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正文完结
一路杀到金銮殿拿下皇帝项上头颅的裴千度,亲手放弃了皇图霸业。
消息一传出,天下哗然。
在这之前,裴千度拿着皇帝头颅清算其数十年罪状,昭告天下。
屠戮功臣,猜忌忠良,漠视子嗣,草菅官民。
他要洗刷裴氏逆臣的污名,还一心报国的裴老将军一世英名。
裴千度提剑直指残余的皇室罪臣,处死当年构陷忠良构陷裴家的大臣和太监酷吏之类。
无辜的普通宫人和低阶官员则一律赦免。
在金銮殿之时,裴千度和李明蕴谈判,他道,杀回京城,目的只是复仇。
他要杀皇室余孽和奸佞小人,为裴家复了仇,同时也为李明蕴铺了路。
原来的故事里裴千度在失去了所有慰藉之后恨意滔天,很多无辜之人也倒在血泊之中。
如今只杀了该杀的人,裴千度和林长云从前还在想杀入京城皇帝等人的死提前了三年,天下命数岂不乱套?现在看来也并非如此。
裴千度的目的达成了,但是从一开始就跟着他的那些将士不能白白付出鲜血和生命。
皇位他不要,但是李明蕴不能动他的兵,他的嫡系大军不能裁兵不能换将不能拆分,要让崔将军和柳景安等心腹守边关重镇,拥有世袭兵权,所有将士各自论功行赏。
李明蕴同意了。
除此之外她还承诺新帝上位之后,她会开仓放粮,安置战乱流民,减免三年赋税,紧抓胡作非为草菅人命的世家。
她问裴千度,不要皇位,裴千度还想为他自己要点什么?
官职,王爵,兵权,财富?
裴千度什么也没要。
他带着林长云和那个从金銮殿牌匾之后取下的小小木盒离开,离开了这血染的皇宫。
*
裴千度杀入金銮殿后两个月,裴家翻案,皇族余孽和奸佞之臣改杀的杀,该关的关。
又一个月后,前太子李琮泰的太子妃,诞下了一男婴,母子二人由三公主李明蕴细心照料。
李明蕴数年的积淀终于在这时候发了力。
她联络余留的朝廷上下官员,安抚世家,提拔寒门,救济灾民。
裴千度没有大开杀戒,但是皇族剩下活着的子嗣血统不够纯粹年龄也并不合适。
而那遗腹子,是太子李琮泰唯一骨血,应当继承正统。
三个月后,只有四五个月大连坐都不稳的小皇帝,在大典之时由乳母抱着,裹着厚襁褓坐上了御座。
朝野政令则尽数交由辅政公主李明蕴处置。
天下的说书人皆道裴千度疯了。
踏破皇城,手握万军,大宝近在咫尺,谁都以为他要南面称尊,坐拥万里江山,怎料风云一变,他竟将帝位让与东宫遗孤,撒手抛下权柄。
怎么会有人不想要皇权?
*
裴千度才不去管别人怎么说。
他和林长云亲手送那东宫遗子登上皇位,任由李明蕴手握大权。
跟着他的将领们论功行赏各有所职,天下百姓不用再担心战乱和随时会饿死街头,朝廷上下清洗一遍,被压制已久的寒门子弟慢慢出了头。
一切都好,只是皇位不属于他而已。
而裴千度想要的已经得到了。
他和林长云一起拆开了那木盒,里面只有一仔细封好的信,以及一枚玉牌。
裴千度看见那玉牌,怔了一下。
林长云将玉牌拿起来,这玉牌透亮,下挂着一雪白的穗,正面刻了个“宁”字。
林长云见裴千度愣神,问道:“怎么了?”
