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做什么?”裴时序不可思议,摁住她的手。
明穗能做什么,当然是割断马鞭,救下夫郎啊!
她现在已经没有多大力气了,灼烫又锋利的砂石磋磨着她,衣服被拖烂了,肚皮火辣辣得疼。
手也疼,快要拽不住了。
她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将匕首刺进皮鞭。
嘭——
皮鞭断开了。
马车脱离裴时序的手心,扬长而去。
黑衣人就这么眼睁睁从裴时序眼前溜走了。
“想死?”
“大壮哥,我来救你啦。”
裴时序怒目横对,却对上一双灿若星辰的笑眼。
明穗气喘吁吁坐在地上,衣服破破烂烂,头发凌乱如草,手臂、脸颊也全是砂石刮擦的血痕。
她却浑然不觉疼,一把摸到了裴时序的胸腔上,“大壮哥,你没事吧?”
她摸到了一片血迹,顿时笑意凝固。
胸口都伤成这样,那□□……
明穗面色一僵,立刻捏住他的衣摆,掀开。
裴时序不可思议地摁住了她的手,猛地,甩开。
明穗被重重的力道拽得整个人扑倒在地,手臂刮擦出去。
早被刮烂的衣衫下,露出一截藕臂,其上盘着一道暗红色的血痕。
是方才紧紧拽住皮鞭留下的伤。
裴时序神色微顿。
此时,远方传来马踏枯枝的声音。
黑衣人快要逃脱了。
“借用!”裴时序掏出她小竹篓里的蛇,迎着风沙再次奔袭而去。
“大壮哥!大壮哥!”
明穗望着远去的身影,才意识到夫郎是去抓马车上的人的。
她割断皮鞭,原是帮了倒忙。
明穗怔了片刻,慌忙起身,也追了出去。
“姑娘,莫去,前面危险。”
陆行驾马从后赶来,自是看到方才裴时序甩人的动作了。
这石头疙瘩也忒没风度!
陆行腹诽着,下马扶住明穗的胳膊,“他脾气臭性子急,小稻穗儿莫要与他置气。”
明穗听出来了,此人与大壮哥相识,她胡乱抓住了身边人的手腕,“快带我追上去!快点儿!”
夫郎是什么样的人品,那是他的事,但明穗自己不喜欢做拖油瓶。
她方才捣了乱,拖了后腿,该弥补的要弥补。
而且她的蛇,外人未必控制得住。
“你快引路啊!”明穗有些急了。
陆行此时才知这姑娘是个识大局的,倒是他小人之心了。
他拽住明穗的手腕,将人带上马匹,策马追了上去。
彼时,裴时序亦拖着浑身的伤,脚尖点地,踏着胡杨树轻功疾行。
移形易影,身如闪电。
在快要追上马车时,催动掌力将蛇推向马车。
这是见人就咬的沙漠黑蛇,剧毒无比。
刚被释放出去,便吐着蛇信子,如一支离弦的箭刺向黑衣人。
然则,半途中,那蛇竟有掉头之势,预备转身扑咬裴时序。
蛇本冷血,眼神漠然,裴时序却从这条蛇眼中看到了愠怒。
眼神和明穗皱着川字眉气鼓鼓的神色如出一辙。
显然,这蛇想给主人报仇。
裴时序:“……”
“小黑,那是你爹!”
此时,不远处传来明穗的吼声。
她把小黑当崽崽,裴时序自然就是孩儿它爹。
说罢,明穗随手折了片胡杨树叶,吹奏起来。
蛇的眼神竟变得清澈了,随着曲调传播的方向,直冲马车,一口咬住了黑衣人的脖颈。
“小黑真棒!”明穗握拳,给小黑蛇比了个加油喝彩的手势。
裴时序从来没想过,他的战场上会出现此等滑稽荒唐的一幕。
他望了眼少女声音传来的方向,而后飞身而下,俯冲向马车上。
一瞬间,摁倒了黑衣人。
烟尘滚滚。
裴时序单膝压着黑衣人的胸口,小黑蛇也配合地缠住了黑衣人的脖颈。
黑衣人挥舞着手臂,不停挣扎。
然到了裴时序手中的猎物,又岂会再有逃生之机?
