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好从别处学,上下学的路上,她便会留意这些,偶有一回,两个高年级经过她,勾肩搭背,嘻嘻哈哈,其中一个放肆得满不在乎,说今天又被家中扇了一巴掌,她就忍不住停下来,看着桥上的人和桥下的流水,豁然开朗,原来大家都这样,都这样就正常,这多值得开心庆祝。


    可是开心一阵,就开心不起来,提不起劲,脚步还是很沉。随后住校,有天下晚自习就寝,对床室友在和家中通话,撒娇和耍性子都信手拈来,从上铺看对面的下铺,粉红的床帘把台灯的光拢成粉水晶,溢出的光辉就能让人安宁。其中代表体贴的部分,被她拆解成语气,神态,动作,行为,充满怪异地掺进认知,等到周末放半天假,复制黏贴了回去,但只试过那几次,因为事情变得更难以忍受,很累,越来越累,身体的每块骨骼都在抗拒,抗拒仿佛屈服的讨好谄媚。


    未隔多久又一晚上,对面电话也成了争吵和哭,那块粉水晶浑浊下去,暗成深如血管的红,室友卷在睡衣里坐出来,正好和她对视上,明媚地笑了笑,眼睛通红。她安慰性地回笑,努力弯嘴角,不知道说什么,只是往后坐,忽然觉得很对不起,先前私自模仿的时候,她就很对不起,觉得自己是个卑鄙的小偷,还要小心不被发现,免得像怪物把人吓到。现在梦幻透明的幻想破灭,她更厌憎自己的懦弱胆怯,把自己没有的寄托于人,一厢情愿要求完美无缺,怎么可以做出这种事,这对别人来是无妄之灾,而她是攀附其上的寄生虫。


    于是彻底放弃了对未知的实践。


    什么是爱?


    秋柚转向消耗心神的理论推演。


    六张试卷可以应付,但这道题,已有引发探索欲的难度。她专注地解起自己的题,以熟悉的事物作参照开始——「我爱你」,一行语式,「1+1」,一行数式,放手顺着触角的滑梯,风和天空向后倒退,直觉可以互为镜像,互为倒影。


    0和1还好,自然而然的无有运转,无非只是自体的消现,但当1+1=2,同等的可能中的可能即被选择,就在呈示之时掀动出咒语般的波澜。1+1=2,看起来是不匀称的匀称和谐,能合乎纯粹打动人心,或许是因为具备各自的「1」,于最自然的法则之下,显生的「2」如此散漫,又如此坚不可摧,因果相成为不可分割的整体,整体的前后交映得熠熠生辉。同理,我是于我而言的「我」,你是于你而言的「我」,即需要各为完整的自我,独立的个体才能自由,才能运用我爱你的法则,通过进入相应的道路,谓之入道,看到本就存在的结果。否则,当1+1里的数字残缺,她做这道题时,得到的就是一个个负值,回旋镖一样往回扎,很累,很困,浑浑噩噩,睡醒又想睡下,没什么力气动弹,是为走火入魔。


    好冷。


    不想回去。


    回哪儿去?


    原来的世界。


    是这样啊,秋柚蜷缩在雪里想,原来并没有归处,来了就是来了,走一步算一步。师门的人很好,她就想回报,就找上了寒静梧。寒静梧是男主,就想以他为凭证,力图在此世落足。借口,都是借口,目的是有的,真心是有的,但却是漫漫的目的,洒洒的真心,寻点事做可有可无。当她在犹豫落脚点时,前后就都不是归属。


    可是哪里又错了呢?


    没有很喜欢的,没有很讨厌的,那也就等于——有喜欢的,有讨厌的。不需要程度很深,对一些人来说,润润口就够了,再往下喝,不是太冷,就是太烫。


    无非错过。


    无非错过。


    无非错过。


    雪好像越下越大。


    秋柚的手却不听使唤,一点点,一点点转移着剑,举到了齐眉处,躬身相抵,温热的,在雪中发烫,她的拇指压住剑柄,往上推出寒光。


    -秋柚是你的名字吗?


