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我不想和那些人一样,我怕,我真的很怕。


    他想。


    “不是因为这种事啦,谁要和衍天比啊,他连心魔都不会有,好恐怖一修者。”容倏忽面上只打哈哈,“不过谢谢。”


    秋柚闻言默默盯寒静梧。


    寒静梧躲开眼,又觉像露怯,不是很服气,干脆微笑盯回去。


    秋柚被看得先不好意思浅浅回目。


    确实很恐怖呢。


    “说什么悄悄话呢。”有人步入阵内,含笑朗朗,“倏忽,你的道心是生死如瞬,能同我讲讲吗?因为好像还是有点忧恐的,既有生则有死,死生本同而今死之将至。可我一向让自己活得很痛快,没怎么仔细考虑过何以死,草草对待的话实在有些对不住它。”


    红地的花色锦锻翻飞目前,声亦入耳,容倏忽的耳目。他发紧的手松开了,细细的扇柄下坠,宽宽的扇缘格住。很放松,又是不知缘故,不过感觉比方才那种要好些。


    “好。”


    他从低首到扬起头,只是脸还用扇半挡,眼睛露在外面,坠入了花纹遍布春意盎然的红色里。


    秋柚也眼前一黑,不对,一红,但红色密布后也会变黑。


    手边摸不到寒静梧了,空间仿佛又被置换,但她摸到一根细长的圆柱体,下意识圈住,嚓,火光骤明,是珍珠白色的蜡烛。


    无数根蜡烛在无数条花色红锦后同时点燃,忽而鲜明的一抹红似乎被谁的内心无限复制自缚,但这应激般的黑色所笼罩的窒息感终于还是被照亮,虽然太过明亮后看起来貌似有点癫狂。


    尤其是在眼下这种情况下。


    秋柚握着蜡烛不知放或不放,横横竖竖的红锦如拉直的长绫,令人眼花缭乱地上下左右移动似梭丝,交错出迷宫般立体的纵深难测的方格,而她飘在其中一个空的小立方里,也难以分辨自己有没有在做运动,只能看着由每个空立方中每根恰好被交错的红幅块遮挡的蜡烛照出的透明圈,还有圈中比光晕更深的墨迹的字。


    字?


    秋柚立即有了探索目标,转着圈上下左右看遍,每个字都在隐现移动,但总归能靠记忆前后拼凑,就像先记几秒图案再在所有格子被遮住后前后成对点出相同格消除的游戏一样。


    虽然难度略高但运作起来是差不多的,可喜可贺的确拼凑出一些话段,尽管有一丢丢凌乱,不过总结起来就是——


    她为什么能坦然地面对死呢?即使说出那份忧恐,亦是坦然,甚而有心好好招待它如待挚友。


    太陌生了,太奇怪了,太……似火可照,又会烧出水泡。


    这个她自然是傅红绫。


    容倏忽所困惑亦记挂的傅红绫。


    他就这么又困惑又记挂了将近四百年,也不是特别困惑,也不是特别记挂,生死如瞬,他对她和对那些朋友应当是同样的,欢悦惆怅哀惜恼怒等等情感都会有,可也都不会纠缠太久,潺潺如衍天所种的桃林中的水流。


    即使她对死的态度使他留意——因为他自小便被严加拘束吧,他那位母亲将长生的期望寄放在他身上,不允许他做任何多余的事。母亲曾指着庭中树执意告诫,他以后不可以如其春生秋死,霜似的眼只在那时才炙热得可怕。虽然他觉得树是树他是他,树长得好好的,为什么莫名其妙要被谁指着?他被生拉硬拽面对树也只有些许尴尬,却无以言表,只有契合对方意图点头骗一骗比较好。


    可是即使,即使如此,世间奇人异士如此之多,踉跄趟过困住他的那处屋子细细的血色小河后,所见人士似她一般抱此态度的亦非少有,就像钻研各法执着求长生的那些人亦有,且有很多,且发因不一,是非难明,他那位母亲只不过是沧海一粟。那么,她的言语并不十分特别,她又因为什么在他心里特别,令他时不时记想一回复一回呢?


