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老虎的尾巴有力地在洛阳城啪啪甩出声,让垂拱四年的九月闷热的紧。
叛乱的兵事随着越王李贞兵败自杀,已经进入尾声。江六郎从牛车上下来时,听到街头巷尾的人在议论最近又掉了多少人头。
他一介小商贾,跟世家沾不上边,更何况是宗室,离自己无比遥远。
江六郎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微胖的脸晒得红彤彤,下牛车时还在微微喘气。
江宅的门房殷勤地迎了上来:“郎君回来了!”
江六郎顾不上寒暄,简单吩咐几句,让小厮牵着牛去吃草喝水,自己提起袍角急匆匆迈步回院子。
江家人口众多,江六郎的母亲只是妾室,住的院子比较偏。好在,正因为人口众多,院子里都设了小厨房。
江六郎刚回到自家偏院,还在院门口就闻到了阵阵诱人的香味,江六郎脸上忍不住挂起笑容:看来又是小外甥女在做饭了,这香味是没闻过的菜香。
香味驱散了身上的疲惫和心头的阴霾,江六郎快步跨入院内,刚拐进厨房,就听到熟悉的稚嫩声音从厨房传来:
“这是全大唐最好吃的美食!是跨越时代的美食!”
听着稚嫩的嗓音搭配着豪迈的话语,江六郎嘴角咧地大大的,再一探头,看到小小的外甥女站在小板凳上才够得着大灶,挥舞着沉重的铁锅铲,才炒了一道菜就已经累得小脸通红,一放下锅铲就开始用力甩胳膊。
江六郎忍不住笑出声来:“贞娘,你还是太弱了!”
虚岁七岁的荆文贞垮着脸:“舅父,你家锅铲太重了……”
真不是她弱!
没人告诉她大唐的锅铲这么沉啊!这实心铁锅铲,跟铁锹有什么区别!
“真香!”江六郎没辜负外甥女的殷勤,对着新出炉的韭菜炒蛋盛情夸赞,“颜色也好看!”
荆文贞努力保持住矜持,偷偷在背后左手捏右手。
唐初是有铁锅和铁锅铲的,但是因为这时候炼铁技术还不发达,铁锅和锅铲极为厚重,一个字概括:沉。
北魏时期的《齐民要术》便有记载“炒鸡子法”,原文描述为“打破,著铜铛中,搅令黄白相杂。细擘葱白,下盐米、浑豉,麻油炒之,甚香美”。记载的便是在铜锅中炒鸡蛋。不过并没有流行起来。
当荆文贞开始用大量的油炒蛋,看到了一旁小姨心痛的表情时,就明白了为什么:不是不会,是用不起。唐初的榨油技术还不发达,榨油量远远不支持家家户户炒鸡蛋。
江六郎走上前,直接把外甥女从板凳上抱下来:“四娘,你还小,还是我来掌厨吧。”
“舅父,你最近辛苦了,无以为报,给你做点好吃的。”荆文贞大力挣扎,“还有,男女七岁不同席,男女授受不亲,舅父你放开我!”
“你还不满七岁。”江六郎一个脑瓜蹦儿弹在荆文贞头上,把她放在桌边,恰好江十一娘已经回卧房把即将临盆的舅母搀扶过来。
“四娘,你不是刚吐血痊愈吗,身子还不好,还是让小姨来吧。”
“就是,你之前伤心过度都吐血了,少动,多修养,其他事情交给我们就行。”
舅母十分慈爱,扶着肚子艰难坐下,和小姨一起劝着荆文贞。
孩子有孝心是好事,不能打击。
荆文贞心虚地摸了摸鼻子。
她完全不敢说,自己之前不是伤心过度吐血,是中毒了。
万一一查那毒药是剧毒无解,她该怎么跟荆文贞的亲人解释自己死而复生?在大唐借尸还魂不会被当作妖怪烧死吧!
