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溯漱了口之后回到寝榻,用茶水沾湿绢帕,轻轻揩拭池照楹唇边残存的花露。
池照楹睡着了,苍白的脸颊上,红云渐渐退散,回复本来的没有血色的模样。
元溯手腕一顿,绢帕停在她姣好的玉颜间,心底无边意怜。俯身亲吻向小皇后的眉心。
思及她入睡前说的话,元溯唇角微扬。
“如果有来生,”元溯一字字地承诺,“我会替你守好安礼侯府。予卿此诺,朕元溯以命立誓。”
寂静的夜里,元溯忽然梦醒。
苏醒后,少帝抱着身上的被褥粗重呼吸。
胸膛内疼痛难忍,似钝器捅入。元溯捂住激烈跳动不止的胸膛,凤眸狠颤。
回忆苏醒前说给万福的最后一句话,元溯的心抽跳着剧痛,又似是被一只手爪攥握住,勒出了血。这个梦境,已经越来越真了。
真的只是梦么?
明灯大师不会给他一支无用的玉簪,并切切叮嘱一定要交到万福的手中。自那之后,这样的梦境一日比一日真切。
从意乱情迷的巫山云雨之中,元溯竟拼凑出了一些连续信息,前后串联居然丝丝入扣。
梦里万福说,她对不起他,曾经刺了他一刀。
而他又说,如有来生会替她守护好池家。
梦中还曾提到数次,万福嫁给了别人。
元溯往肺部深深汲取了一口新鲜气息。往夜听万福说起她的夫君,元溯无动于衷,梦境是幻象,梦中的所谓夫君自然也非真实,只是夺取臣妻的花头罢了。
他暗暗贬损自己,原来他并非正经人,私心当中竟向往君夺臣妻的不伦之爱。
可是现在……真的只是幻象吗?
元溯的目光落在燕寝外桌案上的一只铜壶滴漏,水色幽晃,浮箭上涌,已到了夤夜。
心脏激狂的跳动,在逐渐恢复。元溯捂着痛楚残存不去的心脏,心忖,他为何会对万福说那样的话,作那样的承诺。
难道是庄周梦蝶,梦中别有洞天?
梦中浮世,池家败落,其中或有他手笔,万福伤心之下刺向他,又在绝望后嫁与旁人。数年后,万福被下毒性命无多,而他挺身而出豪夺臣妻,将万福私纳宫闱,强行娶她为后?
元溯抿紧薄唇,头痛地倒回寝褥,再难成眠。
*
有安神香的助力,池照楹果真一觉睡到了天光大亮。
醒来时身上拥着温暖的棉被,她惬意地伸了伸懒腰。
“盼晴。”
盼晴听从吩咐,端着净水的盆盂入房。
池照楹道:“我要一条干净的小裤。”
盼晴已经习惯了,每天早上醒过来,娘子第一件吩咐的不是洗脸,也不是梳头,而是要准备一条干净的绸裤。
她立刻去拿。
躺在榻上,池照楹抚了一下脸蛋,触感发烫。
昨夜里不出意外她又梦到了元溯,梦境之中他竟趁她睡着掀开她的罗裙,为她做了那样的事。
池照楹脸红地往裙中探了探,果然要比往日都厉害些,这条小裤她都不想要了。
她不想人服侍,拿到小裤之后便让盼晴离开了,自己将湿漉漉的旧裤子换下来扔进水盆里胡乱地揉搓,搓得差不多了,才让盼晴进来,连盆带裤全部端走。
盼晴知道,但也不敢问。
池照楹心虚地坐在床前喝茶,喝着喝着,脑子就飘飘荡荡地想起昨夜的梦,窘迫地想,她怎会做那般不知轻重之梦,堂堂天子,是能俯身做那样事的人么?
她真是色胆包天,拿命在发.春。
也不知怎的,她就算是思春了,也不该梦到元溯,且夜夜都是他。
更不知怎的,梦里元溯是二十出头的大人模样,五官长开之后愈发显出一种轮廓分明的深邃华美,一举一动都更似运筹帷幄的帝王。
她是吃温润熟男那一套的,难道是因为她觉得谢家世子不错,所以将谢世子身上那种翩翩公子的气质投射到讨厌的小气包头上了吗?
她为何这么会给他赋魅啊!
池照楹怕自己沉沦美梦,到最后喜欢上一个不存在的假象。唉,她在梦里看来是真的很钟意元溯了,连要给她托梦,不许她伤害元溯这等话都说得出来。
更不提她每每婉娈娇憨地唤他“溯哥哥”,池照楹一身冒鸡皮疙瘩。
打死她了,她都不可能叫元溯那么肉麻的称呼。
就是个梦而已,只是幻想、幻象。莫再提了。从现在开始把嘴巴锯掉,决不让第三人知道,尤其是元溯本人。
池照楹平复心神,换上整洁的衣装,往书斋里去。
她爹池国安,连同长安里同样有头有脸的几家勋贵,在城中办了一间学塾,专供家中女眷读书学习用,请的女夫子,也都是名噪一时的各地才女。
各家女郎出阁前,都在书斋里读书,纪腾鸾与何婉君两人便是她在书斋的同窗,三人堪称狐朋狗友,成绩在书塾里算不好不坏,但打牌吃酒这种事儿,却无师自通,比谁都厉害。
她不想留下元溯给的宣纸,拿到书斋之后,便全叫帮手卸下马车,与诸位同窗分了,她一张没留。
众人感激不尽,连拍万福县主诸多马屁。
纪腾鸾是识货的,一捻这纸张便觉出了味道不同,“这可是大内御用之物。我的福宝,你上哪弄来的?”
