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生这次默然得比上次还久。


    秋柚一通言毕倒也不急再加冒进,索性趁此间歇抚平心神,喉唇舌收放自如般静养,权当中场休息。


    [太冒险。]


    对方给出了这几个字。


    “有什么风险我一力承担,我会把我当做保险丝,但凡情况失控我自当熔断,确保原本的规划不变。我许诺,你到时大可直接拿我铸台,灵物随我血肉身魂弥漫,牢固闭世便在瞬刹,如是防止破壳失败的毁亡。”


    秋柚却像闻获交易的邀请,满而意之大方反哺代价,三言两语就似做主敲定,又谦谦转露恬然的微笑,宛如双人交谊舞中轻轻一步后撤,平添错落的韵律是没错,舞伴的手也恰被把持举高带动旋转,“我知冷衍天是经千挑万选而出,他一路风雨催磨至今形容萧瑟,而我只是由他捎来的区区不测。你高居要位眼观万法合该信他胜过信我,可是情势紧关天下则不由相论所历疑虑怀私,契机临阵无论新旧只须择之仿若执落棋子。”


    [你和初来的你倒一致,千年复千年或许犹一致,何以作存如斯关节,对待你大概,是不必像对过去的人般考察。]


    两道光不声不响打下,打在余下两台的图腾前,一如舞台即将落幕时的两束追光,打光的三生传来决议声响,[所以我也信你罢,置剑入光但莫久长,我姑且可试借之代承。]


    同意了她。


    秋柚安下心,又专注心思,放一把剑,再一把。


    图腾相继再明,八台俱明,弦纹,蝶纹,珠草纹,蟒纹,齿轮纹,井纹,焰鲸纹,碑纹,依照顺序激活cg似的,令她将往日光景速览而过。


    第九台,中央极台,乍然被极盛的光柱席卷,开放出来通向其里的光梯,只不过掉线般不时闪缺几块,可能是因为方才两台以谬法启用。


    秋柚小心注意着行经过去。


    “到了,灵怡,叫上梦魇。”


    踏上这方世界的核心区域,秋柚挥手召出蓝光发消息,“开始补造世界吧。”


    浮雕高柱盈飘着汗漫白雾显得巨丽而寂寥的大殿中,画风格格不入突然出现的面板闪弹回文框生光璀璨。


    镜海月:收到\ ^o^??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5章


    画个圈圈:进度怎么样ツ?


    浸泡水中般的秋柚打出这条询问发送, 有点没滋没味的问题,可能只想借此放放空,歇歇手。


    滥散的蓝色光段似水非水, 烁淌时竖时曲的紫色光段, 充盈出一如愁莫幻境的海流。


    她正若沉若浮微微起伏在光中, 仰望蓝出色差犹可见之的面板外, 那儿显示着巨大如神庙屋宇的光屏,更深更蓝虚幻又具体呈现了数层,各层行列的金灿符文刷新不停。


    符文下是经纬交错如纺织的线,咔哒咔哒在庞然展开的机器中运作。


    秋柚想起曾经的一节微机课, 课上全班被老师带领敲完天气代码,编译运行出的那刻与此番所为差不多。而不论现生学过的编织还是前生学过的编程,总归都能探及底层,一根线一根线,一个字节一个字节,控制混乱无序的物质范示架构。


    但永恒绝对安静的有序又如完美的理想永不可及。


    镜海月:好了, 要让世间被淹入生与死中了吗?但又非生非死非存非亡, 正如你说过的高低电平, 高与低间有一截不可判定, 无限靠近两边又不会真的靠近,这份不确定反而足以容纳诸身, 不必被裹挟进位面破壳的冲击。


    对方传达来恰赶上的消息。


    秋柚又默演了遍操作步骤,伸手回复同意,按下发送的同一时间, 屈起的臂线一直,两手洞穿面板,指头勾缭总线, 神识覆盖所有节点穿引。


    镜海月:1


    她闪移了甲尖,霎时心流作空,茫茫似灌尽了水,又并非全空,而是仿佛跌入光兮烂兮的场景,自己又回到尘埃一处绣坊,习于妇人临窗捻线,银针摇晃了天光,天地为幕布一样,窗外技艺娴熟的她,窗里笨拙初学的她,一时同在同所为般,指舞如绣。


    上下为之牵动。


    极台仿佛封装了悉世数据流的文件库,光纤似的线错综复杂出条条指令信号,对所调动的外部产生影响的同时,亦将每个区块状态自外呈转为大屏上的符文,使她注目并同步在识海中翻译图况从而调控变动。


