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昭钧信步穿过小巷,来到另一条街道,抬目往西北面馆望去,瞥见许熙宜与蒋三坐在靠窗一席用膳,灯火朦胧,也不知蒋三说了什么,许熙宜竟是撩眼笑了起来,姑娘眉眼深长,笑起来眉目如画。
蒋茹雪姗姗来迟,亲自为许熙宜斟了一杯酒,三人推杯换盏,倒是吃得快活。
裴昭钧面无表情瞥了一眼,并未说话,而是折步进了许熙宜先前去过的金银铺子。
这间铺子是裴昭钧的私产,他径直登梯来到二楼雅室,坐下后,便吩咐刘楯,“去将蒋三叫过来。”
“是。”
刘楯下楼而去,快步到斜对面,正巧撞见蒋安柏自面馆出来,“蒋公子。”
蒋安柏认识刘楯,见了他万分意外,笑问,“你怎么在这?莫不是你主子来了?”
刘楯客气行了礼,往铺面二楼一指,“公子所料不错,我家长公子就在对面,请您过去一趟。”
蒋安柏看了对面二楼一眼,也没迟疑,抬步下阶,一面吩咐自家小厮去马车取好酒,一面跟着刘楯往金银铺二楼来,登上楼梯,远远瞧见裴昭钧坐在洞开的雅室内,扬声道,
“今个儿是什么风,将你这个大忙人吹来了前朝市?”
蒋三与裴昭钧一块长大,年龄又相仿,私下交情甚笃。
裴昭钧没有搭理他,仍是忙于手中的簿册,提笔在其中一行旁做了个记号,余光注意到蒋安柏进了屋来,指了指对面,示意他落座。
蒋安柏不情不愿坐了下来,笑骂道,“有话快说,我今日忙着,没工夫应承你。”
“忙着请姑娘吃饭?”裴昭钧冷不丁抬起眼。
蒋安柏对上他冷冽的视线,心里有些打鼓,“是又怎么?不关你的事吧。”
京城这帮贵公子中,要属裴昭钧最有出息,年纪轻轻便与朝中那帮老头子平起平坐,害他们这帮兄弟看着他都犯怵。
“怎么不关我的事?”裴昭钧将簿册往桌案一扔,脸色沉下,“许熙宜乃我府上的人,你约她吃饭,你说不关我的事?”
“诶诶诶,你这管得太宽了吧,她姓许,不姓裴。”
“看上了她?”裴昭钧挑了挑眉,一语中的。
蒋安柏少有风流之名,眼界奇高,挑挑拣拣多年,至今不曾成婚。蒋首座见他是小儿子,也没逼他,任他逍遥,但他的秉性,裴昭钧不喜。
蒋安柏噎了噎,倒也没迟疑,“没错。”
“准备娶她?”
蒋安柏再度噎了噎,这回显见迟疑几分,“先瞧瞧看嘛,若合适...”
“旁人我不管,但许熙宜,你别打她的主意!”裴昭钧语气平静地截断他的话。
蒋安柏这回不干了,眉间蹙着,不悦道,“凭什么?”
裴昭钧冷声道,“你可知她是谁?”
“不就是你们裴府三房的表姑娘?”
“她是我三弟的未婚妻。”
蒋安柏喉咙一哽,险些将方才饮的那口酒给喷出,脸色大变,“你说什么?”
“确切地说是前未婚妻。”裴昭钧补了一句。
蒋安柏堵着的那口气在喉咙里打了转,迟迟方卸了下来,他捂着起伏不定的胸口,骂道,“你堂堂裴大状元,何时也学会跟人卖关子,竟不将一句话讲完?”
“你可吓死我了!”蒋安柏慢慢回过神来,诧道,“到底怎么回事?”
裴昭钧淡声解释,“十二年前,我祖父为许父所救,两家约定儿女亲家,我祖父将她许给我三弟,祖父故去后,我三叔伯与三叔婶对这门婚事极为不满,迟迟不去提亲,许熙宜倒有风骨,前不久进京将这门婚事给退了。眼下她父亲案子尚有未解之处,便在裴府小住。”
蒋安柏听完经过,骂了裴延一句混账,暗道这等情形下,许熙宜仍能与三房和气相处,可见姑娘格局,越发生了敬意,“然后呢?”