黑衣人敌不过裴时序,猛地抽出匕首刺进黑蛇身体。
寒芒乍现,一刀划开,蛇就会断成两截。
“我的小黑!”身后传来姑娘呼喊,带着泣音。
裴时序眼皮一跳,抓住了刀刃。
按理说蛇乃畜生,乃武器,不应为了一条蛇,损伤自身。
但裴时序这样做了。
虽然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做,但手本能地握紧,将刀尖从蛇身体里拔了出来。
小蛇奄奄一息溜走了。
他的指缝却渗出血来,从鲜红,变暗黑。
刀上显然有剧毒。
蛇毒顺着伤口疯狂在裴时序体内蔓延。
裴时序脑袋开始发胀,身体发软。
黑衣人窥到了破绽,手腕一转,将匕首刺进了裴时序心口。
而后,起身逃脱。
裴时序立刻摁住了他的脚踝。
黑衣人见势,一刀刀疯狂地刺向裴时序。
刀刀深可见骨,衣袖划烂了,血水滴答滴答落在地板上。
额头上的血水亦蜿蜒而下,遮住了双眼。
他的视线却无半分动摇,透过血色,锁着猎物,犹如受伤的狼,越伤越勇。
“你疯了!”黑衣人一阵胆寒,拼尽全力双腿一蹬。
裴时序一跃而起,将人死死压回了地板上,猛地撕开那人面罩。
“章淮?!”
晚一步追来的陆行不由惊呼。
其他五个部下赶紧上前禁锢住黑衣人,同时也面面相觑,神色复杂。
四周皆静了。
缠斗之后的安静,十分渗人。
“章淮是谁?”明穗秉承着有疑惑就问的原则,悄声问陆行。
她已经刻意放低声音了,可是惯在旷野田间说话的人,嗓门降不下来。
在这种极静的环境下,更显清晰:“章淮是大壮哥的亲人吗?”
明穗胡乱猜的。
陆行忙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明穗看不见周围人难堪的表情,但能感受到周围诡异的安静。
她想她约摸是猜对了。
这个章淮跟夫郎应该是血亲,只有亲近的人下如此死手,大家才会如此惊讶。
她上前,将小黑塞进竹篓里,扶住裴时序的胳膊,“大壮哥,你别往心里去,这世道本就人心叵测,不必在意那些人,又不是你爹娘捅你心窝子!”
裴时序双目一横。
明穗本想安慰他的,却听到“扑通”一声。
裴时序呕了口血,轰然晕地了。
明穗说得一点不错,捅裴时序心窝子的,还真就是他亲娘薛贵妃。
其实从前,陆行,包括裴时序自己都怀疑过薛贵妃和八皇子在北境暗动手脚。
但薛贵妃毕竟是裴时序亲母,诸人想着无论如何,薛贵妃也不会要了自己儿子的命。
然则这个章淮就是薛贵妃的大表哥,他一露面,薛贵妃的心思便不容置疑了。
是薛贵妃在边境买卖毒武器,毒杀镇北军,亦是薛贵妃先传播儿子叛国的谣言,又意图制造自己亲儿子和皇后的轶闻。
薛贵妃,这是打算把儿子打入万劫不复的境地啊。
众人心中五味杂陈,没再说什么,架着裴时序往荒漠外走。
广褒的荒漠中,风沙越来越大,呼啸着吹进人口鼻,吹进人嗓子眼里。
一阵冷一阵热的。
风声凌乱又肆虐,裴时序陷入了一片混沌。
“序儿,序儿,皇后娘娘又打我的序儿了?”
裴时序听到了熟悉的哽咽声。
他艰涩地掀起眼眸。
冷宫冰冷冷的榻边,年轻的薛贵妃紧捂着他的手,哭得梨花带雨,好似整个人都破碎了。
“序儿,序儿,母妃现在就去跟圣上说,母妃要接你回宫!母妃现在就接你回宫!”
