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现代言情 > 君侯万安 > 9、第 9 章
    这夜云甄睡得不大好。


    夜风呜呜不绝,听到庭院扫地的声响,她便起了身。


    天色将明未明,一个瘦小女婢抱着比她人还高的大竹帚,正认真清扫落叶。


    小婢不过十岁出头,云甄站在檐下笑问,“其他人呢?天寒贪睡,单指派你一个晨起洒扫?”


    那小婢慌慌张张放下竹帚行礼:“夫人,洒扫院子的张阿嫂和李二嫂昨晚突然都走了。婢子本是灶下添火的,寻不到人洒扫,便派了婢子来。”


    昨日强兵破门而入,又收队撤走,家中仆妇饱受惊吓。


    洒扫庭院的几名仆妇都是本地农户,并未卖身给云家,逃走归家也在情理中。


    云甄温声道:“怪不得她们。”


    真要责怪起来,事件的源头,当然是昨日带了一车礼登门,“赞赏云氏德行高义”,却将云氏满门惊吓去半条命的那位君侯了。


    她步下寒风庭院,取一支竹帚,带几分怀念之意,将满地枝叶蔓草扫了一扫。


    小婢惊的几乎跳起,把竹帚硬抢过去,“夫人尊贵,如何能做洒扫贱事?婢子做。”


    云甄倒不和小婢争抢。争抢竹帚的举动本身似曾相识,同样令人怀念。


    她坐在檐瓦下,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话。


    “执帚洒扫事哪里分得贵贱了。从前我啊,曾和一大群女郎同住一处。那些女郎各个纤柔丽质,娇如春花。超过半数的女郎出身于赫赫有名的士族门第,甚至有两位祖上还出过两千石公卿。”


    “我侧列其中,渺若微尘。”


    “而这一大群女郎,经常为了执帚洒扫哪处庭院的小事争执。其中三两个年轻气盛的,动手与我争抢过竹帚。”


    小婢张着嘴听呆了。


    晨光中的夫人姣丽若新月,雪色肌肤莹莹晕光。她这辈子从未见过比夫人更美的女子。


    怎会有一大群同样美丽尊贵的女郎,与夫人一起洒扫庭院,甚至动手争抢竹帚呢?


    身后传来脚步声。季氏也早早起身,端来一碗灶上的甜汤,叮嘱小婢:“愣着作甚,继续洒扫。”


    扫地声再度响起。季氏跪坐身侧,神色凝重,正对冷清小院。


    昨日被强兵破门攻入,云家伤了五六个部曲,半夜逃走几名仆妇。这些尚能应付。


    “夫人,乡邻传出流言,都说云家得罪了君侯。君侯含怒而去,灭门倾覆的祸事就在眼前……”


    “不至于。”云甄摇摇头。


    “昨日和阿姊提起,君侯和我旧日曾相识的。他如何处置我且不论,不至于倾覆了云家。”


    季氏整夜难眠。


    她从巨城便跟随夫人,互相扶持于微末,道路颠沛而不离弃,算得上半个家人。


    周围无外人,她终究问出了口。


    “夫人不愿提起往事,妾之前从不打听。但现今危难,妾不得不多问一句。这位荆侯,便是夫人年少结下的两段旧缘,其中一位……?”


    云甄笑出了声。


    笑着摇摇头,又点点头。“其中一位……算是吧。”


    季氏心中不甚安稳:“荆侯对夫人如何?当初可是好聚好散?”


    云甄迎着晨光起身,随意指了指墙边的竹帚。


    “当年初见这位君侯,扫了三个月的地。”


    初升朝阳喷薄而出,天光映亮洁白院墙。


    云甄曼声吩咐下去:“奔逃归家的仆妇们不必追究,也不必请回来了。昨日君侯既撤了兵,便不会再对云家兴兵。”


    “云家照常度日,以不变应万变。等对方反应便是。”


    ——


    斥候探听的云家线报源源不断送进大帐。


    荆封看完便压下。


    接连两日,毫无动静。


    这日早晨,钟离澄陪同主公巡视大营,寻个机会笑问:


    “鹿小将军托臣问一声主公。云家日常琐碎得紧,日日都是仆妇出门采买,部曲操练,女先生教授小女郎读书之类。鹿小将军问,探查重点在云家哪处?”


    荆封沿着营地前行。


    日光照在他宽阔挺拔的肩背上,路过各处帐篷,兵卒和什伍长纷纷行礼。


    “所有事。”荆封道。


    钟离澄落在身后半步,走到一片空旷营地时,不知为何突然长吟起诗句来:


    “汉有游女,不可求思。汉之广矣,不可泳思![1]”


    荆封脚步顿住,没什么表情地回瞥一眼。


    钟离澄趁机长揖:“臣有疑惑,求教于主公。‘汉之广矣,不可泳思’。隔一条汉水,思慕女郎而不可得;然而,若思慕的女郎就在近前呢?”


