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下一刻,谢鸣一拂袖。
他对一旁的宫女吩咐道:“看着她,无论如何要让她将药喝下去,如若不然,朕会治你们的罪。”
说完,他深深看了裴昭云一眼,便阔步离开昭阳殿。
裴昭云有些无奈,在谢鸣离去后,满殿的宫女内侍,便以一种哀求的眼神看向她。
对待他们,谢鸣所说的治罪,便不会只是说说而已。他们在宫中多年,经历过许多事,知道陛下是何等手段。
裴昭云狠了狠心,不去看他们,可他们却齐齐跪了下来,不断朝她叩首。
“求贵妃娘娘,可怜奴婢们吧……”
“若是贵妃娘娘不喝,陛下一定会严惩我们的!”
“求贵妃娘娘。”
不过是一碗汤药,便可以动用这么多人,而她当真可以让这些人去领罚吗?
谢鸣恐怕就是捏准了她这一点,即便不在意,她也不能眼睁睁看着这些无辜的宫人,因她而死。
哀求声不绝于耳,听得裴昭云心中一阵阵刺痛,最终,她端起了那碗药。
“你们别跪了,我喝便是。”说着,裴昭云将那药一饮而尽。
昭阳殿的宫人们见了,大喜过望,又在地上重重叩首。
“奴婢们谢贵妃娘娘。”
***
之后的日子里,宫人再端来药时,裴昭云便不做挣扎,乖乖将药喝下。
谢鸣对她的表现十分满意。
他想,或许他们的孩子真正到来的那一日,她会有别样的感觉,到时便不会这般抗拒了。
有了他们的孩子,日日承欢膝下,她便不会那般在意,宫外的那些其他人。
念及昭阳殿一众宫人的功劳,谢鸣又重重赏赐了他们。
宫人们得了赏赐,并没有多少欢喜,比起些许财帛,伴君如伴虎更令人心惊。
况且在昭阳殿时日不多,便已目睹了贵妃娘娘与陛下数次争吵。谁也说不准哪次会迁怒到他们身上。
在宫中,裴昭云放弃了挣扎,日子过得也算是相安无事,一直持续到半年后。
兴许是见她腹中毫无动静,谢鸣心急之下又传来太医诊治。
“那药已经服了大半年,为何还是这般?”
裴昭云不明白,谢鸣为何这般心急?自己的身子本就不好,若他当真那么需要皇嗣,何不多选些秀女入宫,偏偏要将她们都送回了家中。
张太医只觉得头皮一阵发紧,陛下的脾气越来越差了,这是宫内人尽皆知的事。大约也就是在昭阳殿时,会稍稍克制一二,可事关贵妃,陛下恐怕会因此生怒。可他早知陛下看着贵妃,本也是尽心尽力,从不敢掉以轻心。
他硬着头皮答道:“子嗣之事,需要些机缘。”
张太医在太医院中,医治妇人之疾乃是数一数二的圣手,正因如此,谢鸣才会换来他来替裴昭云诊治。
脉案交于太医们看过,药方亦是多名太医商讨推敲后的结果,从现在的脉象上看,身子已无大碍。
可即便夫妻二人身子都无碍,有些民间夫妻也会多年无子,这其中缘由谁又能说得清楚。
陛下只纳了贵妃一人,子嗣之事,便为难了太医院众人,张太医尤甚。
这样的回答自是不可让谢鸣满意,见他要发怒,裴昭云连忙道:“这不关太医的事,是我自己身子不好,又疏于调养。再者,兴许是上天也不希望他来……”
张太医听见这话,背后冷汗直冒,几乎要将整个后背都浸湿了。他知道陛下这些日子,为了贵妃调养身子的事,来太医院问了多少回,贵妃娘娘这般说,和打陛下的脸有何异?
