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我都会记着的。”秋柚眼光澄明回视,然后咧咧嘴,笑成了小女孩的样子,“好啦好啦,师尊,我们都会也都是很好很好的,就不要让宴桌那的大家等久了。”


    “除夕快乐。”


    玉烛尊者也对她弯弯嘴角,转身之前,当先对她道贺了一声。


    …


    宗内春宴外门设于大湖周边,灯市声繁,内门各峰寻殿自设,摆弄不一。唯有箨落峰这里还算静,只遍明着雪中不熄的烛。


    静中一处犹动。


    蔺如青身着新衣踏入先雪阁,峰中年年春宴选谁的住处办,今年恰好轮到大师兄所在,久无人烟的地盘难得喧沸。


    她也不禁雀跃,眼睛扫了一圈,外聘厨子送来的丰盛饮食间,二师兄正带着四师弟提前品鉴偷吃,澹台爷爷就神出鬼没拿板子拍他们。小师妹那位寒小友瞧着懒倦,倚坐桌前,在待几人风波自背后卷过,淡定拾筷夹尝了块酥点。


    小师妹和师尊倒还没出现,大师兄正和一人立在廊桥上,那人是不请自来的裴小劲,临水放着手里大把烟花,一根根亮明了各自幻变的神情。


    “秋柚不在吗?”


    明家的大小姐,也是现任家主,她站了出来问。


    “等等就来。”蔺如清本想把廊桥上的情况看清楚些,闻言便先侧身继续迎接这位客人,以及她身后名为明龚的随从,随从已抱出如山的贺礼,堆放于门外空地,令她失笑伸臂,“劳明家主先携人入座。”


    “说了好几次啦,蔺道友不必客气。”明灵怡优雅回礼,轻快过槛,又有几分俏皮,“明家的人多去寻各自家人团聚,我打点好了族中事宜,寄函叨扰来此,便就只是想求个位置聚聚。”


    “明小姐也客气啦。”蔺如清终于从善如流听取,换了一个更早些时候的称谓,“小师妹的朋友想来玩,自然什么时候都行的。”


    她们渐起的交流隐没在烟花嘶响中,确切地说是相阻了隔音的阵法。


    “说好了哦。”裴小劲扔下又一根光秃秃的烟花杆,他也又一次当起了看管人的头疼角色,“你告罪投靠魔域一事属实,天魁司没公布案子但也留档了,念在自首,准予请求,放回来过完除夕就抓你走。”


    令狐蜀望水凝冰,像定定出神。他想了会儿重要的,速速过了遍后,还能想点不重要的。于是他想,大约再看不到梨花如雪了。


    “事未至,何忧终至。”他嘴角噙着温软的笑,“可惜了这烟花良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5章


    五光十色的焰火绽空。


    夜幕深如许, 各峰人士散集相会得差不多了,都放起了更壮观的烟花,衬得廊桥上的火花若灭若无, 人衣也已无, 只余桥上水上烧焦的木棍若许。


    秋柚戴上白绒绒的耳套, 没用隔音阵法, 因为感觉会好玩点,和轰隆炸响只像隔了层窗,更像是在过新年。


    师兄师姐们也和师尊有话要说,三三两两此起彼伏围话, 连着里面的澹台爷爷,人头一蹦一冒,她就隐身让了让。约好来的明灵怡倒想找她,但被裴小劲拦去说什么。仅剩的寒静梧又困睡着,由她问了客房送去暂歇。等一个打转回来,她也默默不凑到哪, 沿着筵席随拿随吃随饮, 到一棵靠墙的梨树下站定, 望向树枝与火光装饰的星空。


    听说彼岸的天空是堇青色, 恒定不变,如森丽的宝矿, 她还没去过。但这里的天色千变万化,有时幽浊有时明净,未尝不是轮换幻灯片似的恒定, 来来去去其实就几种,排列组合出很多很多,望久了便仍有点呆板, 有种刻意维持的平静。


    不过还是好看的,像被精心设计过,艺术音乐盒般笼罩大地。在这样湛蓝无雪的夜里,星空的星子如天上花火。


    “有什么想法吗?”明灵怡终于脱身过来,立到她的身边,整理了下自己的狐耳冬帽。


    “没有诶,我在放空。不过如果得有的话,我会想新造的那个地方,要不要也有这种天空。”


    秋柚随她的话倒真思路打开,态度自然地用神识屏蔽戒指,只像示意不准听女孩间的悄悄话,按对方的品性也就不会主动打探,“还是按刻板印象做得阴森森点呢?”


