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收住脑内打架的小人,努力做了一番清屏。


    “那走吧。”


    寒静梧闲逸走在前引路,转身抱臂时方才勾唇,不加掩饰有了好心情,就像刚得了什么好东西。


    夜色静谧如水,水色正漾波光,是湖泊倒映的夜,白日的碧水深邃为蓝黑,又因月华浮荡清透的蓝,星星点点,镶嵌如圆石,串成胡杨林里靛青的项链。


    秋柚跟在蓝衣少年身后,前后的白纱随风飘动,可能也拂乱了视线,让她觉得他就是那串项链,突然化成人形,然后在这个林子里,落如星,落入谁的眼睛,然后,然后怎样呢,她试图再往后想,只停在明幽的蓝宝石上,想到金黄的叶子满地吹开。


    “风景真好。”蓝宝石,不对,是寒静梧,他冷不丁在说话,没心理压力的语气,当真是观光来了,“放松些就好,过了今夜,我们大概有的忙。”


    “是很好看。”秋柚在虫鸣里答话,脚下落叶声声稀碎,她就觉得自己一开口,人声突兀得有点大,会把她自己吓一跳,但其实她说话声很小。于是记着这点,反而要适当扬起声,听着阵阵的风声,不知道搭什么话,还是搭了下去,“可惜四师兄没来。”


    “总要留个人养精蓄锐。”


    寒静梧面不改色搬出了理由。


    秋柚一时倒听信了,虽然修者不缺一夜休息,但应该还是要休息,没什么问题,而且有了开头也好办,她就着这个话题往下问:“那他知道这儿的事吗?”


    “详细的勘测图是出来之前,四师兄送到我们手上的。”寒静梧忽然停步回身,摘下了那顶幂篱,五官在月光中清晰,千锤百炼般漂亮,养过一场病后,不知不觉,仿佛还长开了些,沉稳出了温和,但随着他微扬眼尾,眸中映出的光色跳跃,转瞬就变成故意为之的戏谑,“你说呢?”


    他的身后是最平坦的大湖,一望如无数银鱼光烁的深海。


    秋柚愣了愣神,脑中残留的拼图一动,湖泊,项链,化成人,落如星,在落入她的眼睛时。


    她不由得也摘下幂篱,不论看不看得见,至少在彼此看来,完全没有了遮挡,然后倒映在对方眸里。


    “别闹啦。”秋柚定住心绪,动作比想法更快,等反应过来,空白了下,就听见自己这么说。


    作者有话说:


    论新道具的正确用途(√)


    一些氛围小把戏(X)


    第69章


    ...


    7, 10,12。


    大安,赤口, 速喜, 在卯。天人巽, 地走离, 具象再出。


    秋柚当夜是镇定回来了,入屋往被窝里一卷,脑子却嗡嗡乱了半晚,大早上天还黑着, 好不容易清心宁神,无意又突动心念,粗测了把小六壬。


    测的是她和寒静梧,具体测什么没想清,可能就是有的没的,或者接下来如何如何。


    看起来会出事的样子。


    秋柚对着结果皱眉, 严肃收敛起心神, 前后合象得太紧促了, 冲突变化大且突兀, 就像是铿锵刀盾相接,依着厚沉的底里, 声闷掣电,飙光若雪,虽然应该都能解决, 解决不了就被解决,问题不大,但什么事会让她有动作, 这倒要分出许些注意。


    算了。


    她挪回被褥上的手,直直倒下去,拎起被边挡住外界。


    到时再说,到时再说,趁没大亮,好困啊,先眯一会儿。


    …


    天白,晓色。


    人群排出了龙蛇长的队伍,最末端的驿站里边,秋柚顶着憔悴一双眼,放空养神,就近坐在大厅的桌边。四师兄和寒静梧去领号牌,他们出门瞧见她的模样,各自笑了一阵,让她待在这里等着就好。


    她旁边也有个人,干脆趴在桌上,一直埋脸大睡。


    “阿秋道友脸色不好耶。”


    有道身影落座过来。


    “是呀。”秋柚身形摇摇点头,对方搭话太自然,她也不怎么想地应了,然后才觉得耳熟,撩起眼皮,看清对面的青色衣衫,脱口而出了名字,“许一陵?”


