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现代言情 > 缠珑 > 12、第 12 章
    蓝今嗳了声,“我先在殿里当散差,有什么要办的,请总管吩咐我。”


    曹保喜道好,“明儿一早,主子爷要行登基大典,五更天就得起身了。劳烦姑娘赶在五更前,上殿里候着,以防主子传唤。您刚进宫,身上的衣裳还没来得及换,回头我让人给您送去,总是要合乎宫里的规矩,也好少些麻烦。您不知道,司礼监的人常在各处溜达,巡查宫内纲纪,要是被人挑了眼,不也多费唇舌吗。”


    蓝今说是,“谢谢总管替我想得周全。”


    曹保喜笑眯眯摆手,“不妨事、不妨事,都是应该的。”顿了顿打探,“姑娘今年多大岁数?在主子身边侍奉几年了?”


    人进了宫,总少不了追根究底的盘问。蓝今虽然不喜,却也不好得罪人,只道:“今年十八了,到主子跟前没多长时候。原先是在太妃房里侍奉的,也是因着主子要进京,太妃放心不下,才打发我跟着,路上侍奉主子起居。”


    曹保喜长长“哦”了声,“原来是太妃身边人,难怪主子对姑娘礼遇,到底不一样。”


    蓝今总觉得他这一声拉长的意会里,存着点其他意思。太监么,心思总要细腻一些,像王府里的也是一样,旁人没想到的,他们已经在肚子里跑上两个来回了。


    反正这种人,糊弄过去就好。蓝今笑了笑,也不作辩解,刚进宫,能少说话就少说话吧。


    等用完了饭,曹保喜命人送她上直房,顺着西一长街往北走,过了西六宫就是乾西五所。那地方原本是皇子居所,但因上两辈起,后宫子嗣就单薄,因此一直闲置着。据引路的宫人讲,已经有二三十年没有住进过皇子了,独养儿子,基本都随母居住。这西五所的正屋留着,边上围房另做安排,比方用以妃嫔会亲时家眷暂住,或者充当高品级内侍女官的直房。


    蓝今被引进了紧靠围墙的那一间,和成排的廊房有段距离,前后有花有树,环境果真如曹保喜说的一样清幽。


    小太监给点上了灯,弓着腰说:“姑娘先歇着,过会子有人送热汤和公服来,姑娘收拾妥当了,就早些睡下吧。”


    蓝今向他道谢,“劳烦公公了,特地跑了这一趟。”


    小太监笑着摆手,“姑娘客气,叫我小顺吧。我进宫当值快六年了,各处都还算熟悉,姑娘有什么要问的,只管找我便是。”说罢拱拱手,告辞了。


    蓝今上前关门,顺势朝四处看了看,正房黑洞洞的,没人住,对过的长房只有一两间屋子亮着灯,想必夜里人都上值去了,留在直房的,是今晚少数没差事的。


    她合上了门,回身看屋里的陈设,一桌一椅一张床。床边有斗柜,还有两只空箱笼,正可以拿来放置她带来的衣裳。


    宫里的窗户纸,尤其是宫人直房的窗户纸,一般都不太厚,屋里点着灯,外面能看清里头的动静。这间直房却很周全,窗上悬挂着半新旧的蓝布帘子,只要放下来,这屋子就密不透光,躲在屋里倍感安全。


    她把自己随身携带的包袱展开,东西归置起来一样样收好,隔了一会儿有人送水和衣裳头面来,教她宫人发式怎么盘,金满簪额箍怎么戴。


    蓝今一一记下,也叹服宫里的用度果真不一般,女官的一身行头,够外头百姓两年嚼谷了。


    这些东西平摊在书案上,衣裳不能弄皱了,皱了便是失仪,据说被司礼监巡查太监发现,免不了要问罪。她检验再三,确认无误,这才上床躺下。这么多年养成了觉浅早起的习惯,加上惦记着主子的登基大典,四更天的时候就醒了。起身梳妆,赶到乾清宫的时候,天还没亮。


    上小厨房里呆一会儿,看火太监照旧给她一碗甜茶,笑着说:“姑娘来得真早,上夜的人还有两炷香才下值呢,曹总管猫在西边廊子底下,好半天没见走动了。”


    蓝今捧着茶碗呡了一口,“这是我进宫头一个早上,摸不准时候,怕误了时辰,宁愿早些来。公公整宿都在这儿守着吗?怪辛苦的。”


