思嘉坐下,一声不吭地递去一张又一张纸巾。


    梁思嘉很快哭成公鸭嗓,声音实在难听,哭到一半,把她自己逗笑了。


    情绪衔接不上,索性消停两分钟,她侧过身,看着倪雾说:“我用零花钱买二手奢饰品,被我妈发现了。”


    倪雾心莫名一跳,“什么二手奢侈品?”


    梁思嘉掏出手机给她看。


    看到熟悉的卖家ID和手镯后,倪雾沉默了会,“Dawn是我。”


    空气瞬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梁思嘉瞠目结舌,磕磕巴巴地说:“早知道是你,我就死乞白赖地跟你讨价还价了。”


    她顿了顿,好奇地问:“这手镯不是新的吗,你为什么要卖掉?”


    倪雾平时花钱并不大手大脚,但那一身的名牌,任凭谁见了,都不会去怀疑她缺钱。


    倪雾淡声说:“我不想要。”


    倪文渊情人为了作秀送给她的东西,她都不想要。


    梁思嘉直觉她隐瞒了什么,但识趣地没有追问下去,绕回正题:“我妈打电话给我,一个劲骂我虚荣、拜金,可买手镯的钱是我自己攒下来的,我有对它的支配权,为什么因为它贵,我就要被指责虚荣,雾雾,你也觉得我虚荣吗?”


    倪雾不答反问:“你第一眼看见它后,脑子里是喜欢,还是想要让它来给自己充场面?”


    梁思嘉认真想了想,“喜欢。”


    “那你买下它就和虚荣没什么关系,”倪雾瞳仁里浸着光,澄澈又明亮,像水晶也像琥珀,“你只是喜欢上了一件漂亮的东西,想要得到它而已。”


    “真的是这样吗?”


    倪雾用鼻音重重嗯了声,“而且就算是因为虚荣,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虚荣就和虚假一样,都是对原本的自己撒谎。”


    “每个人在自己的叙事里都会美化自己的无辜,放大别人的邪恶,甚至连在给自己看的日记里都会对自己撒谎,这样一看,是不是撒谎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觉得,要是撒下的谎没有伤害到别人,没有触犯到道德和法律底线,只是想取悦自己、把自己照顾得更好,就不算犯下什么不可饶恕的过错。”


    倪雾很少一次性说出这样的长篇大论,说完自己都有点心虚,要是她这个人也能和她开导别人的话一样通透、豁达,该有多好。


    梁思嘉的关注点是:“听完你的话,我突然觉得这世界上好像没有百分百真实的事情了。”


    “还是有的,”倪雾扭头看着她,一本正经地说,“你遇到的傻逼,是真的傻逼。”


    梁思嘉再次破涕为笑,去洗手间洗了把脸,回来问:“雾雾,你陪我去了这么多地方,接下来轮到你选择了,你想去哪?”


    “我想——”


    “想”这个字袒露得过于自然,连倪雾自己都愣了一下,“我想去剪个短发。”


    短发的话,洗头吹头会更方便,也能节省下更多时间用在学习上。


    “现在吗?”


    “嗯。”


    “这么突然呀?”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等到明天,我可能就没这个想法了。”


    梁思嘉绕到她身前,造型师范十足地端详她的脸,片刻摸着下巴来了句:“你长得好看,剪短发也一定好看。”


    倪雾早就对梁思嘉给自己开的美颜滤镜见怪不怪了,笑笑没说话。


    那时候大众点评等第三方消费点评网站已经上线,但用的人不多,唯一的几条评价水军感很足,毫无参考价值,加上倪雾不是冲着变漂亮才要去剪头发,没那么多讲究,就近找了家理发店。


    店面不大,装修得干干净净,店里只有两个理发师,留的发型算不上利落清爽,但也不是杀马特那卦的,勉强顺眼。


    梁思嘉秉着“来都来了”的原则,花了十五块钱享受洗吹加头皮按摩服务。


    分配给倪雾的理发师是个话唠,一会夸倪雾头骨漂亮,一会说她发质好,就是容易出油。


    倪雾心不在焉地附和几声,对方终于进入正题,问她要剪什么发型。


    “短发,”倪雾比了个大致位置,补充道,“最好剪到皮筋没法扎的长度。”


    “要露耳朵吗?”


    倪雾摇头,她不怕自己驾驭不好这样的形象,只怕以后遇到陆空,赤裸的双耳会出卖她的少女情怀。


    “行,刘海给你剪掉点,顺便打个薄吧,薄的好看。”


    倪雾顿了顿,抬手去摸额角蜈蚣般丑陋的疤,“打薄会露出这道疤吗?”


    这话恰好被洗完头出来的梁思嘉听见,想说什么忍住了。


    离开理发店那会,正好九点整,梁思嘉不想回家,问倪雾今晚能不能和她住一晚,倪雾没有拒绝的道理。


    向禾今天回来得很早,见到倪雾后,面露惊喜之色:“剪头发啦,真可爱。”


    一如既往地没有问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好像在向禾眼中,她做什么都有自己的道理。


    但倪雾知道,这是向禾小心翼翼对待她的表现,她以为只有这样,才算给足她自由和尊重。


    今天这一天过得好慢好慢,洗完澡躺到床上,倪雾已经累瘫,大脑依旧清明。


    梁思嘉收到几条消息,边哭边说自己失恋了。


    倪雾这才想起她确实有个暗恋的人,至于对方是谁,没人清楚。


    哭完,梁思嘉问:“雾雾,要是将来你喜欢的人也有了女朋友,你还会喜欢他吗?”


    一直到梁思嘉睡着,倪雾都没回答这个问题。


    她小心翼翼地掏出手机,发现陆空上传了一条独舞视频。


    他的动作依旧行云流水般舒畅,有着这个年纪最好的模样,也是他身上最能让怦然心动的资本。


    身侧的梁思嘉呼吸均匀,黑暗里,倪雾拨弄着红绳,轻声对空气说:“会继续喜欢的。”


    只要他本性没有变,只要她不动起破坏他恋情的心思,她就愿意继续承受这样不公平的情感反馈。


    毕竟在这世界上,没有任何一条法律规定倪雾不能喜欢陆空。


    她的暗恋无罪-


    国庆假期前的最后一节课是班会。


    叶蓁不像隔壁班班主任,每次班会课都能一个人唱完45分钟独角戏,她很少说些老生常谈的话题,简单交代几句,把时间留给学生自习。


    这次十一长假,学校没有补课计划,但假期过后的安排非常紧凑,回校第一天就是高三第一次月考,一周后迎来秋季运动会。


    运动会那几天,正好赶上向灵忌日,倪雾必须得回沪市一趟,下课铃一响,她跟在叶蓁身后去了六楼办公室。


    说明情况后,叶蓁痛快给她批了几天假,然后问:“最近学习很辛苦吗?看你下课趴在桌子上补觉的频率变高了。”


    倪雾摇摇头,“学习节奏和以前一样,不辛苦的。”


    她嗓音卡顿了下,迟疑着说:“但其他方面好像变得容易累了。”


    这种累是人际交往带来的。


    自从上回她故意考差,在家里小心翼翼的人不只有向禾一个,向来大大咧咧的向川也开始管束起自己曾经有什么说什么、不顾别人死活的嘴巴。


    班上这群人也让倪雾无所适从。


    每次拿到年级第一,耳边真心祝贺的声音此起彼伏,稍稍失利,又会有人凑过来安慰她,给她加油打气。


    总在被伤害、被冷落的人,形单影只的生活才是她的舒适区,突然的关怀和温柔只会让她手足无措。


    就像冷漠和偏见杀不死她,善意和温柔才会要了她的命。


    还有陆空。


    这个轻而易举就能操控她情绪的存在。


    叶蓁轻轻拍她的肩膀:“累不见得不是件好事。”


    倪雾听得一知半解。


    叶蓁用最简洁明了的话解释:“在意的人或事一变多,能注意到的细枝末节就会跟着变多,渐渐的,你会发现生活里的美好和善意远比你固步自封、画地为牢时多很多,和不同性格的人交往,你也会慢慢成长为更好的人。”


    和其他长辈的劝导不同,叶蓁的开解里没有高高在上的说教姿态,被那样温柔的眼神包围着,倪雾的心脏一片柔软。


    叶蓁从第二层抽屉里拿出几张空白卡片,递给倪雾,“年级前十都要写,第一排就写座右铭,第二排写理想院校,写好后,自己去贴到公告栏上。”


    倪雾点头应了声好。


    在办公室的时间比预计的久,一班教室里的人散了大半,余光里,陆空不在。


    她一刻不停地往走廊尽头走去,到二楼时,从包里拿出笔和胶水,卡片抵在墙上,按要求写好后粘到公告栏上。


    照片是一年前拍的公式照,扎着高马尾,厚重刘海下的表情呆滞无神,没有半分朝气。


    作为她的对照组,陆空的大头照就挂在她斜上方。


    比起正儿八经对着镜头拍的,更像不经意间的抓拍,唇角那点弧度慵懒随意,削弱深邃眼窝投射而出的桀骜目光。


    他的卡片也贴上了,理想院校那栏空白,座右铭却写得很满:【我爱睡觉。这是我最喜欢做的事情之一。】


    “……”


    他怎么不写“日上三竿我独眠,谁是神仙,我是神仙”?


