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劳了。”
她轻手轻脚起身离座,随那宫人去了偏殿。
在榻上眯了一会儿,又吹了些冷风,裴昭云觉得好受了些。
外头的丝竹声也停了,传来密集的脚步声与谈话声。
是中秋宴结束了。
裴昭云正欲回去,便听一内监来报:“裴夫人,陛下请您过去。”
顿时,胸口汹涌着恨意。为什么他做了这些犹嫌不够,究竟还要做什么?
裴昭云只能跟着去,毕竟若是违逆了他的意思,还不知道那个疯子要做出什么事情来!
太极殿此时空无一人。
“夫人先请,陛下稍后便来。”
过了一会儿,身后传来脚步声。
“酒醒了?”
她的身上还散发着酒气,眼尾泛着红晕。明明不能喝酒,偏要逞强。
谢鸣看向她,似是在看什么有趣的东西,时刻观察着她的反应。
裴昭云道:“一切如陛下所愿,陛下想要臣妇看到的,臣妇都已经看到了。”
谢鸣挑眉,笑着问道:“夫人感觉如何?”
裴昭云道:“陛下精心准备的,自然是极好的。”
谢鸣皱了皱眉,随后笑道:“夫人知道今日为何如此吗?”
原本裴昭云只觉得,他又是发疯罢了,见他这样问,便疑惑地看向他。
“朕知道你放不下江侯,便让夫人瞧瞧,江侯如今娶了妻,琴瑟和鸣。让夫人早日脱离苦海,免得下回再碰见江侯,还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
她碰到江林川?
裴昭云脑海中闪烁着那日在顺兴楼的场景,可那日明明……明明酒楼中并无熟悉的面孔。
霎时,裴昭云明白了,是谢鸣派人跟踪她!
裴昭云感到一阵恶寒。
她对眼前之人的偏执的印象,又深了几分。顺兴楼之事已经过去许久,他等到中秋夜宴上,让她看到江林川的新妇,之后才对她发作。
等了这许久,便为了看她失魂落魄的这一瞬。
那就让他满意。
她怒极反笑,“陛下不是问我,看到江侯的夫人感觉如何吗?”
谢鸣怔愣了片刻,道:“你说。”
“心如刀绞。”裴昭云闭上眼,苦笑着不紧不慢地说出了这四个字,她睁开眼看向谢鸣,继续道,“但我又无比希望,他可以忘了我,真正去和他的妻子琴瑟和鸣。”
此刻,在谢鸣眼中,她显得无比怪异,而不知为何,他自己的心也似悬起来了一般。
下一刻,裴昭云道:“因为这样,痛苦的可以只有我一个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章
红烛烧得正旺, 时不时发出噼啪声,照得太极殿亮如白昼。
女子眼眶中晶莹的泪珠,缓缓划过脸颊, 在灯火的映照下, 散发着暖黄色的光晕。
谢鸣伸出的手颤了颤, 在裴昭云睁眼看向他时,猛然收回,背在身后。
“如今什么都没了,比从前还要糟千百倍。今日陛下让臣妇所见的,臣妇已经见到了,痛彻心扉,陛下可还满意?”
背在身后的那只手握成拳, 指尖嵌入掌心,刺痛并未让谢鸣思索出结果。
这一切都是他布下的, 结果也是他早就料到的, 可真正发生时, 他并没有觉得满意。
心就这样悬在半空,一股气堵着, 不上不下。
他从未有过这种体验,只知道这种感觉令他不悦,似有什么正在失控。
“你既已知道得罪朕的后果, 日后便应安分守己。”
裴昭云仔细回忆起此生种种。
她出身世家, 虽是旁支, 父母亦将她悉心培养。琴棋书画、女工刺绣, 无一不通。少时来教她的女先生们,都赞她是最勤勉的,十余年来, 功课从未落下。
后来,她因父母之命嫁给何豫,又听了杨太后的,为何豫守节。
究竟是哪里不够安分守己。
是因为她要改嫁?还是因为一时善念救下谢鸣?
“若是臣妇今日的处境,令陛下满意了,陛下可否放过臣妇?”
爱一个人的时候,是否真的只需对方过得好,哪怕对方忘记自己?