    “真的有打算啊。”明灵怡的一双银眸露出惊奇,施诀布出隔音阵法,“你上次来找过梦魇,给她看过图稿之后,她尝试把鲛墟变成那副样子。可惜往往只可形似,想完全运作会因为没有供给源崩塌。”


    “猜到了。”秋柚失意了下,早有所料,但心存侥幸人之常情,仍会幻想有空子钻,临末往往也仍得踏实来,“秘界的诞生都需要大君们的本源,于此世独立另生一界的话,只靠她是决然不够的。”


    “我从梦魇那儿得知些许,尽管不知衍天仙尊付出几何,但依靠他所设定的结构,想必足够支撑世界运转。你想做的或许更尽善尽美,然而总需冒莫大风险,上回来时你也犹抱探讨的态度。”


    明灵怡披露出她的前后心路,看似导向挽劝实则却是深究,“为何这次见到你时,你却像已决意如此?”


    那个众口相传的称号入耳,秋柚不再是听个新奇,听听便罢,而是不可抑制落地成具体所思之人。


    她不免想到闭目如长寝的寒静梧,送他去客房的时候,屋子没点灯,他也没醒。她取出夜明珠用手抓着,透过移动的指缝光源照他的睡颜,使那张脸柔和清幽如故去的魂灵,而她冷不丁陷入极深的惶恐。


    我所见的你是真实的吗?


    小心抬手隔空探到他的气息的一刻,她失去力气瘫坐在床边,才始觉她不知何时屏住的呼吸回来了。脑子也从空白变得一团乱,至少能有更多东西在,可以不单单去想他是不是阿冷留下的幻影。


    与曾经的她恰好相反,估计是冷漠高压的状态下思路更高效了断,那时她反而很快判断出阿冷、冷衍天还有式微真实存在,那又如何?她也很快不加考虑做出最优选择屏蔽了这个判断,自我蒙骗认定他们是她的幻影。


    而今的寒静梧明明是真的了,降临在她眼前,宛若忽而来到,只要别让他,只要不准许他……


    “因为我不想带给所有人真实的世界里,最初的他却消失不见。”


    秋柚轻声细语交付答案,宁和的脸孔映照火彩斑斓,“我看不到他的筹码,那我也上桌下注,哪怕他一向无往不胜,哪怕他是赌注本身,我也要把他赢过来。”


    明灵怡侧目了她一晌,问:“你打算怎么插手?他的计划实行至今,想来一定很周全,破绽恐难寻见。”


    “破绽?”秋柚歪过头,细细咀嚼了这个词般,说得很慢,说完又像不放在心上,只随意指自己,不再仰视焰火的面容少了色彩,多出枯木投下的阴翳,“我就是啊。”


    由他的计划牵连而来,却被他小心安放在计划中,成为不被打扰的一环。明明知道可能引发变动,他依旧不愿对她设任何局限,宁愿周折其它令事周全。


    总的来说,不论如何,这里的她是可以随心而动的。


    “……”


    明灵怡一时未做回话,银眸秀寒照人如镜,蓦然拉着她向外走了两步。


    秋柚一个趔趄,被扶定站稳,抬起的眼还是懵了懵,却见莫名端肃起来的这位朋友柔化脸色,仿佛又莫名放心了什么似的,拍拍她的肩传达可靠:“好呀,我们都会鼎力支持你。”


    她们的头上再没有梨树的枯枝遮挡,夜晚的星华和焰光就成了淹没身体的海,随着此消彼现放出的烟花潮涨潮退,但总归彼此满身都清亮亮的。


    火焰的美如蹦极跳跃,秋柚突兀分心想,不似水荡金耀,风吹草长,不似土壤蓄养,不似冰雪掩藏,而是骤然腾起,将虚华的面目烧毁干净,连自己也不放过,转眼只留空无下的灰烬。


    “虽然不知道他如何办到,但以我与梦魇共感所晓,异世的你能出现在此处,确实需要大费周章一番,安放你的位置也必然重要。可他希望你是自由的,不是吗?不到万不得已的境地,你不能也不用利用你。”


    明灵怡的劝说从开头到半场,似乎有了一点用词上的微妙转折,她也的确带来后续的良策,“事态的推动需求条件的取舍,此得彼失的取舍便成为整体的瑕疵。他把你与他相合的命途看作枢纽,扭转闭环不可分夺身心,就一定会在更大的环上产生开裂,力挽狂澜机关算尽弥合后纰漏仍有。那么为了偿还代价而不使旁者承担,他一定又会把这般纰漏转移给自己。”


    “也就是说?”秋柚不可置信地喃喃,不敢往下说。


    “也就是说,你的确是他的计划里最重要的破绽,但还没到莽撞放弃你的时候。去观察,去寻找,去下个灵物在的地方,还有瑕疵和纰漏可以利用,即便那些东西或多或少来自于他。可你要认清谁才是贯穿始终的他,千万别受到迷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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