    倪雾突然觉得自己那句“向前看,前路漫漫亦灿灿”过于正经了。


    正这么想着,一道影子朝她逼近,有呼吸悬浮在她头顶。


    她下意识扭头。


    二楼公告栏位置靠北,光很难照进去,墙上永远埋着歪歪扭扭的痕迹,大理石地面也湿漉漉的,寒气丛生。


    这地方本来就昏暗,男生高大的个子直接挡住仅剩的光源,脸被衬得灰扑扑的,但因五官足够优越,即便蒙上一层雾,也不会叫人错认。


    陆空也在观察着她。


    纤细的脖颈,小巧的鼻尖,柔顺的短发,搭配裸露在外的白到晃眼的肌肤,安安静静时利爪全收了进去,看着柔软又无害,像沾了水的栀子。


    两个人对视的这几秒,给了倪雾一种王八看绿豆的感觉,可她不想当王八,他看起来也不像。


    垂眸的同时,她没忍住勾唇笑。


    笑得莫名其妙,但真诚,看不出任何表演痕迹。


    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倪雾迅速收敛表情,随口问:“你怎么来二楼?”


    “温子凌让我给梁思嘉送奶茶,正好路过公告栏,就来看看秦盛给我写了什么。”


    倪雾哦了声,“你的座右铭是秦盛代写的?”


    “内容秦盛想的,字是温子凌写的。”


    话落,陆空定睛看去,片刻笑了,不知道是不是被气的。


    倪雾递去援助之手,“我这里还有空白卡片,你要改的话拿去。”


    “不改了,就这样吧。”


    当事人一副无所谓的态度,倪雾不好再说什么,“理想院校你也不补上吗?”


    “现在没什么想去的学校,以后也不知道要干什么,想到再补,不过你——”


    突如其来的转折词让倪雾心重重一跳,几分莫名几分不安,“我怎么了?”


    “以你的成绩,选一个综合排名在二十外的学校,有点屈才了,”他歪着脑袋问,“因为喜欢,还是和别人约好了?”


    倪雾摇头说都不是,“我现在的成绩是稳定,但考场上的事谁也说不好,万一高考那几天身体不舒服,又万一在路上耽误,错过了一门考试……”


    陆空打断:“没发生的事,你预设这么多种情况做什么?你是悲观主义?”


    “不算吧,我只是觉得没必要给自己预设太高的目标,期望越大,失望就会越多。”


    她默了默,“就像有人允诺我要带我去吃满汉全席,却没有做到,我会很失望,但如果我提前给自己洗脑他要带我去只是一家面馆,就算最后没实现,也无所谓。”


    陆空看着她说:“要是别人没能做到答应你的事,是他们的问题,为什么要让你委曲求全地去降低对生活、对明天的期待值?”


    他的语气很淡,似在阐述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他的眼神也很轻,轻飘飘地滑向她,却在她心里掀起惊涛骇浪。


    倪雾迟钝地意识到,她不愿放弃对他的喜欢,从来不是因为想要窥见天光的执着,而是他这个人太好太好了。


    好到让喜欢变成一件顺理成章的事。


    在她没能成为和他一样好的人之前,这样的喜欢或许永远不会消弭。


    看见一前一后出现在教室后排的两人,梁思嘉愣了下,“你们怎么遇到的?”


    陆空把奶茶递过去,“公告栏前遇到的。”


    梁思嘉接过,背上书包,三人目的地一致,索性一起往校门口走去。


    刚下楼梯,梁思嘉提到假期安排:“这次假长,我和温子凌打算去杭市玩几天,陆空,你和雾雾要不要一起来?”


    陆空走在前头,声音模模糊糊的:“我都行。”


    倪雾思考片刻,“我就不去了,得给我表弟辅导功课,他也学了文科,基础不好,趁着假期我给他巩固一下。”


    她分得清轻重缓急,和陆空待在同一空间下得到的短暂欢喜远不及向川的前途重要。


    梁思嘉略带遗憾地说:“那好吧。”


    倪雾差点忘了一件事,“我要去图书馆借几本书,你先走吧。”


    “你前几天不是刚借了两本,怎么又借?”


    “那两本我已经看完了,打算趁这几天把曲南乔剩下几本都看了。”


    说着,她冷不丁撞上了陆空似是而非的目光。


    她刚才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吗?


    他为什么突然扭头看她?


    更让人满头雾水的事发生了,陆空在这时插进来一句:“没看的是哪几本?”


    “《风平浪静的夜晚》、《明天,明天》、《她与城》这三本。”


    陆空的脚步慢了下来,慢到他们之间的距离缩短成不到半米,“你喜欢她的书?”


    他的眼皮半耷拉着,纤长的睫羽在脸上刷下小片阴翳,抖动时,像孱弱的蝴蝶扑簌着翅膀。


    倪雾嗯一声,“我找不到不去喜欢的道理。”


    陆空别过脸,对着空气说:“她写的那几本争议很大。”


    “涉及到女性主义的话题,声音总是很大,吵到了那些既得利益者的耳朵,引起毁誉参半的争议无可厚非。”


    倪雾顿了顿,反应过来身前这人也算是社会的利益既得者,即便他身上没有任何大男子主义的坏毛病。


    她硬着头皮往下说:“她的文字很有力量,帮我度过了很多个低谷期,在我用艳羡的目光看向周围世界时,也是她的文字告诉我,坚定也好、犹豫也罢,就算没有与生俱来的勇气和财富,也不用去羡慕别人,总有一天,我会拥有属于自己的故事。”


    陆空的脚步又变快些,从她的角度,她已经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觉他的背影里藏着不为人知的忧伤。


    可能是她的错觉,他好像是她越靠近,就会离她越遥远的那类人。


    在很多个瞬间,她完全读不懂他-


    文理科正式分班后,向川学校安排了一次摸底考试,他的成绩不好不差,位于文科重点班的中下游,偏科严重,还偏得莫名其妙的,英语、政治勉强及格,数学班级前三,历史拿了满分,地理则七上八下。


    至于数学扣的那几分,向禾看了都想笑,抄起课本敲了敲向川后脑勺:“我这就打个电话给文物管理局,告诉他们丢的猪头找到了。”


    向川捂着脑袋,声泪俱下地控诉:“你殴打文物,我要告上中央!!!”


    向禾翻了个白眼,去巷往前把午饭准备好,“雾雾,中午你把菜放在微波炉里加热一下,不想吃的话,自己点外卖。”


    倪雾点头,随即打开梁思嘉发来的旅行照片,奇怪,里面没有陆空。


    她旁敲侧击地问:【只有你和温子凌?】


    梁思嘉:【被陆空放了鸽子,说是要等快递,也不知道买了什么东西,这么重要。】


    补课是从第三天开始的,起初向川还是斗志满满,到隔天晚上,整个人就变成霜打的茄子,趴在书桌上,神情恹恹:“姐,我发现了一件事,地理之所以叫地理,是因为没有天理。”


    倪雾被他夸张的说法逗笑,“我觉得这个点吃宵夜也挺没天理的,你还想吃吗?”


    “吃!”


