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有叶娘心软，看着襁褓中哭泣的孩子，用米汁来喂养，这孩子竟然奇迹般的养活了。
叶娘扯出个笑容来，轻声道：“殿下名唤承徽。”
承徽歪着头，“殿下是什么？”
“殿下是……”叶娘蹙着眉，一时间不知该如何作答，只得勉强解释，“殿下是皇帝的儿子，所以称呼为殿下。”
承徽低着头，思索着“皇帝”二字。
即便他从未走出过重明殿，也偶尔会听重明殿的宫人说，“皇帝、陛下”，言语中充满憧憬。
他知道，皇帝是天下之主，整个王朝最为尊贵之人。
他是皇帝的儿子，可他从未见过自己的父亲……
叶娘笑着抚了抚小皇子的头，他五岁了，问题越来越多，有些又很刁钻，叶娘只识得几个字，也没读过几本书，小皇子的问题，让她越发答不上来。
若是贵妃娘娘没死，小皇子还是万千宠爱，那想必早就张罗着，为他寻这世上最好的老师。
叶娘捡了根树枝，带小皇子来到殿前的空地上。
“叶娘，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
叶娘浅笑道：“奴婢带殿下来识字。”
“识字？”
接下来，叶娘手中树枝的另一端嵌入泥地里，歪歪扭扭写下叶娘仅认识的那些字。
“一、二、三……”
叶娘用手指着，承徽十分认真地跟着她念。
“一、二、三……”
兴许是承徽天赋异禀，又或许是小孩子的记忆力，比叶娘想象中的要惊人，承徽很快便将她所教的那些字，都一一学会了。
这令叶娘觉得惊喜又失落，她只认得这些字罢了，字迹也十分潦草，不能再教小皇子什么了。
可小皇子似乎有着十分旺盛的好奇心，日日缠着叶娘。
从此，叶娘在外日日留心，偶尔也会请教其他宫人，每次学了些什么，便兴致勃勃地回到重明殿，教给小皇子。
可小皇子越是求学若渴，叶娘心中便越是觉得他可怜。
一个不被重视的皇子，只能在重明殿自生自灭，连衣裳也是叶娘从手指缝里省下来的。
有次，叶娘终于忍不住低声叹道：“若是你娘还活着……”
承徽却赫然抬起头，“叶娘，你说什么……”
叶娘意识到自己失言了，飞快地摇头，“没什么……”
“我娘，是个怎样的人？”
叶娘摇摇头，她也不知道。
毕竟她从前只能在偏远的重明殿，不会与高高在上的贵妃有任何交集，只知道宫中流传关于贵妃的传闻。
大约都是说，她是妖妃，蛊惑了陛下的心神，就连她死后五年，陛下都未开过选秀。
但这样的话，怎么能告诉小皇子。
只是叶娘不知道，承徽早就将她所说的话，一一记在心底。
直到这日，叶娘病了。
她病得很重很重，躺在床上，一动不动，额头烫得吓人。
太医院的太医自然不会为一个重明殿的侍女诊治，只塞给去替她寻药的宫女两副药，给她服下后却丝毫不见好。
到了这个地步，便是听天由命了。
那宫人看着叶娘，又看了眼小皇子，不由叹道：“若非是她这些年太过操劳，熬坏了身子，也不会……”
她的目光落在小皇子身上，终究是没忍心当着他的面，将剩余的话说出口。
承徽如何不明白，叶娘白日里要劳作，还要抽空照顾他，最终是拖垮了身子。
但宫人们都说，这皇宫里的人，都是为了陛下而存在，可他是皇帝的儿子，为什么只有叶娘来照顾他。
他是皇帝的儿子，不能连叶娘都保护不了！
当夜，承徽趁着夜色，第一次跨出重明殿的大门。
他要去找那个皇帝父亲问个清楚，为什么会这样。
可他不知该往哪里走才能碰见皇帝，只能顺着宫道，一直走，一直走……
有路过的宫人看到他，也只露出一丝诧异，随后便将目光收回。
越走，前面的宫殿便越是华丽，碧瓦朱檐，琼楼玉宇。
没有见过这里的宫殿，承徽便不知自己曾经住的重明殿有多么破旧，他忍不住向那些宫殿内部张望，想看看里面究竟是怎样的华美。
可任凭他再努力，也只看到露出的一角帷幔，就连那一角上的花纹也是他从未见过的精妙绝伦，上头绣着的，他说不上名字的花朵，栩栩如生。
想到叶娘的病，承徽没再敢耽搁，继续往前走。