被皇上降罪又能怎样?
大不了一起进冷宫,也要母子不分离。
年轻的薛贵妃没有半分靠山,却要不管不顾往养心殿冲。
遍体鳞伤的孩童紧紧抱住薛贵妃,淤青的嘴角翕动着上扬,“母妃,序儿很好,真的很好,序儿还可以坚持。”
他抱得那样紧,不想让母亲犯错受罚。
薛贵妃也回抱了他,在他耳边温柔细语,“序儿,母妃保证,很快很快,最多一年就会接序儿回家。”
那一年的冷宫四面漏风,风很凉。
但那一夜八月十五,月亮很圆很满。
一年后,又是这样静谧的夜。
孩童却没再等来那个温暖怀抱,只有贵妃宫中的嬷嬷送来了一碗汤药。
“小主子,娘娘啊要临盆了,不能见血。”嬷嬷粗糙的手捂着他血痕累累的手,轻拍了拍,“娘娘让殿下放心,等诞下小皇子小公主,就可以开口向圣上提接您回宫呐!”
孩童点了点头,乖乖饮下汤药。
药是甜的,是母妃特意晾了最大最甜的红枣,给他佐药。
他的心也甜了起来。
再后来,他浑浑噩噩躺在这间冷宫里,却再没有等来一碗热汤药了。
他听到冷宫外,有小孩儿在跑在跳。
母妃在后面,一边追得气喘吁吁,一边唤那孩童,“铎儿,铎儿,慢点跑!当心摔着!”
“你们也真是,八皇子常在此处嬉戏,怎能容这枣树结了果、绊倒人呢?”
枣树很快轰然落地了。
枣儿像雨,淅淅沥沥落了满地。
皇宫中,再也没有香甜的红枣了。
裴时序讷讷望着房梁。
夜风一阵阵地往冷宫里灌,没了大树的遮挡,森寒直往骨头缝里钻。
很冷。
孩童弯起腰肢,蜷缩成了一团……
“怎么还这样冷呢?”
此时,少女清甜的声音钻进了裴时序耳朵里。
裴时序半梦半醒间,冰冷的身子忽而触到一片温软。
暖呼呼,泛着淡淡的青草香,紧贴着他的胸腔。
裴时序呼吸困难,艰涩地睁开眼。
正见少女窝在他怀里,大眼睛扑闪扑闪,仰望着他。
“大壮哥,你醒嘞?”
雾霭沉沉的视线中,乍然映入一张朝阳般的笑脸。
裴时序一怔,顿时清醒了,身子往后仰了仰。
才发现两个人正肌肤相贴,犹如蛇一般缠抱在一块儿。
他没穿上衣,明穗身上也是光滑的。
两个人的衣服全都摞在一起,当被子裹着两人。
“你在做什么?”裴时序抬起搭在她肩头的手。
明穗将他的手臂拽回了被窝里。
他身子又往后挪,与她空开一段距离。
明穗索性圈住他的腰,整张脸贴在他的胸口,“别动,给你捂热,救你命呐!”
昨日,他们一行人刚走没多远,沙尘暴就袭来了。
再强行离开,只会迷路。
于是,几个人就在一处沙窟暂时歇脚。
但是裴时序受了重伤,一天一夜,身体忽冷忽热。
就在一个时辰前,身体冰冷僵硬,快要死过去一般。
明穗不得已才将两人外裳脱了,裹着彼此,用身体帮他取暖,他这才回了温。
明穗搞不懂,暖乎乎的被窝他不好生待,干嘛往外伸手自己找罪受?
饿了就找食物,冷了就找热源,这不是连小孩都该知道的道理吗?
“我身上暖乎乎的,你不该很舒服吗?”
“不舒服。”裴时序觉得全身上下都不舒服。
他又往后挪了挪。
明穗也跟了上来,“那你昨晚怎么抱着我不放?”
“你在说什么梦话?”
“他们都看到了呀!”明穗指了指身后。
沙窟四周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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