    倪雾煮了两碗馄饨,自己那份量小,多加了辣油和香菜,怕向川胃口大不够吃,就额外用烤箱给他烤了个奥尔良手枪腿。


    吃完馄饨,烤箱还在运转,她简单收拾了下,拿起单词本走回厨房,叮声响起的同时,她听见向川喊了句:“姐,你Q^Q来消息了。”


    倪雾以为又是梁思嘉,看清对方昵称后,有些错愕。


    syhkdn:【那三本书借到了吗?】


    她立刻拿着手机走进卧室,欲盖弥彰地把门合上了,脑子里的话多到能写出一篇八百字作文,输出却只剩下简短几个字:【只借到两本。】


    她故意不说哪本没借到,好勾起他的好奇心,让来之不易的聊天时间持续得更久些。


    果然,陆空问:【哪本没有?】


    朝:【《风平浪静的夜晚》。】


    syhkdn:【我这里有,要吗?】


    朝:【那你借我几天吧。】


    朝:【你什么时候方便?】


    syhkdn:【随时。】


    倪雾盯住这两个字看了会:【你觉得在哪见面方便?】


    syhkdn:【你在哪?】


    朝:【小姨家。】


    syhkdn:【地址给我。】


    倪雾一愣:【你现在要过来?】


    对面回了个“嗯”,又说:【我会跑着去见你,所以不会让你等太久。】


    作者有话说:


    “日上三竿我独眠,谁是神仙,我是神仙”、“向前看,前路漫漫亦灿灿”皆非原创


    第18章 烂橘子 “假清高。


    预留的时间很多, 但倪雾还是迟到了。


    这也是她第一次迟到。


    要怪就怪她站在衣柜前发了好一会的呆,更换了一件又一件衣服,兴师动众到像去参加晚宴, 可最后套上的只是她穿过很多次的T恤和牛仔裤, 用寻常伪装她今晚并不寻常的欢喜。


    快到小区门口时,她脚步慢下来,脚尖着力点和她的呼吸一样轻,心跳依旧很重, 咚咚砸得没完没了,在看见桂花树下的男生, 有一霎的停滞。


    今晚的陆空穿着一身清爽的雪山蓝, 和夜色形成鲜明对比, 身体轻微一动,就能黑暗里裁出半截烟火般的亮色。


    他循着动静扭头, 目光相撞的那瞬间,倪雾好像听见喜鹊扑腾翅膀的声音。


    她缓慢抬头, 枝头空荡荡的, 只有一轮清凌凌的圆月, 月光柔软地撒在她心底最空最暗的角落。


    两个人同时朝对方走去, 距离很快缩短, 陆空将印着MUJI的纸袋递过去,“你要的《风平浪静的夜晚》,还有几本曲南乔早期的散文集和翻译作品。”


    曲南乔年少成名, 留下的作品却不多,正式在文坛展露头脚前写的十来篇随笔,在她十九岁那年,以散文集的形式出版, 签的册数不多,之后也没有再版的意愿,售空后变成绝版,只能从网上找到零碎篇章。


    如此珍贵的东西,陆空怎么会有?


    倪雾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消失得太快,什么也没抓住,只在她抬眸时,接住了陆空低垂的眸光。


    “陆空。”她紧紧攥住袋子细绳,叫他名字。


    “嗯?”


    “你为什么——”


    “什么?”


    倪雾想问的问题很多,但直觉告诉她,陆空身上的秘密不是她能窥探的,毕竟他们现在只能算不那么陌生的陌生人,这种关系最讲究边界感。


    她改口:“你也喜欢看曲南乔的书吗?”


    陆空没说喜不喜欢,“以前没法理解她的文字,更不明白她为什么要在文学里倾注这么多时间、精力。”


    他扯了扯唇,笑意不达眼底,孤寂感很强,似乎还给自己包裹上一层刺,尖锐扎人,“她去世后,才开始认真看她的书,透过她的文字,我好像有点触碰到她的灵魂,明白她想传递的价值观、想把这个世界改变成什么样子、这么多年到底在坚持着什么。”


    可能是他的口吻太像在追忆往昔,倪雾听得一怔一怔的,陆空的声音把她游离的意识拽了回来,“你最喜欢她哪本?”


    “《烂橘子》,”倪雾斟酌了会说,“它的文笔最犀利,描绘的亲缘关系也最阴湿黏稠,让里面的每个人迫切想要斩断,可他们越是想逃离,就越没法摆脱。”


    这通发言结束,她看了眼默不作声的陆空。


    她察言观色的本领早就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一个人不耐烦或百无聊赖到想要终结话题时是什么样子的,她领教过无数回,和此刻的陆空展露出的神情大相径庭。


    他的眼睛里闪烁着某种兴奋和期待的光芒,像在邀请她:继续往下说,不要停。


    倪雾顺着他的意思来,“在国内外大多数作品都在标榜母爱如何伟大、父爱像山一样厚重无声时,她是第一个撕开家庭隐形矛盾的创作者。她笔下的每一个女性角色,仿佛融进她的血肉,全都鲜明立体。”


    “在我看来,真正的爱女、替女性发声,从来不是赋予她们与生俱来的魅力,而是像曲南乔这样,容许女性在拥有不完美权利的同时,给以她们不断成长的勇气和力量。”


    金秋时节,桂花开得正好,浓郁的花香扑鼻而来,被风抖落的一小簇花瓣擦着倪雾脸颊而过,冰冰凉凉的,又有点痒。


    她伸手去挠,挠完又去捏了下微微发烫的耳垂,“抱歉,我今天的话有点多了。”


    陆空摇头,右手无意识地摸索着左手腕上的红绳,“我还挺开心的,你是第一个愿意跟我聊这么多和她有关话题的人,给了我一种她还活着的错觉。”


    倪雾愣了愣。


    “你真的挺懂她,估计比她怀胎十月生下的孩子都懂。”陆空又说。


    “她有孩子?”


    “看来你不看新闻。”


    “看的,但我看到的是她——”


    陆空替她接上,“六年前出车祸去世的消息?”


    倪雾低低嗯了声。


    气氛好像冷了下来,陆空话锋一转:“你觉得她的孩子会是什么样?继承了她的语言天赋,还是连篇简单的命题作文都写不好?拥有作为女性通透、柔软的一面,还是完整沿袭了这世界上绝大多数男人的陋习?”


    倪雾摇头说不知道,“我只是勉强能读懂曲南乔的文字,没法仅凭文字,就推断出她在现实生活里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非要说起来,谁也没资格肆意评价她,更何况就算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我也不信龙生龙凤生凤那套说法。”


    与其说是不信,不如说是不敢去信。


    她害怕继承倪文渊自大、暴虐的人格,也怕成为像向灵那样的人,明明自身才华过硬,却一味地把未来寄托在男人身上,用歇斯底里伪装自己人尽可欺的一面。


    陆空忽然笑了,这次的笑容松快又柔和——她熟悉的那个少年终于回来了。


    倪雾没忍住也弯起唇,在他有意无意的纵容下,她又说了很多关于曲南乔的作品,最后惋惜道:“要是她没有出意外就好了,肯定还能留下很多很好的故事。”


    去世那年,曲南乔只有三十几岁,如果将她的人生比作一本书,最后一页没有结尾,只有上帝开下的一个鲜血淋漓的玩笑。


    沉默了会,陆空笑说:“你也不用替她惋惜,就当她写完了最关键的故事,结局什么样的没那么重要,至少故事的高|潮足够精彩。”


    他让她不必惋惜,可他轻描淡写的嗓音里却充满遗憾。


    今晚的对话,倪雾刻意将语速放慢,但还是无法减缓时间流动的速度。


    关于曲南乔的话题一结束,这个长假唯一可能的一次见面也宣告落幕。


    倪雾心不在焉地回到家,敛神的下一秒,向川朝她挤眉弄眼,“姐,你是不是有情况了?”


    “什么情况?”


    “男朋友啊,你这么晚出去,还特地换了身衣服,别了个发夹,不是有情况是什么?”


    “我说我有女朋友,你信吗?”


    向川当然连标点符号都不信,“行了你就自己藏着掖着吧,反正只要不是陆空,你怎么开心怎么来。”


    后半句话差点让倪雾脚下一个趔趄。


    回到卧室,她从纸袋里取出东西,那几本书被陆空用蓝格包书纸包着,系上柔软的同色系丝带,漂亮的蝴蝶结让这份意料之外的“礼物”变成了值得百般珍重的心意,捧在手心的份量沉甸甸的。


    显然对陆空而言,曲南乔是特别的,但通过今晚这些对话,她还是琢磨不出来他们的真实关系。


    孩子,母亲——


    他们是母子?


    可前不久她才意外听过他和他妈妈的对话。


    窗户开着,如水般的夜色在地板上漾开,凉风吹乱她的刘海,也逐渐吹熄她身体的燥热。


    和所有人一样,她抓不住夏天的尾巴,但至少今晚——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夜晚,她的话语声抓住他所有的注意力-


    假期结束当天,倪雾收到裴闻野寄来的包裹。


    yeah:【今年的生日,哥也不能陪你过了,提前祝你生日快乐。】


    朝:【今年有祝福视频吗?】


    yeah:【当然。】


    yeah:【礼物你赶紧拆,还有之前你让我带的无线远程摄像头,我也一并给你寄过去了。】


    裴闻野没问她要这玩意做什么,她也就懒得消耗脑细胞扯谎,拆开包裹。


    送的是定制的相册收纳本,克莱因蓝底色,中间有个四四方方的小窗口,粘上倪雾拍过的天空照。


    窗口底下还用黄色签字笔龙飞凤舞地写上一句看不出字体的英文:【We will meet again in infinite love and light.】


    ——我们终将在无限的爱与光明里重逢。


    至于封面右下角的小字,则刻上:【朝阳作品】。


    除此之外,裴闻野还送给倪雾他旅游时记录下的风景,每张照片背面都有他的注解,句式千篇一律,比如伦敦的雾好忧郁,普罗旺斯的花海好盛大,圣托里尼的房子好白,克罗地亚的海好纯净……


