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自观又能观多久呢?她可以自观自想,是因为她还有东西可想,而那些东西仍从外界而来。倘若她从未牵系那些东西,徒然自观着,生前死后又是怎样一种感受?亦或压根没有任何感受,仅仅消融于这无边的漆黑之中。


    这就是死亡吗?


    确切地说,应该是无朽尊者参悟到的死。每个人都有各自的想法理解,比如说在她曾经的学校里,某一次从操场经过的一处讨论中,落过水的同学认为死是一种潮湿的下坠感,衣服被泡得重而肿,仿佛躯壳都变得笨拙沉重,用力去抓的岸边像隔着朦胧的光,岸上立着的人俱在如纱的光里消隐无踪;割过刀的同学认为死是被什么力量推动着撞上利器,一分为二犹如纸片遇上削笔刀,如果彻底分开了还好,没能分开就会重新视物,愣愣看到断口处的血色正喷涌,灼热发痛;把零食的透明内盒揉团用力咬紧的同学吐出胶盒,抬起一张难以固定表情的脸,她则认为死是一道深深的沟壑,一种不可逆的化学反应,一旦反应发生沟壑越过,就像掉进虫巢的人裹满虫浆四脚着地变成虫子,异化掉饮食行为思维再不能原模原样回归。


    又比如自己,她觉得死亡很空很冷,很碎裂,也许是因为她真死过,这正是上个世界的她最后的感受。但还没等失去所有感受,她便像被抓取了灵魂放入何处,度过了一段浑浑噩噩的时间,呜哇着在这个世界的茅屋中降生。


    秋柚的心情因此低沉了几分。


    不过不管怎么说,解法是有了,她调用起了死亡的真实感受,以此契合这方空间诞生的源头。


    黑色一下子空了。


    空了之后总要填充别的颜色,是以接着就是茫茫的白,尽管依旧别无所有,但空无的白里多出打光,至少能让她低头看到自己。


    也能看到脚下张开了一道裂缝。


    嗵嗵。


    重历一遍死而再生似的,她从无色的裂缝中掉出,来到一间装潢精致的卧房。


    “少爷。”恭顺纵容的声音传入耳中,是位身着凡间华服的老者,以仆役的姿态装扮如此,这户人家想来身份不低,他对绣床罗幕里的人报告事务,“龙涎香,一日三换,老奴已为您熏点上。”


    秋柚由是闻到空气中有阵香气,若有若无得像复制于谁的回忆。


    “嗯。”帘中人声色稚嫩,但仍像身居高位惯了,懒洋洋地使唤道,“退下吧。”


    老奴应声离开,场景随之改换,下一刻有了雨,香气消弭,取而代之的是雨中泥土的腥气。雨与泥间杂草丛生,竖立起了一座新坟,坟前有活人在哭,披麻戴孝,阴惨惨的,只是看不清面目。


    “少爷。”又有人在叫这个称谓了,不那么苍老,而是粗沉有力。声音自后而来,她便回头看去,望见泥地外铺石的大道,道上车水马龙,男侍女侍乌泱泱的,围从着中央白马上的一名童子,撑伞的撑伞挡风的挡风。童子旁的中年人亦着华服,姿态亦卑,“杜总管他年事已高,寿满天年,我们许府着人将他好生安葬。他的后人奔丧而来,哀情难免,何足使您到此一观?还是快些回去吧,当心染上晦气,着了寒凉,老爷老夫人都该担心的。”


    “他不跟我回去?”童子却问,遥指坟冢,问得很令人发笑。


    “不能。”没人敢笑,中年人也不敢,只像在苦笑,还用说话来遮挡,这次解释得直白,“杜总管斯人已逝,就是说他,他死了,不再是我们这样的活人。不过人终有一死,他起码走得安详。”


    “龙涎香呢?他不来点了?”童子说的话仍不像人话。


    “不能。”中年人说出满足不了的事,赶紧在可笑的时候挤一挤笑,“少爷,以后由我给您点。”


    童子没理他的逢迎,只固执又问:“永远都不能?”