裴千度起身,片刻后,找来了一与这几乎一模一样的玉牌。
只是他手上这个刻着个“为”。
裴千度手上这个事三年前尉迟介给他的,说是裴夫人的旧友赠给裴夫人,一路经过数人之手,兜兜转转到了裴千度手上。
现在看来,所谓的裴夫人旧友,正是嘉贵妃,正是林长云的母亲。
命运早就将他们绑在了一起。
两个玉牌一个“宁”一个“为”,正好是林长云母亲的名字。
林长云小心翼翼将它们放在一块儿,打开了那信。
信很短,上面写道:
此朝与于都交界之地,有一陇苍山,携玉牌登上山顶,可见一屋。
妈妈在等你。
纸末一名,正是林宁为。
裴千度抓住林长云的手:“走,我们一起去陇苍山。”
*
京城的一切都天翻地覆。
太后如同她自己所说一般,一直守在这里,李明蕴辅佐幼帝登基后,她偶尔会在李明蕴需要之时出面帮她安抚世家。
更多的时候,她则是又回到华极寺。
这一日太后正念着经,宫女来报,是她许久不见的那二人终于来拜访。
众人皆道三年前六皇子已死,但是太后见着林长云,眼底却没有露出一丝惊讶。
她身旁清香弥漫,隐隐可听见远处僧人诵经声,太后又牵起林长云的手,将他上上下下打量一番:“瘦了。”
她说着又看了一眼林长云身旁的裴千度,无奈地弯起眼睛。
他们果然还是走到一起。
裴千度点点头:“太后娘娘。”
林长云笑了笑,也唤了她一声:“太后娘娘,三年前给您添麻烦了,我们要离开京城了,来同您道个别。”
太后轻声问道:“拿到你母妃的遗物了?”
林长云点点头。
太后长叹一口气,描摹过林长云的眉眼,好像看到二十年前的嘉贵妃,她喃喃道:“那就好,那就好,那孩子合上眼之前,一直叮嘱我照料好你,万不得已之时,就将遗物给你,如今她心愿终于得了。”
“离开京城好啊,往前走,大好山河在眼前等着呢。”
*
裴千度和林长云留在京城清算的这些时日一直住在靖安王府。
关系近的时信时愿和知安几个人也一并跟了过来。
听说林长云和裴千度要离开京城独自去陇苍山,知安抹了一晚上眼泪,然后大半夜推德安醒来收拾府上能给林长云塞着带走的行李。
时信犹豫很久,还是忍不住找林长云问道:“殿下,这一路上安危难测,你真的只同裴将军和杜大人一同前去,不带上我和时愿?”
裴千度不知道什么时候冒了出来,慢悠悠道:“长云,你觉得我一个人护不住你?”
林长云总觉得裴千度又在有意无意显摆什么,把他拉到身后,对时信道:“不用,时信,这一去我们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甚至可能不回来,李明蕴给你和时愿在京城安了个好职位,就安心待着吧。”
“我……”
时信还想说什么,被林长云打断:“好了,我心意已决。”
“照顾好时愿,你们在京城中过得不会难,有什么事儿就去找柳景安和崔将军他们,不行的话还可以去于都找尉迟介。”
“时愿。”林长云注意到时信身后悄悄跟着的时愿,喊了她一声。
时愿静了一下,抬起头:“在。”
林长云道:“你哥右手的伤落下了病根,没好全,看着他别让他那么拼命习武。”
时愿点点头。
说这,林长云想到什么,又道:“对了,昨日尉迟介来信,说是问你和时信有没有时间去于都转转。”
时愿不解道:“为何要我们去于都?”
