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偏秦殊视力太好?,总是一不小心就能看?清深坑淤泥里的东西。


    ——忘川河就是污秽邪祟集大成之所在,被忘川河渗出的水泡了那么多年,这地界儿的泥巴不臭才怪。行了行了,我很擅长给人类洗澡,出去之后?再把?你冲干净。


    白龙摆出一副司空见惯的态度,在挖好?的通道里悠悠穿行,见秦殊被恶心到了才加快速度。


    大约三?十秒过后?,地底深处消失已久的光芒终于重现,甚至显得有?些?刺目,秦殊从白龙后?颈翻身而下,周遭景物陡然清晰起?来?。


    洞口的另一侧,是口硕大的室内水井,由长满青苔的湿润石块堆砌而成,井边挂着一盏暗黄的纸扎灯笼,差不多是屋里唯一的光线来?源。白龙方才就是从井口钻出来?的,粗壮身躯像条蟒蛇,盘踞在宽阔的陌生房间里。


    这个古色古香的屋子分外宽敞,不仅容纳白龙是绰绰有?余,就连那口突兀的井也没什么存在感?,瞧上去像是大户人家?用于宴请宾客的地方。


    可不同之处在于,此?地色调只有?阴森的黑白两?色,以及一扇半掩的破烂纸窗。没有?家?具,没有?充足的照明之物,冰冷刺骨。


    井口在房间最东边,而房间的西侧正对应处,有?一座足足三?四米之高的石砌高台。秦殊小心凑近,甚至需要仰头才能看?清高台上的物件。


    高台之上,是一面巨大的铜镜。


    镜前摆着三?根血红蜡烛,烛火摇曳,蜡液层层堆叠似血。当秦殊抬眼看?去,便见自己的身影也被清晰投入镜中,又被那些?颤动的火光搅得难以成型。


    阴风穿堂过,秦殊隐约听见了各种幽怨不甘的哭泣、嚎叫声从那风中传来?,又转眼就被风声碾碎。


    “……这是什么东西?”秦殊扭头看?向白龙。


    ——孽镜台前无好?人,举头三?尺有?神?明。没听说?过吗?此?为阎罗十殿第一殿,秦广王的地盘。这就是鼎鼎有?名的业镜,可照出你三?世善恶。我也被抓到这儿来?过一次,还好?半路上父王来?救了我。真晦气?,呸呸呸。


    来?到熟悉的地方,白龙又变回了那个活泼的碎嘴子。它歪了歪头,懒洋洋地扬起?龙尾,“啪”地拉上房门。


    阴风顿时消散,镜子前三?支红烛随之颤了颤,其中一根骤然熄灭,本就昏暗的房间更是阴沉。


    秦殊心头一跳,不由得又回头看?向铜镜,发现被自己收回去的漆黑兽角,居然出现在了镜面之上。


    这铜镜没有?照出秦殊身上流淌的浓郁火光,唯独那只独角浑然天成,在秦殊额前闪着幽幽暗光,狰狞凌厉,清晰无疑。


    “为什么要带我来?这里?”秦殊目光下移,盯着余下的两?根红烛,嗓音压低,“说?真的,我这辈子活得问心无愧,眼前的麻烦事还没解决,我对自己前世的罪孽也没有?任何兴趣。去哪里才能看?到鼓楼下的邪神??”


    ——别着急嘛,虽说?如今这地府衰败得不成样子……但咱们是来?钻空子的,自然要先把?空子挖出来?,才能钻进去,是不是?小老?大,你把?剩下的蜡烛逐个吹灭,映出本相后?我才能帮你暗箱操作?。正好?再满足一下我的好?奇心……


    “满足你的好?奇心?”秦殊皱眉,不太喜欢它轻浮的语调。


    ——只用一滴血就能把?我变成小灵宠,这种事其他?人类做得到吗?想?都别想?。哥哥我可是纯血真龙,龙中之龙,当然会好?奇你到底是什么东西。再说?了,好?端端的人类,可长不出来?如此?骇人的角,啧啧,不得了啊。


    秦殊沉默片刻,发现白龙是真看?不出来?他?的身份,还在那儿好?奇为什么区区人类可以控制于它。


    虽然秦殊自己也不敢笃定,可裴昭确实提起?过……他?是獬豸,一种会吃人的、曾经被当成神?兽的怪物。


    亦或者说?,他?曾经是。现在稀里糊涂的,好?像啥都不是。


    他?没有?再出声回应白龙的感?叹,沉吟少许后?径直跳起?来?,抓着石台边缘轻松翻身而上,蹲在铜镜之前,亲手按灭了最中间的那根蜡烛。


    微微发烫的柔软烛泪,烙在秦殊掌心后?竟神?奇地迅速凝固了,完全没有?被他?身上灼热的温度所影响,很快化作?一滩风干的血色干蜡。


    秦殊看?了一眼铜镜。铜镜里的自己五官丝毫未变,幽黑兽角也未曾消失,但他?的气?质却隐隐变得更加……更加凶戾。多了一身绣有?暗纹的黑衣,眼角眉梢尽是冷厉,似墨长发被无甚修饰的金冠随意束起?,还挺帅的。


    铜镜里的秦殊有?一双猩红眼睛,像染血的红玛瑙,淡淡垂眸与铜镜之外的他?无言对视着,沉静而阴翳。


    “太帅了,我这辈子还有?机会变得这么帅吗?”