    -阿冷不是个名字,从这里开始,我先给我取名,你可以想,但我在给我取名。


    -我叫冷衍天。


    那个ID被灰白地抹去。


    支离的画面扎眼地闪过,陌生得如同遗忘在碑谷,本该永不见天日的东西,随着被胡乱挖掘的回忆,竟然沾满戏剧性地冒出,静止了四方作乱的风暴,好像一座无人缅怀的灵堂。


    秋柚动作一顿。


    极光飘浮成天地间的冕旒,神秘而庞大仿佛为谁加冕,另一道人影恰于此间出现,抱着回消息的物品横卧,白色的雪地,白色的校服,模样接近,眼神更接近,静静的,深深的,隔剑相望。


    那个她无声地张开口型,很悲伤,秋柚不知道为什么悲伤,像失去了找不回的东西,甚至于能够感同身受,齿轮般与前尘咬合成句——


    还给我。


    「前辈。」与此同时,她对识海问,「你是谁?」


    没有回答。


    只有那道幻影与她重叠。


    秋柚敛眸往手上呵气,冷,还是冷,她出口就带了哭腔:“你说话啊,寒静梧,我们是不是认识。”


    “认识啊。”对方的声音传了过来,断断续续,不明所以,但有狩猎意识的警惕,“小师妹,出事了吗,怎么问这个?”


    话音骤然截断。


    秋柚清醒过来盯住手绳,一蓝一绿的什锦贝,摇摇曳曳。


    要——死——


    忘了这东西了。


    而且还真的有效果啊!


    秋柚沉默地拉开一定距离,生怕被听出一丝不对劲,平心静气再静气,那边已经又询问了好几次。


    “没事,我就是想问,想问。”她收敛好平稳的声线,再次投掷出那个问题,“你会和我回宗门吗?”


    “会,也快了。”寒静梧自然答道,“我在鲛墟。”


    “那你等等我。”秋柚注意力转移,“我就来。”


    “好。”那边的人应下,“小心点。”


    秋柚用灵气把贝壳屏蔽。


    “前辈?”


    她又唤了一次。


    识海仍是联系不上的寂静。


    没事,不知道就不知道,这种剧本,猜都能猜个正着,只不过恰好,先前种种总被忽略掉。


    “无所谓了。”秋柚就对自己说,“但弄丢过吧,换成我来,我会把人看好。”


    极光跳跃着不为人听的乐谱,千千年或者万万年如是,刹那之间,却有了一响清厉的和鸣,掩映于冰层的三尺寒锋黯黯出鞘。


    秋柚提剑立入风雪。


    白茫茫里的青辉一瞬充斥了魔物,她顿时理解为何圣海尊者出现时,手中剑像是斩灭过不尽的孽障。


    若梦境也会有魔物。


    明灵怡在魔物中安步当车。


    “你们的尘劫一个比一个难解,我想看到你,看是看到了,却更未有回转的余地,是因如是有相之观皆注定么?”她异变的一双眼流露困疑,步步踩出如水青光的涟漪,“时命不可违。”


    秋柚凝视那人身后的虚相,冰封的的夜空里星斗参差,命盘的光华忽闪如冷雨,银白的巨蟒横亘成寂广的银河。


    她对身份了然的来客摇首。


    “我不信任时间和命运,那是推着我走的东西。”秋柚坦白无遗地陈言,认认真真向两边解惑,理所应当,平和如傲,像是早早少年老成,反有几分孩子气的任性,“可我不要,我不要过去,我不过去。”


    那袭衣衫停住了飘拂。


    “若我即是时命。”相距一步之远,来客陷入思索,“我能违抗我吗?”


    秋柚不清楚她的意思,慎重如实从自身出发:“我有时也会不信我。”


    灰眸的面孔上就有了怪诞的微笑。


    “我给你讲个故事。”她带着微笑扬声说道,“人有轮回,世界亦有。一场轮回一场道,世道如大梦一场。梦欲醒未醒之际,俱显化阴阳两门,「存」与「灭」,存中有灭,灭中有存,道是入一万消万生,存灭无异本来不论。而在上个周期,本应是上个周期,但那个叫冷衍天的人出现,他和彼岸的大君们对赌一局,赌下一场千年的局,走入了「存」。”


    秋柚因那个名字走了些神。


    “此世留住,彼世空无,到底是同样的,只是于人不同。他破劫立道,需谋划诸多,其中一桩要务,便是寻得世外鲛人,以寄放他的情珠为引,换取——”人形的魔物仍在娓娓道来,“我的不醒。”


    “你?”


    秋柚咀嚼着这个字,剑意蓄势待发,不怪乎她如此,毕竟在她的眼前,呈现的是逐渐魔化的真面。竖瞳如蛇,银发如蛇,徒有青莲色的绫罗翻卷,犹似在千千无绪的初见。那双优雅轻盈的腿,照旧变成如银的尾,但不再有茉莉花般的柔和,而是覆盖着浇铸过似的蛇鳞,涌现着五彩斑斓的结构色,分庭抗礼禁锢住她的剑。


    “我是尘世之外轮回的倒影,我是鲛人所织的一个又一个梦,我是在浮生若梦境诞生的我,我是因你而在的——”这名伪人缓缓道出真实的自我,“梦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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