何婉君若有所思,也一齐瞟向池照楹。
池照楹干干咳嗽,竟被看出。
纪腾鸾心中有了揣测,向她的板凳挤过来,与何婉君一左一右,将万福挤在中央,肩膀抵着肩膀,不许人逃脱。
“福宝儿,”纪腾鸾捏捏池照楹脸蛋,“你上哪进的这种宝贝货?这可是白银宣花,我向你保证,全大雍找不出比这更耐用的纸了。”
是么。池照楹心神凌乱地想,那怎么晕上一点点水渍便透光了……
那梦好真实,连她听都没听说过的劳什子“白银宣花”都能梦到。
何婉君却是径直道:“少帝给的?”
池照楹一愣:“你怎么知道?”
何婉君笑说:“你前两天不是入紫极宫去了么。除了那位皇帝陛下,还能有谁。”
池照楹心说不一定,公主也对她不错的。
何婉君沉吟着又道:“无端端的少帝送你纸,他是不是知道你书画课上挨夫子罚了?”
池照楹脑子灵活,弹琴下棋那都出类拔萃,四书五经不用认真学也能学个半吊子,就这书画课,样样惨不忍睹拿不出手,字画先生在书斋里批评最多的学生便是她。
上回,她因作画,将鹿画成了羊,硬生生挨了一顿戒尺,手心红了两天,连牌都打不了。回到家还不敢告诉爹爹娘亲,生怕又挨一顿板子。
池照楹欲哭无泪:“我那画技,是纸张可以救的吗?”
你想多了。你真的想多了。元溯才不可能对我好,他应该巴不得我手心儿被夫子抽肿。
纪腾鸾与何婉君均想起了好友那指羊为鹿的大作,纷纷沉默。
“我说吧,我的画技跟纸根本就没关系。”池照楹承认,纯是她火候不到家。
“那少帝送你这一筐宣纸是何意?”纪腾鸾好奇地问。
池照楹怎会知道。
说不定是他的纸多得用不完。
不过书画课上,好几个分了池照楹宣纸的同窗,课后都感激她不尽。
“好纸不一样,真的不一样,书写不断墨,作画更好,深浅均匀,平滑细腻……哎万福县主,你的宣纸是从哪儿来的?我让我阿爹也去进一批。”
池照楹试图蒙混,好友纪腾鸾早已开口。
“少帝送的。找少帝进货去吧!”
“啊呀?”那同窗惊呼,霎时犹如捧了一怀金子般夸张,“原来是御赐之物!唐突了。早知道不拿来画狗了,画条龙多好。”
万福县主和少帝自小相识,众所周知。不过两人素来交恶,不想少帝竟赐下白银宣花,当真是礼重情意轻。
池照楹皮笑肉不笑地捏了一把出卖她的纪腾鸾,“少帝小气,你以后再想要,也没有了。”
纪腾鸾连忙遮掩躲避。
因为挚友的缘故,多年以来少帝的吝啬小气、斤斤计较之名可谓深入人心。池照楹不遗余力地在外头败坏少帝的名声,卓有成效。
池照楹下了书斋,背着书袋哼哼地回到家。
一回家,便被告知了一件大事儿。
贺素缨挽住她小手同入花厅正堂,道:“可是你同陛下说了什么?你一回来没多久,你爹爹便升官了。”
“啊?”池照楹诧异地问,“升了?我没说什么啊。爹升什么了?”
贺素缨一瞥花厅内,池照楹随之望去。
她爹振袖抬臂,叉于腹前,昂首挺胸,轻咳两声以彰威严。
池照楹快步跑进厅内,书袋都忘了扔,一把保住池国安胳膊:“爹爹,你升官了?”
“对,”池国安眯眼,“吏部侍郎。”
“这可是朝廷大员!”池照楹眼冒星星。
池家虽是勋贵,但在朝中一直未揽实缺,池国安当了多年散官,虽称得上恪尽职守,但忽然之间擢入六部担任要职,太过突然。欣喜之余,难免会因女儿与少帝的这层关系犯嘀咕。
少帝突然提拔他,是否是一种,向他以为的未来老泰山巴结示好之举?
他池国安,忠君爱国,这是不假,便是为了少帝与宁王作对,他也在所不惜。可他就这么一个宝贝女儿棠棠,他不能为了官位卖女儿,如果少帝并不是看重他的能力,而是把官位视作换他女儿的条件,他宁可辞官不做了,也不能让棠棠受丝毫委屈。
紫极宫不曾明示,池国安拿不定准,少帝从十几岁后,这心思愈发讳莫如深揣摩不透。
贺素缨送女儿回房时,径直问:“棠棠,你在紫极宫时,与少帝可曾发生些什么?”
“娘,”池照楹边走,边心虚地抠书袋带,思及汤泉共浴事件,脸红地嗫嚅道,“没什么。”
女儿心思瞒不过当娘的。贺素缨蹙眉。
她握住池照楹纤细的腕骨,“看来是有事了。昨日回来时,少帝送了一车宣纸,今早你阿爹便入了六部,你去书斋之后,紫极宫又运送来一车宫中御用的绸锦,说是公主送给你裁衣的……难道这是公主送的?”
池照楹又是一怔。一入屋内,琳琅满目的锦缎堆砌一处,闪灼得她眼花缭乱。还有新烤的热气腾腾的栗子,也堆在食盒里。
这是公主送的。但是是元溯让公主送的。
男子送女子衣衫,这于礼不合。
瞒不住了的。少帝已经放到了明面上,便是充愣都不成了。
贺素缨叹一声,拽住池照楹的手腕不让她近前看那些锦缎,在女儿诧异地垂眸时,贺素缨抿唇:“棠棠,少帝看来是喜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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