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柚低头看粉蓝的圆石头,打了箨落峰的法印的,浮亮的白线终止于当下的点,是到目的地了。她再抬头看玻璃雪球般的小院,不飘雪的里层有与雪同色的人,相似的长者气质差点就像见到师尊。


    但并不是师尊,只带着耳濡目染过似的温润,但亦有相异的清卓高远,身形高挑起来的人转过脸,面容也清晰无掩盖,好像静静的玻璃球里叮咚放起了音乐,明妍的五官一眼能如动听的歌被记住。


    “宗门的据点,别担心,过来坐吧。”那个人带笑开口,音色也很好听了,像在转动出声的玻璃球,放着春水梨花般的曲子,“小师妹。”


    秋柚和大师兄坐在一院彩布中。


    没错,综上这样那样的条件,这名线人只能是看似素未谋面,目前又谋了好几面的——


    “我是你的大师兄,令狐蜀。”白衣青年收起桌上杂物,另取出早备好的用品,七层转塔盘的糕点,插着红梅的宝绿瓷瓶,还有一盏水晶壶的花茶,浮在同质地的小方台上,由他弹指在方台凹槽里点出火苗,这人控制着火候煮茶微笑,“耳闻已久,憾而未见,但值此良辰,幸会。”


    …


    真不是个好时候。


    寒静梧想。


    他远远感应罢行重行的境况,抬手压下日以疏护卫的动静。那把浮空的剑竖直生光,将缠绕的绿蔓切成碎段,显现出青空色的剑身。剑刃一侧清透如水,一侧泛了嗜血的红,鎏金剑格亦镶嵌红珠,生出羽衣披帛祈祷的影,以及旋列如环的元素漩涡。


    本命剑会依据主人特性稍加变样,有的还会自带相合的特技,譬如日以疏直接操控各种灵气,就来自于小师妹受获的灵根。甚有之能显化意义不明的虚影,修者们探究过虚影的作用,得出应和剑主的道运资质有关,或是代表剑主和剑极具契合度,此外尚未发现有什么新用处。


    行重行的特技则是剑分影,确切地说是律吕剑,但由他的本体外放施加,任何剑就都能展现出来,虚影亦是三种虚影之一。


    所以对着认主的日以疏,他也能让它安分一点,再安分一点,别传达出危机的感应,只需要平平常常地守着。


    日以疏安静横陈下来。


    寒静梧方抬视线。


    半魔半人的脸赫然入目。


    “哎呀呀,好精致的笼子,还得是年轻人有主意,倒显我古董寒酸。”仙真尊者入殿惊奇四看,停下来用手去碰花藤,但没碰到,只碰到灵气与魔气交织的冰霜。


    “我希望你不要太轻率。”蓝衣的小怪物回到了笼中,悠闲惬意却胜似在笼外,随意转动着一枝冰封的花,苍白薄冰下的红瓣鲜艳如初,“我想我会配合你的谈话。”


    “你倒是笃定得很。”仙真尊者又升起数只手,显露森然不快的心情,“笃定我不会用我的方式?”


    “这得问你,谁让是你有求于我,而且你不敢贸然如何,你是一举一动状似外放,实际很守成怕死的那种人。”寒静梧言笑晏晏端坐,话语本身却直白毒舌,“你想用我研究什么?人和魔物的融合?秘教已经在做了,你也做过了,看这些手就知道,但显然很失败,不合你意的失败,你想永生?”


    “我现在倒真想把你丢进深洞了,若不是怕你身上所承的天命,上一回便教我们尽数忘却你。”仙真尊者呼气揉了揉额角,一只一只手接连消失,不知道一阵郁结之气从何而来。如果秋柚在这里,她就会旁白好一通拉仇恨,还是故意记仇的拉仇恨,果然不改本色啊寒静梧。


    当然秋柚此时并不在,就算在了,那阵旁白也只会是心声,又不会有哪个谁听得见,偶可串频的衍天除外。


    所以仙真尊者只觉看人如看针,扎眼得很,冷冷勾唇不假辞色:“我可以去动你身边的人。”


    “别怪我没提醒,劝你收收心,她比我还重要。”寒静梧淡然处之,“你要想活着,就不该想动她。”


    “那她到底是,嘁,真是大方。”仙真尊者回忆着搜查来的古籍,做出骇人听闻的猜测,投注过去的眼神霎时复杂,“你呢,倘若你真是那位,你果真还算活着吗?”