    耗尽了一具又一具长生傀,他一直在想这个淡而难解的问题,终于快要以本体入秘界时,他下意识打住了,又分出一具新的长生傀,替代自己进入秘界之中,延长了身在外界的时间。


    容倏忽反应出一件事。


    他好像喜欢傅红绫。


    桃林的流水依旧潺潺,青石不阻,刀斩不断,他立在流水边,丢下从途径猎户那顺手买的刀,看刀沉底。刀若有命,不足几载,而浮旋着桃花远去的水长流。


    原来是这样的,他想,并非是清淡若流水的感情,亦或仅对那一人是,只不过是缠绵不尽阴湿入骨的流水,正如冷衍天追逐那道幻影。


    仿佛照水照得太迟,心意也明白得迟,到如今,他可能也要伸手去捞一片落花的影。


    是的。


    他想让傅红绫留存于世。


    得让既定的事改变么,想来不需要从头开始,毕竟四百年如许,似乎在意识到这件事前,他就下意识做了很多,很多……比方说,容倏忽领悟了冷衍天所构之线的反面,那里或许能揪出另一个作为钥匙的冷衍天。


    秋柚手上的蜡烛骤然见底。


    “砰!”


    她掉到了坚硬的棺材上,四面八方,傀儡都挤头围着来瞧。


    仿若真实的摘星楼内烛光照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5章


    秋柚嚯地召剑横悬, 下放防御屏障,罩住自己,接着抛出一块灵石。


    灵石从傀儡间穿过, 没被阻拦, 但她没有顺势离开, 反而更慎而重之, 因为她也没听到灵石坠地的声音。


    还有谁在的。


    秋柚施诀把防御加固两层,索性直接坐了起来,但再往后的选择分支有点难办,先动身离开这儿还是先开口说点什么呢?


    好在傀儡先一步分排左右。


    让出的一条通道里, 缃黄衣衫的人款款步出,手中握着一枚灵石。


    “又见面了。”阮先生目色冷清,视她若无,却是在同她说话,“阿秋道友。”


    “好巧啊。”秋柚心想这大概不是回忆里的人,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进来的, 但联系前后过了个念头, 她就尽力稳稳地问, “是巧合的对吗?”


    阮先生观察着她的神色, 笑了:“何必心口不一,如你心知所想。”


    秋柚只得沉重点头:“对, 大家来找茬。”


    阮先生皱了皱眉:“何来大家?何为找茬?”


    这是容倏忽没向他提到过的话语。


    曾经的冷衍天与那位阿秋道友的对话,容倏忽所知无几,被转告的他自然也所知无几, 而他目前不想自己有何不知。


    可话一出口他才发觉好像问错了时候。


    秋柚微愣,若有所思,再一点头, 屈指一划,划出异同:“找到了。”


    阮先生不知道她找到何物,只是莫名觉得这句话令他不舒服,他就不笑了,抬手一用力,虚空抓住什么 。那个女孩就看见颈上的玄戒浮荡而起,浮光一闪,飞出的蓝衣人影也一闪,转而变成了一把细细如簪的小剑,任她如何伸手阻拦都无济于事。


    “前辈!”


    秋柚认出那把小剑是谁的化身,猛地跃起冲跳过去,没抢到,夺剑的人化作极为诡异的黑红碎片,待她跌入碎片落了个空,落地站定回身,那人已重塑身形在棺材旁,手中的灵石如灯照剑,剑亦落入其手。


    “苏醒的时间越来越少,果然只是区区磨料,神意缥缈,真是无何大用。”


    阮先生撇眼点评了戒中衍天的存在,方才施施然抬目向她,“他都这般模样了,形易声灭,你倒还认他唤他。”


    “我也可以认你。”


    秋柚克制着将视线从小剑上移入那双冷清的眼,不再贸然抢夺,而是直揭其意,说出猜想亦是讲出他的未尽之语,“何为阿冷所构之线的反面?我猜他是牵动出了唯一的因果回环,千载之事至今方如此,我入此世亦逢此世之他。但就像一座迷宫除了唯一的起始通道还会有许多阻塞,阻塞之线虚在的命运就共同成为了通过之线实在的命运的反面。尽管最后存在的只有唯一所见的命运,可你依旧被容倏忽用什么办法制造了出来。”


    “所以你还是不肯叫我什么。”阮先生不免讥诮,眼色灰败,“你并不认为我是冷衍天。怎么?一旦长相转换,来历转换,你便没法将我认作是我了。”


    “这就是反面的你产生的契机吗?”秋柚反而抓住关键顿悟,“你害怕更换躯体乃至意识的你无法作为你见到我?”


    阮先生如有实质的幽怨一滞,他闭目长舒一口气:“你有没有听我在说话?”


    “在听的,在听的。”秋柚连连答应,摸摸下巴,确定他来自阿冷就好办得多。虽然样子变了性格变了意识也变了,毕竟完整的意识都在寒静梧那儿,寒静梧也就是完整的阿冷,眼前这位更像是阿冷的忧恐意识投影于反面的聚合体,但既然是阿冷的衍生物就可以做到爱屋及乌,于是想通至此的她毫不吝啬地认真答道,“如果我一时间认不出你,是我这一阵记性不好,但你也可以直接和我相认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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