终于，在他的眼前，出现了一座前所未见的庞大殿宇，此刻其余的殿宇与它呼应，甘愿沦为陪衬。
承徽眼睛一亮，一定是这里，天下最尊贵的人，理应住这样的宫殿。
可当他走到殿前时，心中却有些犹豫。
此刻有个声音在告诉他，他的父亲似乎不喜欢他，甚至讨厌他……
如果贸然行事，自己今日的举动，或许会成为祸端。
可叶娘待他那么好，他是明白的，为了叶娘，他也要拼一把！
他朝着殿门的方向走，只见上头金墨描的匾额上写着“太极殿”。
他只认得第一个字和第三个字，中间的字叶娘没有教过他。
就在他抬头望着那匾额，继续往前走时，却听见有人厉声喝道：“什么人，敢闯太极殿。”
承徽看见殿前守着两名高大持剑的侍卫，他们身穿盔甲，冷着眼看向他。
他是皇帝的儿子，需拿出些气度来。
他抬起头，对那侍卫道：“我是皇帝的儿子，我来找我父亲。”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守在太极殿前的两名侍卫面面相觑, 他们瞬间想起来了，若是贵妃所生的小皇子在世，理应是这个年纪。
整个宫中都以为他已经死了, 可他竟然还活着。
两名侍卫瞬间想到, 陛下至今未纳嫔妃, 这小皇子，兴许是宫中唯一的皇子了。
一时间，二人脑海中想到，何为奇货可居。
但他怎么穿成这个样子，还要来找陛下，不知道陛下现在对他会是什么态度，谁也不敢替他通传。
日后的富贵和现在的命, 孰轻孰重他们还是分得清的。
那侍卫放缓了声音，“小殿下, 陛下是不可以随便见的。”
承徽道：“那要怎样才能见他？”
“需要陛下传唤……”侍卫顿了顿, 道, “陛下想见殿下时，便会来唤殿下去, 若是没有陛下的传唤，是不能随便见的。”
承徽明白了，自己今日是见不到陛下了。
“承徽明白了, 谢谢你。”
但他没有这样离去, 而是紧紧盯着那座巍峨殿宇的正门, 不忍离去, 似是在等里头的人出来。
那侍卫不忍他在这里干等着，再者，陛下当真出来了, 也不见得会见小皇子，倘若冲撞了陛下，便得不偿失了。
“小殿下，陛下在忙于政务，况且已是深夜，陛下不会再出来了。”
幼小的承徽尚不懂隐藏心事，满腹失望尽写在脸上，他最后看了一眼大门，正欲离去。
这时，那扇紧闭着的门却伴随着吱呀声，被人从内缓缓打开。
从太极殿内走出的，却并非皇帝，而是一名身着华服的女子。
她昂着精致的小脸，身后跟着一众内监、宫女，夜风吹动她的衣袂，即便是在月光下，她身上的衣裳也耀眼夺目，仿佛流淌着月光一般。
承徽见过的人很少，尚不懂得美与丑，只知道自己忍不住去看她，视线跟随着她的脚步越走越远。
叶娘曾经告诉他，宫中的法华殿内有壁画，上头画着身着彩衣的仙女，他的脑海中描摹不出仙女的样子，便很想去法华殿看看。
可叶娘说，他不能出去。
可是今天，他好像见到了真正的仙女是什么模样。
承徽忍不住问道：“她是谁？”
侍卫道：“那是永昌公主。”
“是什么？”
“公主是……是皇女的爵位。”
“她也是皇帝的子嗣吗？”
侍卫闻言不知该怎样回答，宫中皆知，她是贵妃之女，却并非是陛下的女儿，可陛下偏说她是，那她就是。
“是……”
承徽眼中瞬间暗淡，原来同为陛下的子嗣，差距也会这般大。
但现在容不得他伤怀，叶娘还在重明殿中等着他，没有请到人，他总该自己去照顾叶娘才是。
承徽与那侍卫道了谢，迅速往重明殿的方向奔去。
他记忆格外好，来过时匆匆走过一遍的路，分毫不差地印在他脑海里，很快，他又回到了重明殿。
叶娘仍然躺在床上，承徽踩着凳子，垫脚点亮桌子上的蜡烛，室内瞬间有了一丝微弱的光亮。
在重明殿内，连点一根蜡烛也是奢侈。
这道光映照出叶娘紧锁的眉头，与她红到不正常的脸。
大夫说，倘若叶娘今夜不能退烧，便不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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