裴千度轻笑一声。
林长云也勾起唇角:“谁知道呢,总之你们往后多出去走走,这么多年一直待在我身边,还没好好为自己活过。”
“就这么定了,开心一点,有缘还会再见的。”
*
于都。
于都王病得睁不开眼睛已经一月有余,昏黄的屋里满是药味,好像一点阳光都透不进来一般。
所有人都知道于都王没有多少时日了,而下一个王,一定会是是数年前雄起的尉迟介。
尉迟介关上他父王的房门,沾了一身药味,亲生父亲就要撒手人寰,他眼底却不见一丝不舍。
身旁的侍从凑到他身旁道:“殿下,京城的消息道,裴千度切切实实放弃了皇位,李琮泰刚出生的遗腹子登基,三公主李明蕴掌权,裴千度什么也没要,不日就要离开京城。”
尉迟介听完了这话,突然一下子笑出来,昏暗的屋子里他眼角弯起来:“这家伙真的是……不要江山只要一人啊,真不怕后人怎么评判他。”
他还是由衷叹道:“厉害,至少我永远也做不到。”
屋内于都王突然又发出一阵闷磕,然后是什么东西哗啦一下被打翻的声音。
尉迟介听到于都王的一个妃子小声啜泣起来,一队侍从匆匆赶来,低着头压着眉眼从他身侧路过,扎进了那间昏黑的卧房。
尉迟介突然有些羡慕起那两个人来,他亲身经历过在华极寺的时候裴千度因为吃醋直接狠狠给了他一拳,也见过林长云为了裴千度不惜在京城西城墙上赌上自己的性命。
几经波折,这二人踏过万水千山,还是牵上了彼此的手。
人间能有多少这样的真情。
尉迟介叹道:“这样过活也别有一番滋味嘛。”
“对了,”想到什么,他问自己的侍从,“我送去京城那信有回音不?有没有个叫时愿的小侍卫给我回信啊。”
……
“啧,她为什么不来?等等,你不觉得她这信写的很阴阳怪气?”
*
杜思远的任务完成,这个世界完美走到了正轨上,林宁安让他帮忙照看林长云他也做到了。
再过几个月,把林长云和裴千度送到陇苍山,确保林长云的身体不会出问题,他就可以离开这里了。
这世界结束之后,他可要好好休个假。
杜思远收拾完自己的东西,哼着小曲儿,嘬了口酒,准备出门在买点京城里面他最爱吃的那家糕点。
“老杜。”
杜思远一口酒还没咽下去,刚踏出屋门就被喊住,差点被一口酒呛死。
一抬头,不是杨诚之又是谁。
杜思远“哟”了一声,挥手招呼道:“不忙啊?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裴千度清洗过一遍京城之后,朝廷可用的人手大大减少,新的官员一时之间培养不起来,李明蕴干脆将先帝时期因为各种原因被贬的能臣都召了回来。
其中就包括杨诚之,他恢复了原先的官职。
杨诚之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他忙还是不忙,只问道:“何时启程?”
“大概两三日之后吧,”杜思远掰着手指头算了一下,笑道,“怎么,舍不得我啊?”
杜思远一开始同林长云说的他来到这个世界十多年有余是假的,是为了防止自己嘴漏,看起来一点都不像和林长云一个世界来的人,故意编纂出来的。
他来到这个世界的那一年,正是杨诚之被贬到扬州的那一年。
他一开始接触杨诚之,也只不过是为了利用他来稳定这个世界。
结果后来发现这人意外的聪明,人也不错,杜思远一度怀疑也许杨诚之在这个世界死后会被选拔成自己的同事。
杨诚之早就看出来杜思远不是这个世界的人,知道他早晚有一天要走。
真到这时候,还是忍不住道:“过两日恐怕抽不出身,提前来一趟……可还会回来?”
“还会不会回来啊,”杜思远咂舌,“不出意外的话,应该不回来了。”
杨诚之顿了一下,好半晌,点点头。
“不过嘛,”杜思远拍拍杨诚之的肩,又道,“早晚有一天会再见的。”
“老杨,有机会我一定会回来看看你。你是个好官儿,一定是会被记上史书的大人物。”
*
林长云和裴千度动身的时候正是初春。
余寒未消,凉风依旧料峭,春色漫过朱殿飞檐,城头巷尾褪去战时肃杀,车马渐渐多起来。
京城的玉兰花开了,风掠过枝头,几片花瓣轻飘飘坠落在青砖地上,也坠落在林长云肩头。
林长云想起来在扬州与裴千度初见的那个春。
裴千度帮林长云掸下肩头的花瓣:“下回换我给你种满院的玉兰。”
“真的?”林长云挑了一下眉,“种一院子可费钱了,你什么也没向李明蕴讨,能买得起么?”
