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遥行死了。
她想着，我应是死了。
但，太奇怪了。
没有无常二鬼来勾魂引路吗？黄泉路在何处？
“给我滚进去！”
“锁死！哎呀我来你笨手笨脚的！”
眼前一片黑暗，尚未从死亡的悲痛无力中回过神来，她猝不及防地被人推了一把。
力道之大令她向前扑去，脚下一个趔趄，身后“哐当”一声，是铁器碰撞造成的。
一连串的机杼声响起，外面的人将锁舌定死，嫌恶地看了一眼手上沾染的灰尘，不爽地用纸巾擦了又擦。
“后门呢？”
“笨呐！一直是锁着的！就这钥匙还是我让人找了半天才找到的！”
牧遥行：地府？锁链？嗯？
她手脚未被铐住，身上也无铁器的重量，那这声是从何方来的？
没等她有时间思考死后的处境，下一刻，因她的动作而腾起的漫天灰尘快速朝她扑来。
鼻腔涌入了烟尘气息，牧遥行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咳嗽。
“咳咳咳——”
咳得她几乎要在心肺呕出来了。
如果这是死亡，那可真不太妙，她竟拖着这沉疴已久的病弱身体，来到了黄泉地府。
她用力地睁眼，眨了好几次才终于适应昏暗，抬眼一望，四处落满厚灰，边缘缝隙透进来的光照中，遍地狼藉。
原以为阴曹地府该是另一番光景，未料，鬼神居所竟这般破落？可真令她失望。
牧遥行心中微叹。
死了竟也不得安歇。
抬手捂住口鼻，呼吸慢了些许，她终于借着手掌的隔开从而减弱了几分呛咳的苦楚。
被呛到的鼻子依旧难受，她闷闷地在咳。
刚刚被“鬼”猛推时，对方用指甲抓了一把，由此引发的疼痛隐隐约约地浮了上来。
她想要偏头去看右侧肩膀，待视线落在胳膊上，忽然止住。
这是什么样式的衣裳？
她微怔。
她长发未束，发丝垂在胸前，臂膀处衣袖短短，乃是半臂样式，领式简素，下着短裙。
这衣料质感陌生，低头一瞧，膝盖竟全然露在外面，脚上是从未见过的靴履。
这般装扮，当真新奇。
她倒不反感，亦不觉得有伤风化，昔日里夏季燥热，她们在院子里纳凉，穿得大略相仿，薄纱罗褙子衬短罗衫，阔裙曳地，走动间风入裙衫，甚是爽利。
牧遥行反手摸向颈后，垂落的头发闷出了一层薄汗。
嗯，确实，如膝盖这般露出肌肤，才更凉快。
不等她继续探究自己的“魂魄”模样，就听见，刚才被推时听到的那声音，混在交谈里隔着墙壁传来。
牧遥行略略按捺对衣着的好奇，静下心来，争取听得更清楚些。
“这就是林家刚认回来的那个真千金？一骗就来啊？”
“听说来这里待一年，送出国去。我听说她成绩差得都没敢去高考。”
“真假千金？招笑吗不是，我还以为演什么小说呢。”
牧遥行不知发声者谁，也不清楚当下处境，一动不动地站着。
垂落的手指轻弹腿侧，她忽然有一种错觉，以为自己的气力恢复了，手指可以再度拈起棋子。
该下一盘棋的，她想着。
唔？既说冥府鬼神汇聚，各路能人俱在，不知能否寻到弈道好手？
倘若严子卿、马绥明或是唐时的王积薪在此，那便再好不过。
牧遥行平静的心情，蓦地雀跃了起来。
哎，我可真想与他们手谈一局啊！
骤然置身莫名之地，牧遥行并不慌乱，自己死都死了，复有何惧？
她不曾作恶，经她之手救活的灾民病患，少说也有数百人之多。
佛家所言因果轮回、善恶有报，依她想来，自己该得善报才是。
外面闲言碎语不断，不知是何人在闲谈杂论，辨不清说的谁家轶事。
牧遥行漫不经心地听着，心中兀自想着别的念头。
“林家那实力，能舍得给她捐楼送进常青藤？别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随便读的水校吧？”
“肯定的啦，有资源不得紧着林许薇吗？她多聪明啊，又是生物竞赛又是金融好手的，林家才不舍得让她换回去。”
