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二叔是如何处置胡大郎的,我并不清楚。
无常也不关心,对他来说,这是人间官府的事,他是地府官差,互不干扰。
忙完所有事情后,我感到一阵疲惫,无常说要送我还魂,白天如常当活人,晚上再来勾魂当阴差。
离别之前,无常特意送了我许多书和试卷,《三年阴差五年模拟》《酆都模拟》《当判官从零开始》等等,他说我还小,培养判官要从小开始,让我从现在开始好好读书,争取一死立刻走马上任。
我抱着比我个头还高的书,感受到了沉甸甸的压力。
听着无常为我做出的“职业规划”(他是这么说得),我突然理解了为什么都说读书苦读书累,我还没开始读书已经觉得又苦又累。
我本以为,白天他又管不住我,我看不看他又不知道。
结果第二天晚上他再次勾魂,开口第一句就是“把你的试卷给我,我给你批改”。
我僵硬了,我虽然识字,但试卷题目太难太奇怪了,才写了一题就放弃,拿什么给他批改?
我试图靠撒娇体贴蒙混过关,说你晚上要破案办公差太辛苦了,我自己找夫子批改。
谁知无常仿佛已经看出我没写,微笑着对我说:“再苦不能苦孩子,再穷不能穷教育,写。”
我觉得无常说得不知道是什么歪理,听都没听说过。
赶路的过程中,我就全程被无常盯着读书写试卷,太惨了……
我觉得,无常还是破案的时候更好玩。
好在,我们很快就抵达了今晚的目的地,一座寺庙。
这座寺庙,是前往洛阳赶考的必经之地,住满了赶考书生。
但是最近,却连连发生怪事,开始流传有妖精鬼怪,甚至说什么地狱逃出来的尸魔索命。
无常说,地狱里没那鬼东西,这是文人小说里编出来的。
但是尸魔是编出来的,命案却不是,地府来了许多阳寿未尽的人,这种凶案致死的鬼魂,本就是地府要查清楚的。
比较麻烦的是,那些鬼魂自己也不知道为何而死,无常只能亲自来查案。
我们抵达寺庙的时候,我终于把第一张试卷写完了。
试卷的题目太奇怪,我写得头昏脑胀,停下来时模模糊糊听到无常说了一句“奇怪”。
奇怪,什么奇怪,寺庙有什么奇怪?
我抬起头一看,也不由得说了一句,奇怪。
因为真的很奇怪!】
“奇怪?到底什么奇怪?”
杜审言看完前面的中毒案还觉得意犹未尽,刚看到新故事,正在兴头上,就看到末尾的四个字“未完待续”。
他把文稿翻过来,再翻过去,再翻过来,发现第二个新故事真的刚开了个头就结束了。
“等等,后面这个新的故事,怎么就没了呢?”
“到底什么奇怪啊?”杜审言很急,却急也急不出来。
韦叔夏语气沉沉:“你有没有发现前面也缺了一部分?”
杜审言悲愤到举杯痛饮几杯酒,放下酒杯恨恨道:“前面缺前半截部分,后面新故事缺后半截,看得我不上不下的,不行,我要去找上半部分!”
韦叔夏这才想起荆文贞:“小娘子,上半部分还有吗?”
荆文贞眨眨眼,等的就是这句话!
“有啊,在丰乐酒楼的诗墙上。”
“丰乐酒楼,丰乐酒楼!”有心急的书生竟然立刻就从董氏酒楼跑了出去。
荆文贞感受到了莫大的成就感:自己的小说,对这个时代的文人还是有吸引力的。
她知道,小说是时代的产物,文学是时代的镜子。
不同的时代,对于小说有不同的需求,也能反应不同时代的社会状况。
魏晋南北朝时期,社会动荡加上宗教盛行,士大夫好玄学好清谈好寒食散,文学上开始流行志怪小说,靠鬼神故事寻找精神出口。
而唐初,依然有魏晋遗风,流行志怪小说,比如《古镜记》、《补江总白猿传》,以及《唐太宗入冥记》。
《唐太宗入冥记》诞生于武周初年,是民间俗讲的的话本,讲诉唐太宗李世民生魂被勾到冥界,被崔子玉审判,讲诉玄武门之变的事,也是《西游记》里“唐太宗地府还魂”的故事原型。
荆文贞在前世写小说时,看到过王国维先生从敦煌文献中整理出来的《唐太宗入冥记》故事,也研究过唐代文学发展的趋势。
从初唐的魏晋志怪遗风,到盛唐时期流行的现实爱情生活,诞生出许多名篇,《莺莺传》《李娃传》《霍小玉传》等才子佳人的故事;
再到安史之乱后,文人科举梦一夜破碎,开始思考生死无常,流行《枕中记》《南柯太守传》这样人生如梦的消极避世观念;
最后,是晚唐时期,藩镇割据,社会动荡不安,文人不再着眼于爱情,开始幻想侠客精神,诞生了《聂隐娘》《红线》《虬髯客传》等侠客作品。
简而言之,大唐的文学趋势,是盛世时聚焦人间情爱,乱世时寄情侠义奇幻。
总之,荆文贞来大唐写得第一篇《我在地府当判官》,这种地府志怪文,非常符合此时社会文学的流行趋势。
对于杜审言、韦叔夏这样博览群书的世家子弟而言,无论是题材还是文笔,都不算出奇,真正出乎意料的,是死者作案这个结局。
荆文贞就坐在一旁,听着一群明显气质不凡的文人书生们你一言我一语讨论这个结局的合理性和不合理性,捧着脸看着,笑得美滋滋。
“毒蘑菇既然有毒为何还要吃?这所谓家主是不是蠢?”