    他维持不住笑了,只好不笑,恭顺低头道:“永远不能。”


    风吹雨斜,人事静默。


    “我是不是也会死?”童子的声音再度穿过雨声时,听不出情绪,但沾染了冷,颤颤的。


    “少爷。”中年人还是恪尽职守尊敬地叫他,只是尽职尽责给出的回答,却使得戴着金项圈的童子与那座新坟结局一致,“人终有一死,您还早,早些回去歇玩吧。”


    “那要怎样才不会死?”童子兀然勒紧缰绳逼问,马儿躁动了几分,一群仆人连忙各施手段安抚。


    中年人这回静得有些离奇,在不为人所注意的地方,他的脖颈后似有一闪而过的丝。


    秋柚捕捉到了这一点。


    “修士,修士可求长生,可以不死。”中年人交出令童子将迫切追寻的答案,他以思索的神态不经意般提到,“少爷,我听说近日城外村舍来了位修士,虽只成日无所事事教习稚子,却徒手除去一只游窜的魔物。村中的人都说这位教书先生心肠软,不知名讳但可称其为阮先生。那便是个好人,好人总是好说话好提要求的。”


    “带我去找他。”童子当机立断命令,“我不要死,我要成为修士。”


    “是。”


    中年人点头哈腰的一刻,从秋柚的角度看去,他埋下去的脸分明咧着嘴,怪异如一只刀木雕琢的人偶,还原出了最初被刻出的的笑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0章


    好人?


    秋柚陷入迷思。


    随着场景的再度更换, 童子已被所谓的好人连番捶打,不情不愿放下了少爷架子,跟在一袭缃黄衣衫后协助教习。


    “一群泥猴子。”童子愤愤不平但任劳任怨, 抱着唤人新制的课本分发下去, “居然配得上我来伺候。”


    学子们都好奇又敬怕地接过谢过, 毕竟爹娘们都耳提面命过, 不能让这个打许府来的小豆丁不高兴。


    虽然阮先生天天都让他很不高兴,但他还是风雨无阻坚持留了下来,盖起了好多座干净整洁的瓦房,说是看村中的茅屋挨着不舒坦。


    “你可以回你的府邸。”


    阮先生坐在讲台前, 批改着学生们交上来的作业,头也不抬发话请人走好。


    “不行。”童子着急地丢下最后几本,转头冲上台踩凳按住桌案,“得此巧遇,再逢无几,你一定得带我成为修士。”


    阮先生折转笔锋, 握笔微停, 神色如讥:“巧遇?”


    “是啊, 怎么了?”


    童子不明所以地看他, “正巧旧的杜总管死了,正巧新的云总管来了, 云总管和我说起的你。”


    “说是引我浮世一观,到头来仍由他圈入局。”阮先生说出更令人不明不白的低语,但扬面时总归带来了好消息, 尽管好消息里似乎带着点不好,“他只告诉你这儿有修士,却没说修士也分仙与魔?”


    童子不清楚那点不好是在哪, 可终于有了当修士的转机,他硬着头皮一口应下:“我所求为长生,是仙是魔,我都可以!”


    “长生。”这个词汇也让阮先生目露嘲色,“我可不能保证。”


    “你愿意领我进门就可以。”童子不肯轻易放弃,“其它的我会自行动手争取。”


    “可。”阮先生答应下来,又埋头批起作业,只淡淡吩咐着,“我想在这待上一段时日,在这之后,我会带你去一个地方,生死由你,那儿就是……”


    这一幕画面真成了一副画卷,被星星之火燎出了火舌,火焰大了起来,秋柚猛然间已在画外,单看着一片作空纷飞的灰烬。


    “魔域。”


    灰烬中有人盘着金铜珠子道出。


    秋柚正正对视上由童子变作的魔域的无朽尊者,对方倒映出她的眼瞳彰显其并非虚幻之影,而是这方空间真正的主人终于肯现身。


    “小友,你很令我意外。”于高唐城有过一眠之缘的黑衣尊者先做开口,微微笑着又唤起了她,“我们借风之弦的权能开辟出神识化界,但你勘破我的死意劫数的速度并不慢,甚至还能畅通无阻抵达别处,寥寥看过几番前事,得幸我及时发觉进来拦下了啊。”


    秋柚心想看到你的一点过往很不好意思,虽然自己其实也不是很想知道,不过既然已经发生了,那就还是问点有用的比较好,于是她问道:“为什么城中到处都是风之弦的痕迹?”


    “名为永涅之鲸的大君放祂来的。”


    无朽尊者在回答与自身无关的事上很爽快,“祂的本源残损了部分,需要一个地方呈现混乱,我就接下了这笔交易,控制住西都的城建,可以任祂安度长夜,而祂也能交予耳重更多权能,譬如此番,便是耳重结合我们的结界制造出这暂存的神识化界。”


    原来是这么造出来的。


    秋柚点头表示明白,由于问了一个不着边际的问题,她就可以边听边措辞,听完恰好能排列组合出接下来的对话,她也接着说道:“所以你来自凡间的一座许府,请阮先生将你带到魔域成为魔修。你的道心在于对生死的畏惧,你想求长生,你得渡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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