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父亲自去约了狮舞队,订了良辰吉日,先行回酒楼准备。


    准备的这一段时间,每个人都很忙碌。


    荆父到处与旧友约酒约饭联络感情,宣布重回洛阳酒楼界;


    江六娘特意备上厚礼给同行或者贵客送礼,并且送上请柬,都约在重新开业那天,预备大干一场;


    厨娘们埋头在厨房准备菜式,香飘满楼,没多久就把荆文贞吸引了过去。


    荆文贞本打算去厨房给大家开发点新菜式,进厨房转了一圈,看到大家忙的热火朝天,不好添乱,被厨娘们一番投喂,又抱着圆滚滚的肚子出来了。


    再到大堂去,大家依然很忙碌。


    柜台旁,荆大娘在算最近的开销;走廊上,荆二娘在指挥仆人上上下下大扫除。


    至于荆三娘,比较特殊,她拜了一位酒娘学酿酒,现在还是学徒还未出师,定下重开日子后回酒娘师姆那里去努力了,说要开业那天让大家喝上自己酿的酒。


    荆文贞想了想自己能干的事,最终也只有写小说。


    在这个忙碌的氛围里,写作似乎格外有动力。


    荆文贞自己去找来笔墨纸砚,也跑到柜台后面,铺开纸笔开始写新的故事……


    写作不知岁月,等她写完第二个故事的第一部分,手指有些累了,松开笔甩甩手休息时,一旁的荆大娘从算袋里倒出算筹,撞击在柜台上,哗啦啦的一阵声音吸引了好奇的荆文贞。


    荆文贞听到荆大娘念念有词:


    “一百二十三,一百二十四……”


    原来她在用算筹算账。


    只见荆大娘一手抓着一把竹制的算筹算数,另一只手用毛笔在纸上记下数字。


    荆文贞第一次看到有人用算筹,凑过去趴在柜台上,双手撑着下巴,看着算筹蠢蠢欲动。


    这种竹制的小签签,好像冰棒棍啊……


    大姊用算筹的计算方法,好像小时候的挑签儿游戏……


    等到荆大娘忙完一段落,开始休息,荆文贞才放下笔凑过去:“阿姊,这个难吗?”


    “算筹不难,很简单的。”荆大娘对四妹很有耐心,开始特意摆起算筹给荆文贞演示,“你看,个位用竖式,十位用横式,百位再用竖式,千位再用横式……”


    荆文贞这才发现,一二三也是象形文字,从一到五都可以用对应数量的算筹表示。


    从六到九,就变成了把一根算筹放在上方或者侧边,再加一到四根表示余数。


    若是到了零,则直接不放,留空位。


    因为古文是竖着书写,一二三四五其实都是竖着微微倾斜的笔画,无论几竖都占据一个字格,并不会被误导。比起阿拉伯数字,算筹和小字更适合竖式写法。


    荆大娘又提笔写了个“尚”字,介绍道:“有时候我们偷懒计数,就会写‘尚’字。一个‘尚’字写完正好十笔。”


    荆文贞起初在心里计算,还在想“尚”不是十笔,她问出自己的疑惑,荆大娘笑了笑:“你再看一遍。”


    荆大娘一笔一划,重新写了“尚”字,并且嘴上计数:“一笔,两笔,三笔……”


    荆文贞这才发现,原来“尚”字的单笔计一笔,折笔计两笔,这样写完一个‘尚’字正好十笔。


    荆文贞恍然大悟,想不到唐人已经学会了偷懒。


    偷懒果然是不同时代人类的天性!


    荆文贞兴致勃勃,也拿起笔在旁边写道:“那也可以写‘正’字,正好五笔。”


    荆大娘笑了笑:“也就平时偷懒可以,正式记账还是得写大写数字,不然容易被人涂改。”


    荆文贞探头去看大姊手中的账本,果然,上面果然是大写数字壹、贰、叁、肆……


    到了末尾,一样有个“整”。


    “为什么算筹有两个颜色?”


    “红筹是正数,黑筹是负数。这么说吧,正数就是我们挣钱了,负数就是我们亏钱了。”


    荆文贞认认真真学了一遍,然后拿起竹签,握紧,松开!


    “哈哈,贞娘一点没变,还是喜欢玩挑签儿!”荆大娘哈哈大笑,竟然一点也不意外。


    荆文贞松了一口气,看来算筹果然有这种玩法,那就不会显得太亵渎了。


    那就,玩起来吧!


    “来来来,阿姊一起玩!”


    .


    “咚咚锵,咚咚锵,咚锵咚锵咚咚锵!”


    荆文贞这一日起了个大早,就等着看大唐的狮子舞。


    只见酒楼门口的平底上,有五只不同颜色的狮子出场,它们分别代表着东西南北中五方。


    彩色狮子在酒楼前一阵扑、跌、滚、跃,还伴随着鼓声锣声钹声,热闹喜庆,吸引着周围的看客围得里三层外三层。


    荆父和江六娘邀请的客人们如约而至,甚至还来了预料之外的“贵客”。


    贵客来的时候,狮子舞还在表演,但是作为酒楼主人,顾不上看热闹,都忙了起来。


    荆文贞也有了新的忙碌。


    她故意选着人最多的时候,让舅舅顶着自己,去贴上苦战几日写出来的新文。


    贴完之后,还贴了一张只写了几个字的大纸,上面一行字格外醒目:


    《假如你是活无常,可以自由穿梭阴阳两界,你希望做什么?》


    为了吸引其他文人墨客的效仿,荆文贞先来了个“抛砖引玉”,自己贴了第一条回复:


    【我要去地府找祖宗的魂魄,问祖宗咱家的传家宝藏在了哪里!】


    身边渐渐汇聚起人群,荆文贞下意识扭头,因为坐在舅舅肩膀上,难得居高临下看别人。


    那人也转过头来,对着荆文贞露出笑脸。


    荆文贞眼前一亮,心道“好一个中年美大叔”,下意识问道:“我是不是在哪见过你?”