裴千度一下子将他抱上马车,在他后脖劲上啄了一下,道:“我娘给我娶妻的聘礼我还留着,一分未动,长云,要不要?”
林长云耳根微微一红:“会不会过日子,聘礼全拿来买花,以后吃土?”
裴千度笑了一下,还要再说什么,突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鬼哭狼嚎。
二人齐齐回头,就见崔杭由两人架着,一瘸一拐地抹着眼泪跑过来:“呜呜呜呜裴将军!你们,你们为什么就这么走了,为什么不要皇,皇位……唔、……”
然后一下子被旁边的侍卫堵上后半句话。
林长云扶额。
崔杭在率领主力军攻城门的时候受了重伤,昏睡一个月静养两个月,他爹知道崔杭要是得知裴千度放弃皇位肯定要鬼哭狼嚎再把自己折腾一阵,干脆就没跟他讲。
直到今天手底下的人说漏了嘴,说裴将军要走了,为什么走了不管江山了?因为没要皇位。
裴千度懒得跟他解释,喊道:“崔杭。”
崔杭最怕裴千度,颤颤巍巍地立正了:“……在…!”
裴千度道:“好好习武,继承你爹衣钵,我看好你。”
崔杭嚎哭涨了的脸一下子更涨了,整个人都愣住。
这还是裴千度第一次当面这么肯定他。
崔杭嚎地更大声了。
林长云噗笑一声,裴千度也上了马车,关上马车的帘,示意车夫往前走。
“走了。”
“呜呜呜呜裴将军!林公子!我会想你们的——”
马车前进几百米,崔杭的哭喊声还继续传来。
杜思远早早卧在马车上,他幽幽道:“这孩子真咋呼。”
“是咋呼,不过也别小看了他,”林长云瞥他,“攻京城那一战,他替他爹生扛了剑,用自己换大军向前,这才躺了这么久。”
杜思远叹道:“哎,后生可畏啊。”
马车慢悠悠向前,车轮滚过冒出星星点点浅草的青石板。
行过润湿长街尘土,素白玉兰花朵衬着青灰飞檐,幽香漫过墙,同风一起掠过枝头,檐角绽开的细碎花瓣抖了抖。
几片花瓣掠过李明蕴的脸颊,她站立在城墙上,看着远处渐行渐远的马车,在辽阔的天地下化为一粒小小的尘埃。
“殿下。”
身后一名宫女喊道。
李明蕴依旧盯着远方:“说。”
“裴将军的人方才来了一趟,让我们告诉您,裴小姐的墓立在了京城往西一百里的栖云坳。”
李明蕴猛地回头:“栖云坳?”
三年来,李明蕴一直不知道裴道英被葬在了哪里,裴道英死时裴千度正势微,担心敌人辱她遗体,一直将埋葬之地瞒得很好,只有身边几个亲信知道。
金銮殿那日一席话,李明蕴本来以为裴千度不会告诉她裴道英杯葬在了哪里。
宫女低头答道:“是。”
李明蕴指尖攥紧,没有再多说一句话,转身快步踏下城头石阶。
她的裙摆和发丝被急风掀起,衣尾扫过城砖,脚步仓促,一路顺着陡峭梯阶往下赶。
落日垂落天际,京外群山层叠苍茫,隐在薄暮之间,长路一直向西延展,最终消失在远山前。
天地辽阔,暮色四合,风掠过旷野,行人各奔东西。
*
留给裴千度和林长云的时间并不多。
他们片刻不停,一路向陇苍山前去,哪怕有杜思远一直照料者林长云的身体,林长云依旧能感觉到越来越没精神起来。
有时候感觉上一秒还在谈笑,下一秒就昏昏沉沉地从裴千度怀里醒来,一问才知道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睡过去,睡了三个时辰。
往前这样的时候他都很担心,怕自己再也醒不过来,不能陪裴千度走下去,不能再见到想见的人。
