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殊第一次拥有“变强”的实感, 是在写物理模拟卷时?,发现自己轻松做对了最后?的大?题。第二?次,就是今天。


    截然不同的两种感受, 却又全都如此清晰, 立竿见影。


    回想来看?, 阿树婆婆给?他?的红丸, 必然位居首功。秦殊当时?肾上腺素飙升,尚且可以忍受,现在再回想那种感觉, 却也有些受不了被?烈火灼烧的、难以呼吸的痛苦。


    体修成长的路子就是这样简单, 备受折磨、痛苦至极,像需要被?千锤百炼的法宝, 但只要没死, 就会越熬越强。


    按照裴昭的说法,他?变强的路子已经比其他?人轻松许多,至少?不需要从小苦练童子功。珍惜眼前, 珍惜眼前。


    返校上课,那股熟悉的鬼气森森之感又回来了,秦殊心里再次油然生出一股回家的感觉。


    他?把成长了不少?的煤球放出去,让它尝试找自己的“父母家人”,尽可能想办法探听一下那群鹰身人面的小鬼底细。


    这些怪物和外面的聻都不一样。更强大?、更恶劣,且有潜在的二?次繁殖可能性,这种异变背后?的故事绝对不一般。


    就连见多识广的白龙瞧见了,也发出一道惊讶的“哼”声,收敛自己的气息默默跟踪过去。


    有白龙帮忙照看?着?,秦殊对煤球的安全放心许多,随后?被?迫沉浸回高三的学海之中。


    被?迫。


    完全是因为他?亲爱的老?师们?太?过用心。


    只是请了三天假,老?师们?都不太?担心裴昭会疏于学业,却把秦殊交上来的额外作业仔细审视了许久才放过他?。尤其是教语文的张老?师,看?过他?的卷子,居然又多给?他?布置了点额外的写作任务。


    轻飘飘一句“现在你的作文有了提分空间?,多练、苦练”,秦殊接下来的课余时?间?就被?彻底占满。


    好不容易写得差不多了,途中居然还有额外作业加入——来自同样对他?密切关注的物理李老?师。


    那位把秦殊和汤睿诚一起扔出去罚站的,身边时?不时?跟着?一名半透明小男孩的,热衷于给?学生发放竞赛难题的李老?师。


    秦殊被?抓去了办公?室,坐在她的电脑桌前,由她监督,做了好些李老?师提前准备的难题。


    他?在做题,而穿着?晨星小学校服的小男孩也在附近。


    那孩子脸色苍白,一双没有眼白的圆眼睛黑洞洞的,几?乎比千年蚌精产出的黑珍珠更为深邃。它安安静静地蹲在窗沿上,时?不时?抓起路过的蚂蚁塞入口?中,没有打扰到任何人,周身阴气极淡。


    于是秦殊也一如寻常那样,无视了它,安心做题。但秦殊才刚刚写完半张纸,手中的草稿就被?李老?师抽走,仔细审视。


    对秦殊来说,她眼里的威压比疯龙还要强盛几?分,也比他?们?班主任老?傅吓人多了。


    每次被?单独抓来办公?室做题讲题,每次当李老?师的沉默被?拉伸得太?长,秦殊都会感到后?背有一股凉意蔓延上来……长此以往,倒是让他?面对权威角色的抗压能力强了不少?。


    但今天,李老?师意外地没有展露丝毫不满,唯独表情依旧冷而严肃:“强基计划报名的事情,你们?班主任找你提过了吗?”


    “唔,老?傅是说过,但我竞赛成绩也就那样……”


    “竞赛成绩不重要,我说三个关键点,”李老?师打断他?,“首先,期末的全省统考,把你的名次提上去,我要在这次光荣榜上看?见你。第二?,高考的时?候别给?我在考场上大?喊大?叫、左顾右盼,好好发挥。最后?,从现在开始准备校测考核。你志愿是什么?”


    “……江城大?学。”秦殊被?她说得有些紧张,小声回答。


    李老?师挑起自己凌厉的眉毛:“不去京市?你拿到了京大?的冬令营名额,其实希望不小。”


    “咳,我还是更想留在江城,”秦殊更紧张了,“昭昭……裴昭同学也是。”


    李老?师闻言,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摇摇头?:“好,江大?的校测真题和模拟题,我会让傅老?师帮忙给你们准备。别以为江大有多么好进,你也就占着?本地生源的优势,剩下的半年,不能松懈。”


    “好的好的……”


    时?间?流动如蜗牛般缓慢,熬了又熬,难熬的大?课间?终于过去。


    秦殊揉着?自己僵硬的脖子逃出办公?室,加快脚步赶着?下楼去上体育课。李老?师这习惯性拖堂的习惯,就算是在课间?单独开小灶也改不掉,他?已经快要迟到了。


    但当秦殊来到空荡荡的楼梯间?,脚步却忽然顿住,总觉得后?背有一道隐隐约约的视线,安静追随着?他?来到这里,挥之不散。


    他?皱眉转身,发现今日悄然无声的跟踪者,居然就是那个苍白纤瘦的小学生鬼。


    秦殊停下之后?,它也停了下来。初春微凉的阳光透过走廊,像淡金碎箔般飘下一节一节的阶梯,同时?穿透了那孩子半透明的单薄身躯,落在秦殊脚边。


    一人一鬼僵持着?对视数秒,秦殊尝试调整表情,露出个温和的笑:“小朋友,你有什么事?”


