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孩子，来得不是时候啊……”周婆婆叹息一声。
这时，有一人道：“我家中还有些余粮，应当养得起这孩子。”
周婆婆看了一眼，这是村中的王三郎，早年娶了妻子，患病去世，如今是个鳏夫。
王三郎的人品周婆婆是信得过的，他娘子患病时，他不离不弃地照顾，可惜散尽家财也没能将他娘子救回，后来便未再娶了。
只是他到底是个独身的男子，照顾个女娃娃，日后怕是不便。
“周婆婆，不如把孩子给我吧。”
听见一道清丽的女声，周婆婆回身一瞧，只见是张娘子站在她身后。
张娘子独身一人，瞧着没有嫁人的心思，的确也需要个孩子，日后也能为她养老送终。
王三郎也道：“既然张娘子愿意养这孩子，那便由张娘子抚养吧。”
张娘子将孩子从周婆婆手上接过，抱回家中。
方才听着她的哭声，她心中便生出一种别样的念头，直到将她抱在怀中，她才觉得，这种感觉并非是幻觉。
张娘子甚至没有想过什么养老送终的事，只是想要养育这个孩子。
有了这个孩子后，她的日子也开始丰富起来，从前是漫无目的活着，如今看着婴儿一日日长大，好像她自己也有了希望。
她日日到集市上，去买新鲜的羊奶喂给她，在带孩子之余，依旧靠做绣品维持生计，乐此不疲。
她给孩子取名叫宁宁，张宁宁。
张宁宁八个月时，终于会说话了。
“宁宁，叫阿娘，娘……”
张娘子用手上的拨浪鼓逗着宁宁，宁宁张着嘴巴，吐出一个含糊不清的字来。
“娘、娘……”
这一刻，张娘子心中欣喜万分，这是一种极其奇妙的体验。
但随即，张娘子看着宁宁的模样，却一时间怔愣了。
当晚，她做了一个梦，梦中有个女孩，在朝她笑，口中唤着：“阿娘。”
***
张宁宁两岁时，开始在村子里跑动，她活泼好动，走路还走不稳，有时摔倒了也不哭，爬起来继续玩。
韩齐看着小跑着回家的张宁宁，不由露出一抹无奈的笑。
“瞧瞧你这身上、脸上，都成小花猫了，待会你娘，定要教训你。”
说着，韩齐浸湿了手巾，替宁宁擦了擦脸上的泥土。
张宁宁眨巴着眼睛，道：“阿娘才不会……阿娘……最好啦！”
她说话尚且有些不清晰，韩齐看着她讲话的模样，不由得笑了。
笑着笑着，韩齐脸上的表情凝住，叹道：“她怎么宁愿一个人养着你，也不接受我呢……”
张宁宁看着韩齐的模样，眼中尽是疑惑，方才还好好的，怎么一下子变了脸？
韩齐意识到自己刹那的失态。
罢了，不去想这些了，徒增烦恼。
他笑着对宁宁道：“快进屋吧，你娘应当准备好晚饭了。”
张宁宁乖乖进了屋。
“阿娘！”
张宁宁笑着扑过来，圆溜溜的眼睛一转，目光便扑到桌子上的糕点上。
张娘子今日带宁宁去了集市，卖了这些日子做的绣品，回来时顺路看到了卖糕点的摊子，便带了些回来。
“阿娘真好！”
张娘子看着宁宁开心的模样，也随着露出了笑容。自从养了宁宁后，她的日子也开始紧巴巴的，但看着宁宁的模样，她也是愿意的。
“慢些吃。”
“阿娘你也吃！”
“好！”
张娘子品尝着宁宁递来的糕点，浓郁的甜香在口中弥漫开来。
忽然，张娘子咀嚼的动作顿住，此刻，香甜的糕点仿佛失去了味道，仿佛口中含着一块蜡。
这样的场景，她好像从前见过……
“阿娘，你怎么了？”
张娘子回过神，看着眼前的孩子，意识到自己失神了。
瞧她，怎么总是疑神疑鬼的……
“阿娘没事。”张娘子眼帘垂下，目光落到宁宁衣服上头的泥点子上，“你瞧瞧你，刚才又跑哪里去疯了？”
今日一日都在集市上，可这小丫头精力旺盛，刚刚到家，不过一会儿的功夫，竟又滚了一身泥回来。
张娘子待宁宁吃完，替她脱掉脏衣服，洗了个澡后，又替她换上干净的衣裳。
“以后不可以一个人乱跑，知道了吗？”
张娘子倒不是担心村中有坏人，只是她一个小孩子，不知轻重，若是磕了绊了的，终究是不好。
“阿娘，宁宁知道了。”张宁宁点点头，“其实宁宁今日出去，是在听隔壁的哥哥讲故事呢。”
