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脑被一只手托起,一个绵长的吻后,男人瞧着她因愤怒而皱起的眉头,终于将她放开。
这张脸上总算有了表情,比成日在太极殿或营帐时,总归生动许多,瞧起来可顺眼多了。
在氤氲的水汽中,裴昭云觉得呼吸都有些不畅了,她猛吸了几口气,却觉得头晕目眩,池水并不深,谢鸣放开她后,双脚却怎么也触不到池底。
在扑腾了几下后,她隐约听到了男人低沉的笑声。
双臂开始无力,她停止了在水中的挣扎。
她想,算了……
在温泉中被淹死,若是说出去,多少有些丢脸,可裴昭云又忍不住去想,若是她就这样死了,谢鸣应该也不会祸及她的家人了吧。
面部沉入水里,在呛了几大口水后,她感到周遭的水在涌动,自己的身子也在顺水轻轻飘动着,很快,她被人环抱住腰,托出水面。
出水的一刹,她猛地咳了几声,水呛得她难受极了。
迷迷糊糊间,她感觉被放到了岸上,离开温热的泉水后,裴昭云沾湿的里衣也冷了下来,她不禁打了个寒颤。
冰冷的砖块贴在背上,胸口被人按压了几下,很快吐出几口水来,这时,呼吸才觉得畅快了些。
“云娘……你怎么样了?”
说话人的语气急切,满是心急。
她缓缓睁开眼,入目的,是一张熟悉的脸。那张脸,此刻眉头紧锁,眼中尽是惊恐……
那是她日思夜想的脸,除了他,还有谁会这般为自己担心?一定是自己快要死了,否则,为什么还能再看到他?
不过,能再看到他,真好……
她的表情被谢鸣尽收眼底,望向他的眼神,令他觉得陌生,又似乎有些熟悉。
在别苑时,她偶尔会用这种眼神看向他。
裴昭云伸出手来,缓缓抚上那张脸,却在触到的那一瞬,手臂失力地垂下。
她好想告诉他,自己没事,不要难过,可是她实在是没有力气了……
直到她闭上眼,头歪向一边,谢鸣才反应过来,冲外头喊道:
“传太医!”
裴昭云方才虽没说,谢鸣心中却清楚,方才,她将他看成了江林川。
随行的太医很快便到了,待谢鸣将裴昭云放在榻上后,上前诊脉。
时间一寸寸流逝,此刻比起愤怒,谢鸣心中更多的是心焦。他方才瞧得真切,不过半人高的池水,怎么就能让她弄成这副模样?
是她自己放弃了挣扎,而她没入水中的那一瞬,一股名为失去的痛楚,在他的心中蔓延开。
他八岁登基,那时便是高高在上的帝王,无所不能,天下尽在掌握。便是有擅权的杨太后,也顺利地被他除掉。
而方才,他明确地感受到了,何为失控。这种情绪,甚至盖过了他被当成旁人的愤怒。
待太医诊完脉,收回手,谢鸣立即上前,“如何了?”
太医道:“不妨事,只需多歇息几日便好了。”
闻言,谢鸣放下心来。
裴昭云醒来时,正躺在榻上,宫女在一旁替她擦拭头发。腿上被撞到的地方还有些痛,一道瘀痕横在洁白无瑕的腿上。
谢鸣正拿着药膏,替她推药。
她只觉得头痛不已,就连呼吸时,气管也隐隐作痛。
“你怎么样了?”
裴昭云抬起头,望向声音的来源处。
哪里还有什么江林川,她身边从来都只有谢鸣。
“没事了,呛了几口水而已。”她将脸别过去,不去看谢鸣。
在温泉中的模糊回忆,又涌上心头。
那人在救她时焦急的模样,瞬间又清晰了起来。
忽然,一个念头在她心中闪过。
谢鸣……在为她而焦急。
***
因太医说裴昭云需要静养,骊山此行回京之事,被拖了数日。
朝中事务繁多,陛下虽命人将奏折快马加鞭运到骊山,一来二去却终究耽搁时间,拖慢了事务。
朝中有些臣子,对此颇有微词。御前侍奉之人,嘴自是极严的,旁人也不会来御前打探。可朝中大臣也少不得私下猜测,无论是耽于享乐,或是耽于女色,对一名年轻帝王而言,都不是什么好评价。
太医又替裴昭云诊了脉,在诊完脉后,出去与谢鸣说了些什么。
然后,谢鸣走了进来,问道:“你身子可觉得好些了?”