    初次见面时?秦殊曾被?这小孩鬼吓了一大?跳,如今反而觉得……嗯,看?上去像个乖孩子,还长得挺可爱,应该可以尝试和平交流。


    而当他?问出这个语气友善的问题,小男孩轻轻向前走了一步,依然与他?保持着?安全距离,动了动唇,像在低语。


    可正当秦殊想听清它究竟在说些什么,小男孩张开了自己的嘴巴,露出两排密密麻麻的、银针形状的森白牙齿,以及藏匿在怪诞牙齿后?方的……断裂的舌头?。


    秦殊已经没有以前那么容易受到惊吓了,可在这个瞬间?,他?一眼望进这孩子的嘴巴里,一不小心看?穿了它的“死因”,还是会有种控制不住的心悸感。


    它的舌头?是被?剪断的,径直从最根部开始动的手,有非常激烈的挣扎痕迹,看?起来百分之九十?九是人为导致。


    而用来剪切舌头?工具,大?概是一把使用多年的、严重磨损的钝铁剪刀。以至于舌根的边缘坑坑洼洼,极不规则,简直像幼儿园孩子捏出的橡皮泥模仿品。


    更令秦殊心惊的是,这条被?残忍剪切的舌头?,依然被?这孩子牢牢地含在口?中。一大?块扭曲丑陋的猩红血肉,就这样堵在它的嗓子眼里。肉块边缘,点缀着?少?许在它死亡后?才开始增生的灰白肉芽,缠绕于它尖细的牙齿上。


    在现代社会,死于断舌的人类几?乎不会存在。可此时?此刻,最不可能出现的特例,还是被?秦殊遇上了。秦殊不敢想象,有人会如此残忍地对待一个孩子。


    因为他?早已知晓,除非法力高强、学过幻化之术,否则,所有亡魂的外貌特征,都只会从死亡的那一瞬间?开始复现,并随着?时?间?推移而逐渐恶化,被?怨气侵蚀得更为狰狞。


    溺死鬼宋千里和吊死鬼杜小霜都是十?分典型的例子,在秦殊踏入这个新世界的第一天,就给?他?留下了足够有力的震撼。


    但此前他?所见识过的一切扭曲可怖恶行,所有怨毒血腥的恶鬼……那些画面带给?他?的心悸与愤怒,忽然都比不过这个苍白安静的孩子,在他?面前轻轻张开的嘴。


    “你说不了话,是吗?会不会写字……不,等等,我有办法。”


    秦殊抬手摸向腕间?,把伪装成手串的元宝摸了出来,晃了晃这只睡得昏昏沉沉的小蜈蚣:“元宝,你会传音,来帮我听听,这孩子想要我帮忙做什么?”


    元宝不情不愿地跳起来,落在这孩子的脸上,然后?慢吞吞爬进了它狰狞的嘴里。


    小孩和小孩鬼的区别就在于此。


    当一只血红的蜈蚣突兀出现,伸出自己冷冰冰的繁杂足肢,爬到一个普通小孩的脸上,对方只会被?这只恐怖的怪虫吓得魂飞魄散,嚎啕大?哭。


    而一只无法说话的小孩鬼,只会沉默地闭上嘴巴,随后?默默飘在秦殊身旁,以最快速度学会利用这只蜈蚣达成自己的目的。


    高三的体育课并不难上,每个人对自己的报考项目都熟练于心,并不需要体育老?师再多嘱咐什么。


    秦殊算是最令体育老?师安心的例子之一,根本不用任何人操心。他?先独自去练了投篮,随后?非常主动地开始绕着?操场完成跑圈任务,逐渐有同学跟在他?身后?,一如往常把他?当成负责领跑的那个人。


    不过,今日秦殊的配速比以往都要快了太?多,他?的心思根本不在跑步上。秦殊先瞥了一眼堂而皇之坐在阴凉处的裴昭,随后?才与飘在身边的小孩鬼继续交流。


    小孩鬼不记得自己死于哪一年,不记得晨星小学在哪里,也不记得自己的大?名。死亡时?年纪太?小,创伤太?大?,浑浑噩噩到处游荡了好久,才莫名其妙闯入江城二?中,从此就被?困在这座鬼监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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