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柚乖觉地摇头。


    换张地图她能默写出此朝彼代数千年的历史,但在这里她只能掰指头算出烟橘坊里的人家,顶多再听街坊邻居谈及黎修赴往的皇城,有间很大的金屋子住了多少个皇帝,除此之外便是民间的各式仙魔志怪。


    藏书楼满层的史传倒是见识过,当天值守的师姐耐心地登楼带路,夜明珠照得置身其中的人渺小如豆。


    末了她在师姐促狭的笑里抱着几本薄薄的风系功法告辞。


    “魔气肆虐,妖邪横行。”芳菲尊者的语调悠然若烟,“四百年前的世道正如千年以前,千年前有衍天尊者带头建立秩序,四百年前现世的却是一群魔子,由那群魔物里的大君亲自分-身化作的魔子,最终自相残杀悉数离奇消失。”


    “听起来是群没安好心的坏家伙。”


    柒花推断得合情合理。


    秋柚难言地心想不对不合理,明明顶着相同的名头,怎么做到了事不关己的样子。


    “不对劲啊兄弟,你总得给点反应嘛,我都被懒鬼主体捏成这副鬼样子。”


    白纸般的真容狼狈地摇晃闪躲,相较面具更像真正的假面,粗画的两撇眉毛皱得东扭西歪,三瓣形的嘴正在如雨的剑招里张合,“眼神也算惊讶过了,可是下手怎么不带犹豫的,真是个非常无趣的家伙。”


    寒静梧哦了声。


    当真是非常无趣。


    赶来的仙门人士纷纷出手,出没的魔物却源源不断,有经验的修者大声叫喊着快找使召人,召唤的源头在使召人身上,但此人用了不可知的术法,便没谁注意到长廊深处的他们。


    使召人几乎都是凡人之躯,以秘术与彼岸的魔物相契,炼气修士通常就能对抗,前提是要获得他们的点位。


    得快一点了。


    寒静梧放弃了缠斗。


    这个满口胡话的怪人疑点重重,但也打听不出多少有用的消息。


    “魔修可大都不会这么认为,崇奉魔子的呼声倒是更高。魔祸的风波平息以后,新任的魔尊行事风格低调,但也遵从众意挑选了千名童男童女,从中得到能与大君们契约的孩子,培养成如今号令魔域的魔子。”


    芳菲尊者绕了一圈停在原处,“其中一个被仙盟带走成为质子,毕竟仙魔两道皆自魔祸后休战,魔尊此举必须交付说得过去的代价,还有一个擅自脱离了魔域,再有消息时便成了秘教的入幕之宾。”


    “尊者真是好为人师。”


    柒花格外捧场地鼓掌,“陈年旧事提点至此便足够了吧。”


    秋柚眨了眨眼,收剑斜身站开,屈指对着自己。


    尊者在故意告知她这些事吗?


    “对。”芳菲尊者被揭穿也不做遮掩,“我守着红绫夫人的禁制,绝对不会像玉烛那样心宽,放任你冒失地闯入芥子秘界。”


    秘界?


    秋柚立刻想到焦尾城的芥子秘界。


    “我知道你在焦尾城的事。”对方仿若能听到心声,“焦尾公子的遗骸无人看护,轻易被魔子耳重所得,那方秘界也被他破坏得七七八八,反噬后只留下不稳定的时空残影。”


    她在楼中反复进入过几段记忆,还碰见了早先被卷入的寒静梧。


    这么看来是挺不稳定的。


    也就是说这次寒静梧要怎么进去?


    不妙。


    “时候差不多了。”芳菲尊者蓦然抬袖托掌,掌心浮现了绿玻璃似的灵光,化作一枝秋柚眼熟的碧桃,“当时还有个小家伙吧。”


    秋柚不确定她说的是焦尾城的那次,还是将才湖中也与灵物共鸣的寒静梧。


    但不能放过也许能带上他的联系。


    赌一把了。


    “是。”


    她应答时似是有一丝不解,“我的师兄,他叫寒静梧。”


    岸上喧声更盛。


    金碧错落的魔纹覆盖了安息湖的上空,不知何人除去了未知之处的使召人,巨大的阵盘投下的光辉总算回收了魔物。


    一剑穿心。


    寒静梧迅速抽剑退后,剑上不带半分血迹。


    “计划本是自我了结。”使召人濒死时终于不再聒噪,喟叹的语气离奇变得踏实沉静,“有人相助我便从了。”


    他的身躯破裂成一团尘埃,一枚放光的珠子沉浮其中。


    “尘世念珠。”