    “女郎就在近前,触手可及。何必再派遣斥候?主公当移步而自取也。”


    “移步而自取也。”荆封重复这六个字眼,一哂。


    “令她迫于情势,假意依附于我,寻机会再私逃一次?”


    钟离澄咳了声。当年夫人私逃之事,主公至今耿耿于怀哪。


    “两年前不曾防备,才叫夫人得了机会从白石城出走。弱女子怀金私逃并非易事,稍微防备些便能……”


    眼看荆封面色越来越难看,钟离澄话锋一转,郑重谏言:“正因为主公在意夫人,才要将人放于身边,以安君侯之心。”


    “日夜相对,见其人,听其声;攻心为上,徐徐图之。总好过只从竹简上听闻其事,终日不得一见;咫尺之遥,却相隔如星汉啊。”


    荆封不为所动。


    “攻心为上,所以不可。”


    言语间走到一处空旷营地栅栏。


    钟离澄琢磨了一阵,再度献策:“攻心为上,臣有一计。”


    荆封沉吟片刻,道:“可行。齐沛何在?”


    亲兵奔跑往来,急招前锋营将军齐沛,传君侯令。


    齐沛当场领命。


    这位年轻悍勇的先锋大将毫不含糊,点出前锋营三百健儿,直奔丰安县。


    ——


    晌午,禹伯带回云家的消息惊天动地,


    “荆侯发兵围了县廷!”


    “将县丞、仓曹、户曹,手下一干县吏全都擒下。剥除官袍,绳索串一长串,牵猪羊般地牵出县廷大门,押去十字长街路口!”


    云甄正在喝茶。茶饼细细碾碎,取些姜末洒入茶汤,寒冷天里喝一盏极为暖身御寒。


    禹伯带回的消息太惊人,她呛了一口茶汤,姜末的辛辣气息卡在喉咙,捂着嘴泪咳得泪汪汪。


    禹伯还在高声回禀:“全县百姓至少有一半出门看热闹去了!军令告示贴在路口,五六行字,末尾一颗大红印章。可惜某不识字,不知为何突然抓捕许多县吏?难道为了杀鸡儆猴,要把他们全杀了?”


    云甄终于咳完了,抹去眼角水痕,吩咐取幕篱来。


    “总有缘由。我去路口看看告示写些什么。”


    走出两步突然想起,编户齐民的告示才贴出施行,还未轮到云家。


    “禹伯近日少出门。家中部曲们,”她挨个看过。


    “柳甲,柳乙,柳丁,你们三兄弟曾是逃……”


    前排几名部曲的眼神不自然地忽闪几下。


    云甄将“逃兵”两个字咽回腹中,缓声道:“柳家三兄弟近日也少出门。大家各有各的难处,我都体谅得。长街路口并不很远,两三个部曲跟车足够了。”


    话音未落,两名部曲越众而出。


    “我们兄弟本就是部曲出身,不怕他们盘查来历。我兄弟护送夫人。”


    云甄扫过两张年轻面庞,微微点头。


    吴三、吴六两兄弟,是她在汝南郡收纳的士族部曲。


    ——汝南大族迁徙途中被流寇袭击,满门溃散,无处可去的部曲。


    季氏跟随主母坐上马车:“怎么这般巧合?抓捕的县丞、仓曹、库曹三位领头县吏,正好是前些日子来家里勒索夫人的三个。”


    云甄不觉得巧合。


    杨家牵头,县中几家大户出城赴宴,当着荆封的面表达愿意投效君侯,至今也满三日了。


    “应是荆侯查明了底细,将县廷这批官蠹一举拔除,打算置换一批新人。”


    季氏露出点笑意,但笑意很快又消散。


    “丰安县这点丁口,读书识字、可以出仕做官的能有几个?换上来的新人,多半出自人丁兴旺的大族,不是河内杨氏便是东郡薛氏,必然偏向他们几家。”


    “可惜我们云家孤儿寡母,并无一个男丁可出仕……哎。”季氏忧愁地叹息道。


    云甄莞尔。


    云家孤儿寡母的幌子骗骗外人也就罢了。幌子竖得太久,季阿姊自己都当了真。


    所谓的【孤儿寡母】骗不过荆封的眼。还好她没有半道捡个年轻男子回来,充做云氏阿弟,云氏阿兄之类。


    如果家里藏了一位识文断字相貌堂堂、足以出仕的成年男丁,前日荆封进门,他必然要拔刀斩人,血溅庭院。


    “车往前行,路口近处再看看。”


    ——


    荆封勒马停在巷尾。


    战马口鼻喷着白气,他高坐马上,目光越过粉白院墙,遥遥注视云家小车驶出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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