    “果真想获知永生的事。”寒静梧倒学了她的问法,在威压到来之际,嬉笑着甩起金链,两手往后一揽颈,“可惜我也在找原因。”


    “原是毫无记忆的么?”仙真尊者因灰暗的消息源沮丧,又有了几分不过如此的嗤笑。


    “我并没这么说,只是少了点关键,我如何变做这幅模样,比这更重要的是,我该如何使用?”寒静梧伸掌放出几丝魔气,很快就握灭,瞳色微深又浅回,他可以控制些许了,却不多,“你也想弄明白不是么,那不妨由我来展示。”


    “看来你要我做点什么了。”仙真尊者无疑会对此渴慕,“说吧,你要我做什么?”


    寒静梧把手搭回前膝,垂目执花,收起了方才的各色伪装,但也让人瞧不出,这又会否是一种设诱的假相。


    仙真尊者自然心知肚明,可依旧是愿踏入诱网了。


    “把禁忌的资料拓印给我。”寒静梧指名秘教的研究结晶,“全部。”


    …


    “劫灭节上,记得斩向我。”令狐蜀也完成了这头谈话,“记住了吗?”


    “记住了。”


    秋柚点头间,花茶煮好,倒了两杯,投入几块冰糖。


    “你看起来还有话想说。”


    令狐蜀在弥漫的水汽里笑意柔和。


    秋柚一下子落低视线,看花茶里冰糖融化,又一点头:“这里有卖包子的吗?”


    “嗯?”令狐蜀正严阵以待,闻言不免一松,眨目如那只泥塑虎,仍带着宽和的笑问,“小师妹是饿了,但花茶,糕点,都不合胃口吗?”


    “不是不是。”秋柚连忙又喂了块糕点,七层转塔都空了四层了,只不过花茶还得再凉凉,她下定决心抬起脸道,“是我想请大师兄一屉,生煎包,辣子蘸碟的。”


    令狐蜀一愣,端着茶,把热气吹开,哑然失笑。


    作者有话说: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90章


    ...


    雨过天青。


    “听说了吗, 地下斗场……”


    “喔喔,隔段日子总来一遭,又有神出鬼没的新人……”


    “不露面容, 不显来历, 还不止, 这次的只用剑气, 就把那群人都击退……”


    “劫灭节前来的人多,稀罕的传言就也多,咱这单调守在底下,可算不那么枯燥了, 哈哈哈,啊。”


    笑声戛然而止。


    牢房外聚众打牌的狱卒接连倒下。


    独留的那人身着同款的服饰,弓背把手里赢全的牌一摊,终能不掩嘚瑟的本音:“盆满钵满。”


    “真费时间。”另一个人从冰里走出。


    “这叫缓入敌营,一网打尽,比强行闯入不知好几倍, 动静大了行事总不便。”裴小劲揭下敌营打扮, 变回他的披风短马尾, “令狐蜀教的伪装术确实好用。”


    “轮换的人下次来。”巫相一瞥这批晕死的人, “也很快,再多的话, 仍会被发现。”


    “只要潇潇尊者无意追究。”裴小劲故作高深一撩披风,“仅仅一两波就不是事,反正不会再多了, 约好的那个时候将至。”


    “仙门与魔域虽然敌对。”巫相不置可否向里层走去,“但在目的方向一致时,合作起来并不含糊, 却要做出各行其是的样子,一面假装来偷袭,一面假装无所知,针锋相对般把事情完成,就像生与死的缠绕,若细想不算奇怪,不过看着好奇怪。”


    “分人的嘛,现在是平缓期,矛盾不深,司南是什么都愿意试的那种盟首。”裴小劲难得说了句老家伙的好话,“他在谁那里都能洗耳恭听,包括完成衍天仙尊的遗志,就派我带着你来接触巫存,唤醒一次契阔虫草,看能把什么转机保留。”


    “带着我?”巫相直言不讳纠正,“你只负责看押我。”


    “什么啊,太不给面子了,我这一路兢兢业业。”裴小劲嘀嘀咕咕撬开总控室的门,“你看我做这些后勤多麻溜。”


    “是会让我想到三昧与六博。”巫相回忆一番两人所为,勉强中肯认同了他,迈入冰雕玉琢的总控室,调整中心的水镜呈现极深处,那里是巨泡般的幽深空洞,竖立着一根高大的冰柱。


    柱里封冻着一个人。


    巫相静静看很像她的那人,她的姐姐,巫存,或者说,巫相。


    她用了姐姐的名字,她才是巫存,但她希望站在外面的人,是巫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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