    寒静梧陡然猜到此人身份。


    那个能凭借分出念珠化身万千的……陆先生。


    下一刻这枚尘世念珠出现在上方的魔阵中心,在场的所有人同一时间陷入了难以描述的幻象。


    血红的彼岸纵横的川谷有如巨龙的鳞片,川谷里的深草结出的圆卵仿佛清透的珐琅,冰蓝的荧光照出绯花上来去的魔物,凝聚了一个充斥十方上下的庞然的意志。


    一只深蓝箭袖下的手摘掉了微小的卵。


    魔土上出现了一只人类的手,竟是幻象里最为惊悚的事。


    “菩提子。”高马尾的少年挥出另一只手,手上的剑气清空了这片山丘的魔气,偷袭的魔物轰然倒下如山的躯体,觊觎猎物的其他魔物都在不可逾越的威慑里收起了獠牙。


    “佛门清静地供的那些菩提珠子,也没和魔物们结的果子差多少。”少年的音色却像踏春出游般欢闲,“法照老和尚讲坛用歪理损我,我便给兰因寺送份大礼,以魔珠和佛珠来场论道,你说是吧阿秋道友……”


    到最后这人似乎在和谁说话,但是他的身周分明空荡荡的。


    而且那个称谓。


    秋柚蓦然挣脱出了幻象。


    “数一数一二三,多了三息时间,你看到什么啦!”几根手指在眼前比划,铃铛晃得清脆悦耳,“其他人看到川谷草就该醒了。”


    “我看到——”“拿着。”


    秋柚怔怔地随着柒花的诱引喃语,却被一道短促的冷呵唤醒,眼明手快地接住凌空抛来的桃枝。


    藕荷色裙裳的尊者走向影树,闭目抵额间的空隙里浮起了发亮的珠子,珠子在星芒般的蓝光里化作一粒尘埃。


    死亡气息的黑影扑面而来。


    作者有话说:


    不好意思,放假沉迷追文追剧,无心切号,突然想起来就,就先拜个年吧。


    新年快乐~


    第31章


    耳边是低低的啜泣。


    秋柚昏沉间抽动了下手指,当即产生冰冷的拖拽感,金属的重物摩擦了皮肤。


    “你说,我们能活下来吗?”


    “森罗迷宫有进无出,听说送进去的人,都难活一个晚上。”


    “只为了给那个胡城主取乐吗?”


    “小点声,守卫在外面!”


    “顾得上这些么,反正是活不下去了。”


    她在窃窃的对话里睁眼,入目是摇曳月光的乌布帘,还有银色锁链下依偎的素衣。


    秋柚靠在车厢的内壁上举起手,雪白的外袖下是相同的镣铐。


    又穿越了?


    可这双手还是她这些年的手,师尊送的羊脂戒依然还在,往上碰到交错的衣领,黑石戒更是好端端地挂着。


    除了左手食指的指腹多出了桃花印记,胭脂的颜色怎么也揉捻不掉。


    抓着的那枝碧桃倒是不见了。


    “啊。”


    对面的人因她的动静受了惊吓,梳着单辫的女孩和同伴靠紧,投望来一双泪汪汪的眼睛,“你,你醒了。”


    秋柚尚未弄明白所在的处境,所以也只是状似胆怯地抱膝低头,考虑如何找到合适的切入谈话的点。


    虽然更像是拖延不得不交流的时间。


    单辫女孩看着缩成一团的小姑娘,其实方才的惊吓更多的是因为……这辆马车上有这个人吗?


    她和梳着双辫的同伴对视一眼,眼中是相差无几的恍惚的目光。


    冥冥中有什么意志在驱动。


    是有这么个人的。


    她们突然深信不疑地想,大概是这人的存在感太低,之前才会都没注意到。


    “你也是从凡间被卖来的吧。”或许有些同病相怜,单辫女孩主动开口,“唉,我们都要被喂给魔物了。”


    “森罗迷宫有魔物?”


    怯生生的小姑娘有了回应,声音细微得像晃动的月光,单辫女孩感同身受哀从中来,隐约却有挥之不去的古怪感,总觉得这句话是冷静的质询。


    “什么样的魔物?”


    半挽着发髻的人又问了,单辫女孩这回听得清楚,语调的确不带多少波澜,像在念着准备好的纸面文章。


    某种意义上发现了真相。


    只能说幸好秋柚不知道她的想法,仍在完善仓促间勉为其难打的腹稿,要不然就该放弃交谈直接动手。


    “很可怕。”她的同伴不做多想地抢先回答了,惶惶地指向巴掌大小透气的布帘,“很大很大,一整座迷宫都是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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