    足够看出这位意籍华裔的词汇量相当匮乏。


    运动会前一天,向禾亲自将倪雾送到高铁站,路上千叮咛万嘱咐照顾好自己,别太给倪文渊好脸,但也别当面跟他起冲突,有什么事及时告诉她,她会赶来替她撑腰。


    倪雾一一应声好,但这次不是阳奉阴违,她和倪文渊力量悬殊,要真动起手来,也只有她单方面挨揍的份,更何况她都演了这么久的乖乖女,这节骨眼上和他撕破脸得不偿失。


    南台和沪市离得不算远,动车四个小时能到。


    前半程倪雾都在刷题、看书和补觉中度过,直到夕阳西下。


    金灿灿的光斑照在她手背上,像迟暮之人身上的瘢痕,她伸手去挠,不痒但有点疼。


    另一双无形的手钻进她的大脑,将一大段记忆掏出。


    有她亲眼见证的,更多的是从别人口中拼凑出来的。


    向灵和倪文渊就读同一所高中,彼时的倪文渊成绩中规中矩,没什么特长,全靠一张清俊的脸才没让自己的存在感降到零。


    而向灵不仅样貌出众,还拥有卓越的音乐天赋,拿下国内外青年组钢琴大赛无数个奖项,是所有人眼中高不可攀的女神。


    并不般配的两个人却走到一起,蜜里调油地度过四年光阴,领证结婚。


    那时候的向灵眼睛里只能看到倪文渊,她放弃从小坚持的钢琴,借之前积攒下的人脉资源帮助倪文渊创业。


    倪文渊并非绣花枕头,在商业上的天赋虽不及妹妹倪欢,但也算出众,不到五年,公司成功上市。


    他的事业越成功,向灵的安全感就越稀缺,她无时无刻不在恐惧着他的变心,倪文渊带回家的口红印和香水味成为她每次撕心裂肺的导火索。


    可她越闹,倪文渊对她厌烦只会有增无减,外宿的频率逐渐变高。


    乌烟瘴气的婚姻很快有名无实,但两人从始至终都没有动过离婚的念头,倪文渊是因为担不起发迹后抛弃原配的罪名,向灵则是因为不甘心。


    她为倪文渊舍弃太多,甚至连自我都抛弃了,反馈而来的却只有他在争吵时无情的巴掌,将她拍成墙上一道道微小却碍眼的蚊子血。


    她没法轻易放过他,哪怕要付出伤敌八百,自损一千的代价。


    然而她的报复还没来得及对倪文渊造成任何实质伤害,病痛先找上她。


    倪雾十岁那年,她查出乳腺癌。


    做完手术,她的状态依旧糟糕,癔症频频发作,偶尔还会把倪雾错认成少年的自己,狠狠掐住倪雾脖子,仿佛这样就能杀死当初那个愚蠢的向灵和道貌岸然的倪文渊。


    向灵生病后,倪雾经常坐在窗边发呆,思考倪文渊生意伙伴插科打诨时丢出的“外面彩旗飘飘,家里红旗不倒”是什么意思,也怀疑过在这世界上,所有少年情侣的命运是不是都像她父母这般,可以共苦,却无法同甘。


    懂事后,她不再执着于帮助向灵找寻倪文渊身上虚无缥缈的爱意。


    她明白了一件事:在向灵这场苦心孤诣编撰的高潮迭起的爱情剧本里,倪文渊是做足了戏,却从未把真心投放进去的男主角。


    他这样的人,心太小太小,只够装下他自己。


    是的,他从来没爱过向灵。


    他爱上的无非是她年少时的皮囊和光环,陪伴他创业过程中的那份无怨无悔,她在外人面前给足他颜面的满足感。


    从始至终,重要的都不是向灵,而是她能为他带来什么实际效益。


    现在的乔言心亦是如此。


    她是跟在倪文渊身边最久的情人。


    那双看向倪文渊的漂亮眼睛里没有野心,没有矫揉造作的爱意,只有毫不修饰的崇拜,这也是名利双收后的倪文渊最需要的东西。


    广播提示音响起,倪雾匆忙起身,跟随人流刷票出站。


    倪文渊允诺过会派人来接她,她刚出站,他就发来停车位和车牌号。


    见到驾驶室的乔言心后,倪雾一愣,开门的动作慢了半拍。


    乔言心把墨镜驾到头顶,笑得很温柔,“路上辛苦了,给你买了杯奶茶,不知道你的口味,就按招牌点了。”


    倪雾知道自己应该配合她营造出她们能够和谐相处的假象,但对着一个只大自己几岁的女人叫“姨”,她实在做不到。


    于是略过称呼,“谢谢。”


    倪雾接过奶茶,准备装模作样地吸上两口,空气里忽然响起一声轻嗤,来自坐在副驾驶翘着二郎腿的男生。


    乔言心的家庭结构很简单,父母双亡,只剩下一个和倪雾同岁的弟弟乔瑞。


    倪雾只见过乔瑞一次,在向灵去世前几天,登堂入室的丑恶嘴脸她至今记忆犹新。


    车还没启程,她的生理性恶心已经涌了上来,脸色白到难看。


    乔言心看向后视镜,“晕车吗?”


    倪雾强压不适,“有点。”


    听到她的回答,乔瑞又不怀好意地笑了声:“公主就是矫情。”


    乔言心也不知道是不是真不满了,瞬间音量拔高几度,用责备的口吻说:“小瑞你好好说话。”


    “我夸她公主呢,怎么不算好好说话?”乔瑞扭头,“你说是不是,公主殿下。”


    倪雾平静地看着他,想抛出一句“那你跪安吧”,又觉没必要跟这种人浪费口舌,视线拐了个弯,落到乔言心后脑勺,“爸爸今天回家吗?”


    乔言心:“文渊这两天在京市,后天下午才回。”


    “所以他没法去给妈妈扫墓了?”


    乔言心握住方向盘的手一紧,耐着性子回:“应该是的。”


    乔瑞记着刚才被无视的仇,见缝插针地报复回去:“你也没必要难过,虽说你妈见不到她老公,但有机会见到她老公现在的老婆啊。”


    这回乔言心没有出声呵斥。


    倪雾心里怒火滔天,面上不显山不露水的,权当耳边有狗在吠。


    半小时后,车开进别墅区。


    倪雾行李不多,只有一个20寸的拉杆箱,她有些费劲地从后备箱拿下,滑轮在地上滚动的声音压过她没来由不安的心跳。


    打开门的霎那,她感受到足够刺痛心脏的迷茫。


    关于客厅的记忆很多,有父母争吵时制造出的满地狼藉,有涌进鼻腔的酒精和中药味道,有向灵被病气侵染的惨白面容,有怒不可遏的倪文渊抄起茶杯砸向自己额头后滴落到地毯上的血痕,还有向灵被丢在角落不起眼的遗照。


    就是没有茶几上盛开的鲜花,空气里馥郁的芬芳,见证倪文渊和乔言心幸福的照片墙。


    过去的一帧帧一幕幕,宛若旧时代的默片,在眼前放映。


    倪雾突然觉得自己曾生活了十六年的家,变得好陌生,处处透着一种诡异到极点的温情。


    乔言心的声音掐断她的走神,“雾雾,我带你去你的卧室。”


    倪雾偏头,嘴角带点礼貌的笑,“不用了,我知道自己卧室怎么走。”


    乔言心眼神飘忽,“你的卧室现在是我住着,你也知道,你爸爸不喜欢有人在他不在的时候,进他房间。”


    倪雾直白地问:“这是爸爸的意思吗?”


    “嗯,你爸爸想着你暂时也回不来,就把卧室腾出来给我住了。”


    倪文渊倒是把慷他人之慨玩得明明白白。


    倪雾心里荒唐不已,但也只能接受,“那我现在的房间在哪?”


    “二楼靠西面那间。”


    “东面是你弟弟在住吗?”这是向灵生病后住过的房间。


    乔言心点头。


    倪雾又问:“我衣帽间里的东西还在吗?”