裴昭钧严肃看着他,“恕我提醒你,许熙宜父母双亡,孤苦无依,家无余财。我三婶便是嫌她出身不好,不同意她进门。你蒋安柏,父亲当朝二品大员,母亲陈郡谢氏嫡长女,你本人进士出身,正在翰林院任职,被满京城视为香饽饽的人物,能娶她为妻吗?”
眼看蒋安柏神色陷入复杂,裴昭钧冷笑一声,复又将那册账簿拾起,起身要走,
“许家于裴家有恩,许熙宜与裴家有过婚约,也是我祖父视为孙媳的人物,我不允许任何人欺辱她、轻视她。”
“你若是让她做妾,我让你坟上长草。”
“给不了她承诺,就别招惹她!”
裴昭钧扔下这话,撩开屏风处的帷帐,头也不回离开。
蒋安柏被他骂得脸色很不好看,捂了捂额,许久方收拾情绪,回到面馆。
蒋茹雪见他去了许久才回,责备地瞪他一眼,“哥哥,你做什么去了,怎么才回来?”
蒋安柏见许熙宜也朝自己看来,忙露出笑容,“没什么,遇见一个扫兴之人,与他打了几句嘴仗,并无大事。”坐下后,见许熙宜面前的碗盏已空,温声问道,“可还要再添一碗?”
许熙宜笑着摆手,“不必了。倒是蒋公子没吃多少,快些吃吧。”
蒋安柏被裴昭钧泼了一头冷水,哪里吃得下,“没事,我饿过了头,今个不吃了,改日再请你们的客,眼下时辰不早,先送妹妹们回去。”
蒋茹雪察觉哥哥状况不对,却也没说什么,拉着许熙宜起身,先一步往外去,示意哥哥去结账,许熙宜看穿兄妹俩的眉眼官司,笑道,“我已结过账了,今日有幸结识你们兄妹,改日再会。”
也没让蒋家兄妹送,自个打马而归,照旧打东苑小门进府,甫一下马,撞见裴昭钧车驾停在此处,她连忙上前打招呼,
“长公子?”
裴昭钧立在门口,回头一眼扫过去,见她吃得红光满面,暗自摇头。
没心没肺,被人卖了还给人数钱。
裴昭钧没理会她,提着敝膝,径自跨过门去。
“诶诶诶,怎么不搭理人呢。”许熙宜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指着他问刘楯,“我哪儿又得罪他了?”
刘楯哭笑不得,并不解释,“姑娘这是打哪喝了酒来?”
许熙宜抚了抚发烫的面颊,笑着随他往里去,“我今个得了银子,去下馆子了。”
一面说,一面又去追裴昭钧,“长公子,我爹爹的案子如何了?”
裴昭钧这才停住脚步,也不转身,只淡声交待,“明日给你答复。”
“怎么答复?我去哪儿找你?是府上还是衙门?”一连三问,毫无回音,许熙宜气得跺脚。
翌日便为此事犯愁,念着昨日似惹他不快,今日不好冒然赶去衙门,硬生生耐着性子等在裴府。早早用过晚膳,换洗了干净衣裳,便堂而皇之来到裴昭钧书房前院,与上回那般坐在那个四面无遮的敞亭。
夜里戌时二刻,裴昭钧回府,捏着几册撘子,信步迈过斜廊,一下台阶瞅见一位姑娘坐在留心亭,下意识以为自己走错了地儿,愣是抬眸瞟了一眼牌匾,确认是他的沐心堂,这才抬步进院。
许熙宜听见脚步声,扭头看过来,视线与裴昭钧对了个正着。
他双眼冷淡,瞧不出半分情绪。
许熙宜起身,探身问道,“长公子?”
裴昭钧颔首,上前来到主位落座。
书童照旧给二人上了茶,退去一旁。
两盏六面羊角宫灯照亮整座留心亭,裴昭钧摊开面前的文书,看向许熙宜,
“你爹爹的案子已复核完毕。”
“结果呢?”