    看火太监嗐了声,“已经是很轻省的活计了,主子传茶饮,我忙活预备,余下时候可以眯瞪一会子。宫人们讨茶喝,茶在铜吊里温着,自己倒就成了。不过到了后半夜,来的人也少,茶温得越久越酽,到最后像药汁子似的,除了要提神的,没人爱喝。”


    正说着,忽然见一排太监提着灯笼过来,拿长杆往上送,把灯笼送上了廊檐。


    看火太监说:“是时候了,主子爷该起身了。”


    抱着拂尘的曹保喜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槛窗前,压着声向内通禀:“主子荣起,奴婢们进来伺候主子洗漱更衣了。”


    沉重的殿门缓缓打开,门外承托着各色用具的宫人鱼贯入内,殿里也跟着亮起来。一时乾清宫内外灯火通明,往来的人影不断,蓝今想着就在这里站着吧,回头目送主子登上肩舆,也就放心了。


    可站了没多久,正殿里来了人,说:“姑娘怎么在这儿呢,主子爷找姑娘问话,姑娘快随我来。”


    蓝今来不及想,忙快步跟过去。进了殿,就见主子已经穿戴妥当,衮服上身,玄衣朱里,一派煌煌天子气象。


    听见她的脚步声,微微回眼,目光穿过十二冕旒,从她身上扫过,“我的那面玉牌,你看见了吗?”


    蓝今想起来,是那块羊脂玉,寻常总在指尖掂着。御用的东西要是不见了,那可是大事,忙道:“奴婢没瞧见,主子稍等,奴婢这就找去。”


    赶到后寝,书案床头到处查看,一圈下来并没有找见。她有些着急,跪在脚踏上,探着身子翻看被褥。石青色的竖领对襟袄,开叉处镶滚了珠络缝金,露出底下赤红的马面裙。因弯着腰,肩背窄窄地,腰也窄窄地,看上去有些单薄。


    寻寻觅觅,她终于又直起了身子,双手捧着玉牌送到他面前,“主子,找见了,就在褥子底下压着呢。”


    他抿了抿唇,接过来,握在掌心。再打量她,梳着利落的桃心髻,髻顶束金镶珠小发梁,一身女官的打扮,看上去愈发稳重端庄。


    她似乎心情很好,眉眼弯弯,唇角总噙着上扬的弧度。


    他微蹙了下眉,“你笑什么?”


    蓝今一怔,抬起眼说:“今天是主子的喜日子,奴婢高兴。”


    衡州人忠心耿耿,他们护送世子入京,个个盼着世子能顺利登基,坐上龙椅。其实这话问得很多余,他是知道答案的,问出口后就有些后悔。但她回答了,他心里又觉得很熨帖,像经历了九九八十一难,终于走到西天,取上了真经。


    直了直身,转头朝外望去,通往外朝的路,被十来架三四丈高的万寿灯照亮。灯光连接着将明的天色,越往前走,脚下的路就越宽坦。


    慕容羡暗出了一口气,身在衡州的祖母和爹娘看不见他登基的盛况,但一路陪他走来的人都在,他们能见证,何尝不是一种圆满。


    这时司礼监的人来了,是韦用和掌印太监路崇安,站在殿门前向内行礼,“吉时到了,请嗣皇帝陛下起驾。”


    慕容羡随手一递,把玉牌又放回蓝今手里,目不斜视提袍迈出殿门,在司礼监太监的簇拥下,登上了朱漆髹金肩舆。


    蓝金托着玉牌,眼睛里有光,一种即将大功告成的欣慰涌上心头。可惜自己不能亲眼目睹登基大典的宏伟壮观,好在前面有冯愈他们,主子不是单枪匹马。


    曹保喜对插着袖子,笑吟吟说:“姑娘别瞧了,大典耗时长,要祭祖,还要入奉天殿登基视朝,不到巳时是回不来的。咱们且要准备万岁爷回銮替换的常服,还要检点中晌用的御膳。等用过了膳,万岁爷就该上慈宁宫,拜见太后娘娘了。”


    对了,进宫到现在,主子还没见过太后。虽然继位的诏书是皇太后下的,但入城前的下马威也是太后的意思。太后是先皇帝生母,按着辈分是主子皇婶,皇帝不登基,就没有面见她的资格。照着人之常情,自己儿子的皇位和江山,被一个从不亲近的宗室子弟抢走了,太后的心情想必很复杂。等见了人,也不知能不能有好脸色,名分加上辈分的碾压,主子只怕要受些委屈了。