他低着头,果然在下一瞬听到陛下怒斥的声音。
只不过,并非是对贵妃,而是对他。
“你先下去,重新到太医院开服药来,若是再不成,医术如此平庸,便不要在太医院任职了。”
虽是呵斥,但得知此时能离开昭阳殿,张太医只觉得如临大赦。
“臣遵旨,定不辱命。”
说完,张太医提着药箱,急匆匆离开了昭阳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又是一年冬天, 今年的雪下得格外早,鹅毛般的大雪说下便下了,不过一夜之间, 雪便淹没了整个京城。
昭阳殿内, 裴昭云靠在椅子上, 不远处的铜镜中,映出她的侧颜。望着她头上的凤钗与华服,心中不禁感慨。
距离她入宫,原来已经过去了整整一年。
殿内的热气让她觉得烦闷,将窗户打开,透了透外头的冷气,方觉得舒服了些。
昭阳殿内种着许多红梅, 傲雪盛放,吹来的冷气中, 亦夹杂着梅花香。
皑皑白雪中, 朱墙与红梅相映, 仿佛一下了雪,宫中便只剩下了红与白这两种颜色。透过窗棂望去, 当真是夺目。
“娘娘,当心着凉。”一旁的宫女出声叮嘱道。
裴昭云淡淡道:“不妨事。”
她依旧盯着窗外绽放的红梅,语气亦是淡然。宫女见她愁眉不展的样子, 劝慰道:“陛下这些日子忙于政务, 娘娘莫要忧心。”
裴昭云看向她, 是个不甚熟悉的面孔, 好像从前是在殿外侍奉,不知为何今日来了殿内。
想来也是,常在殿内伺候的, 早就学会了不管她的闲事。更不会将她的不开心,当做陛下近日未踏足昭阳殿的缘故。
不过,她也是好心怕她着凉。
忽如其来的寒潮,近日让宫中不少人染了病。
见裴昭云回过头,那宫女随即上前将窗户关上,继续道:“奴婢听闻,突厥人又骚扰咱们边境,陛下正为此事忧心呢,日日在太极殿召大臣商议此事。”
算起来,她是有些日子没见到过谢鸣了,原来是因边疆之事忧心,无暇顾及。
不过,不用见到谢鸣,她也乐得清静,省得整日让太医给她诊脉,还要她喝一堆汤药。
北风仍在殿外呼啸,今年冬天这般冷,来得又早,想来草原定然是冻死了无数牛羊,缺少生存的粮食,突厥便会进攻边境。
突厥人本就凶猛强悍,加之无退路可言,必定比平日里更加难缠。
对于这般结果,裴昭云并不意外,甚至何豫当年,也是死在这样一个冬天。
只是她不由得忧心起百姓,以及驻守边关的将士们。
然而,接下来传来的消息,却惊动了整个京城。
突厥骑兵一路势如破竹,斩边境数名守将,连破云州、檀州、凉州三城。消息传入京城后,陛下震怒,朝臣百姓亦心中惶恐不安。
我朝虽兵强马壮,却缺少将帅,若是突厥这般进攻下去,便是威胁京师,也并非没有可能。
不过太平了几年,战乱又要来了。就在陛下决议讨伐突厥时,这一次,朝中竟无可挂帅出征之人。
能出征挂帅之人,何豫算一个,已经战死。从前杨太后在世时,牢牢握着兵权,自是有几名能征善战的亲信,可在那场政变中,被谢鸣铲除。
将帅可以培养,只是需要时日,谢鸣是万万不肯将兵权留在杨太后党羽的手中。毕竟杨太后还在慈宁宫,他又无法违逆孝道,将其铲除。
这般大事,整个宫中都传遍了,自然亦传入了昭阳殿。
与之一起来的,是陛下将要御驾亲征的消息。现在圣旨未下,所谓御驾亲征只是朝中重臣的猜测,但依照今日的局势,这传闻并非是空穴来风。
裴昭云得知消息后,只微微怔愣片刻。
不日后,圣驾临昭阳殿。
谢鸣推开了昭阳殿的门,将大氅和外衣递给侍奉的宫女,发丝上晶莹的雪,在进入昭阳殿后,被地龙的热气一熏,霎时便融化。
目光不咸不淡地扫过他的脸,比往日更添了几分严肃,也多了几分憔悴。
裴昭云亦甚少见他这般模样,即便是在别院时,也未有这般神情。想来是为突厥之事,极为操劳。
直到他屏退殿内宫人,走上前去,伸手拂过裴昭云漆黑如瀑般的发丝,最终落在她的脸颊上,看向她时,他的目光终于有了变化,其中尽是眷恋与不舍。
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谢鸣终于开口道:“云娘,朕要去亲征了,这一次,定要将突厥击溃,至少要保边境十年安稳。”
早就得知这个消息的裴昭云毫不意外,朝中无将帅,这是何豫在世时便隐隐提过无数次的事。
突厥连破三城,倘若再不亲征,朝中岌岌可危。
她侧过脸,挣脱谢鸣的手掌,微微福身,垂首道:“陛下吉人天佑,此番亲政,定当收复国土,凯旋而归。”
谢鸣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嗤笑道:“当真这般想?倘若朕一去不返,你便自由了。”
裴昭云抬眸,瞥了他一眼,“事关百姓与家国,我便是再恨陛下,也不会此时盼着陛下驾崩。”
况且,她不觉得谢鸣会还她自由,即便是他死了,恐怕也会要她陪葬。
期盼谢鸣死在出征路上的心思,裴昭云并非没有,只是在升起的一瞬间,便烟消云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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