“毫无破绽。”
许熙宜小脸垮下,十分地挫败。
裴昭钧解释给她听,“大理寺右丞仔细核对过,卷宗毫无错漏,所有证人证词均与现场勘察的结果相对应,那场火灾就是一个意外,并无任何人为迹象。右丞的建议是...”看着许熙宜泛红的双眼,裴昭钧缓吸一口气,“归档销案。”
“不可!”许熙宜哽咽着起身,朝他重重摇头,“长公子不可,我爹爹一定是被人谋害的。”
“你别急。”裴昭钧抬手安抚她,“在见到那位河工之前,我不会签字归档。”
“但孤证不立,目前来看,没有重审的可能。”重审与复核不同,便是推翻结论,由大理寺直接派人去浔阳查案。
一阵夜风吹来,拂动头顶两扇羊角宫灯,五颜六色的灯芒疏疏落落洒在他眉眼,那是一双极为好看的眸子,清隽而线条分明,瞳仁深处驻着一抹无可撼动的坚毅,令人生出天然的信任感。
许熙宜定定看了他几许,吸着鼻子慢吞吞摸过来,坐在他对面凝望他,
“就没有别的法子了吗?”
裴昭钧沉默片刻,“有。”
许熙宜燃起一线希冀。
“身为三法司的堂官之一,我有一票否决的权利,可以强行压下案子重审,但有风险,一旦翻案不成,我将面临都察院的弹劾。此外我也需要理由,到目前为止,我没有看到这种可能。”裴昭钧正色地说,
这话落在许熙宜耳廓里,等同于告诉她:磨他,接着磨。什么里子面子通通不要,磨他!
许熙宜缓缓伸出手,慢慢托腮靠近,清凌凌的眸子一动不动凝着裴昭钧。
裴昭钧见她视线渐发炙热,顿生警惕,
“许熙宜,你别这么看着我。”
“别动歪心思,即便是我妻子,没有足够理由,我也不会为她破例。”不能违背律法,浪费公家资源。
可惜这席话,没起到丝毫威慑作用。
许熙宜将那盏未动的茶盏,接着倒满,殷勤地推到他跟前,“长公子,我觉着您身边缺一腿脚麻利帮您端茶送水的小厮,最好是能跟着您出入大理寺,为您整理文档,顺带瞅瞅卷宗。”
裴昭钧眼神都不带眨一下,斩钉截铁,“不可能,无关人等不可出入大理寺,尤其是女眷。”
“哦....”那个人,倚臂撇了撇嘴,懒洋洋应了一声。
看着她垂头丧气地离开,裴昭钧松了一口气,这才转身步入书房。
许熙宜从来不轻言放弃,她必须进入大理寺,亲自查看卷宗,再磨得裴昭钧重新调查此案。次日清晨,去给老太太请安时,拉住裴敏询问裴昭钧的喜好。
“哥哥喜欢吃什么,用什么?”裴敏被她问得摸不着头脑,“印象里哥哥并无特殊喜好,每年生辰,咱们兄弟姐妹给他送贺礼便十分地头疼,不知如何投其所好。”
不料这话被沈慧灵听见,她好奇地自长廊跟过来,“熙宜,你打听长公子的喜好作甚?”这在裴家也是禁忌。
许熙宜摊着手,将案子的情形告诉她们。
三人一面往花厅去,一面为她出主意。
沈慧灵细想一遭,“我记得老太太提过,长公子少时爱吃酸果子。”
“酸果子?”