    ——哈?


    “这衣服料子看?起?来?质量真好?,像阿元哥会穿的那种。白龙你应该不认识他?,他?是个古风长发超级美男,帅得不得了。哇,我上辈子难道真是个伤天害理的大魔头?可惜没带手机……好?想?拍几张照片给昭昭看?。”


    秦殊颇为遗憾地盯着自己感?叹了一会儿,在白龙悄然瞪大的金眸注视下,迫不及待按灭了最后?一根蜡烛。


    也就是在这时,异变陡生。


    “砰”的一声巨响,白龙关上的门再次被风猛地吹开。这次来?的是一阵冷冽狂风,迅猛拂过秦殊的脸,带来?了近乎于用刀片反复切割皮肉般的刺痛。


    ……不,这次不是比喻。秦殊在那瞬间感?受到的刺痛是无比真实,竟然真的有?一种脸皮四分五裂的强烈痛楚,令他?下意识抬手摸脸,却没有?摸到一丝伤处。


    “咔嚓——”


    而与此?同时,看?似坚不可摧的铜镜表面,竟毫无预兆地从中心开始迸裂开来?。深黑裂痕纵横交错,将镜面里映照而出的秦殊,直接分为密密麻麻的无数等份。


    “小老?大,忍着点!”


    一道熟悉的声音在秦殊耳边响起?,响得震耳欲聋,伴随着比狂风更为冷厉的吐息。


    龙的吐息。


    白龙不知何时扬起?了尾巴,用一股险些?能当场把?秦殊给腰斩的恐怖力道,紧紧环绕在他?腰上,猛地勒紧。


    “……咳,咳咳……”


    脏腑破碎般的绞裂剧痛,令秦殊控制不住吐出许多裹着红焰的鲜血,一口接一口,尽数喷洒在皲裂铜镜之上。而白龙紧随其后?,仰头发出一道秦殊根本无法听懂的奇异声调,又从口里吐出雪色宝珠,高悬于阴冷暗室。


    那宝珠散出的光似雨又似雪,带着些?苍茫萧瑟的古老?气?息,落于镜中猩红之上,秦殊因失血而有?些?昏沉,却当即用力咬紧舌尖,强迫自己提神?看?了过去,瞳孔随之骤缩。


    铜镜里倒影出的不再是暗室里这一人一龙,而是密密麻麻的眼睛。


    龙的眼睛。


    眼周鳞片细密,有?些?像蜥蜴之类的冷血动物,更像与白龙构造颇为相似的真龙竖瞳,唯独颜色并不一样。


    镜子里的那些?眼睛,染着理智尽失的疯狂与猩红。


    “……疯龙?”


    “哈哈哈对,哈哈哈哈哈,小老?大你看?!成了!我就知道这业镜的用处多多,既然能照出三?生三?世,定然也能改装成远距离的偷窥工具嘛。等会儿啊,现在的分辨度有?点不对劲,让我再调整一下视野……”


    白龙兴奋极了,似乎也是第一次在地府里做这样的坏事,松开的尾巴“啪啪”地到处乱甩,硕大的龙头摇来?晃去,嘴巴一张一合说?个不停,像个寺庙里被反复敲响的大钟。


    但秦殊与这颗龙头距离太近,耳朵嗡嗡作?响,耳鸣和强烈的内伤绞痛让他?心情非常恶劣,收回去的兽角也不由得又撕开皮肉擅自长了出来?,森锐凛然。


    艳红血珠从鬓间淌下,模糊了秦殊柔和的眼尾轮廓,化作?淡淡戾气?。这是一种鲜少出现在他?身上的表情,昏黄灯笼散发的幽光被兽角遮挡,洒在秦殊脸侧时,只剩下那熟悉又陌生的阴翳。


    “……你真的很吵,别再用嘴巴说?话。”


    ——咳,咳咳……那我用这样的音量可以不?可以的话咱们继续,小老?大你看?镜子,别看?我,我害怕。


    白龙把?自己的脑袋往后?缩了缩,尾巴尖儿指着四分五裂的铜镜。


    它态度散漫,做事效率倒是挺高的。秦殊蹙眉看?过去,只见铜镜里那些?的龙眼在不断缩小,最终露出了更为完整的景象。


    而那景象,与秦殊想?象中完全不同。


    他?本以为每一片碎裂的铜镜,在方才都映照出了一模一样的景象,映照出了一模一样的龙眼……但事实并非如此?,甚至可以说?,截然相反。


    有?多少破裂的铜镜碎片,出现在秦殊眼前……就有?多少只眼睛,出现在了那条龙的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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