虽未有人在裴昭云耳边乱说什么,可她也大概知道,今年秋狩早就超了往年例定的天数,而耽搁的原因,大约是因为她。
裴昭云道:“已经好多了,不会耽搁回京。”
“好,路上若有什么事,你定要向宫人说。”
裴昭云应了声。
很快,御驾便与众朝臣一同回京了。
兴许是堆积了太多么务,又或许是因为她身子刚好,一连几日,裴昭云都未再见到谢鸣。
再后来,她听宫人说,近日有臣子上书,劝陛下早日册封秀女,立后封妃,陛下因此事发了怒,摔了奏折 。
皇家子嗣延绵,向来是大事。有朝臣上书,自然无可厚非。况且较之以往选秀,这批秀女在宫中学规矩的时间,的确太长了些。
以往从入宫到正式大选册封,亦不过一个月的时间,此次却足足拖到了两月有余。虽因秋狩耽搁了时日,但总归是不能再拖了。想必,那些秀女的家中,也在为此事着急。
她也盼着谢鸣有了后妃,自己也不必日日对着他。
可这个人,向来自负,旁人不劝倒还好些,若是劝了,他定是要反着来。
随他去,她也不想管。
裴昭云的清净未持续多久,这日,寝殿的大门被打开。
她抬头看了谢鸣一眼,毫不意外。这个人,哪里舍得多给她些清净的时光。
然而下一刻,谢鸣却走上前来,从她背后伸出手臂,环抱住她。
耳畔传来一阵温热的感觉,是谢鸣在她耳边开口说话。
他轻声呢喃道:“云娘,朕要立后了。”
裴昭云的脑海中却浮现出江清芷的脸,她想到从前听说的,江家会出一位皇后。
若当真是江清芷为皇后,或是后妃之一,那么自己迟早要碰上,到时又该如何自处?
顿了顿,裴昭云还是小心翼翼开口问道:“陛下,到那时,可否让臣妇出宫?”
身后之人并未说话,只收紧了环抱住她的双臂。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章
殿内顿时无声, 耳边只有谢鸣灼热的呼吸,以及窗外时不时吹响的夜风。
“云娘,日后不要再问这种问题。”
在骊山温泉时, 谢鸣深深意识到, 当将要失去她时, 自己心中的惶恐。
这几日,谢鸣将自己埋在朝政里,避开了这一方寝殿。可生命里的有些东西,注定是冲不淡、掩不住。刻意的回避,换来的是更加汹涌的情绪,在每一个夜里,不断蚕食着他空洞的内心。
或许是早知如此, 得到这般的回答,裴昭云心中并未有太多惊讶。
“那陛下可否让臣妇离开太极殿, 迁宫而居。”
在谢鸣的怔愣中, 裴昭云不动声色挣脱了他的怀抱。
无论裴昭云是何身份, 居住在太极殿的确不合礼数。固然谢鸣不在意这些,亦无人敢多言。可日后立后封妃, 会出入太极殿的,便不再仅仅是谢鸣。
虽本该是如此,但这件事被她这样提起, 谢鸣的心中竟一时间觉得空落落的。
“陛下?”见谢鸣不语, 裴昭云唤道。
谢鸣回过神来, 道:“也罢。”
见他答应, 裴昭云顿时松了口气。
“也不必着急,立后封妃,怎么也要等到冬至祭天之后。”
“是。”裴昭云应道。
夜色阑珊, 烛火照彻太极殿。
灯火给女子柔美的脸庞镀上了一层暖色,乍然看去,美得不太真实,似在梦中。
谢鸣用手轻轻抚上她的脸颊,直到手上传来的触感,才让他确认,眼前之人是真实的。
自她溺水以来,他许久未与她这样相处,如今她身子大好,却又骤然提起要离开太极殿。
他要立后册妃,说起来心中到底是理亏,没有对她发作的理由,眼下竟有种美梦到头的失落感。
左右她还是在宫中,谢鸣这般想着。
灯火将她额上的细汗映得晶莹,跳动的烛火亦映在她的双瞳中,让她的那双眼看向他时,显得没有那么冰冷。
从前这双眸子,亦是有温度的,只是看向他时,已许久不曾温暖。
事毕,他将她紧紧拥在怀中,至少这一刻,她的人在他身边。不仅仅是此刻,此生只要他仍是天下之主,她便逃不脱。
***
翌日,谢鸣正式下令,让裴昭云迁出太极殿。
至于何时迁宫,迁去哪里,却未曾明说。
在常世康小心翼翼地询问时,谢鸣放下了手中的奏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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