难怪嘴齿那么硬朗。
许熙宜记在心里,“多谢了沈姑娘。”遂与二人告辞,往街上买酸果子去。
沈慧灵见她风风火火,笑着将人拉住,“你就别白费功夫了,一点果子而已,长公子不会放在心上,且只会对你生烦。”裴昭钧若真那么好说话,她与崔华月也不至于这般束手无策。
许熙宜挥挥手,大步跨出穿堂,“无妨,试一试。”
沈慧灵看着她潇潇洒洒的背影,半是同情,半是艳羡。
羡慕她敢明目张胆招惹裴昭钧,换做是她,哪怕一丁点儿出格的举动,便会被踢出局。
裴敏却为许熙宜的案子发愁,“若真归档销案,姐姐怕是要塌天。”
许熙宜这边来到灯市的果铺,挑了几样时新的酸果子,试味时尽往酸里的挑,越酸越好,最好酸掉他的大牙,许熙宜在脑海将这画面想象一遭,自己都乐了下。
想归想,最终还是老老实实挑了几样酸甜可口的果子。
夜里照旧摆在留心亭。
裴昭钧忙到亥时初刻回府,寻常这个时辰,主子们大多歇着了,整座裴府近乎鸦雀无声,然他的留心亭却燃着明亮的灯火,只见一道高挑的身影轻盈地穿梭在他的庭院中,似为他准备了丰盛可口的夜宵,远远闻着果香扑鼻。
裴昭钧在斜廊处止步,盯了许熙宜片刻,扫了一眼檐下树梢,问身侧侍奉书房的陈楠,
“这满院的侍卫都是摆设吗?”
陈楠轻咳,颇觉丢面子,“拦不住。”
这三字被裴昭钧理解为,侍卫对着个姑娘下不去手,没动真格。
裴昭钧暗叹了一口气,照着留心亭走来,将披风褪下,往圈椅里一扔,看着忙忙碌碌的许熙宜,表情有多冷漠有多冷漠,“这么晚了,你怎么在这?”
“侍奉长公子的夜宵啊。”许熙宜无视他生人勿进的气场,指了指桌案各式各样的酸果子,“长公子,您尝一尝,这可是我跑遍东西两市,掏光家底方买来的珍果,色香味俱全,又洗了七八遍方敢拿到长公子跟前献眼,我试过,可好吃了。”
裴昭钧不信她的鬼话,“大晚上的,你让我吃酸果子?”
一眼就认出品种,可见是真喜欢吃酸果子。
许熙宜还有备选方案,从容地自桌角食盒里,端出一盅燕窝,笑眯眯道,“长公子若嫌果子酸,这里还有一盅燕窝,这可是我亲自看着煮的,足足看了...”
“一刻钟是吧。”
“你怎么知道?”这盅燕窝要熬足两个时辰,她如何等得,象征性坐了一刻钟便走了。
“猜的。”裴昭钧抬起眼。
四目相对。
一个眼神直戳戳的,一个冷淡毫无情绪。
谁也没打算退让。
“你自己吃吧,我先回房。”裴昭钧转身进了屋。
拒绝了她两回,以为这下总该消停。
第三日,裴昭钧踩着氤氲暮色回到府邸。
年轻的姑娘一袭杏黄长裙,清清爽爽在他的留心亭打转,丝毫不计较他昨晚的无情,大方而温婉地立在台阶处,朝他笑语嫣然,
“长公子今日回得可早,用晚膳了吗?若是不曾,我这就吩咐嬷嬷给你传膳。”
那腔调,那眉目,合像一等着丈夫下衙的妻子。
裴昭钧嘴角微不可见抽了抽,掉头就走。
“诶诶诶,你别走啊!”许熙宜拔腿追过来,“这是你的院子,你往哪去?”
还知道这是他的院子!
裴昭钧四平八稳地转过身,一副心平气和的模样,“我突然想起尚有一册要紧的文书落在衙门,我这就去取。”
许熙宜抬手拦住他去路,“此事何须劳动长公子,我替你取来便是。”说着,她探出笑眼,“在哪个值房?哪个柜子?叫什么名儿?”
那字眼活脱脱跟蚂蚁似的,蹦进了他耳廓,让人避无可避。
裴昭钧深吸着气,面色很冷。
许熙宜见好就收,笑吟吟同他商量,
“长公子,明日起,我可以跟您进衙门了吗?”
夜风卷起几片落叶,在两人之间打了个旋儿,又缓缓散开。
裴昭钧颀长的身影如青松一般杵着不动,眼神黑白分明,始终一言不发。
不说话就是沉默,沉默就是默认。
许熙宜满意了,提着衣摆高高兴兴出门,还不忘跟他挥手,“长公子,明日见。”
裴昭钧盯着她趾高气昂的背影,揉了揉眉心。
跟吧,跟吧,总比成日混迹在他书房,张口闭口长公子用膳,显得跟他媳妇似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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