但是他现在不怕了,有杜思远看着,有裴千度陪在身侧,还有妈妈一直在远方等待。
他什么也不怕了。
两个月后,几人的马车路过了雁川镇。
这时候已经快到了夏日,烈日悬挂在戈壁之上,天光敞亮得晃眼。
林长云探出头,看见了曾经短暂居住过的房屋,屋后河水潺潺向前,有几个面熟的男女在河边洗衣。
再往前走就是陇苍山。
陇苍山苍茫巍峨,横亘于两国之间,连绵百里,山峰上覆着薄雪。
行至山脚,马车缓缓停下。
林长云被裴千度扶着下了马,杜思远远远向某处一指:“带上厚衣服,沿着这个方向一直向前走,看到雪之后再走两柱香,会见到一屋,带着玉牌进那屋子,你妈妈在等你。”
“我只能送到这里了,两位,后会有期。”
*
车马上不去了,顺着山路往上行,山势渐陡,半山间云雾缭绕,苍松挺立,草坡上散落点点野花。
越往高处,林木便愈发稀少,只剩嶙峋巨石与寥寥丛草。
狂风呼啸不休,抬首可见峰上残雪。
身侧千重山峦绵延无尽,再往下看,大漠横于天地尽头,一片苍茫寥落。
林长云行至半山就再也爬不动了,后面的路是裴千度背着他一步步走上去的。
就在林长云的手冻得没知觉的时候,他们终于在白雪深处看见了那座木屋。
推开门的一瞬间,狂风卷着雪吹进这间小小的屋子里,林长云感觉手中握着的玉牌发起烫来。
下一秒,木门“哐”一声合上,靠在裴千度背脊上的林长云只觉得一阵刺眼,下意识抬手替裴千度捂住了眼睛。
白光退去,林长云不再能感觉到山顶的寒冷,再一睁眼,林长云和裴千度二人立于一片白茫的世界。
看不到任何尽头和物体的世界。
唯一存在的除了彼此,就是站在面前的一个女人。
女人的模样看着三十来岁,一身干练的白衬衫和西裤,头发干干净净梳在耳后,岁月没有再在她脸上留下痕迹。
她早已不是林长云记忆中深山里的狼狈模样。
见到他们,林宁为笑了笑:“你们来了。”
裴千度将背上的林长云放下来,林长云迫不及待地上前一步:“妈妈……”
他想去抓住林宁为的手,却发现自己的指尖直直穿过她的身躯。
林宁为叹道:“长云,你抓不到我的。”
林长云沉默地看了一眼自己的指尖,眼尾无法控制地湿润起来。
他轻声道:“妈妈……我好想你。”
李宁为笑了一下,眷恋道:“妈妈也想你呀,长云,我每一天都在想你。”
她说这抬头,目含笑意地看了一眼林长云身旁的裴千度:“千度,苦了你了。”
裴千度摇摇头:“这句话应该我们对您说才是。”
林宁为脸上笑意更甚:“真好啊。”
“真好你就留下来啊,”林长云声音带上一点沙哑,“妈妈,我们以后还能再见吗,我还能再看到你吗,你为我做了那么多,我还什么都没报答你。”
林宁为伸出手虚虚抚摸了一把林长云的脸,当初那个小团子一眨眼,居然已经比她还高了。
“你为我做了很多了,长云,要不是你坚持走出去坚持去找,我父母可能至今不知道我去了哪里。”
“而且因为有你,我被关在那里的时候才想要继续活下去。”
“还会再见的,长云,我每一天都在看着你呢,在你没看到的地方,我看着你走出大山,看着你一个人去遥远的城市考试,看着你一步步走到理想的地方。”
林长云想要说什么,一张口却是连完整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裴千度握紧他的手,轻轻拍了两下。
李宁为道:“我现在可以让你们有再来一次的机会,长云,千度,你们想去哪里?”
“是去长云的世界,还是留在这个世界?”