“河豚不也有毒,还不是有人喜欢。”
“真的是生前服用毒药而死,会蔓延到肠胃,死后灌毒药只到咽喉处吗?”
“银针真的能验出毒素吗?怎么看出来的?”
“已经死了怎么可能还活过来,这不就是诈尸吗?其实还是鬼作祟吧?”
“既然躺在灵棚怎么可能没人守灵,有人守灵怎么可能出去行凶?”
被人当面挑刺,荆文贞一点也不生气。
有话题才有热度,写作最怕的就是没热度没人讨论。
韦叔夏轻声喊荆文贞:“小娘子,不如你给大家解释解释。”
董氏酒楼的一楼大唐里,汇聚的人群越来越多。
有国子监的师生,有世家大族子弟,也有下朝休息的官僚。
抄书的人越来越多,一群人埋头苦抄,荆文贞抬头一看,颇有一种看到高三生埋头苦战的错觉。
听到韦叔夏的话,荆文贞既不怯场,也不谦虚,就当做在教室被老师点名上讲台讲诉自己写作文的思路,语气淡定开口:“有毒的常见蔬菜肉类其实很多的,除了河豚,许多淡水鱼类的鱼胆都有剧毒,民间说吃鱼胆清火明目是错误的……”
有书生大声插嘴:“我看的医书上面有写……”
“那你试吧,死的又不是我。”荆文贞下意识就杠了一句反驳的书生,说完见到对方一脸震惊的模样,瞬间意识到自己现在不是在网上跟人吵架,是顶着七岁小孩的皮囊跟一群成年人“论道”。
这样尖锐的话语从一个七岁女童的口中说出来,定然很挑战大唐人的三观。
荆文贞连忙改口:“咳,开玩笑的,你若是想尝试,可以喂老鼠或者兔子。”
见到她一脸懊恼的模样,离得近的韦叔夏失笑,接着,笑声仿佛有传染性似的,接二连三的响了起来。
谁知就在这一片欢声笑语中,一个突兀的声音响了起来:“你这么了解食物的毒性,莫不是你阿耶阿娘教你的?”
荆文贞听到这个熟悉的声音,猛的看过去,不出意外,看到了上次跟踪自己和舅舅的俞青学。
俞青学冷笑一声:“真是家学渊源。”
荆文贞缓缓从座位上站起来:“官府还没结案,你倒是比官府还会判。”
俞青学猛的连剑带鞘砸在桌案上:“不是你们还有谁!”
“俞青学!你跟我有过节直说,为难一个孩子很有风度是吧?”江五郎的声音在酒楼门口愤怒响起。
俞青学不知道受到什么刺激,今日的情绪格外冲动,看到江五郎一句话不说直接拔剑。
“住手!”荆文贞一时气到上头,拍桌而起,“官府给不了答案,我给!”
.
两人离开董氏酒楼时,顶着满楼书生文人的目光。
有同情,有质疑,也有嘲笑的。
被俞青学当面责骂后,荆文贞越想越气。
案子一日不结案,荆江阁一日无法摆脱骂名。
光写文制造舆论她已经不满足了,她要亲自去破案。
江五郎显然也是憋了一肚子气,荆文贞一提就答应了,主动出钱租了牛车,回到荆江阁。
入秋之后,天色暗的比较快,荆文贞顾不上欣赏自家酒楼的产业,急匆匆找进入的地方。
荆江阁的正门后门都被贴了封条,但好在,并没有怕衙役十二个时辰值守。
封条自然是不能撕的,但只要没衙役值守,就有办法进去。
江五郎显然是经常过来,快速带着荆文贞绕过前门,转到了偏僻的后门,催促道:“得赶快了!宵禁之前回去!”
荆文贞一看后门上一把大铁锁,没多想,看到后门旁边还有个狗洞,毫不犹豫蹲下开始往里面钻。
江五郎张了张嘴,然后憋着笑闭上嘴。
他掏出钥匙,打开大铁锁,淡定走进去,关门,然后笑眯眯等着外甥女爬进来。
当荆文贞爬进去后看到面前的一双靴子,吓得心脏猛的加速,比体育高考那天跳得还快!
很快,她发现这双靴子有点眼熟,毕竟以她如今的身高,看别人的帽子可能有些困难,但看别人的鞋子非常方便。
荆文贞还趴在地上,小狗式的撅着屁股,缓缓抬头,看到了舅舅缺德的笑容。
“哈哈哈哈!”
荆文贞:“……”
荆文贞恨恨道:“舅舅,我们如果被抓到了,我就说是你主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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