淅淅沥沥坠淌开的水色上有人撑伞,四周浮卷开色若乌漆掺紫的火焰。
不必停手, 再挥剑便是,但她还是停了手。因见危险的死侍们并无下步动作,而是行为诡异地排成规则队形,聚集增多在无名的闯入者后,如兵逢将,如士臣王, 倒真成了凡间贵府招的死侍般。
千魔之乱时期的复兴之事里有过名为魔死侍的傀儡, 正是仿照幽魔死侍而作, 风靡一时为魔修们的召唤摆设, 虽力不及空借威慑,便去一字未用全名。魔祸年代的皮里山亦尝试复现过, 不知结果如何,她与那人不甚相熟,只记得他身边时常带着一个叫容云疑的长生傀。
至于真正的幽魔死侍只由千年前的魔尊支配过, 而且更像是他被幽魔死侍选择,自其陨落后幽魔死侍也再无踪影。当然后来的她知道了秘界的存在,调控后的世界若产生裂缝便尽导此中, 吞噬一切的幽魔死侍其实此起彼伏犹在。
婴昧已不可能出现,所以眼下此人,对,气息分明是人,样貌正值少年,如何又一次能驾驭幽魔死侍?
“魔尊召出的魔死侍并非儿戏,决不是市面上能买到的仿制傀儡,我一直认为那就是幽魔死侍。”
少年是个青衣执伞的男孩,自语的音色清嘹,看着很儒雅,像个书生,让她想到了阮先生,那人确实还做过书生,当过教书先生。但下一刻青衣少年丢下伞,火焰蚀其为灰,骤乎贯穿上下化作交叉数层的锁链,将蠢蠢欲动不受控的幽魔死侍拦住,而他立足在紧迫的局面下,受了冻似的披上重裘,穿着便一转为华贵的紫,仿佛才回到了本来的面目,在骤剧的火势里邪气凛凛。
“可真的寻来机会接触上了,秘界中没有诫言约束,本就可以一敌。纵在界外略有约束,所感受过的力量也从未如此——”已然是紫衣的他高扬一手,猛然下拽,未尽之言淹没于轰响,“可轻。”
层错不一燎火的长链炫目了光彩,将每一只幽魔死侍搅碎成气,好像彼此间有什么深仇大怨。
烟罗尊者捕捉到惨烈景象中一闪而消的鲸影。
“本源相似,威力不似。”带来鲸影的少年皱眉回身,似把她当做死人,虽然她的确也是,不会与外界接触,言可随意托付,是以能被他直问,“世上有这样的存在吗?”
“此世之内恐无。”烟罗尊者性情稳定,听不懂他前面的话,但这句倒能作答,答完好看他想干嘛,“修为近于化神才足能轻易屠去幽魔死侍,它们的力量庞大而恒定,而且受限于世必须恒定,再多的话这方天地会无法产生,正如渡劫者往往飞升。”
“那就是从此世之外来了。”对方轻描淡写说着惊世骇俗的事,下一句却更能惊到她,“你说是吧,烟罗姑姑。”
“你?”
烟罗尊者愕然又困惑地打量他,确定再三,陌生依然。
她在尘世也早无何血缘。
“哦,忘了介绍,我叫许一陵。无朽尊者,你所认识的许无朽,他算是我的养父,或者师父。他常对我提起你,惋畏莫及。”
对方笑得很符合一个后辈,一言一语捎尽故人形影,“另外,城中魔物攻势渐收,终可平复。潇潇尊者认出你的调控风格,虽然我们看不出什么,但她一口咬定,知你胜出,亦知你不再出,便托正要入界的我向你传个口信。”
“不用,我不想听。”烟罗尊者眸中起波,瞬刹归于平静,无动于衷斩却所有可能,她此身前后本就难能牵扯任何人,“无论她说的是什么,都别讲给我听。”
许一陵垂看手上快消磨殆尽的那点冰灵,潇潇尊者所持有的那一份,用来启动仪式送那两人入秘界后,余下未损耗的被她攥紧等着……终还是等了个空。
他恰是时候提出难以拒绝的交易,以一个信使的身份将之换取,让巫相巫存为他上了可被冰灵承认的伪装,方能入此借其掩蔽再度窥探裂缝。
这次仿佛能多掌控幽魔死侍了些,亦或说是被什么烙下更深的契约,在它们之后好似有个不可直视的祂,比他初见彼岸大君得出的印象更傲然无物,更荒诞,更可怕。他竭尽全力想再看得深一点,视野乍然清晰,反而成空,仅仅只透过裂缝看得更远,遥遥如世外。
“办事不力好教人难办啊。”下次吧,一陵想,测试了几度,下次的火灵骸总有他的主场。他也将笑面落回泛泛如涟漪的现实,轻佻的抱怨轻飘飘的,把冰灵换作一把匕首戏耍于手,“但我又不想老被关进雨过天青,真的好冷好冷的。那儿可不再是你在时的典狱司,压着刑典,公正公开,谁去都不薄待。”