一句都听不懂，牧遥行想着。
她以为她们也是死人，不多时就会来路过此处，哪知等了一阵，情势似乎有异。
尖锐的女声还在继续，喋喋不休中夹杂着得意的大笑，似远非近、似近非远地传来，落进她的耳中。
“咱们把她关到这儿，真的没事？”
“嗐，也得让她知道知道，serena不是好混的。”
“你就这么讨好林许薇啊？她指使你来做的？”
“没有啊，我单纯看不惯乡巴佬而已。感觉学校都变得臭烘烘的，烦死了。”
“她要是回家告状呢？”
“那也得她先从这儿出来啊！这间可是我专门选的，哈哈哈哈！”
“走啦走啦，别管了。等她出来都不知道是明天还是后天了。”
随着最后一句话的结束，几人的声音渐行渐远，脚步声也很快消失了。
牧遥行：“……”
无常二鬼若是不在，其他的鬼神呢？
再不来引路，她就要想办法自己离开了。
牧遥行抬起手臂，在空中奋力挥了一遭，觉出臂膀筋肉绷紧，力道顺着筋骨传回。
她微微扬眉，意识到这不是她那具沉疴缠身、气力衰微的旧身。
想来，人死之后便能挣脱凡躯的拘缚，肉身纵历经数十载而老朽残破，魂魄之力却是新的。
牧遥行扬起笑容。
这倒是意外之喜。
屋内晦暗，腐闷之气阵阵来袭，扰得她心神不宁，她本就所余无几的耐心，眼看要消耗殆尽。
“怪事哉。”牧遥行唏嘘。
她抬步欲往透光处走，去探探来由，倏忽间，眼前浮现一片大字，耳边忽地多出异响。
「叮咚！绑定完成！」
「你好宿主，我是你的系统小七。」
「欢迎来到《真千金她疯啦》，请查收主角资料。」
面对着这莫名其妙的动静，牧遥行收回刚刚抬起的脚，复又站定。
她对这离奇的一幕接受得倒是挺快。
牧遥行大抵知道了：“喔，神仙。”
原来来得晚了而已。
蹦跶出来的光幕咔吧一下，就顿住了，连资料都忘记给她发。
牧遥行兴致勃勃地端详着面前飘浮的半透明屏幕。
“这便是神冥二界的文字？”
听闻冥府、神界自有文字，鬼神所用冥书、符箓，而凡人不识。
眼下果是这般，每一个字形都与她所学不同。
只是，观其形，牧遥行觉着这些字符像是在凡字之上增删了几笔，虽觉古怪，却又有几分相像。
她心中一动，凝神细辨那些字形，烦郁顷刻烟消云散。
人在冷静，系统却慌了。
「哎哎哎等等，我接收一下你的资料。」
「啊——不是现代人穿的啊？」
它业务不怎么熟练，这个时候才读取了牧遥行的信息。
惊讶地发觉真假千金文的主角，居然是个北宋人穿过来的！
哎哎哎？业务是不是错了？
小七迷茫：我一个刚出厂的小系统，带着古穿今主角，去打这场逆转人生的爽文吗？哇，真是够看得起我的！
·
牧遥行脑中蓦地出现了一些见闻，她很好地将其理解为了“如饮醍醐”，愈发觉着耳边这道雌雄莫辨的声音来自上界神仙了。
她：“小说？”
系统调取了历史信息，知道宿主重复的这句“小说”与它介绍的不同。
宋代的小说指的是杂记小故事，不是现代意义上的小说，虽然也相关，但不太具体。
系统：「话本。」
牧遥行随意一点头，大致懂了。
喔，她成了志怪故事里的人物。
死后的际遇确为玄妙，不是先进冥府，倒先去奇闻里走一遭。
不想亡故之后，这幽冥之事，远非世人旧闻那般。可能世间多难，冬日死者过多，投胎需要等候，于是就开辟了这独特的道路吧。
系统分析着她的微表情，绝望地发现刚才的一堆解释，全白搭了。
「我就说，有代沟。」
牧遥行：“代沟？”
连这个词都不懂，系统更绝望了。
它觉得自己可能出身未捷身先死，收拾收拾直接回厂报废算了。
科技水平相差太大，牧遥行一个早就淹没在历史长河里的古代人，对现代完全陌生。
为她解释穿书、真假千金、小说热题材、系统什么的，过于麻烦。
穿书的这本故事内容不多，文字信息传递给牧遥行不费事，她三秒就能吸收完毕。
但日常科普怎么传？历史文化怎么补？现代人习以为常的东西，其内原理甚多，这些安装包太大太贵了，系统怕传给她以后，下一秒牧遥行就炸开了花。
