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羌奴人南下劫掠的时候,可是不备军粮,把我大周子民当做两脚羊的,吴侍郎,你干脆把自己做成肉干,当粮草给羌奴人送去好了。”
下面吵成一团,甚至拿着笏板开始斗殴,一声清咳从上头响起,下面大臣,哪怕打成乌眼鸡也迅速跪到地上,鸦雀无声。
“和亲的事,本王想了想,可以允,过了夏日不光羌奴打不动,我大周也需休养生息,不过岁币和粮草的事,再议吧,至于和亲人选,羌奴人可是点名要真正的贵女,各位爱卿可有人选?朕倒是有一个,戾庶人的长女李徵君。”
众臣均是惊愕,有心直口快的臣子脱口而出,曾经的豫王郡主,如今的罪臣之女李徵才八岁,可羌奴老单于已经五十多,怎能和亲。
“为何不能,羌奴风俗女子七八岁就能嫁人,她为何不能,再说和亲之事也不急于一时,筹备嫁妆总要有个三年五载,到时她就十多岁了,可以嫁了。”
李从心中不痛快,这些懦夫,上辈子父皇还活着,戾庶人还是太子,让他的玉儿和亲,一个屁都不敢放,现在倒是一个个冒出来充当直臣纯臣了。
李从以杀伐果决的手段,如今还不允十四皇子登基,众人还以为终于要迎来如太祖一般的强硬英主,没想到也要对羌奴人折腰?尤其是李从提拔上来的亲信,完全不敢信,这真是李从同意的。
“不如,去找王妃说说情?殿下对王妃那般宠爱,若是王妃谏言,殿下,会听得进去吧……”
众人沉默,你看我我看你,心下一横,孙侍郎道:“这回殿下大婚,我夫人乃是执宾,能亲自搀扶娘娘过门,到时见了娘娘,自然有机会……殿下实在把娘娘藏得紧,慈安宫宫宴露了一回面,竟是此后从未公开出现。”
……
李从有满腔思绪,他答应和亲之事单纯是为了报复,他的玉儿被迫和亲,那时怎么没这么多人反对,豫王的余孽就要受一样的罪,上辈子他登基时,豫王那长女都已经成婚,寻了个当年的进士,生的罪英俊的探花郎,夫妻十分恩爱,他故意逼迫,让那郡马选择保住自己一家老小性命,还是捐出功名给李徵君赎命,结果那十分爱妻,甚至亲自给她洗脚的探花郎丈夫,却根本不愿,还立刻和离跟李徵君划清界限,带着外室与外室子,远赴琼州,连跟她所生的一双亲生子女都不顾了,任由他们跟豫王一起死。
他看的痛快,却依旧觉得不够,仇恨就要以血还血,以牙还牙,以德报怨根本就不是他会做的事,他的报复只会加倍。
而和亲的事,他也另有计划,既然已经决定做恶人,就索性做到底,他给羌奴人准备了一场大戏。
这些事,他迫不及待的要跟谢明枝说,他给玉儿报仇了,把仇恨延续在下一代,甚至是一个孩子身上,太卑鄙,但李从不怕别人戳着脊梁骨指责他,他跟谢明枝的女儿受罪的时候,也没见别人放过他们,也没人觉得玉儿才十岁,如何能嫁人,如何受得了蛮人的折磨。
他若不让豫王的孩子受一受同等的折磨,都对不起女儿。
不管是成功还是报复,他有人分享,有人知道他为什么不放过年幼的侄女,这种兴奋感,即便是得到那个位置都不能比的,李从胸口在激荡,踏入凤仪宫宫室时,忽然平静下来。
谢明枝回过头,她穿着玄色混了红的婚服,上头的金凤展翅高飞,熠熠生辉,凤冠只制了一半,用珍珠冠代替,她在试胭,手放在唇上,却堪堪只涂了一半。
她好似心情很好,嫣然一笑,只是微微勾起唇,李从却一阵恍惚,已经很久很久,没见她这样淡然,却发自真心地的笑颜,他们也曾有过好时光,夫唱妇随,举案齐眉。
李从已经明白,那时候他觉得恩爱,谢明枝却在压抑自己委屈自己,所谓灵魂契合,不过是她在曲意逢迎,他先要真正的恩爱,哪怕吵吵闹闹,也有真感情在,就像,就像居安先生和玄机夫人那样。
而如今,她的心已安定,不管是硬手段还是软刀子,她留下了,守得云开见月明,原来就是这么回事,他真的,要得到了。
径直走过去,挽住她的手,将她沾着胭脂的手指含入口中。
“很甜,我来给你涂。”
他捻起胭脂,细致涂抹在她唇上,比上朝面对那些大臣,还要认真,只是涂个口脂,就耗费了半天时间,他仔细端详:“好看!”