    而在神经网络明亮布满的虚枢外,整个真实的世界同样漫起非天非海的蓝,好比一场创世或灭世的大洪水。


    一丝,一缕,修士的灵根,凡人的念珠,魔物的心尖,众生万相的杂气,无论动静无一疏漏,丝缕命线尽被抽剥出,织就为银白巨蟒中的一世法景。


    寓示清洗与变革的鲛墟下的大蛇应契而出,八面羽坚如铸的修丽阔翼张开潮水似的魔气,明透如晶的片片银鳞下粉紫含珠顿若绮幻烟雾,徐徐盘缠世界横向的中线堪作贴地的巨型星环。


    愁莫海上,有人踏浪,黑发变银,黑瞳变银,雪青色的裙裳匀荡,双足亦化鲛尾沉摆而剧起,由恬秀人身一转为清妍鲛身。


    因非全然是此世中人,加之与梦魇共生则若同契秋柚,同可跳出规范的法则,故她犹能在无边的蓝中行动,协助排定好了的一桩桩事。


    只余一桩。


    明灵怡敛眸下潜海中。


    …


    几息,几炷香,应有几时?


    秋柚感觉不到。


    她完全投入在对底层架构的精密调改中。


    如果说故日阿冷是总领一群人抵御住内外崩坏,修补溃烂的天地,绞杀死侍的入侵,延长存在的时间,搭建坚实的框架……如此大刀阔斧达成诸多宏观建设,力图先清洁并降温世界以后,再封闭世界自成一界,分设秘界控以九台,形成封闭系统中更低温度的新系统般,聚合节点高效代替灵根等产物,保留多核驱动但不必稀碎零散,于风暴中定出准确有力的方向,平衡与引导能量紊乱的转换,有望造就一个独立的伪宇宙。


    那现今的她就是在把微观的逻辑元捋顺,且不止,因为接下来,会有比常规的宏观更宏观,更大胆,更具颠覆性的举措出现。


    绿衣的女孩停住十指,双臂交顿襟前,阖目若休,不再一错不错盯着大屏。


    最后一个逻辑元归置好了。


    她的眼部十分干涩,神识也枯涩,躯干也酸涩,一并像被抽干生机的沙漠,休息下来才意识到,才发觉全身已疼得深而麻密。


    消息音便于此时一响。


    秋柚艰而强力掀起眼皮看去。


    镜海月:世界具象的物法已由深至浅编理毕,我将借助我与母亲的纠缠,经此面板为你连通时之隙,但,你若凭之进行时空层次的编理,须再切记不要在其中错乱迷失……千万小心啊,秋柚,千千万万要回来。我会守候好出入口,每一个可能的出入口,我和梦魇都会守候住,而你,你准备好了吗?


    观屏的她一阅而过,不作声响不作想,再度笃定抬臂,点按。


    画个圈圈:^_^


    画个圈圈:1


    无回应般的面板静止一刹,但很快,她被裹入果决自其绽涌出的光华。


    碎碎截截。


    秋柚被天青色的绸缎拂过面庞。


    她愕然睁大眼。


    染缸,竹竿,落雪的小院,雪花沾融脸颊,凉温温的,是冬季了。


    碎裂截断的时空场景四绕,而她随机初落的这一小块,作为乱缠的线的线头之一,竟是旧岁绣坊的何处光阴。


    等等,冬天!


    她忽而想到什么,抓掀开绸缎跳凳,样子不管不顾,压根顾不得,一往而冲。


    气候冷。


    水是冰的,先冻手,沾重袖口,太沉太重了,寒气森森刺骨,压垮了这把老骨头,轻飘没力气,整个人要当头栽入。


    年迈的腰部却被抱箍住。


    “没事了。”有小姑娘的声音颤颤叫她,“郑娘,你,你没事了。”


    郑娘浑老的视野一阵颠倒,从秾浊的水光到雪染的昼光,再到被搀扶着稳稳及地,回身弓起了背仔细眯瞧,辨认出的泪盈盈的光。


    她不甚明晰地识别对方。


    “谢谢你喔,谢谢你捞住我,你是,柚姑娘?咋长高了好多,手劲也大了。”


    郑娘慢慢腾腾才缓过来,道谢认她又认不太出,又慢腾腾想,待自以为想对了,就恍然大悟,“噢,你应该是柚姑娘的亲人,是她的哪位阿姊,要来认接她走吧。好得很喏,我晓得她住在哪,虽说我不敢多顾她,她辛苦呀,人小小的,操劳得早,顾她像顾我好久以前,我好怕她辛苦一辈子,幸好你来找她啦,我带你去找她。”


    “不用的,郑娘,她,阿妹她,家里已经来人,嗯咳,接她走了。”


    秋柚擦眼忙擦干燥,话到嘴边无话可说,就认下临时的假身份,“阿妹还同我讲过你,叫我也把你赎出,为你妥当安置住处。坊主那边我谈好了,东西我也打点了,跟我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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