    乔言心底气不足地说:“还剩下一半。”


    倪雾一个人去了二楼西面房间,别墅里面积最小的客房,因没有多余的家具和行李,竟也显得宽敞起来,床上用品是新的,闻不出洗衣液的味道,应该是临时买来没来得及洗。


    给向禾报了个平安后,倪雾和衣蜷缩在床上,晚上九点醒来,期间没人叫她吃饭。


    生物钟一乱,半夜两点都没困意,她饥肠辘辘地下楼,打算给自己煮碗面条,结果在走廊看见刚洗完澡光着上身的乔瑞。


    还真是倒胃口。


    倪雾原路返回,顺手给房门落了两层锁。


    秉着眼不见为净的原则,第二天,倪雾继续把自己关在房间,饿到承受不住,才打开房门下楼觅食。


    客厅传来嬉闹声,她脚步顿住,走到围栏旁,看见底下的四男三女。


    除乔言心姐弟外,全是和她差不多年纪的陌生面孔,个个打扮得花里胡哨。


    乔言心边收拾茶几上的食物残渣边说:“让你姐夫看到会不开心的。”


    有客人在,乔言心会主动揽下招待、清洁工作,仿佛这样,才能证实自己的女主人身份。


    “怕什么,他今天又不回来,到时候通通风,再找人收拾干净,只要没人告状,我就不信他会知道。”


    说到“告状”两个字时,倪雾察觉到他的视线在自己身上停留片刻。


    显然从她一出现,他就注意到她,刚才的话全是说给她听的。


    这时候折返回房间,太有被抓包后落荒而逃的嫌疑,倪雾索性大大方方地走进所有人的视线里。


    倪文渊对倪雾只有两个要求,不许忤逆他,出门在外穿着必须体面,不能给他丢人。


    情感上的吝啬不妨碍倪文渊在物质上的豪阔,每个月他都会给倪雾一大笔零花钱,还会定期让品牌方送来最新的衣服、首饰。


    倪雾今天穿的是条娃娃领连衣裙,脚踩白色小皮鞋,发型也减龄,别着miumiu的侧边夹,改头换面般,看起来又乖又甜,让人眼前一亮。


    离乔瑞最近的男生吹了声口哨,“这位妹妹谁?从来没见过啊。”


    乔瑞笑得意味深长,“按辈分算,得叫我一声舅舅。”


    “原来是外甥女,”平头男生挑了下眉,当着她的面说起诨话,也没有半点羞耻心,“要是妹妹以后成我女朋友了,阿瑞,岂不是我也得叫你一声舅舅?”


    他又问倪雾,“妹妹,下午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去唱K?”


    倪雾微笑,“下午我只想在别墅区遛狗。”


    一句话讽得隐晦,没人反应过来,乔瑞问:“我在这儿住了这么久,怎么不知道家里养狗了?”


    倪雾不做解答,还是笑,乔瑞终于读懂她的潜台词:你们随便来个人跟着我,不就有狗了吗?


    乔瑞面上青一阵红一阵,等到倪雾路过他身后,冷冷抛出三个字:“假清高。”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章 禁闭室 越痛,说明


    隔天早上, 倪雾一个人出发去了西郊墓园。


    空气能见度极低,灰蒙蒙的一片,飞鸟掠过山峦的身影就像石子抛进湖水, 找不到半点踪迹。


    阵阵凉风吹来, 擦过脸颊,宛若用掺着粗盐的冷水搓了把脸,倪雾裹紧针织外套,怀里抱一束向灵最喜欢的蓝星花, 快步走进骨灰廊。


    骨灰旁摆放的照片是倪雾亲自选的,截取自向灵二十二岁那年最后一次演出结束后的采访视频, 她的笑容干净明媚, 充满信心和对新生活的向往。


    在倪雾有限的记忆里, 她几乎没有这样笑过。


    “妈妈,我来看你了, 这段时间我一直和小姨一起生活,小姨她对我很好, 做的甜品很好吃, 等我学会她的厨艺, 下次一定带给你尝尝。”


    “我在南台遇到的人都很好, 学习也还是第一, 你不用担心我,我会把自己照顾得很好。”


    手机突然响了几声,倪雾大脑卡壳, 不知道该继续往下说些什么。


    思维重新连上线的同时,她想起向灵在世那会,自己最常问一句话:“妈妈,你想离开吗?”


    向灵恨倪文渊的薄情, 最恨的时候,倪雾就是他们爱情的遗物,不仅没那么珍贵,相反是廉价的,遭人厌弃的。


    而觉醒主体意识后的倪雾不愿再一味背负向灵的愤怒和委屈,她用最伤人的话去刺痛她,告诉她倪文渊从未真正在乎过她。


    她们在这场厮杀里两败俱伤,导致她们两败俱伤的男人永远美美隐身,却也因这样痛彻心肺的纠缠,她们变得比以往温情脉脉相处时还要密不可分。


    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比她们更恨对方,也没有人比她们更爱对方。


    但凡有一点办法,倪雾都会带向灵逃出那个吃人的家。


    不同意的是向灵。


    但现在,倪雾可以不用再征求向灵的意见,就算她在地底下咒骂她不孝,她也要拼尽全力带她离开。


    倪雾对着遗照里笑容灿烂的向灵,用只有她们能听见的音量允诺道:“妈妈,你再等等我。”


    回程的路上,倪雾收到梁思嘉消息,连着发来十几条,全是她在运动会期间拍下的照片。


    关于陆空的那几张,被倪雾保存进相册,翻来覆去点开看。


    早几年,明德出了位奥运射箭冠军,校领导一时兴起,将20米射箭划进新的运动项目里。


    碍于这项运动过于小众,参加的人寥寥无几,每班都会拉一个壮丁凑数,今年的理科一班采取抓阄模式,不巧抓到了陆空。


    陆空也不是毫无准备就上场,运动会开始前一周,专门找私教做过特训,效果卓越,站到赛场上的底气就比旁人高出一大截,几轮过后,以压倒性优势拿下第一名。


    比赛过程中,梁思嘉误打误撞拍到一个堪称完美的镜头,也是这么多张照片里倪雾最喜欢的:少年直挺挺地站着,运动发带前的碎发微微摇晃,碎金般的光芒洒落在他脸上,被绷紧的弦压出的那道褶子格外明显。


    他直视目标的眼神专注,乍一看有点凌厉,像夏日午后劈头盖脸浇下的一场暴雨。


    将倪雾心脏淋得湿漉漉的。


    她降下车窗,郊区的风突然变得没那么凛冽了,温温热热的,残留在胸腔内的气体很快蒸发,剩下酥酥麻麻过了电流般的痒意。


    难得的一点好心情被坐在沙发上的乔瑞毁了个彻底。


    他翘着二郎腿,苹果被他咬得嘎嘣响,自她出现后,他的目光就锁定在她身上,嘴角一如既往地勾着不怀好意的笑。


    “哟,这就回来了?我还以为你跟你亲妈有一堆衷肠要诉呢,敢情你们母女关系也没想象中的好啊。”


    倪雾本来没打算搭理他,一个不经意,瞥见地毯上的相框,被他用脚踩住。


    相框是倪雾专门找设计师定制的,里面放着她和妈妈的合照,向禾去世后的无数个夜晚,她都会抱着她入睡,离开沪市去南台后,她也没把它落下,只是现在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你进过我房间,翻了我的行李箱?”


    向灵是她的逆鳞,别人一碰,她就会变成炸毛的猫,即便当着倪文渊的面,也很难控制住情绪。


    她的表情管理彻底失控,牙关咬得很紧,双腿充血得厉害,步伐僵硬又紊乱,大脑也是嗡嗡作响,连自己怎么走到乔瑞面前,将他狠狠推倒的都不知道。


    她捡起相框,正用衣袖拂去上面的灰尘,腰腹突然被人用力踹了一脚。


    毫无防备之下,重心向后倾倒,她死死护住相框,跌坐在地,后腰恰好撞到茶几边缘,疼得她脸色煞白,冷汗直流。


    双臂无意识松开,相框重新被乔瑞踩在脚下,这次他用的力气更大了,倪雾怎么都掰不开。


    她顾不上疼,也不知道哪来的孤勇,抄起茶几上的烟灰缸,踉跄着起身,往乔瑞脑袋上砸去。


    她根本不在乎他会受多重的伤,自然就没有控制力道,只要能让他松开脚,她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男女力量本就悬殊,加上乔瑞不学无术惯了,会的打架招式比数学公式还多,倪雾这一击,被他眼疾手快地拦下,他还腾出另一只手,重重砸向她太阳穴,末了好整以暇地观察着她的反应。


    倪雾大脑眩晕几秒,勉强站稳,这次她没有松开手里的东西,理智依旧掉线。


    就在她准备不管不顾地发动第二波攻势前,一道沉厚的男嗓将她整个人定住:“你在干什么?”


