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情一再变幻,吐出的话不变,但语气有调整,他刻意让自己温柔,“你梳理好前我都在,不会让你太沉溺,你不会出不去。”
手背上的额头轻分轻点。
“好。”秋柚当即分离站起,只还和他手拉着手,垂首面余水痕但带笑,充满动力信心十足般道,“开工!”
…
星河流转。
光愈盛,洞洞点点,细开裂缝,原来不是星子,不是星子所布的星河,而是椭壳似的巨物在破裂,倘若将视距快速拉开,壳外是熊熊的火焰在燃烧,本该明炽掩覆壳碎时透射的光,但壳与火间却被不名真空振开,好似其中乱流的时空被谁梳理,环环绕成缓冲带一样的阻隔区。
银白的八翼蟒当先自壳缝出,撞碎壳上窥伺似的幽魔死侍,而一路消灭去后也不再有新的死侍产生,因为这方位面已不再共摆空劫钟摆。
死胎的混乱正一转为破壳的新生。
“这里。”
蟒首上的明灵怡指停一处,紧紧盯牢划开一道竖光,万幸,光开若门,她找对了可能的出口,出来的正是那绿衣的人。
弦如梯,裙翩跹,人踏足来,看了过来,对她微微一笑,侧身让得轻快,身后陆续带了人。
“嗯?”
明灵怡由见她平安归来时的惊喜,神色反而怔凝得像不知何惊何喜。
“灵怡,我回来了,看我带出了谁。”
做完一切的秋柚踮跳到梦魇身上,绕了可以安心回答的朋友半圈,从她背后轻轻往前按推她的肩,“我通过时之隙布点遥牵,重写固定了位面时空,总而言之,不用等到下个轮回再见了,快去与他们真实相拥吧。”
明灵怡颤颤望着那两张笑盼来的脸。
“灵怡。”
男女交叠的人声齐齐唤她。
“阿娘阿爹。”明灵怡发声亦颤,喉咙紧得太艰涩,说不太出多的,忽就一回身,很想先抱揽谁,“秋……”
手圈了个空。
“她应该去黄泉了哦。”梦魇感知着重构中的位面,“真是利索赶时间呢,你也好好认亲吧,我须环绕破壳的世界,催化稳固这轮变革。”
明灵怡把手放心,抚定心口,再回头,浅笑轻柔:“好。”
…
世之反面,新生黄泉,滔滔水流灌入,倒映堇青石色支离的天,奇丽如偌广不知深度的蓝渊,渊似的大河畔有川谷草长,有妖艳的彼岸花开,开在彼岸。
“为什么要把彼岸划到黄泉?”
高髻蓝眸的混沌眯起眼抛玩红果,惬意斜依起不必补道相融的兰因,也即犹可独立回存于世的上官絮。
“都可以吧。”
金石则很高兴地打量卞之之,她就好好站在这个地方,动容又感慨万千与旧友言话,虽说不光有合得来的梅焦尾,也有对付不太来横眉冷色的婴昧,不过总归是什么都记得的之之,“反正我们都很轻盈地存在了,不用吞并我们的僭越者补道。”
“她履行了承诺。”
容倏忽虽是青年模样,但已收回每处记忆,千思百绪汇作一抱臂,“当真留下了我们呢,尽管是黄泉中的魂魄,可好像是能自择往生。于世之一大轮回中,人之小轮回便如寝居,妥定阴阳安生死,真是有心。”
“能不往生,能留在这吗?”阮烟罗依旧厌世疲惫,“阳世好累好累呢。”
“可以。”闪现初至的秋柚听得此话,忙如新得了人手引进,“阎罗殿还要建,你来当阎王吧,记录安置魂魄,荣罪勾圈在册,当然不用只靠你,你可以先选些手下,叫判官好了。契阔会逐批释放魂魄,你交接时就能从中选,某次应就有莫叹晚。”
阮烟罗初听愁色欲拒,听罢却讲不出拒绝,默默扭过头权当同意。
“我也能当阎王吗?”
