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烛耐心宽解如哄,“只不过历轮周期皆需一渡劫者,承载这轮周期原本的走向,若欲改向则需道争一场,定心些,你定该动手的。”
“可后果会是——”秋柚话出一顿,已然想通许多关节,下一瞬,她转问,“这里是哪?”
“我的神识化境。”玉烛闻问便答,“用以安置你的身体,亦可作登天的天梯,当然,你知道要先做什么。”
秋柚慌乱无措了神情,强忍住,眼皮一敛一抬,清凌凌了似水瞳采:“刚刚那道人影是,师尊,那也是你对不对?”
玉烛此番沉默一晌,方道:“我的心魔。”
“这样啊。”
秋柚好似一下子想通,展臂稍抬,召回日以疏在手,腕转之际势若凌厉。
玉烛便以为她想透已接受。
天轰鸣鸣的,电闪云积,在打雷,威威势重如天授,是劫雷,茶野平阔顿起了风。
“这次的劫,要斩的道,是我。”劫雷下的渡劫者解下白纱,眸中隐没了彼岸花纹与雷光,微微含笑映着不安的女孩,“小徒弟,向为师证道吧。”
秋柚无言,一手执剑,闭目深呼吸一气,睁开,回以一笑,忽然取出绿纱蒙眼。
耳边轻嗖两声。
是师尊的光景薄剑,她想,只凭耳力听着,当真封住了视力。
道争证道,可是证什么道呢?又有什么可道争?不知道,不过事了要留下什么,她知道。
劫雷下剑声争鸣。
怎么打过?当然打不过。纵使止用时梭光镜的能力,师尊亦是一介修者,剑技娴熟,境已渡劫,甚至都还在他的神识化境里,而她几乎是由他一手教出。
是几乎,教过她的不止他一人,而且加之,她也并没同意与他打。
日以疏被哐啷击落,袭来的剑势一顿,对方其实只在用剑招,未曾以修为压制,她不当太快落败。
她空出的手转翻出月白魔剑,突趁这个间隙暴涨境界斩出剑意,令所感知的另两道剑风肃肃重重。
秋柚却消隐了身形,动如鬼影,一闪一现之际,分生行重行如栅遮护,布阵而出,而她居中松手,掌下滞空的律吕悬作阵眼,剑周光线好似骤被抽干,不可视如片块不应出现的黑洞。
半边神识天地都随之一暗。
玉烛持剑相望,电光流动在前,陡升高壁延展,阻遏了这份寰宇般的侵蚀。
“借上承天道的律吕神识化境。”他若有所思乍明传音点出,“你想以此在与天道的联系上同我夺权?”
没有回音。
但荧荧的光点在暗空里浮出,宛如演变出尚还年轻的星空,当中细碎沾染出女孩的侧影。
她此番手上的剑是浸红的空青色,刃因内燃一物变得透明质若琉璃,是炼入剑中的火灵。剑里剑外的神识涌动,六色漩涡逐一召出,再添一色经剑引出,光辉一烁布满了她所占据的化境中,一如成就出无数斑斓的星系,旋转似河汉迢迢。
“律吕但堪作沟通的钥匙,我并不是用来夺走什么。”
他的小徒弟首次面对他意图不明,又或非是在刻意向他解释,因为她的传音随着神识沉淀,扎根侵吞起了他的神识脉络,铆钉般扎准链接上了什么,“我只是想说说话,和祂。”
绿纱盖住了眸色,亦难辨纱下神色,但观其行猜度欲为,下一步,她反握圈柄回剑,直刺生响。
“停——”
玉烛动乱出眼中惊骇波澜,镜面瞬生无边携线向之覆盖,却悉数被阻挡在漩涡构成的神识屏障外,其上是配合屏障对抗的律吕剑。
“天梯可登亦则可下,我不要通过你见祂,我要让祂下来见我,就现在,立刻。”
秋柚牙根咬住,忍了忍,一鼓作气再一抬剑,腹里撕裂,阵痛流血,险要生生剜出丹田,剑中火灵牵引灵根紊乱,她强松开牙,呵气已轻颤,字字却拼力广传,“所以还不出来吗?此世的,天道。”
整片空间乱码般黑白僵持一刹。
白雾,黑石,茫茫的雾气,遍生的石碑,以及金色,石碑上长满了金瞳的眼,纷自移瞳盯牢一处。
[住手!]