    空气霎时一片死寂。


    乔瑞装作无事发生,不着痕迹地后退几步,顺势将相框踢到沙发底下。


    倪雾的视线还是模糊不清,但不需要她回头,她也能想象出倪文渊此刻的脸色并不好看,应该还参杂着几分错愕。


    向来乖巧听话的女儿,凶神恶煞地拎起烟灰缸往另一个人脑袋砸去,这种冲击力十足的画面,任谁见了,都会诧异。


    乔言心柔柔弱弱的声音响起:“小瑞,你快说说,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乔瑞无辜地耸了耸肩,“谁知道她抽什么风,我坐着好好的,她突然冲过来推了我一把,还想砸我脑袋,不知道的以为是她妈在墓园上了她的身。”


    倪雾没看见相框,这会什么都听不进去,趴在地上,手往沙发缝隙里探去,视线里多出一双锃亮的手工皮鞋。


    男人身影覆盖住消瘦她的脊背,嗓音更沉了,从她头顶倾轧而下,“倪雾,道歉。”


    她怀疑自己听错了。


    “我只说第二遍,现在起来,跟乔瑞道歉。”


    空气中似有一根细线,紧紧绕住倪雾脖颈,她快要喘不过气。


    她压下身体上的痛感,站起身,看了眼倪文渊又迅速低下头,站到乔瑞面前,用在场的人都能听到的音量说:“对不起。”


    其实她大可以找到相框,以它作为证据,将刚才发生的事原原本本地复述一遍。


    偏偏她要澄清的对象是倪文渊。


    倪文渊只相信自己认定的事,她解释得再多,只能引来适得其反的效果。


    二来向灵在倪文渊心里早就轻如草芥,别说她的照片被人踩在脚下,就算她的骨灰被人扬了,他也不会皱一下眉。


    所以这次她还是只能忍。


    倪文渊满意了,紧拧的眉心松开。


    乔瑞笑得一脸得意,接收到乔言心的眼神警示后,才压平唇线,“行,我接受,下回记得别再发疯了。”


    没有硝烟的战争,在一方的偏袒下,就此落幕。


    乔言心挽着倪文渊离开,留下倪雾和乔瑞两个人在原地僵持。


    两分钟后,倪雾终于捞到沙发底下的相框,向灵的脸上粘了团棉絮,她连忙用纸巾擦拭干净,不知道为什么,向灵的笑容还是不太真切,连带着她都开始难过。


    乔瑞的视线没离开过,冷嗤道:“你这副忍辱负重的表情摆给谁看?别忘了,你爸才是这一切的罪魁祸首。要是没有他,你妈就不用死,你现在也不可能遇到我。”


    “只要有我在一天,这种窝囊气,你就只能继续受着,谁让比起你,你爸现在更在意我姐呢。”


    倪雾一声不吭地扭过头,脸上也没有多余表情,只用看垃圾的眼神看着他。


    乔瑞最看不惯的就是她这副清高模样,明明爹不疼也没娘爱,偏要装成一副运筹帷幄、底气十足的姿态,不见半分在她亲爹跟前的低声下气。


    紧握的拳头刚抬起来,余光里进来倪文渊去而复返的身影,只好装作无事发生,坐回沙发上。


    倪文渊没有要过去的意思,隔着一段距离对倪雾说:“你今天做错了事,爸爸教过你的,做错了就得接受惩罚,自己去禁闭室待一天,明天中午再出来。”


    所谓的禁闭室就是别墅的地下储物间,堆的都是些废弃品,平时没什么人来打扫,灰尘散在空气里,侵占呼吸道。


    倪文渊把电断了,又命佣人将锁扣上,倪雾看不清路,只能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功能,找了处相对宽敞的角落蜷缩着。


    相册里有她之前拍下的模拟卷,她点开,从第一题看起。


    禁闭室里没有纸笔,她就在脑子里推演计算过程,工程费时费力,等她做完半套卷子,时间已经过去两个多小时。


    也多亏她相册存储丰富,一整个下午很快过去。


    入夜后,气温越来越低,倪雾又饿又冷,只能通过想象,模拟出烧鸡的味道和棉被的温暖。


    画饼充饥的游戏刚结束,手机一震。


    倪雾接起,梁思嘉的啜泣声撞进耳膜:“雾雾,我刚才又和我妈吵架了。”


    “还是因为上次的事?”


    “不是,我妈翻我抽屉,看见我给别人写的情书。”


    倪雾没想到是这个原因,沉默了。


    “她凭什么翻我抽屉啊,我跟她讲道理,要她尊重我的隐私,她只会骂我不学好玩早恋那套,她要是再这么逼我,我就——”


    梁思嘉想了半天,也只憋出来四个字:“离家出走。”


    “我觉得你还是不要离家出走的好。”


    “为什么?”


    “你想要你妈妈正视你的诉求,有很多种方法,离家出走是下下策,要是他们没出来找你,你遇到危险了怎么办?”


    “他们怎么会不出来找我啊?”


    倪雾调整了下坐姿,后腰受伤的地方意外撞到纸板锋利的边角,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细微的动静淹没在梁思嘉理所当然的话腔里,“孩子离家出走,父母肯定会担心,出来找的啊,不担心的父母,还算什么父母啊。”


    灰尘钻进倪雾鼻腔,她有些难受,捏了捏鼻子,声音有些变形,“这样啊,我以为……”


    “什么?”


    “没什么,”倪雾把脸埋进膝盖,片刻探出,“我还是觉得,你再和你妈妈好好聊一聊吧,要是还不行,等我回南台,帮你一起想办法。”


    电话一挂断,空气恢复令人心慌的寂静。


    倪雾打开Q^Q,点进熟悉的头像,她想和陆空说说话,但又不知道该怎么打开话题,总不能又把曲南乔拎出来。


    其实自那晚后,倪雾的空间访客频频多出了陆空的影子。


    他还会经常点赞她上传的风景照。


    估计是哪根筋搭错了,倪雾敲下一句“你帮我和小姨说声,我大后天下午回南台,自己打车回家,让她别来接了”。


    隔了一会,又说:【不好意思,我刚才发错人了,本来想发给我堂弟的。】


    syhkdn:【知道。】


    这话或许没有任何深意,但倪雾还是升起一种被人洞悉的别扭感。


    果然,人还是得少撒谎。


    对话框里的文字出现又消失,半分钟后,陆空截了张含“对方正在输入”状态提示的图,抢先问:【你这是在对话框里写论文?】


    倪雾差点被自己口水呛到,立刻敲下:【听思嘉说,射箭比赛你拿了第一,恭喜。】


    syhkdn:【十个里有八个脱靶的,这样还拿不了第一,说明我找的教练是真菜,我那笔特训费算打水漂了。】


    朝:【射箭好玩吗?】


    syhkdn:【拉满弓弦再脱力,看箭飞出去的瞬间,很解压,就是练习后第二天,全身肌肉酸痛。】


    syhkdn:【想试试吗?】


    朝:【我也可以试试?】


    syhkdn:【你要是没被人下射箭会变傻子这种诅咒,就可以。】


    倪雾唇角没绷住,他好像总能让严肃的话题变得幽默起来,四两拨千斤的技巧相当卓越。


    syhkdn:【找个时间,我教你。】


    syhkdn:【不收钱。】


    朝:【好,谢谢。】


    聊天室安静了会。


    syhkdn:【你真正想说的就是这个?】


    走廊有人经过,突然又停下,身影被拓在磨砂玻璃上,高大又模糊。


    倪文渊不可能来这种地方,那就只可能是乔瑞,估计是刚才的耀武扬威还不够他爽快,想着趁没人打扰的时候,再来波冷嘲热讽。


    倪雾这么想着,一扇门之外果然响起乔瑞的声音:“我姐刚才问你爸,要不要给你送点吃的,你猜你爸怎么说?”


    “他说啊,就一天饿不死,长长记性是好的,省得下回对着他都能抄起烟灰缸了。”


    倪雾后腰处的伤又开始疼了。


    陆空的名字短暂地成为她的止痛剂,她在对话框里反反复复敲下,很快就敲出一篇以他为主角的命题作文。


    她小心避开发送键,删了个干净,左手摁住伤口,右手敲击键盘:【我在网上看到过一种说法,很多人靠获得痛觉来感知爱意,越痛,说明爱得越深,你觉得这话靠谱吗?】


    刚才还秒回的人,不知道是不是去处理其他事情,隔了近五分钟才有新动静,而在这五分钟里,一直挑衅却一直得不到回应的乔瑞自讨没趣地离开了。


    syhkdn:【与其说是靠谱,不如称得上狗屁不通。】


    syhkdn:【真正爱你的人,是不舍得让你痛的。】


    syhkdn:【非要在爱和疼痛间建立联系的话,那就只能是……】


    倪雾第一次觉得省略号非常碍眼,她呼吸屏住了,一直到对面的人敲出完整的话,才平缓地吐出。


    syhkdn:【爱,是让人勇敢说出疼痛的催化剂。】


    又迎来长达数分钟的沉默。


    陆空问:【谁让你痛了?】


    倪雾说:【我就是随口一问。】


    syhkdn:【如果不随口呢?】


    她愣了下。


    朝:【一个早就不重要的人。】


    朝:【我也早就知道他一点都不爱我。】


    朝:【我只是。】


    syhkdn:【嗯?】


    朝:【偶尔会疼。】


    朝:【也偶尔会欺骗自己,一点都不疼。】


    陆空发来一张垃圾桶的图片。


    倪雾没看懂。


    syhkdn:【既然不重要,就把他丢进垃圾桶。】


    syhkdn:【是不是太小了,装不进?】


    syhkdn:【等着,给你换个大的。】


    他还真换了个大的。


    是路边常见的绿色垃圾桶。


    syhkdn:【怎么不说话?】


    朝:【有点好笑。】


    syhkdn:【我可以把这话理解成,你现在开心点了?】


    所以他刚才是在哄她开心?