原想往生的许无朽反生兴致,“死过一回也算清债,不如换地儿施展拳脚。”
“你先新造处十八狱关关自己吧。”秋柚不好回答他便转给阮烟罗,“再找我们的新阎王论功罪谋职位。”
“我可否既往生,又在此处等等,等一个人。”容倏忽乱中问出他更关心的,“我想与她相认再一道轮回。”
“也可以。”秋柚连忙换个好说话的,往引魂的方向一指,“那边河上会修桥,叫奈何桥吧,你去桥边等她来。”
“桥?”轮椅上的十方喃喃,“我修,可以吗?”
“那我也,我可作图,规划此中。”卞之之听完主动包揽事务,“再与柳柳往生从头开始。”
“可以可以,但为了阳世秩序,记忆不能累世堆叠,须在黄泉才能苏醒,且可以选要不要醒。所以往生的时候,要在桥边喝孟婆汤,喝了让人失去记忆,比如,你,就你,你来送汤当孟婆,噢男孟婆,你们先当黑白无常,等阴司运转好了再换……”
秋柚应完一头又应一头,临末胡指一通把事敲定。
“好的。”竟是最沉默的弦君来解围,“该说的都说了,让她去找三生吧。”
喧喧止平。
“总之,目前仍是雏形,起码千年以内,地形还会演变,制度还要修立,要劳烦大家费心,要再留一留,各施所长,奠基阴阳。”
秋柚感激投看去一眼,正色敛容,对一众人与非人道谢,亦道别,“无论来生与否,皆愿得宜始终。”
她身形不见。
…
高天。
碑林依然。
三生立在很高的宫殿里,立在盛水的金缸边,缸中鱼跃,青萍飘动,无比的生机盎然。
秋柚重新踏足此间,乍听的就是水花溅射,还有一声一声铃音。
这次的铃音古老幽长,不是违和的上下课铃,而是来自纱幔鬓间。
“不错,你做到了。”
那名天道已换了一身服饰,素长别发的纱幔半遮金铃,长袖长裳亦素,层叠却生精丽,古巫般的风仪,是更如凡间想象的衣着,且添华贵,不似天成,倒像由宫廷的谁精心搭配。
她不变的黑发间望来不变的金眸,翩然挽袖手抬指压起一卷话本,“要来把前因后果过目一通吗?”
扑通。
缸中的鱼跳出漂亮的弧度。
光色迷迷。
“是这样啊。”
秋柚凝望宫殿,凝望金缸,凝望水面,知悉了原本的线,但从现在来看,并非原本,她也放下话本,重问,“那面板呢?上次我来,我这么说了吧。”
“是,你初次来,于你而言,原世界便成线,你,不妨说,得是这个你,你交汇了你,交汇了面板,在线外找到线头,把面板交给了你,交给原世界的你。冷衍天所为亦相似,方有方持,持有了三生的面板。”
三生道出同名的词汇时颇生诙谐。
秋柚如其所言动用权能,颠覆出新格局的世界后,她无疑能与三生平起平坐,如其所言足以完成这一闭环,仿佛画出了穿越无穷时光的圈。
“这一轮结束了,或许不止,存亡之刻结束,但这轮存在本身会漫长。”
三生移身展露一道白门,目送她步步穿过,仿佛透过她与门看向远古的时光,彼时自己有位相伴的公主,可惜并未等到公主成王,那轮初代的世界便忽消亡……她追念的语调微扬,“他在等你,你们走吧。”
秋柚提步过了门。
竟是给了幻境中的重逢,还原了她与他的初遇,堪作初相以为的初遇,摒弃了时间流速的隔阂,空间错位的隔阂,仅有那座茅屋,仅有那片蓝,天是很晴朗的春天。
似是要换掉不好的印象,蓝衣的少年这回并不狼狈,只他一人百无聊赖般,他正倚在茅屋门外等人。
寒静梧,式微,冷衍天,阿冷,寒静梧……不同的名字,同一个人,不间断变幻在她心间。
心间的他抬眼看见他,若无其事但站正,对她招了招手。
秋柚于是向他走去,春光和煦,春风徐徐,春日的道路尽头,她明白了当时,那原来是故事的开头。
“多好呀,看来。”寒静梧初初醒来,犹可诸事了然,走近了,便扬起笑,“我们都让彼此存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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