谢明枝看了镜子,只觉得好笑又无奈,唇脂都涂到唇外面去了,今年元京流行点绛唇只画一点呈花瓣形,哪有画的这么满,这么丰润的。
“你怎么来了?”
“想你了,就来了。”
谢明枝叹气,却依旧笑的温和,清亮的眼睛里满只有李从:“快成婚了,你不能再来,男女之间不能见面。”
李从竖起眉毛:“这是我们的家,谁敢拦我。”
“是成婚前的规矩,就算我已经失身于你,你总要给我这个体面,两辈子我都没个正式的婚礼。”谢明枝垂眸,咬着嘴唇,眼中有泪光。
李从还能说什么,就没有不允的,他俨然已被谢明枝拿捏了神智,变成了一个被女色所迷惑的昏君:“这几天不见你,我总要取些利息。”
他低头,吻下来,将所有的胭脂吞吃入腹,尚宫们悄悄退出去,窗外有落花声,掩盖所有的旖旎暧昧。
很快就到了大婚当日,普天同庆,元京张灯结彩,连珞州城都挂了免战牌,得到了李从的赏赐,全军三天酒水和多一月的薪俸,李从是真的高兴,从半夜就没睡着觉,第二日醒来眼圈下都黑了,不得不敷粉。
婚同昏,娶正妻自然要黄昏进行,李从严格遵守婚前不见面的规矩,却实在忍不住,叫人数次跑凤仪宫打听,娘娘着婚服了,娘娘用了午膳,娘娘在上妆,戴了凤冠,知道得知上了凤辇,他的心才放下来。
只要带着轿子,在元京走两圈,再去太庙拜了祖先,他们就是夫妻了,林氏毕竟是嫡母,就暂且让她充当长辈,礼制过后就弄死好了。
因为怜爱,他连踹开轿门的风俗,都是小心翼翼的,生怕吓到她,冲撞了她。
轿子中伸出来一只手,指尖如笋,手指修长白皙,指甲上染了红丹蔻,她说要染红丹蔻,还要在指甲上点上一朵海棠花。
李从看着那手,却半晌没说话,面色逐渐凝重。
“主子,快拉过来啊,不然会误了吉时。”小福子也在腰带上绑了红绸,主子得偿所愿,他是真高兴。
李从胸口剧烈起伏:“你是谁,谢明枝呢?”
小福子没听懂,阿了一声。
李从忽然暴起,一把掀开盖头,将挡在女人面前的扇子,丢到一边,小福子听到女人的惨叫声,整个人都是懵的,却看见,穿着逾制的王妃礼服,被掐住脖子的女人,根本就不是谢明枝。
很像,身形像到几乎无法辨认,连声音都几乎一模一样,可面容却不是。
谢明枝呢?那么大一个王妃娘娘呢,怎么就忽然大变活人了?
直到他听见李从的怒吼:“封城,任何人不得出入,搜,每家每户,还有皇宫里,挖开地皮也要把人给我找出来。”
谢明枝换了一身衣服,最普通最素净的衣裳,钗环全都卸下,根本不曾引人注意,筹谋多日,为的不就是今天,只要到南城,卫凌就在那里,马车早已备好,他们从小门走,自此天高海阔,无人再能阻拦她的自由。
或许太过紧张,她感觉到小腹一阵一阵抽痛。
卫凌掀开蓑帽,朝她奔跑过来,是卫凌,是他!谢明枝喜极而泣。
“谢明枝,回来!”一生熟悉的怒吼,是李从歇斯底里的不甘。
回过头,密密麻麻的黑甲卫,举着刀枪随时准备冲过来,还有数不清的弓箭手,李从的手中,也有一支弓箭,对准了她的心脏,卫凌面色已然变了,疯狂的朝她冲过来,跟那些黑甲卫战成一团,他杀疯了,杀了很多人,血流了一地,那些人都不是他的对手。
李从忽然面露恳求:“枝枝,回来,我会一切都当做没发生过,回来,回我身边。”
一切都没发生过,粉饰太平,再继续被他掌控,做他的金丝雀?谢明枝想,那还不如死了,今日与卫凌一起死在这里,也算死得其所,给上辈子无疾而终的感情有了一个交代,卫凌都不怕死,难道她怕吗?
她毫不犹豫,朝着卫凌的方向跑去,义无反顾,坚定、执著。
一柄箭破空而来,刺入她的肩膀,她一个踉跄摔倒在地,却依旧不服输,哪怕爬也要爬过去,她绝不屈服,直到后颈剧痛,双目一黑,彻底昏死。
喜事完全变成丧事,李从看着染血的手,脸色惨白像死尸,他一直都没说话,只看着血水被端出。
太医抹着额头上的汗珠出来,满脸幸运,只觉得保住性命:“殿下,王妃娘娘除了流血过多,伤势并无大碍,娘娘脉如走珠,往来流利,应指圆滑,正是喜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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