    syhkdn:【能回语音吗?懒得打字。】


    倪雾回了个小猫点头的表情包。


    陆空很快发来语音消息:“今天清晨那会,南台的天气很好。”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让人摸不着头脑,更让倪雾找不到合适的措辞去接,就在这时,新消息进来。


    眼睛被黑暗束缚时,其他感官会变得异常敏锐清晰。


    他的嗓音听着更加低磁了,调子一如既往的散漫。


    “看样子今天南台的朝阳心情很好,希望另一个朝阳也是。”


    禁闭室没有窗户,房门锁得严严实实,一丝风都没有,可就在这瞬间,倪雾体会到飓风过境的滋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章 落差感 “下次你要


    那晚并没有聊太久, 陆空的头像停止跳动后,倪雾获得风平浪静的安稳感,在脏乱阴暗的环境里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第二天早上, 她听见外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以为是有人来开锁,结果看见透着光的门缝里爬进来几只虫子,蟑螂和蜈蚣都有。


    不用想都知道出自谁的手笔。


    真够幼稚的。


    倪雾面无表情地起身,随便找了块废弃木板, 重重朝地面砸去,然后将拍到变形的尸体顺着它们的来时路推了出去。


    她用异常冷静的语气对着门外的人说:“比起蟑螂蜈蚣, 我更怕蛇, 但我劝你不要这么做, 因为我现在很饿,可能会忍不住把它烤了吃。”


    空气安静几秒, 响起乔瑞咬牙切齿的回应:“你他妈有病吧。”


    听着过道愤愤离去的脚步声,倪雾终于领会到网上说的“我就喜欢你这副看不惯我又干不掉我的样子”有多痛快。


    熬到中午十二点, 禁闭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打开, 倪雾早就饿到前胸贴后背, 然而一坐到饭桌上, 看见那几张脸, 胃口急转直下,到最后只吞咽进半碗米饭和几片菜叶子。


    吃完饭,倪雾跟着倪文渊进了书房。


    这也是倪文渊定下的规矩:每次关禁闭室后, 她都得对着他来段深刻自省。


    相同的戏码上演的次数一多,倪雾都不需要提前准备台词,糊弄人的话张口就来。


    她偶尔分出半个眼神看向倪文渊,倪文渊的注意力从未落在她那儿, 一刻不停地埋头处理文件,眉心时不时拧起,散发出的气场凌厉。


    倪文彬对外在形象要求很高,哪怕是在家,都会保持西装革履的模样,他有常年健身的习惯,四十出头的年纪,身上没有一丝多余赘肉,保养得当的皮囊比年轻时多出成熟男人的张力,迷惑性十足。


    “爸爸。”倪雾出声叫他。


    倪文渊停笔抬头,“说完了?”


    “嗯,下回不会再犯了。”


    “知道错了就好,你乔阿姨是爸爸未来的妻子,你可以不认她当母亲,但也要把她当成长辈看待,她弟弟自然也是你的长辈,跟长辈动手传出去太不像话了。要真遇到什么过不去的事,你们私底下自己解决。”


    不管他说什么,倪雾都乖乖应声好,倪文渊最后提到一件事:“我明天要出差,去云城一周,没法给你过生日,你想要什么、想怎么过,直接跟你乔阿姨说。”


    倪雾并不意外自己的父亲又一次缺席自己的生日,诧异的是他今年居然记住了这个日子。


    倪文渊将她错愕的反应擅自解读成受宠若惊,心情大好,这个月额外给了她一大笔零花钱。


    倪雾离开书房,在走廊拐角和乔言心撞了个正着,她的神色有些慌张,像极偷听被人抓包的反应。


    乔言心捋了捋耳边碎发,笑得牵强:“雾雾,我看你中午没怎么吃,下午我给你做点点心吧。”


    倪雾笑着摇头,“谢谢你的好意,但不用了,我不饿。”


    “你不用跟我这么客气的,毕竟我们以后要成为一家人,还有你的——”


    倪雾捕捉到乔言心抚摸小腹的动作,瞬间了然被吞进肚子的后半句话是什么。


    她其实早就知道乔言心的单纯只针对倪文渊,对她,她有自己的心机和算计。


    倪雾装作没听懂,维持着挑不出错的笑容,“那就等以后再说吧。”


    之后那一整天倪雾都没在别墅见到乔言心,乔瑞也像失踪了那般,直到第二天上午,乔言心敲响她房门,递给她一个生日礼盒。


    里面装着对Dior的珍珠耳坠,精巧漂亮,却不是今年的新款,没有耳洞的她也用不上。


    倪雾道了声谢,照例把东西挂到二手交易平台上,没多久,乔瑞也晃到她跟前,扔给她同款包装的礼盒。


    见她没有拆的打算,乔瑞冷笑,使出激将法,“你不拆是看不上我送的东西?”


    倪雾盯住他看了两秒,拐回去,当着他的面拆开。


    即便做足心理准备,在看见盒子里被开膛破肚的老鼠尸体后,她的脸色还是瞬间煞白。


    目睹她神态变化的乔瑞在沙发上笑到前仰后合,好不容易才止住,“本来想送你活的蛇,但怕你又饿了,只能给你送来蛇喜欢的东西。”


    倪雾调整好呼吸,在把死老鼠抛掷到他身上和平静地合上盖子间,选择后者,然后问乔瑞:“你生日是哪一天?”


    乔瑞不会天真地以为她只是随口一问,但不管她存着什么心思,他都不怕。


    “12月22日。”


    倪雾看了眼手机日历,今年的冬至日就在22号这天。


    “冬至日是北半球一年里白昼最短,黑夜最长的时间。”她突然抛出这么一句。


    乔瑞笑了,“你想说什么?讽刺我的出生见不得光?”


    “我没有这个意思,”倪雾微笑,“我不喜欢欠别人东西,既然你送了我一份生日礼物,冬至那天,我一定会还给你。”


    但倪雾根本等不到那天。


    乔瑞有每晚吃夜宵的习惯,那晚他让佣人煮了碗面条,倪雾半路拦截,在碗底放上那只老鼠后,端到乔瑞房间门口。


    五分钟不到,乔瑞气急败坏的怒吼响起,倪雾的房门也被他踹得砰砰作响。


    倪雾换了身衣服,打开门,迎来劈头盖脸的一句脏话。


    乔瑞的长相够得上英俊,但因为瘦,面部线条很简单,紧绷时的下颌线条锐利如淬了霜的刀刃。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你他妈想死吗?”


    倪雾答非所问:“你不用害怕,这老鼠我找人处理过,身上没病毒了,吃不死人的。”


    循声赶来的乔言心及时压下乔瑞揍人的冲动,“小瑞,有什么事好好说。”


    “我跟她没什么好说的。”乔瑞死死瞪了眼倪雾,回到自己房间。


    倪雾视线落回乔言心那处,朝她挤出柔软无害的笑容。


    他们三人在彼此眼里算是明牌,但没有一个人把对方的真实面目揭露给倪文渊,变相达成一种微妙的平衡。


    痛快只是一时的,为了提防乔瑞的回击,一整个晚上,倪雾的心都高悬着,睡眠时间少得可怜。


    但乔瑞似乎有让这茬翻篇的意思,也可能憋着更坏的主意,隔天早上,跟个没事人一样出现在餐桌上,胃口不减。


    相安无事地过了几个钟头,温子凌通过Q^Q联系上她,说梁思嘉离家出走了,现在到处找不到人。


    倪雾回:【今天一天她都没找过我,我也不知道她会去哪。】


    温子凌:【她要是联系你了,你第一时间告诉我。】


    倪雾回了个好,点进梁思嘉头像,但发去的消息全都石沉大海,电话也没人接。


    越等越急,后来每半个小时,她都会向温子凌打听找人进度,估计对面也急到焦头烂额,没有闲心看手机,到最后索性不回了。


    倪雾只好去问陆空,陆空也在找人的队伍里,掌握着一手情报,他把情况简单说明了遍。


    syhkdn:【去年夏天也闹过一回,但自己回家了。】


    syhkdn:【别担心,会没事的。】


    倪雾还是做不到旁观,匆匆忙忙收拾好行李,给倪文渊发去有事提前回南台的短信后,买了最近一班车票,拂了乔言心送她一程的假意,独自打车去高铁站。


    路上,她坚持不懈地给陆空发消息,到站后,把行李寄存,一身轻地和他们碰头。


    温子凌满头大汗,嘴唇干裂发白,缺水严重的表现,陆空递过去两瓶矿泉水,秦盛接过其中一瓶,咕噜噜灌了口后问:“叔叔阿姨那也没消息?”