    蓝今心里思忖着,不能明着打探太后为人,只道:“太后娘娘必定很和善,我在衡州时候,就听太妃说起过她老人家。”


    曹保喜耷拉着眼皮,干干笑了笑,“自然、自然。太后看重万岁爷,这才下的诏命。大行皇帝晏驾不久,太后正伤心呢,往后有主子承欢膝下,太后娘娘也能得到些慰藉。”


    蓝今听得惴惴,主子做了这皇帝,和太后是名义上的母子。太后迫于无奈接受这层关系,哪有不挑眼的道理。


    前面广场上,清场的羊肠鞭抽响了,“啪”地一声破空,东方的朝阳也随之喷薄而出。法螺悠长,整个紫禁城好像被这低沉的号声哄抬起来,悠悠悬在了半空中。


    乾清宫里当值的宫人们,都站在廊下往前朝方向眺望,曹保喜知道外朝章程,笑着说:“万岁爷升座临朝了,打今儿起,咱们大邺迎来新主子了。”


    权力的更迭,像历史长河中庞大的车轮,每时每刻滚滚向前。铁打的江山,流水的帝王,蓝今只盼主子帝位更长更稳固,那屈居在封地,总被人瞧不起的靖王府,有朝一日能站上权力的最顶峰。


    就是满心欢喜,她能想象主子坐在龙椅上挥斥方遒的模样,该是多了不起,多让人刮目相看!


    大家站了一阵子,曹保喜才吩咐:“成了,都别卖呆了,赶紧回去站班儿。”


    一时众人各归各位,曹保喜拽着蓝今看膳房送来的菜单,要她照着主子口味,把那一长串的菜名再添减添减。


    蓝今没法子,只好按照王府往日的菜色挑选一遍,这下曹保喜觉得万无一失了,放心把单子交还了御膳房。


    等待的时间总是很漫长,蓝今又无事可做,不时朝乾清门上看一眼,只要主子全须全尾地回来,心就放回肚子里了。


    差不多到了巳时三刻,外面传来动静,先导的司礼太监进来了,后面的九龙肩舆也停在了丹陛前。


    曹保喜带人上前接驾,蓝今也跟在队伍里,虽低着头,余光却能看见主子神情,还是如常从容内敛的样子。看来头一回视朝,没有遇见难以应付的人和事。


    回到正殿后,先去小寝换了常服,黑衣金饰,煊赫不容逼视。


    蓝今把玉牌放在他手边的桌案上,他看了她一眼,猜透她的想法,“好奇前头的境况?”


    她忙点头,“主子,一切顺利吧?”


    皇帝“嗯”了声,“还算顺利。我坐在龙椅上,什么都不用操心,朝政决议都由内阁代劳了。”


    蓝今听出来了,内阁的手伸得太长,惹得主子不满了。但彼此都知道,这件事来日方长,得慢慢地解决,不能急在一朝一夕。


    接过宫人奉上的茶水,她把茶盏送到他面前,“主子辛劳,一上午忙大典,到这会儿水都没顾上喝。先润润喉,奴婢这就传话去,让膳房送午膳来。”


    皇帝沉寂地坐着,淡声道:“过会儿,眼下没什么胃口。”


    左右都屏退了,殿里只剩两个人,这时他才说出心里的主张,“我打算设秘枢阁,收存密令、北镇抚司密报和各地匿名奏本。掌司人选是现成的,你。不过对外称打理御书房书卷,御前侍奉文墨,免得树大招风,引人猜忌。至于冯愈等人,已经安排进锦衣卫,内阁如今权势过大,朝廷收取的奏报先经过他们的手,再到司礼监批红,朕这皇帝已经被架空了。大权要收拢,先得分权,咱们从藩地来,人手有限,宫内也没有信得过的人,这事交给你打理,朕才放心。”


    蓝今惊讶且惶恐,“奴婢从未经办过这种差事,如此重任落在肩上,唯恐做不好,辜负了主子期望。”


    皇帝面沉似水,直直望向她,“你一路上读的那些书,不打算学以致用吗?朕早说过,带你进宫有大用处,不是让你来端茶倒水,铺床叠被的。不会的地方,朕亲手教你,只要你不是笨得出奇,一个月后,必能独当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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