“好了,吃饭吃饭,我们来尝尝贞娘做得朝食!”江十一娘开始端菜布置碗筷。
这时候还是分餐制,江十一娘挨个给四人分菜分碗筷。。
天气炎热,荆文贞只做了点粟米粥、韭菜炒鸡蛋、炒青菜,搭配了一些腌咸菜,便是四人的朝食了。
自从隋朝开皇三年,隋文帝下令取消盐税,一直到唐朝开元年间才恢复盐税。哪怕是中间隋炀帝曾经大兴土木花费不少,也没有重新征收盐税。
这中间的百年时间,是古代史上持续时间最长的、全国性的免盐税时期,也是百姓能低价吃盐的福利期。
这也让百姓用盐腌制蔬菜肉类时毫不手软,做得十分有滋味。
江宅人口众多,各种腌菜常备,花样繁多,不需要荆文贞重新做,打开腌菜陶罐自取便是。
时间紧迫,也顾不上礼节,几人草草在小厨房用餐。
江六郎呼噜噜喝完粥,带着风风火火的架势,快速吃完就开始向三人解释:“阿耶向县廨递上状纸申请探监,官吏已经批准了,我们吃完早膳就坐牛车去洛阳县狱。”
江十一娘担忧道:“天津桥上牛车马车众多,恐怕会让阿耶他们久等。”
“无碍,阿耶他们先去男监探望姊夫,我们直接去女监探望阿姊她们。”
荆文贞一边听,一边快速扒饭,却容易被呛到,还是不得不小口小口地喝粥吃菜。
她倒是不想耽误时间拖后腿,可惜中毒后的身体条件不允许,现在肠胃虚弱的很,饿一顿就能要了半条命,也只能喝粥吃青菜。
荆文贞知道,舅舅和小姨他们说得是自己这具身体的父母的事。
原身荆文贞的父母原本经营着一家酒楼,三日前,酒楼有食客用餐时突然中毒,一死一昏迷,同行的还有二人,也中毒了,但是毒性轻一点,立刻报了官。洛阳县衙的官差离得近,当天就来人把酒楼的老板和仆役全抓进大牢,酒楼也被封了。
荆文贞的姐姐们作为东家已经成年的女儿,一起被关入大牢。
荆文贞因为不满七岁免于坐牢,被外祖家接过去照顾,已经算是不幸中的万幸。荆家父母姐妹以及厨师帮厨等仆役,全部关押在洛阳县狱,现已经关押三日了。
今天一早,外祖父便带家中仆役骑着马,快马渡天津桥赶赴洛北洛阳县廨,递上状纸申请探视。待官吏核准许可,才遣仆役通知家人可以过去,免得其他人空跑一趟。
江六郎特意在布铺看店,那边离天津桥更近。等他得了仆役的通知,便赶着牛车,回宅中接上女眷,再携了衣被吃食,再度渡河赶往牢狱。
只是一趟简单的探望,手续繁琐,一路车马劳顿,往返便要耗去大半日时光。
荆文贞深感自己穿成七岁女童后什么都做不了,偏偏自己用了七岁女童的身体,不做点什么又心中有愧,于是见大家忙碌到连早餐都顾不上吃,特意垫着小板凳准备朝食。
一家四口人简单用过朝食,开始打包给荆家人带的食物衣物等。
荆文贞颇为担忧,自己一睁眼见到的就是舅父和小姨,但到底不是看着原身长大的亲人,可能看不出她的异样。但如果去大牢,见到了原身的父母姐姐,岂不是立刻露馅了?
带着忐忑的心情,荆文贞在牛车的颠簸中,颠到了洛阳县狱。
当真正进入监狱,荆文贞起初还在带着畏惧与好奇的心看这正宗大唐监狱的女监。没多久,感应到一股强烈的视线,荆文贞下意识看向深处的女监,一下子就愣住了。
女监里的这几个人,这长相,这不是她亲妈的脸吗?
再看看周围这年轻的女孩们,这不是她上一世的发小、班长和室友吗?
江十一娘提着包袱,朝着这个监狱扑过去,隔着栅栏就哭:“阿姊——”
荆文贞恍然:原来这就是她这一世的母亲和姐姐们!
她也扑上去,隔着栅栏哭:“阿娘——阿姊——”
前一秒,荆文贞还在担心自己露馅;这一刻,她看着这几张熟悉的面孔,看着她们脸上的血迹和伤痕,真情实感感觉到了悲痛交加,不需要任何铺垫伪装,一下子泪水夺眶而出,扑到了牢房边开始嚎哭。
“哎四娘别哭,阿娘没事的。你阿姊们也都没事。”
“听你小姨说你吓到吐血了,昏迷了好几日,现在都瘦了。”
阿娘和三个姐姐反倒是轮流安慰起最小的妹妹来:
“我们没事,现在只是收监,等官差们查出真相,会放了我们的。”
“小四娘别哭啊,等阿姊出去了给你买糖吃!”
“乖,没事的。”
一家人隔着监狱团聚,正在互相安慰时,身后传来一声冷斥:
“没事?做菜吃死人了怎么可能没事,我要让你荆家人为我儿偿命!”
身后,一位衣着华丽的老妪正瞪着三人,恶狠狠地说道。
尽管舅舅和小姨还没介绍来者是谁,荆文贞已经从老妪悲愤的表情猜出,此人是死者的母亲,俞老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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