“那你便用我的话向她交差。”烟罗尊者的语气只如公务往来,“甚乏,甚歉,祝安,人事勿欠。”
“哎哎,可话又说出来,我也不爱强人所难。多有道理的叮咛啊,但愿牢狱因此改改,少几桩冤案。还有——”
紫衣的后辈立刻绕回了话,身形爽快地消散,只在最后侧了侧头,不像在对她说,像望向界中活人所在。她知道那边还有谁,尽管这边应当看不见,但仍看到他弯起眼目,格外期待似的,几乎如露兴奋的獠牙,轻而笃定发话,“回见。”
她的眼前重归于寂。
后辈又将有后辈的绘卷吧,看着更热闹,更富生机,烟罗尊者不由心想,以此压下对宁潇潇要说什么的想。罢了,还是都不想,也不做插手,只是很累,很困,很想休息,那休息去吧,她不再也不愿属于尘世之中。
秋香色的长衣携剑隐没无踪。
…
数日后。
衍天仙宗,鸟重峰,总务司楼上。
“好慢。”
烛影摇曳,秋柚移目缓缓,握筷不动,给出感叹。
“好烂,不,好暗。”
寒静梧刚上过药,外衣半散,里缠崩带,霸占了屋中软榻,心安理得懒躺,折转放弃了评价,宁愿评到别处,弹指点亮照明阵法。
“哇。”秋柚趁此机会放筷望天花板,“亮堂。”
“这个这个,氛围得有嘛,我估摸小玉烛会在除夕夜里出关,到时就在箨落峰点上九千九百九十九根雪烛迎接,祝他修得长长久久,驱走心魔晦暗。我再大摆开亲手做的一顿灵食,让他跟我们共度辞旧迎新的春宴,就,就是卡在这里有点久,学得是有那么一点点慢。”
澹台峰主捉急地用一杆玉如意挠挠背,看着一桌不可名状的食物,宏大的美梦摆盘成冷冰冰的现实,他昂扬的语气渐渐低下去,“那怎么办?”
“办法啊。”秋柚飘飘然把视线聚焦回来,不可自抑地扬唇,羽化登仙般空虚,降下点化众生的缥缈之音,“放手吧,峰主,回头是岸。”
“放过小师妹吧。”因为病体每每逃过一劫的寒静梧都于心不忍帮声,“她好像快神魂出体了。”
“对不住啊,得顾好一桌人的口味嘛,但你们山头上的人就那几个,寒小徒这身体摆着又加不得,回回还来盯着不让我把你喂多了。”
澹台峰主为难地掰起手指头算,“蔺小徒一开始就拒绝试菜,阮小徒来了一回就不来。左泽小徒来了两回,便再找不着人。令狐小徒前脚回宗门后脚又去北郡,还不知道能不能在春宴前赶回。也就秋柚小徒你体己认真,听到为小玉烛备礼当即配合,前前后后来了整整五回。”
他饱含欣慰地举出一整只手。
秋柚的眼变得空洞。
“原是我不该来。”她气若游丝呢喃,“原来大家都是不来的。”
“眼睛已经没有高光了啊。”寒静梧不知何时拢衣起身落地,扶住她摇晃的身体以防坠倒,“峰主,如此下去,拜你所赐,玉烛尊者出关若看到小师妹这般,没有心魔恐怕都得长出心魔。”
澹台峰主终于有了如山的压力,听听就罢的话细想居然感觉不像假的,不免搁下玉如意擦精神上的汗:“呃这,不至如此。”
但桌上的东西被一扫收拾。
秋柚虚虚倚靠寒静梧,因为怕碰着压着他,所以身体主由木椅扶手承托,就这么闻着他身上的苦涩药味放空了会儿,总算觉得胃部回归平静。
回到宗门后师尊仍在闭关,她就在自己的小院中休息良久,巩固又有大跨越的修为,除了去看望养病的寒静梧就是宅。直到宗门上下开始布置节日装饰,澹台峰主传讯于她,算出了师尊出关的日子,拜托她帮忙一起备礼,她才发觉年关将至。
寒静梧得知此事后委婉劝告,甚至她头回来时他也跟来,彼时她还觉得奇怪,等到在他的打掩护下离开才明白,这简直是有眼不识警示牌。
可是澹台峰主给的理由确实没法拒绝,他说师尊这次闭关闭得很不妙,十有八九是无人知晓为何的心魔在发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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