张娘子并非是真的想和她计较，见她主动岔开话题，也就顺着台阶下了。
“讲的什么故事？”
张宁宁道：“隔壁的哥哥说，皇帝陛下要下江南，可威风了呢。”
张娘子笑道：“陛下要下江南，又不来张家村，你这般手舞足蹈做什么？”
“他们说陛下要下乡巡视，张家村的庄稼长得那么好，说不准陛下就会来。”
张娘子替宁宁穿衣的手顿住，不知为何，在听到宁宁说话时，她的心猛地颤了一下。
不知为何，此刻她的心中，涌现出一股慌乱来。
“阿娘，宁宁的衣裳还没穿好呢。”
张娘子回过神来，替她将衣服上的带子系好。
“阿娘你今天怎么了？是不舒服吗？”
张娘子摇了摇头，“阿娘没有不舒服，不早了，咱们快些休息吧。”
“好！”
张娘子去熄灭了桌上正燃烧的油灯，拥着宁宁进入梦乡。
或许是这几日做的绣品太多，太累了吧，休息休息便好了……
梦中，张娘子觉得自己，仿佛置身于一座深宅。
在她的记忆中，自己是没有去过这样华美的宅子里面的，而眼前的这座宅子，一切布局，仿佛她从前来过一般。
四下无人，空荡荡的宅子里，散发着一股冷意，张娘子加快了脚步，可那宅子却似没有尽头一般，怎么也走不出去。
忽然，前方传来一阵笑声。
是一名身着华服的妇人，正带着一名女孩，在院子里嬉戏。
这场景令她觉得莫名熟悉，她刚想上前，去问问那妇人该如何离开时，画面一转。
这是一栋比方才更为华美的房子，雕梁画栋，仿佛天上宫阙一般。
这是哪里……
这里，比起方才的宅子，更令张娘子心中发寒。
身处其中，她连往何处离开都不知道。
直到她的眼前又出现了一名妇人，不似方才妇人的欢声笑语，她静静坐在那，一动不动。
张娘子走上前去，小心翼翼开口：“请问……从哪里可以出去？”
那妇人缓缓抬起头，张娘子却赫然瞧见一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重明殿, 内监给承徽带来了陛下要下江南的消息。
承徽面不改色，“我知道了。”
待那名内监弓着身子退下后，承徽走向殿外, 看向那扇紧闭的大门。
如今他是陛下唯一的儿子, 朝中却只有寥寥几人知晓。听闻前些日子, 还有朝臣上书，让陛下过继嗣子。
他知道，眼下唯有让更多的人知晓他的存在，才能有更多的大臣支持他。若是能随皇帝一同南巡，自然是个露脸的好机会。
可承徽也知道，陛下怕是早就不记得他这个儿子了，又怎么会让自己同下江南呢。
不日后, 就连重明殿中的宫人们，也知晓了陛下要下江南之事, 而陛下的确未曾提及大皇子, 带了几位皇室宗亲, 以及那位永昌公主。
数年前的记忆已经久远，而那抹彩衣在他的脑海中依旧鲜艳。
永昌公主, 他的那位备受宠爱的姐姐，会是个怎样的人呢？
重明殿前狭窄的宫道上，一只雪白的兔子正在上面奔跑, 在它跑过的地方, 还可以看到点点血迹。
兔子的身后, 身着宫装的女子正在追逐, 身后跟着几名宫女。
“公主，您慢些，当心摔了。”身后的宫女一边追赶, 一边大声提醒。
心柔只盯着那只兔子的方向追赶，它受伤了，不给它包扎会死的！
不一会儿，那只兔子便跑到了一处破旧的宫殿内，心柔甚至尚未看清宫道的名字，便跟着兔子进去了。
“公主，里面脏！”
宫人们立即跟着进去了。
那兔子跑到那座宫殿的草地上，便开始吃起地上的草来。
“总算找到你了。”心柔轻轻将兔子抱起来，转身对跟来的宫女道，“去叫太医配些伤药来，能给兔子用的。”
“是。”一名宫女连忙前去太医院。
殿内，承徽不动声色看着眼前的一切，方才她们所说的话，也一字不落地落入他耳中。
原来，为了区区一只兔子，也可以叫太医配药，只要她想便可以。而叶娘，一个活生生的人，却等不来太医的医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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