谢鸣不知道方才她说,希望江林川将她忘记,究竟有几分真几分假。他只知道,当她说让自己放过她时,他心中空落落的。
他是帝王,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想要的一切都可以留在身边,这就是他与旁人的差别。
“日后莫要再说这些话了,今日你所言,乃酒后胡言,朕就当没听过。”
裴昭云十分清醒,她清楚自己在说什么、做什么。可他是皇帝,金口玉言,说的话只能是真的。
她绝望地问道:“臣妇能否问问,究竟是哪里让陛下不满,何至于要遭受这些。”
借着股酒劲,她似要把从前不敢说、不敢问的,都说出口,势必要弄个明白。
谢鸣胸中汹涌着怒意,今日裴昭云说的每一句话,都无比令他烦躁。
可一切又都是他弄到这步田地,他甚至没办法给自己的烦恼找个缘由。
他迫使自己冷静下来,嗤笑一声,反问道:“朕问你,朕与江林川,生得像吗?”
裴昭云望向他,不得不承认,他的眉眼与江林川生得极像。从前在别苑时,她恍惚间数次从谢鸣身上,看到江林川的模样。
可随着她越来越认清这个人,他便与江林川愈发不像了,直到此刻,半点江林川的影子都没了,以至于她现在都快要忘掉,二人还有这层渊源。
“所以,在别苑时,你不该用那种眼神看朕,朕是天子,岂容你冒犯。”
裴昭云笑了出来,原来,他是在恨自己,曾经透过他的脸,心中在想江林川。
可她从未刻意去用他来代替江林川,江林川本就无可替代。
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似的,裴昭云蹲下身,坐在太极殿冰冷的地砖上,双手抱着膝盖,不再言语。
空荡荡的大殿鸦雀无声,唯有风动。
地上怀抱着膝盖的女人,缩成小小一团,低着头,看不清表情。谢鸣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心软了下来。
“朕还有公务处理,今日你安心在太极殿歇下,事已至此,往事便莫要再想,莫要再提了。”
“不,我要回去。”
裴昭云的声音不大,或许是因为太极殿过于安静,所以格外清晰。
正要离开的谢鸣转过身,却见她已站起身,向殿门处走去。
她方才蜷缩着坐了很久,现在走得很慢,脚步如同灌了铅一般。
可直到她走到门口,谢鸣才想要唤她,却终究没有说出口。他伸出手来,她的身影却已消失在门口,最终什么也没抓住……
***
后来,裴昭云再没上过宫中的马车。
宣旨的内监一脸为难,陛下命他出宫接人,还是奉的陛下口谕,这若是接不到人,多少显得他办事不力。
况且,陛下这些时日,脾气又是越来越古怪,稍有不慎便会惹怒陛下。
他可不想做那个被出气的靶子。
“劳烦再去向承安侯夫人通传一声,这毕竟是陛下的口谕啊……”
小厮无奈叹了口气,“好吧。”
对此,裴昭云态度坚决。
若谢鸣不嫌丢人,大可派官差围了承安侯府,大不了再故技重施,半夜潜进臣子府邸。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左右也无能拦他。
不就是那些伎俩,她都见识过了。
内监得了小厮拒绝的回话,无可奈何,只得讪讪回去复命。
空荡荡的马车又回到了宫中,内监硬着头皮前去太极殿。
这已经是陛下第三回差人去承安侯府了,每次回来复命,内监都觉得自己似掉了一层皮一般。
盛怒之下的陛下,真可怕啊……
又摔碎了个茶盏,瓷片碎了一地。
宫人们快速收拾着满地狼藉,一个个头也不敢抬,待收拾完,火速退了出去。
此时的谢鸣,努力平复着怒气。
罢了,她这些日子心情不好,再给她些时日,会想明白的。
毕竟真的惹怒他,吃亏的只会是她自己。
谢鸣想,他干脆去批阅奏折,先不去想裴昭云的事情,事缓则圆,她会想通的。
常世康十分有眼力劲的上前研磨。
提笔刚沾了墨汁,要在奏章上落笔,右手不可控制的发飘,颤抖起来。他放下笔,随手从夹子上拿了册书,书上的字一直跳动着,怎么也看不进眼睛里。
今日,怕是不得安生了。
谢鸣道:“常世康,过几日,你去承安侯府,务必将人带进宫。”
这不是个好差事,常世康听了头皮一紧。
可这件事一日不了结,差事迟早会落在他头上。
伴君如伴虎,哪里是那么容易的事。
“奴才遵旨。”
陛下命他去请人,他知道手段硬了自然是不行,可手段软了,那裴夫人也未必肯跟他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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