她又不是系统，她的大脑那么多没开发的部分，脆脆的。
系统：唉，要呵护落后的人类。
而且它权限有限，很多知识都得宿主积分兑换后才能下载和传送。
那就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起码它作为系统陪伴着宿主，为她做基础的答疑解惑是不要积分的。
想到这里，系统又充满了“信心”。
它有足够的时间，可以反反复复地为宿主讲解！
古代人也能在现代闯出一片天！
好在牧遥行虽是古代来的，思维却活跃极了，人也较为淡定，性格看上去稳稳的。
系统越思考越起劲，三秒等故事内容传给牧遥行，一秒说服了自己，接下来便花了两分钟给她解释当前的情况。
「你好宿主是这样的，你现在是穿越了，如果你不理解穿越的话，释义在这里，你先看着。」
光幕上多了关于“穿越”的概念解释，旁边顺便备注了“穿书”是什么。
它修改了模式，给了她古文繁体。
牧遥行一心二用，一边去看，并惊讶发现文字发生了改变，以她所熟悉的模样呈现。
果然，是神仙。她心想。
系统：「你的故事由你书写。」
真假千金的故事向来是创作热门，牧遥行穿的这个书本，讲述的是真千金回到豪门之后，与一众人等纠缠的爱恨情仇。
系统：「是个虐文。」
被友人背叛，被父母舍弃，被爱人接二连三地伤害，最终看着假千金被众星拱月，而她一无所有，变得痴痴傻傻。
确实虐，有种主角被全世界针对的感觉。
但现在这本书成为了穿书复仇文，在熟知剧情的前提下，主角要发疯创死所有人！来实现她的复仇！
系统：「是不是很厉害！」
牧遥行淡然地听着系统的介绍，在昏暗的环境里，走到了那泄露着一丝光线的地方。
脚下踩着高高低低的起伏，偶尔发出被压破的声响，她走得缓慢，不足半分钟，她终于走到了墙壁这边。
伸手去摸这从未见过的冥界之物，入手触感像是布料，牧遥行抓在手里，轻轻用力。
系统随口解释：「窗帘，可以拉开。」
牧遥行掀起一角，光亮顿时洒满了这间幽暗的屋子，她回头去看，屋内满目狼藉。
靠墙立着蒙了厚厚灰尘的画架，地上散落着断裂的炭笔、干裂的颜料管、一层黑灰的颜料盘，四处随意堆着石膏像，因她掀开的光亮，石膏像的半边轮廓隐在阴影里，半边落进光线里。
浮尘在空中起舞，繁乱无章。
系统：「是间废弃的美术教室，这里是serena国际学校，私立的，外界都叫贵族学院，注册名字是塞瑞纳国际学校。」
一句话里一半多她都不懂。
贵族倒是懂，豪门显贵，高门士族，不过牧遥行用的更多是“贵胄”。
系统给她解释什么叫做国际学校，什么叫做私立，什么叫做美术教室，完全拿自己当智能ai用了。
它也确实是个ai系统，高级的。
美术教室气味繁杂，阴森森的，环境很是恶劣，不论何等境遇都不曾落入这样田景的牧遥行，厌恶这种被舍弃的地方。
她讨厌被禁锢在某地，也愤怒于被舍弃。
“我不喜此处。”牧遥行忽然说道。
系统当幼儿园老师当顺手了，积极帮助宿主融入现代环境。
「应该是，我不喜欢这里。」
牧遥行顺着它，看上去脾气蛮好的样子。
“嗯，我不喜欢这里。”
系统觉着自己教学成果颇为不错，而且学生好学，没有觉着它的释义行为烦人。
哎呀，是个温柔的、脾气好的、有容忍度的、可爱的、悉心的、谨慎的好宿主呀！
它开心过后就是担忧，这样温和的宿主要怎么发疯啊？只能考验演技慢慢学了。
牧遥行听着看着系统的作为，依稀察知，此间稀奇，那唤作“系统”的东西，亦是絮聒不休。
好似痴傻稚童，却未必不是装出来的，还需再观。
她又想着，最好是个傻的。
初初见面，一人一统，暂时相处甚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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