林长云还没答,裴千度就迅速道:“去他的世界。”
他像是思考过无数次一般:“长云来到我的世界,虽然不说,但我知道他肯定不习惯。他的一切都在那里,却在这里待了这么久,我想让他回到自己的地方。”
林长云道:“裴千度……”
林宁为笑了笑:“你啊……千度,难怪长云会这么喜欢你。”
裴千度的脸忍不住热了。
林宁为继续道:“但是你在那个世界没有身份,我可以把你送到那里,但是你的一切都要从头来过,从出生开始。”
“而且在林长云到达来到这个世界又再次回去的时间线之前,你不能去找他,不然一切都会崩盘。”
“可以吗?”
裴千度秒答:“可以。”
林长云抓住裴千度的手,眼角还带着点湿润:“裴千度,你想好了?为什么要顺着我,你的一切都在这里。”
“长云,这里没有我再眷恋的东西了,”裴千度摇摇头,“我只要跟你在一起就好,我不怕什么从头来过。”
林长云垂头摩挲着裴千度的手,最后轻轻“嗯”了一声。
林宁为弯着眼睛,盈盈笑着看着二人:“真好啊。”
“长云,千度,那再见了,我送你们走。”
“等等,再陪我一会儿,”林长云抬起头,可是林宁为的身影已经慢慢消散,“妈妈——!”
“还会再见的,你们是很好很好的孩子。”
“别再困在过去,去看更广阔的世界吧。”
*
整个世界一片茫然,眼前的光越来越刺眼,林长云感觉整个世界都飘了起来。
他想去抓住裴千度的手,可是只钩上了一个指尖,裴千度整个人就消失不见。
裴千度……
裴千度?
裴千度!
林长云要去喊他的名字,却发现自己连一句话都喊不出来。
他宛如浸入一片春水,整个人飘飘浮浮,起起落落,不知道过了多久才落下来,落入一片棉花一般柔软的寂静天地。
安静的世界慢慢嘈杂起来,他好像听到有人稀稀疏疏的说话声,听到脚步声,听到什么仪器稳定运转的声音。
林长云的指尖动了动。
他拼命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却好像遇到鬼压床一般怎么也逃脱不了这样迷茫的梦境。
不知道过了多久,林长云颤颤巍巍的睁开眼睫。
一眨眼,仍然是一片雪白。
林长云愣了一下,他一瞬间以为自己又回到了那个没有尽头的白色世界。
可是片刻后,旁边传来跑了掉的悠悠歌声。
林长云缓缓回头,就见自己的大学室友翘着二郎腿坐在他床侧,哼着歌削苹果。
削完手上的苹果,室友抬头看了林长云这边一眼,第一眼他还没意识到什么,低头啃了一口苹果,下一秒,他叼着苹果抬头,瞪大双眼一下子跳起来。
“我去!!林长云,你终于醒了!!”
“你睡了四天了知道不??!”
室友手忙脚乱地喊来了医生,林长云瞬间被医护人员包围。
原来才四天吗。
等到医生护士检查完他的身体,林长云终于能够开口说话。
他声音有些沙哑:“……裴千度…………。”
室友没听见他在说什么:“谁?”
然后自顾自道:“话说,你什么时候认识个这么帅的学弟啊,你晕倒在宿舍还是他发现的,这么多天他每天都在你这里守好久……你看,就是门口那个,他又来了。”
林长云心有所感,猛地抬头。
只见一道熟悉的修长身影侧着依在门框上,插着兜正正注视着林长云的方向,也不知到看了多久。
他眉眼依旧,对上林长云的视线,冲他笑了一下。
正是裴千度。
他一步一步走过来。
这一秒,窗外落起细雪,冷白雪花悄无声息地飘落在光秃秃的枝桠之上,裴千度身后医院走廊的玻璃窗上蒙着一层白雾,屋内暖融融的灯光透出去,在漫天飞雪里晕开温柔的光晕。
裴千度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低声道:“长云,我来找你了。”
“我很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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