    这时美大叔的同伴也扭过头来,荆文贞:“你也好眼熟!”


    “哈哈,小娘子这么快就忘记了?”杜审言笑容爽朗,拍拍韦叔夏的肩膀,“亏韦兄还特意去打听荆江阁的事。”


    江五郎的眼神瞬间变了。


    韦兄,姓韦……


    城南韦杜,去天五尺,这话他这个洛阳商人再熟悉不过了,只是江家也根基浅,并无搭上的人脉,不知今日为何主动来此?


    荆文贞这才想起在董氏酒楼见过这二人,还是他俩从狗嘴里帮自己夺回文稿,帮她宣传了一把。


    不过一瞬间没认出来,并不是因为她脸盲……


    “从高处看人好不一样!我平时都是仰头看人的。”身高是她穿成六岁女童最大的痛,重返青春的喜悦都无法掩埋。


    现在的身高看成年人真得很累很难!她可能对身边人的靴子和裤腿更熟悉……


    荆文贞抱住江五郎的头:“舅舅你今天别放我下来了,我要比所有人高!”


    “美得你,现在就下来!”江五郎快速把荆文贞放下来,笑容满面对两人拱手行礼,“欢迎二位贵客!”


    韦叔夏客气回礼,主动说明来意:“我来看看小娘子有没有新的故事,还好,没让我白来一趟。”


    “有意思。”韦叔夏看了第一眼,抚须思索片刻,偏头意外地看了一眼荆文贞。


    今天的这个故事,比前面那个更为复杂深奥,很难想象是现在这个有些孩子气的女童所写。


    【当我和无常站在寺庙外,看到了面前如同轻纱屏风一样的雾气。


    它来的太过奇妙,恰恰把寺庙包裹起来,与外界隔开,就如同蚊帐隔开了床铺内外。


    寺庙就是蚊帐内部,我们站在了蚊帐外面。


    无常抬头看看天,又看看周围:“奇怪,今晚不是起雾的天气。”


    我学着无常,也抬头看看天,夜空阴沉沉的,乌云厚重,马上就要下雨似的。再看看周围,今晚风很大,刮得树木都弯了腰,像在朝着寺庙鞠躬。


    无常带头跨进雾气,我看到他身周好像荡漾起一圈一圈的水波,像是湖泊投入一颗石子。


    我也跟了进去。


    很奇怪,不仅看起来像,真的穿过雾气时,也觉得凉凉的像是泡在冬天的湖水里,可是我在外面吹风时都没感受到凉意。


    “蚊帐内”的寺庙,有一股萦绕不去的阴冷,冻得我缩了缩脖子。


    无常掐指算了算,喃喃自语:“生气,死气。功德,杀孽。奇怪,真奇怪。”


    我也觉得很奇怪,这寺庙晚上点了好多蜡烛,照的灯火通明,而且树木没风也没动,怎么就这么冷呢?


    无常终于发现了我的异常,自责道:“你是小孩,正是阳气最重的时候,若不是生魂出窍此时应该不怕冷的。”


    我才不管什么阳气生魂的,哆嗦着声音问:“要不我先回去?”


    无常:“不,这是你的试炼,好好表现日后才可以当判官。”


    说着他取下判官笔,在我眉心点了一笔,好奇妙,一股暖流从眉心传入四肢五骸,立刻就不冷了。


    我好想说我也不是那么想当判官,现在最想的是回去睡觉,但这时一声惨叫打断了我想说的话:


    “死人了!又死人了!大家快过来,又死了一名举子——”


    无常带着我缩地成寸,几步就抵达尖叫的寺庙门口。


    这座寺庙并不大,也就三间主佛殿和几间低矮的僧房、小配殿。


    尖叫声是从主佛殿传来,那里也是烛光最明亮的地方。


    当我们抵达时,还没敲门,门突然从里面拉开,一个满面惊恐的男人正要往外冲,正好撞到了无常身上。


    他甚至来不及尖叫,短促地张了张嘴,朝后直挺挺倒下。


    “你们是谁!”


    “你们是人是鬼?”


    “你……你们……”


    殿堂内原本或躺或坐的一群人立刻站了起来,带着不同神情询问我们。


    我才发现,这里竟然挤了十来人左右。他们在地上铺了草席,似乎刚刚就挤在一起睡在地上。


    好奇怪,寺庙看起来没什么人气的样子,人多到僧房没地方睡,只能一起挤在主佛殿睡吗?


    就在打开门的一刹那,天上堆积已久的乌云仿佛找到了倾泻口,猛的下起了瓢泼大雨,还伴随着加剧的大风。


    我听到树枝咔嚓被吹断的声音,我看到了大风吹得佛堂的门左右剧烈摇晃,然后猛的吹熄了所有蜡烛,天地间一片黑暗。


    佛堂里响起来乱七八糟地尖叫:


    “有鬼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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