    许一陵临窗逆光,端起热茶,笑眼眯眯:“是我呀。”


    秋柚口服了枚安神丹,强制出清明的状态,本来只用静静待着,但现在需要和人交涉,还是提神醒脑下吧。


    尤其是要面对一个话唠。


    “好久不见。”许一陵顾自打开话匣子,“好巧好巧,我起来得非常早,才领完牌从这路过,就打门口见到阿秋道友了,但你好像不意外我出现欸。”


    “这里发生的事,引来很多人,很多散修。”秋柚理好话语,看着他,慢慢说道,“你会来,情理之中。”


    “但这么密匝匝的人头,这也能叫我们碰上,不就说明还是巧的嘛。”许一陵靠歪理邪说立凭据,一本正经坚持了他的说法,而后打扇子般如风窜过,没头没脑跳转到下个点,“事已至此,因为所以,那么阿秋道友,组队就带我一个吧。”


    “要组队进的吗?”


    秋柚听出他捎来的消息。


    “单人组队都可以。”许一陵豁达开朗,上来就是自荐,“但见都见到了,带带我呀。”


    秋柚就想到在高唐城和六博下棋时,把这个人牵涉进来的那一幕,当时还怀愧想下次照顾生意,尽管再见面时他却没在做副业——


    “好,你跟着我。”她就答应道,毕竟是自己答应,不能让别人负责,“有什么事叫我就好。”


    “侠肝义胆古道热肠。”许一陵肃肃然地感动,“阿秋道友放心,我一定寸步不离,绝不添半点麻烦。”


    秋柚往后挪了一丢丢,心里估测大约就有半寸,随即意识到在做什么,以手掩口,轻轻呛咳,浅移着回归原坐标,令突然的举动不那么显著,试图自然地保持话题:“没有的事,互帮互助,做你想做的就是了。”


    许一陵动作稍顿,在她看过去时,他左手虚横在眉前,收指令般潇洒扬放,下边是俏皮的眼神,笑意加深:“得令。”


    秋柚不禁被他的动作逗笑,还得刻意压下上扬的嘴角。


    好像一碰到他就会很好玩。


    “再带我一个。”


    又有人在旁边落座。


    这次是红袖繁复的女子身影,秋柚转头撞见傅离朱望来的视线,似乎她认准了谁是话事的人,玩着把小刀继续说道,“组队五人起,十人为上限,选我多好用啊,丰城暗门机关多,武器也多,而我做暗器的,当然宜是皆通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遇到关窍不用愁。”


    秋柚算了下自己这边的人,觉得傅离朱说得有道理,只不过按固定模板,她应该需要问:“傅道友是很厉害,只不过算起来,这儿那么多人,不乏金丹元婴,为什么找我们呢?”


    “这儿脸熟啊。”傅离朱随性说出来意,仿佛是找谁都差不多,不如找个顺眼些的,“况且上回筑基,如今稳步金丹,道友如此迅速,跟着不说有搞头,应当也能多深入些。”


    秋柚心道好超前的经验,居然能基于这种条件判断,面上方才点头,应道:“好。”


    “也带我一个。”


    又一道人声响起,像是刚睡醒,沙沙的,带着迷糊,但目标表达明确。


    “……”


    秋柚的目光移过右手边的傅离朱,移过对面转茶杯的许一陵,落至左手边那张新面孔上,是那个本无存在感的人,一如对话间的背景路人,从起初就在被人遗忘中枕臂长眠。


    但他此时只用抬起脸,就显得一点也不路人,那副惺忪的样子像是垂金芙蓉,眉间红痣成了最夺目的部分。


    秋柚张了张口,见没人出声,就礼貌询问:“请问你是?”


    “沈昧。”来路不明的锦衣少年打了呵欠,也比较有礼貌地回答了,边说边在桌上点画出笔划。


    谢谢,还怪贴心的,但再请问沈昧是谁来着,突然冒出貌似离奇的人物没问题,但只丢下一个名字很有问题。


    秋柚压住呼之欲出的吐槽。


    “沈昧是谁?”幸好真有人和她有同样的疑惑,比如许一陵就在她神色复杂时问出。


    “是我。”沈昧有问有答,答到一半,轻轻啊了声,被提醒了似的,揉眼清醒,仍不愿费力气,简单说道,“我是个阵修,超厉害,选我有用,带带吧。”


    偷懒地综合了前几人的说法。


    秋柚被他倒叙式的总结震惊到,正在犹豫接受和不接受时,沈昧就先疑惑地打量过来:“你怎么不像问她一样问我为什么?”


    说着手就指了指看戏的傅离朱,对方被指到时略一挑眉,再落向她忽然别有意味,令她尴尬且不失迷茫地笑笑。


    “为什么?”


    秋柚不得不中途转道,开始衔接上他的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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