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素来眠浅，这般动静，定然是要醒了的。
裴昭云不说话，任由他动作，只盼着能快些结束。
无疑，谢鸣的到来，打乱了她所有的思绪，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一下子全被赶了出去。待云歇雨停后，她倒是真困了。
谢鸣却未能让她安心入眠，从背后抱住她，叹道：“云娘……”
自然，他得不到怀中女子的任何回应。
这般晚了，裴昭云心中倒有些佩服他，从太极殿来到漪澜殿。此刻怕是子时都过了，不知是丑时几刻，这人还没有要入睡的意思，也不怕耽搁了明日的早朝。
裴昭云不管他，自顾自闭上了眼，过了一会儿，只听身后之人开口道：“云娘，朕今日想过，待冬至后立后侧妃，你无名无分在宫中，怕是不妥。”
谢鸣说完，裴昭云困意全无，心都跟着猛烈跳动起来。
她在宫中不便，是否意味着，谢鸣或许就可以放她出宫？
天知道，她盼着这一刻，盼了多久。
“云娘，朕想……册封于你。”
霎时，裴昭云浑身的血液都冷了下来。这一刻，她方觉自己方才的想法是多么的天真，他怎么肯放她出宫呢？
她忍不住在心中嘲笑自己，怎么会这么傻？
她盼来的并不是欣喜，而是与她而言，更加令人窒息的深渊。
若是当真成了谢鸣的妃子，那便再无出去的可能了，即便是死，也要和他葬于一处。
她从谢鸣的怀抱中挣脱，坐起身，“若册封臣妇，恐令陛下名声有损。”
阑珊的灯火下，她的脸镀上一层暖光，眼中却是依旧的冰冷。
谢鸣道：“孀妇二嫁，并非丑闻，于朕名声何损？”
“陛下是忘了吗？”裴昭云抬起眼眸，看向谢鸣，继续道，“臣妇不仅仅是二嫁之身，还曾与江家定亲，此事传遍京城的街头巷尾，后来嫁给江家的新妇换了人，可对臣妇的非议，想必从未停歇。”
谢鸣望向她，一时间不知作何反应，便怔愣在那。
这一切都是他做下的，每一道圣旨，都经过他的手，嫁给江家的裴氏女也是他亲自命人换的。
他自幼聪颖，登基后即便有杨氏擅权，也被他除去。他如何会不知自己做下的事，对裴昭云带来什么，可他从来未去想过。
直到今日，这层窗户纸被她这样捅破，谢鸣方发觉，原来自己从来未敢去细想过。
见谢鸣不语，裴昭云继续道：“若是臣妇入宫，朝中一定会说，陛下亲小人，远贤臣，毕竟，旁人只会觉得是臣妇贪慕天家富贵，而陛下身为天子，必得明辨奸佞才是。”
“所以陛下，还是莫要再做此念了，若是陛下册立后妃后，觉得臣妇在宫中不妥，便请放臣妇出宫吧。”
顿时，谢鸣觉得心中烦躁不安，他轻轻将人拥在怀中，“莫要再多想了，从前的事，是朕对不住你，日后定会补偿你。”
裴昭云不语，她大约能猜到，谢鸣口中所说的补偿为何物。
名分、地位、财帛，或是再大方些，给她父兄封爵，但这些都不是她想要的，而她想要的，谢鸣永远不会给她。
翌日一早，谢鸣早早便醒了。
或者说，他几乎一夜未眠，脑中想的，尽是裴昭云对他说的话。
她定是怨极了他。
谢鸣平复完翻涌的气息，唤道：“常世康。”
常世康不敢耽搁，立即上前。
他向来敏锐，在御前侍奉，哪里能没点眼力。这几日，他隐约能察觉到陛下的异常，这种感觉，在今日早晨，达到了顶峰。
不必想也知道，是为了什么。
自裴夫人搬去漪澜殿起，便是这般了，今早从漪澜殿离开后更甚。
只听谢鸣吩咐道：“去秘密派人，盯着那些官眷，茶余饭后都聊些什么，还有京中大街小巷所说的风言风语，都留意下记下来，送入宫中。”
听完，常世康心中一惊。
虽不知是为了何事，但常世康知道，若是这般时刻派人盯着，不消多时，朝中便会人人自危。
常世康小心翼翼上前一步，问道：“陛下可有什么，要特别留意的？”
谢鸣意识到自己方才所言，会带来什么后果，又补充道：“只问与裴夫人有关的即可，若有背后妄议裴夫人的，你便直接处理了便是。”
常世康松了口气，这般的话，便好办多了。而且，也与他预料的差不多。
“奴才遵旨。”
当月，常世康便将几名官眷请进宫，对于官眷，自然不可施加刑罚。可若要做到杀鸡儆猴，少不得下一番功夫。