    温子凌摇头,手不受控地一紧,水溢了出来,“能去的地方都找过的,附近旅店也问了个遍,都没有消息。”


    “会不会已经坐车离开南台了?”


    周遭的气压随着这种可能性的抛出,陡然一低,倪雾突然出声:“西街的高架桥下有找过吗?她之前跟我提过一嘴,每次她心情不好的时候,都会去桥底下画画。”


    西街的高架桥不止一座,没有具体方位,只会像个没头苍蝇般原地打转。


    温子凌提出他和倪雾两人一组去西街,其余的人分散继续找。


    快到目的地前,倪雾见到了梁思嘉父母。


    平日里活在梁思嘉口中掌控欲极强的母亲和唯唯诺诺只会和稀泥的父亲,此刻焦急的神情和天底下所有爱孩子的父母如出一辙。


    倪雾却瞧着好陌生。


    天色已晚,两侧灯光稀稀拉拉地亮起,桥底还是一片昏暗。


    梁母是第一个发现梁思嘉的人,跌跌撞撞跑去的身影在倪雾平滑的心脏表层扎出一道道浸满酸水的褶皱。


    倪雾没再往前走,躲到一旁见证这阖家团圆的一幕,然后看着他们上了路边的黑色奔驰。


    黑夜里,猩红的车尾灯好似山楂,果实红而饱满,咬下,酸到喉管都在发胀。


    温子凌也没上车,正想单独叫辆车,远远看见陆空朝自己走来。


    陆空问:“怎么就你一个,倪雾呢?”


    温子凌环视四周,不免错愕,“刚才还在这里。”


    他想起一个奇怪的细节,“找到人后,她没上前跟梁思嘉说话,可能梁思嘉都没看到她,她就先自己消失了。”


    陆空默了默,“你先回去吧,我找找。”


    “一起吧。”


    “你现在这副模样,再走两步估计就能散架,放心,我一个人能找到她。”


    他的语气坚定,信服力很强,温子凌点点头,“找到后跟我说声。”


    “行。”


    陆空边走边给倪雾发消息,还没收到回复,先在一处僻静的角落找到人。


    那会她正抱膝坐在石阶上,脑袋埋得有点低,薄薄的光笼住她更加单薄的脊背,两侧骨头隆起,像受伤后敛住翅膀的蝶。


    陆空快步上前,“在这里跟蚂蚁聊天?”


    倪雾还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第一次没有及时剖析出心尖上的那道声线,喃喃自语:“我在想,原来真的会有父母能在孩子离开家里后,第一时间注意到,也不管她是不是故意想要引起他们担心,都会焦急出去寻找。”


    说完,她猛地反应过来,抬起头,笔直地撞进陆空眼眸中。


    只是这一次,她没有因害怕自己的心事会被他察觉到,而选择立刻挪开。


    “你怎么在这儿?”她问。


    “找你,”陆空踢了踢脚边凹凸不平的石坑,“总不能刚找到一个,就弄丢另一个。”


    倪雾心脏悄无声息地陷下一角,偏偏这时陆空朝她伸出手,“地上脏,这边蚊虫也多,我们先离开这儿。”


    这下心里的城墙算彻底瓦解了。


    倪雾听见砖石轰然倒塌的声音,随之而来的是更加剧烈的心跳。


    她盯住他近在迟尺的手掌看了会,“我脚崴了,走不动。”


    陆空顿了顿,半蹲到她面前,征得她同意后,撩起她裤腿,“看着不严重,回去冰敷明天应该就能好。”


    至于现在,“这附近打不到车,现在有两个选择,我背你到路口我们再打车,你留在这里等我会,我看看能不能找来一辆共享单车。”


    用的是商量的口吻,但没给倪雾留下商量的余地,兀自往下说:“第二种可行性很低,我倾向第一种,还能省下不少时间。”


    他抬头,月色下的眉眼温柔得不像话,“介意我背你吗?”


    这要她怎么拒绝?


    倪雾很慢地摇了摇头。


    她没想到偶像剧里俗套的戏码有一天也会在她身上上演,男主角竟然还是她心心念念的人。


    旁观是一回事,亲身经历又是另一回事。


    陆空的骨骼感比她想象中的还要重,曲腰弓背时,肌肉绷紧,靠在他背上,像靠在一块岩石上。


    但他的步伐很稳,石头仿佛变成了山,稳稳托住她。


    走到半程,山突然不动了。


    倪雾眨眨眼,当他没力气,又觉不应该。


    她本来就瘦,最近这几天没怎么吃饭,估计又掉了几斤,难不成是他外强……中干?


    倪雾收起胡思乱想,很体贴地出声:“陆空,我脚好多了,你放我下来吧。”


    “你觉得我背不动你?”陆空扭头,帽檐压住他刘海,衬得眸光深深,里面闪烁着若有若无的笑,像是被她的想法荒唐到了。


    “刚才停下是在想一件事。”


    倪雾安静听着。


    “倪雾。”


    “嗯。”


    “你真轻。”


    这么轻的身体里,是怎么装进这么沉重的灵魂和心事?


    倪雾想当然地回:“你是第一个跟我说这话的人。”


    陆空知道她没听出自己的话外音,也不多做解释,顺着她的理解接了句:“没骗我?你看起来就很轻。”


    “只是看上去的话,一般人会说你真瘦吧。”


    “说得也是。”


    “陆空,你是第一个在我长大后背我的。”


    桂花的花期也短,这才过去半个月,树上那一簇簇烟花般的绚烂已经消失不见,风里也闻不到任何花香。


    只有少男少女交织在一起的气息,柠檬、西柚,还有小苍兰,都是清清爽爽的味道,显得层次感没那么足。


    沉默了会,陆空问:“为什么要想那种事?”


    “什么事?”


    “刚才坐在台阶上想的事。”


    长久没等来她的声音,陆空再次扭头。


    他似乎从她颤抖的睫羽、失焦的目光和紧抿的嘴唇里,看到了另一个躲在时光隧道里、孤独无助的小女孩。


    “不想回答就不回答。”


    可就在他收回视线的下一秒,倪雾开口:“曲南乔的文字教会了我不要去羡慕别人的人生,但偶尔,我还是会羡慕,就像今晚,我很羡慕梁思嘉。”


    陆空多多少少能猜到答案,就没问为什么。


    “我之前说EVA里我最喜欢渚薰,因为他的外形契合我的审美,这是真的,但不是最重要的原因。”


    “就和梁思嘉一样,我很羡慕渚薰,他明明只出场了一集,镜头加起来还不到十分钟,却被所有人记住,又成为了那么多人的意难平。”


    “和我,简直是两个极端。”


    “我家最乌烟瘴气的那段时间,我的父母眼里完全没有我,为了博取他们的关注,我故意离家出走,消失了整整两天,但家里没有一个人发现我不在了,其实就算他们发现了,可能也不会当回事。”


    “所以我很羡慕梁思嘉,她自带被别人看见的天赋,拥有着我这辈子都没法再得到的幸福。”


    比较是这世界上最残忍的行为。


    落差感,羞耻感,不甘,以及瞬间膨胀开的欲望和野心,都因它而起。


    就像向禾千方百计把主卧腾出来给她,而她回到自己家,却只能住在最小的客房。


    想到这儿,倪雾忽然意识到她对陆空的感情为何会这般复杂。


    她爱慕着他,一面又嫉妒着他,时不时涌现出自卑情绪,也是因为比较。


    即便她现在过着乏善可陈的生活,性格里没有鲜明的特点,偶尔会对别人批判自己一无是处,可她内心深处并不觉得自己是个乏善可陈的人。


    不算平凡的外形条件,还没成年就拥有的丰厚存款,优异到稳进全国top4学府的成绩,这样的人,能普通到哪儿去。


    陆空的出现,让她身上的优势瞬间化为乌有。


    他过得随心所欲,在人际关系里游刃有余,不需要把时间掰碎投入到学习中,也能稳坐年级前十的宝座。


    他家世优越,家庭氛围和谐,哪怕和父母不在同一个城市生活,他们的关怀依旧如影随形地陪伴着他。


    不像她。


    倪雾摁了摁额头上的疤。


    她一直很清楚,她想在陆空面前藏住的从来不是一道已经愈合的伤口,而是千疮百孔的父女关系。


    他的家庭越幸福,她的无地自容感就越强烈。


    “倪雾,”陆空今晚第二次叫她的名字,“要不要跟我做个约定?”


    “什么约定?”


    “下次你要离家出走,跟我说一声,我去找你。”


    她脑容量霎时过载,怔然道:“不管我在哪?”


    “不管你在哪。”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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