碑上眼目此起彼伏荡出音色稚嫩的声波。
碎裂声片片而出,是镜子,又归黯淡的律吕剑坠入碎裂的镜片。玉烛小心解开屏障怕伤其主,一旦解开就近乎身形瞬变入内,施展法术制住女孩的伤势,谨慎抽夺过对方自伤的剑。倒不用很费力,因为在稚声出现的一刻,对方的手本就松握了,身子一塌安了心般让他搀扶。
“师尊,药。”
恰好挨头的手臂是僵硬的,秋柚就歪头耷脑轻转刮蹭,用没事人般照旧的亲昵安抚他放松。可惜暂时也没多的力气了,避开不想看的场面后视力解封,余力只稍可抬手摘解绿纱。
软绵的手却被扣腕压下,缠线牵制于冰凉镜面,外来的大手方才松离,但很快,她的唇齿被捏按开,弯弧的瓶口灌入药液,虽说轻柔细致不过还是,略略冷呢。
生气了!
秋柚隔纱以视,不敢调看太清,偷瞄得很隐约,但犹可辨对方罕见未笑,乍一眼竟觉冷冽,顿时心虚不已,毕竟作弊作得有点冒昧,大概可能确实不太对。
可反正眼一闭做都做了嘛。
“师尊,你本来会消失的,对不对?”
药液比药丸方便含服,生效更快且作用温良,不知又是什么天品药,让她伤势痊愈得迅速,精力也尚有恢复,她便迫于危机感先发制人问出。
玉烛身形一顿,低气压似散,不作声。
“你会。”
秋柚霎时底气十足,因见有机会不被追究,立马抛出猜想好掩过自己,“作为时梭光镜的你没有始与终,降生为人的你却会有,那么就可以凭此将你控制。把你卷入的这条线会为你带来恰逢其时的消亡,即是,阿冷他,框限并清除你这个意外的手法。”
“你很了解他。”
玉烛沉宁的回话不算否认。
“我也可以了解你。”
秋柚手一撑欲端正自坐起,结果一动发现手没法动,还固定着,只好放弃,维持没骨头般的形态质问严肃的话题,尽管显然严肃不起来,“所以师尊,你在得知自己的来历后,肯定知道为人会使你如何陨落,为什么不做改动倒仍引我衔接首尾?”
“没什么的。”玉烛开口若有斟酌,流表的含义却确凿,“于我,我是情愿的。”
“那恐怕对不住了,我不能情愿。”秋柚知悉其想便自决,“师尊洞晓一生犹愿做我的师尊,我当然很为此高兴,我也想见到师尊。可我不愿的是,我不想代价是因此相毁,我不喜欢你明知如此,你还领我一无所知动手,对你予生复予死。”
“好,不予。”玉烛垂眸怅然,“对不起,我本想应期好好待你,承位渡劫者临终相让,让位给的也是你,也算幸事,未料使你伤自,真的,很对不起。”
“予生是可以的,但既然已经降生,就不用提死不死,提多了容易当真,自困思路认定没了出路,一旦有意无意付诸行为,则成自投罗网自铸死路。”
秋柚活动了下手指,指头勉强能动,勉强贴镜比了个v,“让我想想,师尊,你应该也还欠我两个奖励,是吧?”
“是。”
玉烛自然记得。
“我要用。”秋柚笃定点头,“其一,我想确认一件事,请告诉我,你的心魔是否执著于天外?”
玉烛未想她直白问此,如闻不详预兆,心思莫名突跳,但复应下:“是。”
“了解,开始其二,我会做到一件事,请帮我完成。”
秋柚歪偏了上身,绿纱调动,把冷落数息的石碑望清,有些冷静,有些审视,不遮不掩的纱下唇却弯起,饶生玩闹气般的挑衅,“不必再无端勾连了,我能送你离开,送你回到天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3章
起初也不过寻常。
自他行走宅门墙间, 他便清楚,自己是姜玉烛。
为什么他是他,为什么他在姜家, 为什么他名玉烛, 为什么……诸念飘忽打过转, 淡淡浅浅, 又都不是很清楚。
待一日,他相经一院,见一双夫妻,产抱一婴, 婴儿在哭,其父其母相语如呓。
姜玉烛有了些许感知。
原来高低来去的那些人影皆这般开始,皆不是从一开始即为当下的成形之体。
他想起庭间的树木,一时青,一时黄,一时光秃, 又待青黄。书上言此为春夏秋冬, 世分四季, 时间流动, 万物熙攘应时而变,看不见的光阴被计作一寸一寸, 看得见的自己亦会寸寸拔长,变作,父母那样的人?
姜玉烛皱了皱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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