不过，常世康常在深宫，又于御前当值，自然有的是手段。
他只需将人请到宫中后，将殿门一关，不给吃食不给水，关上几个时辰，待将里头的人磨得差不多了，便排个内监前去将人放出来。最后命那内监隐晦提起，这些官眷是聪明人，不用多说，一点即透。
回去之后，她们自然不敢乱说了。再有旁人提起此事，她们也会叫人闭嘴。
京中之人，对这些风吹草动最是敏锐，谁也不敢触了逆鳞，自毁前程。
一时间，所有关于裴昭云的话题，成了京中的禁忌。无人敢提，却都在心中存了个疑影。
堵得住旁人的嘴，也管不住旁人心中如何想。常世康出手，京中众人对承安侯府多日未出门的裴夫人，又多了许多猜测。
当然，无人敢在嘴上说，心中却都不约而同有了判断。
直到常世康禀报，京中再无关于裴昭云的非议，谢鸣再次推开了漪澜殿的大门。
已经入冬了，恰好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天地间是一片白茫茫，漪澜殿前的台阶，也被积雪覆盖，踩在上头，吱呀呀的响。
今年的第一场雪，便下得很大。
殿内地龙烧得正旺，裴昭云正坐在椅子上，读着手中的书卷。
随着殿门打开，裴昭云感受到扑面而来的冷意，抬眸一瞧，是谢鸣裹挟着风雪进来。
待殿门关上后，一切又归于平静，殿内侍奉的宫女上前，接过谢鸣手上刚脱下的大氅。
只瞧了这么一眼，裴昭云便收回了目光。
谢鸣也不恼怒，屏退殿中侍奉的宫人后，轻唤了声：“云娘。”
未得到回应，谢鸣继续说道：“云娘，你放心，日后，再无人敢背后议论你了。”
裴昭云的目光从手中的书卷上离开，诧异地望向谢鸣。
他十分高兴地望向她，语气中似带着邀功讨好的意味，这种感觉，却令裴昭云毛骨悚然。
嘴巴长在旁人身上，如何便能管得了旁人说什么了？
但见他如此笃定，裴昭云忍不住去想，他究竟是用了何种方法？
想到什么之后，裴昭云只觉得大脑发晕，浑身的气血涌了上来。
他惯是会用这些手段的，从前如何逼迫她，此刻便如何逼迫旁人便是。
那她以后呢？就算是有一日，当真可以出宫了，面对这些人时，她又该如何自处？
这般想着，“啪嗒”一声，她手中握着的书本便落了地。
悲伤顿时涌上心头，裴昭云不解，谢鸣为何要这般？难道是因为前些日子自己拒绝他说要册封，便这般报复她，绝了她的退路？
她落寞的表情落入谢鸣眼中，谢鸣不解，为何自己去为她出了气，她却是这般模样。
罢了，过些时日便好了，她会想通的。
他知道，自己强迫了她，她心中不悦，可事已至此，册立于她而言已是最好的结果。
总归是离不开宫廷，总比无名无分的好。
“待来日正式册封后，一切便都好了。”
裴昭云心中顿时更加悲切。
她想，难道自己当真这般逃不脱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1章
每年的冬至, 陛下皆会率众朝臣，于南郊祭坛举办祭天大典。意为天人合一，为民祈谷。
卯时便去, 日暮方归。
宫中众人, 近日所忙碌的, 不过此事。
裴昭云看着江清芷送来的内监服饰以及腰牌，犹豫地问道：“这样当真不会被发现吗？”
江清芷点了点头，“裴姐姐你放心，冬至祭天大典重中之重，绝不会被打断，到时候你穿着这衣服，随御膳房每日采买的内监一同出宫, 大约申时便可回宫，我都打点好了, 断然不会出错的。”
见她十分坚定的模样, 裴昭云点了点头。
祭天大典前需斋戒三日, 加上事务繁忙的缘故，裴昭云已多日未见谢鸣。她所需的一切准备, 此刻都变得简单起来。
很快到了冬至这天，估摸着时辰，裴昭云换好衣服, 对漪澜殿众人说自己身子不适, 莫要打扰后, 便从后院的小门溜出去。
出宫十分顺利, 跟随采买的牛车出宫门的那一刻，裴昭云心中无比激动。
她想，江清芷说的是对的, 与其抱憾一生，总要将一切都说个明白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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